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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烛 竹叶心 18814 字 13天前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来路 人们败给了自己创造……

丽季快步走进太史寮,往回望了一眼,见没人继续跟随,才找了张长案趴下来,抱怨道:“宗亲怎么都来了?他们就没有别的事要做吗?这一路寒风凛冽的,我从豳地回来已经够累了,谁承想到了城门下还要应付他们,真是头疼。”

其他人也进了官署,巫祝和作册们掩上门,挡住宗亲们焦急的视线。

才被敲打了一番,他们也不敢贸然闯进太史寮,等了一阵不见有人再来理睬他们,只得三三两两各自散去。

毕公高怒气冲冲地在丽季身旁坐下来,“我看真是对他们太过宽仁,就算阿诵还小,到底是王,当初虢公主事之时,宗亲也不敢对长兄如此啊。”

周公旦走到他身旁,“既然是从那时起就荣辱与共的同姓族人,你又想怎样处置他们呢?”

“我……”毕公高语塞,“可他们从前也不是这样的啊,到底从什么时候起……?”

曾经他们居于那一片小小的周原,在上面劳作生息,血脉相连,共同应对戎狄的侵扰、商王的威逼。

如果过去未曾同心协力过,是不可能仅凭三代人的努力,就越过茫茫千里,成功到达商邑的。

所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白岄在外间与巫祝说了几句,才迟迟地返回官署,闻言道:“是因为看到了这个天下吧?”

这个天下一直都是神明的天下,这片土地也一直属于巫术。

人们创造了神明,画其形,塑其身,向祂们虔诚祈祷,供养巫祝侍奉祂们,期待祂们能降下真实的庇护。

然后——祂们真的活了。

于是祂们有了自己的意志,希望永远将人们庇护于羽翼之下,囿于这一片温暖、昏暗的巢穴之内,祂们希望人们永远不要往前走,这样祂们也永远不会被人们抛弃。

于是神明将天下当做诱饵抛给所有人,有人咬了钩,一心争夺权力,然后将最好的东西奉给神明,企求神明继续赐予无上的权力。

也有人对那种力量满怀畏惧,远远观望,似乎那是灼手的火焰,不想、也不敢接受。

当然曾经也有人想要对抗神明,可他们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人们败给了自己创造出来的,保护他们免受风雨侵袭的“神明”,反而受祂们役使、操控。

毕公高思索了片刻,摇头,“是这样吗?但不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的。”

他们为了夺得这个天下,已经付出了太多,绝不可能在此时退缩,像宗亲们说的那样放弃中原与东夷、甚至返回周原与豳地。

白岄轻声道:“是啊,所以不用管他们,我们总是要往前走的。传说伊尹的母亲曾在梦中得到神明相告,若见臼中水出,应向东而去,不得回顾。”

“哦这个故事,我也听典册讲过的。”丽季来了兴致,直起身加入讨论,“据说她在离开的途中,忍不住回望了被大水吞没的家园,然后化作了水畔的一株桑树。后来采桑的女子发现桑树中有婴孩,将他带回去养育长大,就是后来汤王的重臣伊尹。”

那是被称为“禁忌”的巫术故事,在殷都的神官之间代代相传,大约是祖先希望告诫后人,离开的时候不要留恋、不要回头。

没有人知道这个故事是谁编出来的,或许是那位与汤王同列为神明的伊尹亲自所编,编造故事的人也并没有明确说明,应当何时离开,又该离开何处。

丽季抬起头,对上了白岄的目光,猛地醒悟,“啊,我知道了——”

“内史。”白岄打断了他,“司裘和司服送了祭服过来,我们都已试过了。你们也去试一下吧,我去唤巫祝和侍从们进来。”

年终蜡祭,着白衣,素裳,缟冠,素屦,以送别万物。

“这有什么好试的?”丽季笑着摇头,也顺势岔开了话题,“每年都穿这一套,不就是他们从府库里找出来的吗?”

在这点上,辛甲倒也同意丽季,“不试的话,就温习一下蜡祭的流程吧?一年只这一次,又是年终合祭百神,有民众参与,可不能出差错。”

白岄摊开记录的文书,“此次蜡祭,由周公担任主祭,我为助祭,太祝为祝祭。王与公卿百官均着素服出席,农人则穿黄衣、戴草笠,以象草野之色,国人若要出席也可以,不做限制。”

辛甲从竹简堆里抽出一份,“酒正已将文书送至寮中,蜡祭当日所用的浊酒都已酿制完成,今年年成不错,因此准备的酒水比去年更多,想必不会有缺。酒正会在郊外筑起临时的屋舍,在蜡祭之前陆续将浊酒运送过去,以作暂时的存放。”

白岄顺着辛甲的话,详细说了一遍蜡祭的流程,“蜡祭当日清晨,巫祝会带着胥徒提前到达郊外,搭建临时的祭所,摆放几筵和礼器。人员到齐之后,首先由太祝诵读祝辞,依次祭祀以农神、谷神为首的八神,之后由乐师演奏豳地的乐曲,巫祝带领农人唱蜡辞,祈祷来年风调雨顺,昆虫不起,旱涝不作。演奏所用的箫管土鼓均已修缮过,乐师和巫祝也练习了多日,我去看过了,十分用心。”

“祝书也写好了,依照往年的旧例,到时就由我先开始。”太祝展开祝书,“祝辞不长,用不了太久时间,之后我与巫箴共同引导周公主持祭祀,不过这是周公首次亲自主持蜡祭吧,因为要依次祭祀八神,流程稍显繁琐,抽出时间到宗庙先去排演一下吧?”

太祝说得起劲,见周公旦并未应声,走近了一些,“周公,你在听吗?”

白岄握着竹简在他面前晃了晃,“走神了吗……?”

“抱歉。”周公旦回过神,“在想其他事。”

丽季倚着桌案笑道:“真少见啊。不过也是,在豳地这些日子,周公都没有休息好吧?回来又是一路劳顿,才到镐京的城门下又被宗亲给围住了,应付了许久才脱身。不如今日早些散了?大家都回丰京去吧。”

太卜笑着摇头,“内史你要躲懒,别拉着我们,寮中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

“哦,那我先走了……?”丽季起身,扯了扯白岄的衣袖,“阿岄,你陪我一起回去嘛。”

白岄皱眉,将衣袖从他手中抽出来,正色道:“我们还要去宗庙。”

“去宗庙也同路啊,快快快,现在就走。”丽季觉得一点问题也没有,欢快地出去命人备车。

太祝笑了笑,满是对丽季的纵容,“内史去了豳地好些日子,想必有许多话要与巫箴说吧?我看,你们就依了他吧。”

丽季确实有许多话要说,硬扯着白岄与他同车返回丰京。

白岄坐于一侧,任由丽季在她身旁絮絮叨叨,轻声劝阻,“大家都看着呢,你别这么乱来,有什么话晚些时候去族邑里说。”

白葑为他们驾车,也劝道:“宗亲们正在不满,满心里想抓阿岄的错处,内史就别添乱了。”

丽季哼了一声,不满道:“这算什么错处?殷都的主祭们一个个都傲得很,若有人能与他们亲近,可是值得夸耀好几旬的大事啊。”

“你也说了那是在殷都啊。”白葑望着街道上往来的人们,“周人看重规矩,还是谨慎一些才好。”

“唉,真是麻烦。”丽季坐了回去,斜倚着车壁,望着四四方方的城墙,只觉这城邑像是一座笼子,连鸟儿都飞不出去。

他看了一会儿,喃喃道:“阿岄,你有没有想过,等这次从中原返回,你又要去哪里呢?留在这里,一直做周人的大巫吗?其实好没意思的,那些长辈们古板规矩,最看不惯你和巫离她们自由自在了。”

现在天下未定,宗亲们尚且能容忍主祭在这里被奉于高位,等到

白岄轻声道:“白氏的一部分族人已去了荆南,等完成了王上托付给我的事,内史要不要与我一同……算是返回家乡吧?”

“回家……吗?”丽季努力怀想了一阵,可惜幼时的记忆实在寥寥,“听起来也不错,那里气候温暖,雨水丰沛,想必也无人管束,不管怎样,总比丰镐好吧?”

途经白氏族邑的时候,丽季下了车,余下的路不多,白岄带着白葑步行前往宗庙。

太祝已到了,正带着巫祝和礼官陈列祭祀的用具,周公旦站在宗庙的檐下,见白岄走来,问道:“巫祝似乎都很喜欢说故事?”

“太直白的语言无法长久流传,也很容易被反对者截获、干扰、篡入错误的信息,因此巫祝习惯将其付诸隐喻。”白岄接过巫祝呈上来的菁茅,熟练地捆扎成束,摆在神主之前,“周公还在想方才伊尹的故事吗?”

“那是特意编造出来的吧?”

“是的,那是追随汤王迁到亳都的巫祝们,在伊尹的授意下编出的故事,并且在巫祝和史官之间世代相传。”

“巫箴继承了他们的心愿吗?你夺取了神明的喜爱,如今已是丰镐和殷都的大巫,只要你以神明的名义发布命令,许多人都会无条件地听从。那么,你想要带着人们离开何处、又最终去往哪里呢?”

白岄放好最后一束菁茅,回头望向远处的天际,云层厚积,似乎酝酿着雨水。

人们毕竟要走出巫术的丛林,或许祖先们留下的殷勤劝告,便用于这座丛林的尽头。

她也不确定,只是这样猜测罢了。

如同香醇的美酒,引诱着人一口接着一口地啜饮,那个充斥着神明、燃烧着巫术的世界,只要再看一眼,就会让人留恋到想永远沉溺其中吧?

所以祖先希望、并且留下了这样的告诫,当人们终于站在那座漆黑丛林的出口时,不管身后是洪水滔天、天火坠落,还是大地坼裂、那座丛林原地消失、林木尽毁——

总之,不要回头再看来路,而是去看前方初升的朝阳,看朝阳下延伸向未来的去路——

今日拓展阅读:禁忌巫术是一种消极巫术,认为触犯了某些事物或作出某种行为就会有灾难降临,因此禁忌接触这些事物或作出这种行为。“不能回头”作为经典的禁忌巫术之一,在中国有“伊尹生空桑”的故事,在古希腊有“俄耳甫斯下冥界拯救妻子,出冥界时回头功亏一篑”即天琴座的神话故事,在《圣经》中有“天上降下硫磺与火,罗德之妻好奇回望化为盐柱”的故事,其核心情节为神明明确告知“不能回头”,不听劝告回头的后果则是失去生命。这一故事在后世的文艺作品中也多有化用,但时至今日,我们还是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不能回头……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鼎沸 大巫要返回殷都,自……

蜡祭结束之后,照例在太史寮进行议事。

白岄和太祝在郊外为蜡祭收尾,于日昃时分迟迟返回。

蜡祭举行得很顺利,其实农人们并不能完全理解祭祀的目的,他们也无所谓到底是谁在主持祭祀,只知道这场热闹的集会,是为了庆祝秋收,祈愿来年风雨应时,农事顺利。

第一次参加蜡祭的商人也很满意,这种未曾见过的祭祀对他们来说很新奇。更何况只要能在祭祀上畅饮美酒,对于商人来说,这就是令神明和人们都欢喜的祭祀。

白岄与太祝前去换下祭服,也在席上落座。

丽季已摊开记录的文书,轻声叹道:“总算忙完了,今年的事也可以告一段落了。”

这是艰辛的一年,四海鼎沸,流言纷起,他们如履薄冰,时刻提防着中原传来新的消息。

如今进入冬季,河水上游冻结、断流,水位下降,水势平缓,正是大军通过的好时机,河水沿岸的城邑连日警戒,气氛紧张。

召公奭侧身看了看,见众人都在,“人既然全了,就开始吧。”

“再等片刻吧。”周公旦道,“毕公,去请王上也过来。”

毕公高很意外,“这样好吗……?之前不是说不用阿诵操心这些吗?而且蜡祭才结束,在郊外吹了那半日冷风,原该让他休息片刻的。”

“让王上来听一听,免得宗亲议论不休。”

毕公高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到官署外唤了作册前去传话。

不多时,训方氏带着成王进来,向众人行了礼,又无声地退去。

毕公高将他带到主座之前,叮嘱了几句,返回司寇身旁落座。

“我……”成王左右望望,望见十二名公卿,分列两侧,均是神色肃然,不苟言笑,心中有些惧怕。

在阶前逡巡了一阵,成王蹭到周公旦身旁,“叔父,我坐你旁边可以吗……?”

周公旦轻轻扶住他的肩,“你去召公那边吧。”

“不要。”成王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轻声但坚定,“叔父才从豳地回来,很快又要去洛邑……反正、不管怎么说,我要坐在你身旁。”

周公旦叹口气,不忍拂了他的心意,“……好吧。”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成王露出笑,开开心心地挤到他身旁。

众人本就不指望幼主亲自主持议事,反正没有旁人在,纵容一下孩子也无妨。

召公奭先行开口:“蜡祭结束返回丰镐之前,宗亲来寻我表了态,他们已松口了,说希望再问一问先王的意见。如果先王也同意对中原用兵,他们会全力配合。”

“先王自然会同意。”白岄自然而然地接口,“请太卜预先准备龟甲,三日后邀宗亲共至宗庙,告祭先王,请示他们的意见吧。”

太卜沉吟片刻,卜人也向他提起过,白岄所钻凿的龟甲能无一例外烧出吉兆,实在是神异,联系她此前所说,他也能猜到她操控兆纹的大致方法,只是不能确定,“看来巫箴很有把握,钻凿卜甲的事,还请你协助。”

司马握着一卷文书,“洛邑昨日回报,已有小批兵卒在河水北岸窥伺,不知是哪方的兵力。不过他们并未在河水北岸驻扎,也尚见大军到来、准备渡河。我们即日动身,最快十数日就能到达,在此期间,应当不至生变。”

周公旦点头,“明日清晨,至宗庙告祭先王后,司马与太史先行出发,带领豳师至洛邑驻扎,并与随侯取得联络,时刻关注东方与河水北岸的动向。说服宗亲之后,我会带着王师前往洛邑与你们会合。”

司马想了一会儿,问道:“此次出征,不再征调周原的兵力吗?”

“宗亲们仍不情不愿,周原的兵力仍留与召公管辖,王师离开之后,抽调一部分守卫丰镐,再抽出部分派驻至豳地,以备戎狄侵扰。”

白岄道:“外史曾提议,周原那些商人的族邑,有不少精于作战的人员,他们更熟悉中原的地形与作战方式,必要时可调集他们参与征战——如果信得过他们的话。”

周公旦摇头,“还没到那一步,如有猃狁趁机侵扰,请他们各自守卫自己的族邑即可。”

提起这个,辛甲从桌案下抽出一卷竹简,“外史送来了各族邑的手书,巫箴也从巫祝那里得到了信物,可命人将其先行送至商邑,送到他们的亲近的族邑之中,或许能削弱部分兵力,减少伤亡。”

“等到达洛邑之后,派出使者送至微子手中。”

安排完军务,调走不少人员,还需调整两寮的公务。

“入春后卿事寮事务繁忙,恐怕毕公一人无暇处理,便由召公总揽丰镐的政务,协调两寮公事。”

周公旦叮嘱毕公高,“出征之后人员减少,务必督促春耕、百工与妇官,不得懈怠,你与司土、司工需多外出巡视,司寇适当放宽各项律令,以安抚民众。”

“太史寮的事务……仍按往年的旧例,祭祀如常,由巫箴、太卜和太祝一同负责。在进入殷都之前不会再发布新的诰令,内史暂留于丰镐,时刻陪伴在王上身侧。”

“我随你们同去,祭祀的事不会有太大变动,太卜和太祝能应付,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也可以命主祭协助。”白岄从辛甲手中接过文书,“恰好也可以将这些书信送至殷都,就不用请微子转手了。”

周公旦看向她,“巫箴,你留在这里,与外史一同安抚那些商人的族邑。”

“先王命我作大巫,不是为了安定丰镐,而是为了解决殷都的事。”白岄反对这样的安排,搬出武王的命令,“我曾与王上约定,要带领殷之民前往洛邑。你们要想保全百工和民众,让他们前去营建新邑,更该让我先行前往殷都,劝说他们,以免在之后死伤过重。”

丽季皱起眉,在辛甲身旁探过去,压低声道:“阿岄,前线危险啊。何况现在中原乱成一团,各国混战,即便大军也不可能通行无阻,你又要怎么去殷都?”

辛甲也劝道:“中原尚未平定,还不知贞人他们在打你什么主意,你此时前去不妥,一旦战事胶着起来,我们也无暇护你周全。”

白岄不满道:“周全?大巫要返回殷都的宗庙,自然有神明和先王在上庇护,殷君和贞人又能拿我怎么样?”

这话确实很有道理,但现在一团乱麻,谁能确保他们还讲道理呢?

退一步说,如果他们真的敬畏神明的话,又怎会肆意挑起战事——所以说,如今那些虚无缥缈的神明,恐怕已护不住祂们的巫祝了。

辛甲摇头,“这怎么赌得起?而且,即便面上无人相阻,你在殷都势单力孤,处处掣肘,难道就靠巫医们与王宫中的小疾医助你吗?还是说,你觉得贞人会帮你?”

“我知先王对你有所托付,但时机未至。”周公旦安抚道,“巫箴,待商邑平定之后,我会派人接你前去殷都。”

白岄紧紧攥着手中的竹简,“可殷都还不知变成什么样了,就算是太史也未必能应对。按旧例,出战之前必定会告祭神明与先王,向他们献上人牲以求神明襄助,平民与百工受贞人和巫祝煽动,会自愿……”

召公奭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巫箴,外史请人来回报,说微子给你递了话,命你暂居丰镐,不要妄动。”

白岄不服气,将竹简重重按在桌案上,发出一阵脆响,“我为什么要听微子的?”

“你当然可以不听微子的。但你是太史寮的下属,总该听我的吧?”召公奭侧头看向她,“不准去。”

白岄低下头,轻声道:“……好没道理。”

“巫箴,神明的事终究还是要你去解决。”辛甲按住她的手,低声劝慰,“在平定殷都之前,大家希望保证你的安全。”

他们自然知道,由她先行前往殷都,可以争取到更多的便利,甚至能瓦解殷君的部分势力,确实比那几卷书信要有用多了,可谁也赌不起这一把。

之后又针对耕作、妇功、百工种种事务进行了细致的安排。

从日昃一直谈到日暮,说的尽是些枯燥无聊的内容。

成王起初还努力打起精神认真听着,后来实在撑不住眼皮打架,此时早已伏在周公旦膝头睡着了。

“这孩子……”毕公高在他肩上拍了拍,轻声唤道,“阿诵,议事已经结束了,你也该起床啦。”

“唔……?”成王睁开惺忪的睡眼,还有些没醒透,死死拽着周公旦的衣袖,如同梦呓,“叔父,你就不能留下来陪我吗……?他们、他们都好可怕,像要吃了我一样……”

那些不友善的目光和言语,如同大雨一样一颗颗砸在身上,将他淋得湿透。

平日,他甚至不敢向旁人提起他的惶恐。

众人默然。

丽季攥起拳,怒道:“瞧瞧他们把孩子欺负成什么样了?哼,也就你们好脾气,若是太公在这里,怎么可能轻轻揭过此事?”

周公旦摇头,“先王也不是没被宗亲质疑过。”

“那能一样吗?先王继位的时候又不是小孩子了。”丽季搁下笔,收起记录的文书,“我们被说几句自然受得住,他一个孩子,听了那些谁知会不会真的放在了心上?”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占筮 那时还没有镐京,丰……

入夜,宗庙内仍灯火通明。

太卜亲自拿着刻刀,在修治后的龟甲上小心钻凿。

“这一边,需要再薄一些。”白岄执着灯台,在旁照明,“换成方头的刻刀会好一些。”

三日后,将在宗亲面前当场告祭先王,并灼烧龟甲询问先王的意见。

在此之前,必须钻凿出一批可用的卜甲,以及……多次练习点灼的手法,这样才能取得符合心意的结果。

“呼……这里已经钻到这么薄,都快透到另一面了。”太卜放下刻刀,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又将龟甲翻过来查看了一番,“巫箴也太为难我了,这样钻凿,稍有不慎就会断裂的,整块都不能用了。”

白岄道:“那太卜可以请巫隰代为钻凿,他于此道十分精通。”

太卜权衡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这……还是算了。倒不是我不信他,只是此事机密,还是我亲自经手才能放心。”

辛甲在烛火上点燃了荆木,递给周公旦。

白岄伸手落在卜甲的凹坑之上,依次用指尖在钻坑的某处轻点。

宗庙内阒寂无声,唯有灯火燃烧的轻响,和卜甲断裂的脆响。

太卜袖手在旁看着,忍不住感叹,“这样……就可以……?”

太离奇了,即便曾听白岄提起过贞人能操控甲骨的兆纹,第一次亲眼看到卜甲完全沿着预想的方向与形状开裂,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白岄摇头,轻声道:“不要让神明听到。”

太卜停下手中的动作,下意识瞥向供奉着神主的方向。

夜里望去,宗庙深处笼于黑暗之中,使人疑心是否真有神明在那里休憩。

说起来……在宗庙里做这种事,还真是了不得的挑衅啊。

又试验了数次,结果有好有坏,看看夜深,辛甲提议道:“三日后才召集宗亲,也不急在这一时,先各自回去休息吧?”

“原来即便知道了操控兆纹的方法,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啊。”太卜将刻刀小心收起,蓦地想起一事,“但今日的卜甲尚未刻占辞,若刻上了占辞,恐怕对兆纹也有影响吧?”

“会有一些,但占辞刻痕不深,因此影响很小,明日可以尝试将卜辞刻上,看看是否会有变化。”白岄将灼过的卜甲也收好,“到告祭当日,太卜钻凿过卜甲后,就由我刻上卜辞吧。”

太卜面带忧色,“这回可不能出什么岔子,尤其不能像之前那样占出什么凶险的结果来。”

宗亲本就满怀的退缩,若连占卜的结果也不好,他们更得了理由,要阻挠对中原用兵。

将卜甲与刻刀收好,太卜吹灭宗庙内的灯火,各人执着灯台走出宗庙。

白岄握着束成一捆的蓍草,在廊下望向夜空,天狼已如期升起,此刻在漆黑的夜幕之上散发着蓝荧荧的幽光。

“太史与司马即将出发,明日清晨将于宗庙举行告祭,占卜吉凶。这一次,您想要怎样的结果呢?”白岄慢慢地续上后半句,“或是说……怎样的结果,会更让人们满意呢?”

“巫箴连筮法的结果也能操控吗?”辛甲侧头看向她,女巫夜间未戴面具,她常年不见阳光的脸在夜色中略显苍白。

“不是操控,只不过……能提前算出所得的结果。这样一来,就可以不去选不喜欢的那个结果。”白岄看着手中的蓍草,人们将其称为神草,认为神明的意见栖息于其中,可对于发明了筮法的先祖而言,这不过是寻常的算筹。

辛甲并不意外,“果然,癸巳当日,出兵前占得讼卦,那时百官震恐,我曾看到巫箴在最后一爻分晓前,便面露忧色,只是后来事务繁忙,我倒也忘了询问你。所以当时,巫箴确实在我得出最后一爻之前,就知道了结果,对吗?”

“原来那时太史看到了。”白岄垂下眼,轻声道,“每一变、每一爻的结果都有定数,在太史分出最后一爻的最后一变时,会得到怎样的结果早已注定,那自然可以提前计算得出,不过我也只比大家早知道片刻罢了。”

但有时候也只是需要这片刻时间,就足以在众人惊惶震恐之时,想出应对之法。

“不错。”辛甲想了想,笑着点头,“将蓍草分作两堆之后,确实所得结果已经注定。但巫箴想要从一开始就得到符合心意的结果,需如此重复十有八次,更需熟记卦象,每一步都不能出错。此法太耗费心力,并非常人可以做到。”

白岄摩挲着蓍草粗糙的茎秆,上面系着的朱红丝绦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她仍是轻声道:“幼时父亲教授族中兄弟姐妹,十分严厉,动辄打骂责罚,最终也只有我与兄长学成。或许确实太难了吧?后来,我就没有再教授给族中的孩子了。”

辛甲也看向夜空,主战的天狼再度升起,人间的战事也将再度兴起,“巫箴精于算学,恐怕在丰镐,不,或许在这个天下都无人能及。”

她能计算星辰运行,穷举世事变动,将所谓的天命向后推算数百年,能操控甲骨得出想要的兆纹,也能迅速计算蓍草的数量,得到符合心意的卦象。

这世间的事,在她眼中,是否并无变数,已尽在掌控了呢?

但人们打乱蓍草,希望通过随意、无心的举动,感念天地众神,以此得到指示——他们或许已在心中有了答案,只是要在卜筮的过程中坚定这种心念而已。

如同白岄这样,一眼便能得到占筮的结果,不会觉得无趣吗?

“可巫箴有没有想过,先王困于羑里之时,穷尽六十四种卦象,所为的真是预测世事吗?”

辛甲走出宗庙,数代巫祝们将筮法设计得越来越繁琐复杂,或许正是希望摒除这种一眼望去就能算出结果的弊端呢?

白岄摇头,“那不是巫祝该想的事。人们希望战胜世间的无常,所以才有了巫祝,我们生来就是为了掌控世间的一切。”

预测风雨,操控卜筮,代言神明。

他们妄想着对一切做出合情合理的解释,以消除世间所有的不确定,来安抚民众惶然无依的心情。

“但面对无常,也是一种勇气。”辛甲望着远处,似乎在怀念旧事,“先王还在的时候,常常与我谈起殷都的事。那时还没有镐京,丰京的宗庙才刚落成,我与先王也在这里,望着星辰与远山。”

“巫箴,箕子说的那些,你应当也听到了吧?”

那是遥遥二十余年之前了,他们也曾是踌躇满志的青年人,满心以为可以改变那座繁华喧闹的殷都,进而改变这个天下。

可是到头来,什么都没改变。

文王未能再次返回殷都,看一眼他既喜欢又怨恨的繁华大邑,箕子也无力回天,最终离开了殷都,远赴北地。

陷于战乱之中的中原各地,四海鼎沸,万物并煎,人们还在祈求着神明的护佑,浑然不知连神明都无法回应这种祈愿。

“我知道,虽然并不认同。”白岄和辛甲并肩绕过宗庙前的影壁,灯火在影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但或许……可以试一试。”

辛甲停步,犀利地追问道:“那么,在你推算的天命之中,箕子的九畴,又能占几成呢?”

“太史真的想知道吗?有时候,对巫祝的话可不该追根究底。”白岄慢慢地摇头,“一定要说的话……我已算过了,那样是走不长的。”

辛甲低下头,沉默许久,末了笑了笑,“这样说来,倒也不觉得太可惜。”

他知道他不该问,可不问的话,总觉得难以甘心啊。

白岄仍是摇头,“太史不必觉得遗憾,西伯与箕子的构想,并无错处,但不适于广袤的九州。如今箕子远赴孤竹一带,在那里建立了新的侯国,或许能践行他的想法,延续良久吧。”

那样,也不算辜负了他们曾经的设想。

辛甲问道:“那巫箴是否想过,除了接受贞人的提议,让人们继续在神明的怀抱中安睡,还有什么更好的路可以走吗?”

“我想过了,可惜还没有找到。”白岄轻声叹息,“父亲和先祖真是给我留了一个难题啊。”

这数千年来,人们已经习惯了在神明游弋的天空之下安眠,他们畏惧神明,也依赖神明。

远古之时,先民栖居于幽暗的丛林之内,这座丛林里没有日出,永恒的夜晚笼罩在此,神明是天空上唯一的光亮。

后来人们学会了用火,走出了丛林,在空旷的原野上建造屋舍、耕种繁衍,可他们的内心仍困于那座丛林之中,不想、也不敢走出来。

身为巫祝,她可以推着他们走出这座丛林,可她不能陪伴他们一同离开。

之后的路是什么样的,又该怎么去走,她也不知道。

她计算得出的每一条结果,其实都并不长久,或许还是接受贞人的提议,暂且返回原地、继续等待时机,才会更好一些……?

可好不容易走到出口了,身后还有那么多鬼魅魍魉,正张牙舞爪地要将心生迟疑的人抓回黑暗之中。

就这样轻易放弃,确实令人不甘啊。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小邦 这个天下是最珍稀的……

天刚蒙蒙亮,宗亲来到宗庙前聚集,一部分人已跟随辛甲和司马先行出发,前来参与告祭的人寥寥,连带着气势上也短了一截。

巫祝们早将神主从宗庙内请了出来,礼官已摆好告祭的几筵、礼器和祭器。

他们身上的祭服刺绣华丽、玉饰繁复、光彩熠熠,站在初升的阳光之下如同雕琢精细的塑像,一派庄严,令人不敢随意冒犯。

巫祝引导众人站在两侧,宗亲们东张西望,忍不住轻声询问:“听闻太史和司马已带着豳师前往洛邑,大巫究竟占得了什么结果?”

巫祝只是低着头,绕着几筵各自忙碌,仿若未闻,更不作回答。

宗亲们焦虑地互相交换着眼色,他们只知前日告祭先王之后,辛甲与司马便在清晨匆匆启程离开了丰镐,一直未曾打听到告祭上占卜的结果。

“从前先王征讨商王,出兵前占得讼卦,乃是‘终凶’之兆。”

天与水违行,是为讼,为相争之卦,主讼事,也主兵事。

果然,虽他们暂时取得了这个天下,最终却招来了更大的灾祸,现在弄得焦头烂额,十分头大。

事到如今,谁敢不相信辛甲当时占得的确实是神明之意呢?他们当初非要违逆神明的劝告,前去征讨商王,因此落到今日进退两难的境地,难道还不自省吗?

“不会又与之前一样,是什么不好的……”

如果真是什么鼓舞人心的好消息,应当及早公布才是,为何要隐瞒至今呢?

椒回头瞥了一眼,轻声制止道:“公卿们来了,请您慎言。”

说完后,她迅速捧着祭器离去。

巫祝与作册簇拥着公卿到来,原本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白岄经过时看了方才说话的人一眼,“太史认为天命并未更改,因此无需再行占问神明之意,告祭完成后便与司马一道出发了。”

宗亲们目瞪口呆,“这……这也太过随意了吧?”

虽然知道他们心意已决,难免一战,可至少装装样子,想些说辞出来,也算对大家有个交代吧?

白岄冷声道:“既然天命并未更改,反复询问神明,才是不敬。”

“可……大巫说的天命到底是什么?从前我们居于周原,平静富足,如今呢——?”

“自从先王商邑周原,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我们已过了十余年!”

就连午夜梦回,都是商王发现了他们的密谋,带着一望无际的大军压境讨伐。

所以天命是这种令人忧思恐怖的东西吗?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还是说……永远都结束不了了?

白岄并未理会他们,径自走到神主之前放置好菁茅,巫祝向她手中的铜觚内倾倒鬯酒,郁金草的浓烈香气混着酒气缠绕在她身旁。

然后她擎着斟满的酒觚转过身,面向宗亲,“取得天火,能照亮黑暗,驱逐猛兽,成为一时的人主,可亦有迎风烧手之患。这个天下,不就是最珍稀的一枚铜矿吗?想于熔炉中取得此物,必要忍受灼手之痛。”

众人沉默。

白岄续道:“过往的五百余年间,商人一直都是如此,不断迁徙,不断与大邑之外的敌人争斗,如今只是短短十年,你们就受不住了吗?”

想从神明的手中取得名为“天下”的嘉奖,代价可是很高昂的。

宗亲们彼此看看,然后摇头,“那我们为何不放弃中原呢?将驻于中原的族人召回,足以守卫西土,与商人二分天下,不也是可以的吗?”

周公旦从白岄手中接过酒觚,站在神主之前,反驳道:“商王无道,因此上天放弃了他,转而将天命赐予先王,先王遵从神明的指示前去讨伐商王,果然获得了成功。如今商人妄图违逆天命,应当前去匡正,岂有反过来迁就他们的道理?”

宗亲早已从外史等人口中了解到了许多商邑的情况,七嘴八舌说着。

“可周公你要知道,商人势力强大,如今太公带着六师的主力远在东夷,无法分出精力支援,余下的兵力或随宗亲驻于各侯国之中,或由管叔他们管辖,驻于商邑——也不知如今还剩多少。”

“是啊,这时候说‘天命’有什么用?商人稳据中原五百余年,听闻那些氏族之中,铸有无数兵器,人人皆可上阵,反观我们,只是依靠豳师和王师的这些兵力,怎么可能赢过他们?”

周公旦道:“先王曾将豳师的精锐驻于洛邑,此次他们亦会一道出征,随侯会协同江汉一带的宗亲出兵、陈侯也集结了姻亲友邦协助,我们未必会输于殷君。”

有长者实在看不下去,指责道:“可管叔是先王的亲弟,你的兄长,王上的叔父啊!这样出兵讨伐,手足相残,不仅会让王上陷于不义,即便在先王面前,也说不过去吧?”

召公奭命巫祝与乐师就绪,上前驳斥,“管叔受商人所惑,辜负了先王的信任,应当将他带回丰镐,依照旧例,交由甸师处置。”

“但我们听闻……”

召公奭抬起手,严厉地制止了议论,“告祭即将开始,不要在先王面前这样吵嚷不休了。”

乐师与巫祝奏响迎神的曲目,鬯酒倾倒在菁茅之上,酒液一滴一滴渗入泥土,郁金草的香气接引先王的神灵返回人间。

由太祝上告神明与先王,卜人们呈上预先处理过的龟甲与刻刀,太卜当场钻凿,大巫亲手刻下占辞。

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修饰神明之意的机会。

四下里鸦雀无声,宗庙前安静得落针可闻,卜甲断裂的脆响每一下都像耳边炸响的雷声令人震动。

卜人摊开卜书,一一查验过兆纹,向众人宣布结果,“均是吉兆。”

这么巧?

宗亲们面面相觑,心中犹疑。

他们自然不想得到与上次一样令人担惊受怕的结果,可这难得的吉兆,听在耳中也未能让人高兴起来。

召公奭看了丽季一眼,随后向宗亲道:“既然神明与先王认为出征是可行的,就请内史记录在册,择期向诸国发出诰文,之后周公将带领他们一同前去征讨殷君。”

宗亲仍然不同意。

“即便占卜的结果是好的,我们争战多年,如今田野荒芜,家园凋敝,人心动摇,过去的一年尚且年成不错,一旦之后遇上旱涝虫害,会有什么后果——召公真的想过吗?”

“何况卜甲的意见也是可以违背的,再说难道神明就没有一时疏忽看走眼的时候吗?当初先王就没有遵从占筮的结果啊,这时候何必背离宗亲和民众一意孤行呢?”

“还是命人去劝管叔他们返回丰镐,然后我们与商人议和吧?召公不是与那位微子相熟吗?他是殷君的亲长,请他从中调停吧。”

召公奭不理睬他们,命乐师奏响送神的乐曲,巫祝们开始为祭祀收尾。

祭祀结束,理当有序离去,但宗亲们并不想这样接受,仍聚集在宗庙之外,喋喋不休地劝说。

召公奭与太卜和太祝当先走出宗庙,劝道:“你们不必再说了,大巫自商邑逐天命而来,如今也未曾离去,事实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宗亲一向不信白岄,“那又如何?难道大巫真能叫来天上的神明帮助我们吗?!她除了倚仗着神明和先王,说些唬人的话,还能做什么?”

“……是吗?”白岄望了望天际,抬起手吹响骨哨,伴着一阵风卷过,越冬的大雁率先飞来,落于宗庙的屋顶之上,随后耐寒的山雀也群聚着而来。

白岄伸出手,山雀振翅落于她的指节上,晶亮的眼瞅着面前众人。

“神明会随飞鸟而来,群鸟所止之处,便是神明亲自在选最喜欢的侍从,我在殷都之时,也曾送他们去往神明身边。”她的肩上和发顶也落满了小山雀,叽叽喳喳地仿佛真在讨论它们更喜欢谁。

“等神明收到了足够珍贵、足够满意的祭品,就会亲自来帮你们了。”白岄向前走了几步,接近宗亲们,鸟儿们被扰动,振翅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着,似乎打算找一个新的落脚点,“要试试看吗?”

宗亲也曾听商人说起过白岄的事,即便仍对她将信将疑,他们也不敢在招来过神迹的女巫面前叫嚣。

“巫箴,别闹了。”周公旦从她身后快步走来,制止道,“让你的鸟儿们回去,别在这儿吓唬人。”

“吓唬他们一下,让他们闭嘴,不好么?先王只怕都要被他们吵得头疼了。”虽这样说着,白岄还是摆了摆手,群鸟振翅而起,但并未远去,而是就近落在了宗庙和附近巫祝住所的屋檐上。

周公旦走到宗亲面前,安抚道:“上天认可先王的德行和勤勉,相信我们一定能完成讨伐商王的大业,因此将天命赐予我们小小的周邦,还先后派遣了鬻子与巫箴两任大巫前来协助,可见其期盼殷切。我们不应因为一时的困难畏惧不前,辜负了神明的托付,让神明过于忧心地上的事,更不该令祂们亲自为地上的事费心。”

这话倒是有些道理,宗亲们暂时沉默了下去,没有再提出异议。

“自先王受命于天,商人早已被上天抛弃,我们如今出兵中原,不是去与他们再次争夺天下,只是去完成先王未竟的事业。”周公旦一一看过面前的众人,放缓了声音,“各位从周原一路追随先王而来,是先王的旧臣,也是血脉相连的亲族,一向为国事殚精竭虑,同心协力渡过了许多困境。”

众人仍然不作回应,但面色显然有些松动了,他们交头接耳了一阵,最后派出一名长者作出答复:“我们并不想荒废先王留下的事业,只是忧心这样下去会招来灾祸。你与召公、毕公,还有内史,也都是大家看着,一步步成为辅佐先王的重臣,我们也不会另怀心思,反而与商人亲厚。管叔和蔡叔的事,恐怕还要再行定夺。”

丽季皱眉,拉着白岄小声说道:“怎么还要扯上我?”

白岄也轻声道:“因为内史来到周原时也不大,在他们眼里也是小孩子吧?”

丽季抱着怀里的简牍叹口气,“最讨厌这些自诩长辈的家伙了,也就周公愿意跟他们费这些口舌。”

周公旦仍在劝说宗亲,“占卜的结果是吉利的,这不仅是神明的指示,也是先王的期盼,只要同心协力,那些困境都可以克服,此次出征定会取得先王想要的结果。”

“我们先走吧。”白岄带着丽季从西侧的小门走出宗庙,“他们已经松口了,内史可以准备写诰令了。”——

本章拓展阅读:《尚书·周书·大诰》为东征前周公所作的战前动员,诰文的主要对象为同姓宗亲和同盟的诸侯国,内容为阐明当前的艰难处境、历数先王创业的功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慑之以神明,从而说服诸侯国一同出征。其中有一句很有名:“天休于宁王,兴我小邦周(上天降福于文王,使我们小小的周邦兴盛起来)”,而商人称其都邑为“大邑商”。

随侯:周宗亲南宫括,随国始封君,也被称为曾国,南宫括是文王四友之一,随国境内有铜绿山,与汉阳诸姬一同保证铜矿开采和贡赋(铜绿山后来被楚国抢走了);陈侯:陈胡公满,妫姓陈国始封君,是帝舜后裔,为三恪之一,妻子是武王的长女大姬。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星有好风 风为神之使,天……

大军离开丰镐之后,太史寮宣布于岁末置闰。

农事暂歇,百工休整,本就安静的丰镐在冬末更显清冷。

十三月的末尾,春风早至。

孟春将至时,人们习惯于在檐下挂起木铎,以测第一缕春风的到来。

现在这些木铎被大风吹得当当作响,瓦片也嘈嘈响动,似乎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官署中的职官都停下了公务,站在檐下惶然张望。

白岄与丽季也站在官署前,从东方吹来的风异常猛烈,卷着他们身上的衣带与饰物,铮然作响。

丽季眯起眼,抬手遮去随风打到脸上的细小沙尘,“唉,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风,往常很少见。”

白岄望着随风在天幕上飞快卷动的云层,“近来月宿于箕星,当有大风。”

“每年春天都会刮风,可今年这风,着实太大了,不知宗亲和百官又要编排什么话……”丽季仰头,檐下的木铎被狂风吹得杂乱晃动,一片错杂的乐音搅得人心中不安。

未过多久,有巫祝匆匆前来,凑到白岄耳边,低声道:“大巫,大风吹折了宗庙前的松柏,守祧请您与召公前去商议对策。”

风为神之使,天地的号令。

大风吹断了宗庙前的树木,听起来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丽季皱起眉,“阿岄,我与你同去吧?”

作册拦住了他,“内史,丰京的树木也被吹倒了不少,宗亲们正闹着要求见王上,毕公一人拦不住,说请您也过去。”

“果然,说什么就来什么。”丽季叹口气,认命地跟着作册往王宫方向去。

丰京筑有池苑,林木繁盛,大风暂歇,街道上满是断枝与碎叶,着实惨不忍睹。

召公奭已带着司工和司土来到宗庙之外,屋前的苍松折断了枝,柏树更是被连根拔起,地上还散落着不少跌碎的瓦片,守祧正带着胥徒们清扫一地狼藉。

司工在查看各处受损情况,向属下职官交代之后的修缮事宜。

司土见白岄到来,迎上前,“大巫来了,遂师回报郊外的麦苗也被大风吹倒,今春本就人手不足,又遇到风灾,农人十分忧虑,希望能向神明告祭,平息大风。”

“自然可以。”白岄绕开地上的松枝,走向召公奭,“听闻宗亲们去找王上了,召公不去阻拦吗?毕公与内史年少气盛,恐怕会与宗亲争吵起来,闹得彼此都不愉快。”

召公奭环顾宗庙之内,凌乱的枯枝败叶与碎瓦墙灰被清扫干净后,地面显得整洁不少,不复方才触目惊心的样子,“他们能有什么说辞?不过是认为出兵中原违逆了神明之意,因此引来风灾。”

那又怎样呢?总不能即刻发布诰文,急召王师和豳师停战返回吧?

宗亲们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借题发挥,彼此埋怨一通罢了。

好不容易劝走了聚集在闳门的宗亲,丽季擦了擦额角的汗,“真是的,他们又在搞什么?不过就是刮了风,至于这么小题大做么?什么都要扯到神明头上,好没意思。”

“昨日我已经挡掉了一批,想不到今天又刮起风来。”毕公高松了口气,“听闻周公和太史他们已从洛邑出发,兵分两路,一路渡过河水向商邑而去,另一路直奔管邑……”

他停顿了片刻,“只望早些解决了中原的事,待大军返回丰镐,宗亲们也就不会再有怨言了。”

“真是这样吗?”丽季沉吟片刻,他总觉得,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算了,先去找王上吧,宗亲们已吵了几日,今日连百官都十分惶恐,不知王上是否听到了什么风声……”

宫室的门虚掩着,侍从们站在一旁,望见毕公高和丽季到来,神色紧张。

“怎么了?”丽季往殿内望去,空空荡荡,一无人影,“王上呢?”

侍从低下头,轻声道:“王上……王上听闻大巫要与巫祝们祓除灾祸,带着训方氏去了宗庙。”

毕公高皱起眉,“什么时候去的?为何不向我与内史回报?”

侍从自知理亏,向后退了一步,“就、就方才……王上说不让我们惊动毕公和内史,与训方氏从侧门悄悄走的。”

毕公高只觉一口气都快上不来了,咬牙道:“真是糊涂,训方氏也真是的,王上才多大,怎能自己出行?何况宗亲们还没回去,若是在半道上遇到了……”

丽季向侍从们使了个眼色,命他们退去,劝道:“哎呀,孩子大了总是很难管的,训方氏哪敢违逆王上,只能顺着他。不过召公也在宗庙,想必出不了什么事,我们快些过去看看吧。”

成王趴在车架上,大风刚过,街道上一片狼藉,了无人迹,“训方氏,你说大巫真的能让风停止吗?”

训方氏皱着眉,不知这样陪同幼主私自出行会被怎样责罚,此刻心中又是焦虑又是惶恐,强打起精神宽慰成王,“大巫曾于朝歌的高台之上跃下,被风神带走,是太师疵他们亲眼所见,想必她很受神明喜爱吧?风神一定愿意聆听她的祷告。”

成王恹恹地望着街道两旁被吹歪的树木,语气不怿,“我刚才听到,那些长辈们……又在说叔父的坏话。”

训方氏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不知如何回答,支吾了一会儿,叹道:“宗亲们也是担忧……”

“担忧什么?”

“唉,王上还小,这……我不能说……”

成王不满地移开眼,“我已经不小了,白氏的小孩子们说,巫箴姑姑这么大的时候,都在殷都做主祭了。我看叔父们都很忙,就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训方氏心道,只要不添乱想必就是帮上最大的忙,但嘴上自是不敢说,暗自叹口气。

车架在宗庙前停下,巫祝和礼官忙着将被吹倒的柏树扶起、重新栽好,见幼主亲自到来,俱吃了一惊,忙派人去里面告知召公奭与白岄。

宗亲们也三三两两聚集到宗庙前,见成王也在,彼此惊疑地望着,不知出了什么大事。

成王对他们没什么好印象,扯了扯训方氏的衣袖,“我们快进去找召公和大巫吧。”

宗亲们追上前,“王上是要命大巫举行祭祀,祓除灾祸吗?”

成王不得已停下脚步,他还不会应对咄咄逼人的长辈,咬着唇不答话。

“王上,宗庙前的松柏都被吹折了,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不可轻忽对待!”

“是神明与先王动怒了,将要降罪于我们,恐怕与对中原用兵脱不了干系。”

“前日才听闻周公和太史已离开洛邑,渡过河水,算算信使的行程,大风不就是那时候开始的吗?可见确实是天地震怒,王上快把周公叫回来吧,神明并不认可这次出征啊。”

成王向后退了半步,提高声音反驳,“你们乱说,叔父才不会——”

话还没说完,就被群情激奋的宗亲打断了,“王上不知道吗?我们一直劝告周公敬重汤王的后裔、也要顾念同姓情谊,对商人与管叔他们应当以礼相待、好意相劝,可他一意孤行,非要兵戎相见,闹得这样难看。”

“这下好了,果然惹恼了神明,招来风灾,如今丰镐内外人心惶惶,还不知要如何收场!”

风灾是事实,劝阻是事实,出兵也是事实,他们说的有理有据,成王尚年幼,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早已被绕了进去,即便想要反驳,也根本找不到他们话里的破绽。

训方氏徒劳地想要护住成王,可面对情绪激动的宗亲,他也有些胆怯,连声音也提不起来,“怎可对王上这样无礼……”

“都退下!”召公奭在巫祝的簇拥下快步走来,“在宗庙前这样对王上说话,像什么样子?!”

“我们说的有错吗?往年从来不曾有这样的大风,现在不仅宗庙被损毁,田野中也是一片狼藉,这风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停,今春本就人手短缺,这样下去之后的春耕要怎么办——”

召公奭道:“司土与内史会安排、督促春耕,城中损毁的屋舍、墙垣、草木司工都会命人修整。大巫也会带领巫祝祭祀风神平息风灾,不劳各位费心。”

不容他们反驳,召公奭续道:“周公如今不在丰镐,没人会护着你们。大家都是同姓,可不要闹得太难看,我已说过了,再这样言行无状,扰乱公务,便将你们交由司寇和甸师处置。”

“召公!你不要不识好歹,若不是我们同意,你如今怎能掌管丰镐!你该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召公奭笑看向说话的人,平平淡淡地应道:“是么?那还真是多谢你们了。”

白岄拎着一柄小钺从宗庙内走了出来,小钺刃口锋利,闪着寒光,怎么看也不像是礼器。

宗亲们不知她要做什么,更不知宗庙内为什么会藏有这样锋利的兵器,警惕地向后退去。

“非要在宗庙前吵得这么大声,生怕先王听不到吗?”白岄语气肃然,“这一次,出兵那日既不是兵忌日,也没有再占得什么凶险的卦象,今日更没有霍叔在这里,还是说你们要将季载叫过来,再扰了先王的安宁?”

宗亲面面相觑,多年前在鲔水旁发生的事,想不到她此时还会提起,真是异常地记仇啊——

《尚书·洪范》:“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春秋纬》:“风从箕星,扬砂走石”“月离于箕,风扬沙”。《开元占经》引石氏曰:“箕星一名风星,月宿之,必大风。”《汉书·天文志》:“箕星为风,东北之星也。”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天之乐 疾风掠过长短粗细……

丽季匆匆赶来,越过宗亲们走上前,觑着他们笑道:“商人的主祭有什么能耐,各位不妨向外史打听打听?可别以为巫箴只会仗着神明和先王同你们拌嘴。总之,若是甸师忙不过来,想必巫箴也不介意带着主祭去帮忙。”

众人看着白岄手中锋利的小钺,又听着丽季意有所指的话,总觉得背后冷风嗖嗖。

司工与司土听到动静,也都走了出来,将成王严严实实地护到身后。

自克殷之后丰镐的政务便由公卿们代为主持,至今已逾三年,他们可不似幼主那样好欺负。

见他们个个面色不善,宗亲间有不少人已萌生了退意。

何况白岄在世人面前一贯显得温顺无害、专务神事,很少插手到实际的政务之中,即便那日告祭上她招来鸟儿吓唬了他们一番,宗亲也始终认为那不过是女巫被他们惹得烦了,使使小性子而已。

今日见她大动干戈、疾言厉色起来,着实令人胆寒,听闻除了先王唯有召公奭和辛甲能管束她一二,可如今辛甲不在,召公奭似乎并不打算阻拦——她不会真想做点什么吧?

白岄看向众人,提高了声音,“天命从未更改,奉劝各位不要捕风捉影,自乱阵脚。再这样妄自揣度,有碍神事,到时候真惹恼了神明,可不要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毕公高被挡在他们身后,低声劝道:“你们快回去吧,做什么非要在宗庙前招惹巫箴?要真闹起来,除了先王谁能阻止她?”

宗亲们面面相觑,这话的意思是……先王已经不在了,所以也不会再有人阻止她。

有长者站出来说了句场面话,“既然大巫认为天命在兹,那就请您好生侍奉神明,祓除灾祸,令大风早日停息。”

宗亲退了几步,收起张牙舞爪的态度,语气转为恭敬,仍带着少许挑衅,“这正是我们与民众翘首所望,还望您不要让我们等太久,误了春耕的时机可就不好了。”

见宗亲们走了,成王拨开司工和司土的衣袖钻出来,蹭到白岄身旁,抬手抱住她一条胳膊,眼眶泛红,控诉道:“姑姑……他们都欺负我!”

召公奭回头瞪了他一眼,“哭什么?你吵不过他们,就回去让内史教你。”

丽季闻言皱起眉,“诶?怎么说的我是什么很不讲道理的人似的。”

毕公高快步上前,蹲在成王面前,扶住他的肩膀,轻声道:“别哭,阿诵,长辈们还没走远呢。”

“叔父……”成王一头扑进他怀里,默默地擦泪,不敢出声。

“召公你说他做什么?王上又没做错。”丽季不满道,“本来就是宗亲太过分了,就算王上还小,也不能这样无礼。”

“这样软弱,往后要怎么办?我们能护他一辈子?”召公奭连带他也瞪了一眼,开始问责,“我命你与毕公看护王上,怎会放任他自行前来宗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