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传烛 竹叶心 18814 字 24天前

“这个嘛……”丽季一噎,睁着眼睛说瞎话,为成王开脱,“王上听说巫祝们要在宗庙祓除灾祸,关心神事才来的,我和毕公是知道的,只是恰巧被杂事绊住,因此托训方氏陪着王上先过来,谁知道会碰上宗亲——对吧,毕公?”

“不错。”毕公高忙着安慰成王,头也不抬地揽了下来,“是我们考虑不周、行事失当,下次再不会了。”

召公奭冷哼一声,也懒得与他们多费口舌,“巫箴要筹备祭祀的事,都回去吧。”

白岄将小钺交还给礼官,垂手摸了摸成王的额角以示宽慰,“好了,王上跟着毕公和内史回去吧。”

“我、我哪也不去……”成王揪住她的衣袖不放,“巫箴姑姑是不是要在宗庙向先王祷告?那我也留在这里。”

毕公高摇头制止,“阿诵,别任性。你留在这里,会妨碍巫祝……”

白岄倒不在意,“宗亲毕竟不敢闯入宗庙之内,王上留在这里也无妨。”

“巫箴,可这里是宗庙……”

周人敬重祖先与神明,也敬重宗庙所在,平日不会随意接近。

可对商人来说,连成一整片的祭祀区本就是巫祝生活的地方,建造于先王陵寝之上的享堂,也是可供巫祝暂时栖身的屋舍。

他们与先王,更像是关系亲密的小辈和长辈。

成王抬手擦干净眼泪,保证道:“我会乖乖听话的,不会妨碍巫祝们。”

“那内史留在这里陪伴王上,我与毕公要先返回官署处理事务。”召公奭点头,抚了抚他的发顶,“我们晚些时候再来接你。”

礼官打开存放礼器与文书的侧殿,供成王与丽季在内暂歇。

丽季随手拿了一卷例行祭祀的祝书,教成王认字。

巫祝们时进时出,前来搬运礼器和祭器。

“唔……那个匣子是什么?”成王眼尖,瞥见打开的柜子深处有一个匣子,上面的角饰正闪着金灿灿的光芒,唤侍立在旁的礼官,“可以拿出来给我看看吗?”

“这……”礼官为难,如实答道,“这是先王病重之时,周公向神明告祭的卜甲与祝书,大巫命人收藏于此,不可随意开启。但若是王上要看……”

好像也不是不行。

白岄恰好走了进来,看向礼官,“打开吧。”

丽季从中小心地搬出卜甲、取出压在下面的祝书,拿在手中与成王一同观看,不由感叹,“还有过这事吗?周公还真是胆大,他就不怕真有神明听到……”

成王拨弄着祝书上垂下的丝绦,若有所思。

然后他一把卷起祝书,噌地站了起来,“我要拿给长辈们去看,让他们不要再说叔父的坏话!”

白岄按住了他的手,“王上现在还无法说服他们,就算拿出这样的东西,宗亲们也不会认可。”

“凭什么不认可?!他们就是欺负我年纪小……”成王埋下头,攥着竹简难过,“我……到底做点什么,才能帮上大家……?”

丽季闻言笑了,“王上还小,要帮我们什么呢?我们只希望你平安长大,到时候将这个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天下交给你,也算不负先王的托付。”

成王偎在他身旁,“那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我小时候也常常这么想,后来一眨眼就长大了。”丽季拍着他的肩背,“到那时候,王上只会希望自己还是小孩子。”

白岄将祝书仍放回匣子内,命礼官锁起,“这是属于神明的东西,现在还不能用。等王上已经掌握了这个天下,丰镐的所有人都慑于你的武力——到那时你只缺一点点来自神明的支持,再将它取出来吧。”

成王眨了眨眼,想起宗亲仍觉得有些畏惧,“真有那么一天吗?”

白岄点头,“主祭巫楔精于推算世事,已认定了王上是天下之主,无需犹疑。”

日暮时分,召公奭和毕公高如约前来接走了成王。

丽季不愿走,留在宗庙内协助巫祝摆放祭祀的用物。

白岄站在院心仰望着夜空,此时箕星悬于南天正中,正在弦月经过的轨道之上。

丽季也抬头看去,“那四颗就是箕星吧?唯有春季才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春季多风,箕星恰好位于南天,月亮经过的地方,因此人们认为月过于箕星,会引来大风。

其实每个春天,下弦的月亮都会经过箕星,也都会刮起由东而来携着绿意的春风。

只是大风成灾的时候,人们会更关注星象罢了。

椒指挥着巫祝将用于悬挂玉磬的木架子搬到夜空之下,棤走上前回禀,“大巫,巫离与巫蓬到了。”

“啊呀,真是拖延了不少时间,要不是小巫箴说不想让那个小王上瞧见我们,说不定现在已经结束了,哪还用得着赶在夜里来。”巫离将铜面具挂在手指上,脚步轻快地走来,笑道,“何必这么小心呢?我们又不是老虎,要把小孩儿给吃了。”

巫蓬好脾气地笑笑,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命巫祝将带来的数十支簧管一一悬挂到木架上。

夜里又刮起了大风,疾风掠过长短粗细均不相同的簧管,发出呜呜咽咽的乐音。

巫蓬执着竹篪,无数簧管在他面前飘摇,演奏着天上的音乐。

巫祝倾听上天的乐曲,然后将这些音律谱写下来,用以调节自然界的风雨,后来又成为了迎神送神的曲调。

“我们不要吵他。”巫离捂着唇轻轻笑了笑,拉着白岄走到一旁,将手中的面具给她看,那上面是一个张着大口的虎头,“我已经命族人铸了一批虎面具,好看吗?”

商人认为风由神鸟扇动翅膀而起,随着猛虎呼啸而来,祭祀风神时,自然要采用与神鸟、虎神有关的神纹。

丽季凑过来看了一眼,虎目狰狞,獠牙毕露,“这跟好看不搭边吧?”

“啧,小史,那是你没眼光,我就觉得很好看啊。”巫离将面具戴在脸上,两手攥成爪子的样子,冷不丁扑到丽季面前,笑道,“嗷呜——吓到了吗?”

丽季侧身躲开,皱起眉,“巫祝们都在,你别这么闹。”

巫离在台阶上大大咧咧地坐下来,叹息,“唉,没劲,小史都没有以前有趣了。你小时候多有意思呀,被鬻子责罚了,还会在享堂外面哭呢。”

“巫离,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以前的事不要再说了。”白岄站在风口上测算风向,外罩的轻薄纱衣被吹得乱卷,风中细小的砂砾打在她的面具上,细细碎碎地响着。

“就是年纪大了才会怀念从前的事嘛,小孩子只会想着长大。”巫离跳起来,凑到她身旁,“小巫箴,你说风什么时候才会停?”

白岄又抬头看了看云气与月影,“还有一旬。”

巫离仰头看着闪闪发亮的箕星,“一旬啊,那这样算来大风要刮足足半个月……农人和宗亲可等不得这许久啊。”

“先举行占卜,向神明确定祭牲,命亨人预先准备——如果需要没有杂色、另行饲喂的牛羊,也是要一段时间的。之后再请司工召集胥徒至郊外修筑祭台,命巫祝和礼官筹备祭祀用的礼器与祭器,一来二去又是几天。”

白岄看向巫离,“这样,也足够拖到大风停止的日子了,等到算定风停的那日,你再带着女巫们去跳调节风雨的乐舞,不就好了吗?”

巫离笑了,“小巫箴也学坏了哦。”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甘棠 棠梨正开花,聚成一……

二月,春回大地,又一年的春耕开始了。

召公奭带着白岄、司土前往郊外的田野巡视。

“巫箴举行祭祀之后,大风就逐渐平息了,人们的议论声也平息了下来。”司土望着远处的田野,幸而大风起于麦苗返青前后,遂师带着农人及时处理了倒伏的麦苗,如今大部分麦苗已顺利拔节生长,并没有受到风灾的影响。

“那就好。”白岄跟在召公奭身后,在田梗旁走过,漫不经心地看着在田地里忙碌的人们。

许多农人随着大军出征负责后勤工作,今年参与春耕的人明显少了许多,不少妇人与少年人也到了田间劳作,采桑的工作则交由年少的女孩子们带着更年幼的弟妹们负责。

或许是置闰的缘故,今年的春天来得偏早,油油的麦苗挺拔茁壮,即将开始孕穗,遂大夫率着匠人和胥徒在田埂旁开凿、修整沟渠,以保证之后的浇灌需求。

春季万物复苏,杂草也不管不顾地葱茏生长,薙师带着另一群人在田地里忙着协助农人除草。

远处的河流上,渔人修筑起鱼梁,在涨水的湍急河流中捕捉鲜鱼。

虽然白岄一贯没什么情绪起伏,共事久了,司土还是能觉察到她心不在焉,问道:“巫箴似乎心情不好?”

白岄摇头,“……没什么,只是寮中还有许多公务,内史今日去教王上习字,恐怕也没有时间处理。”

召公奭停步,回身看向她,“巫箴在怨我硬拉了你过来巡视田野?今春动兵,不在丰镐举行朝觐,你有什么公务要忙?”

“不敢。”白岄移开了目光,语气平平,显然还是有些不满,“召公要去处理卿事寮的事务,太史也不在,还有许多公文没有批复,这次出巡不知何时才能返回,恐怕会误了之后的祭祀。”

司土笑了笑,“看来果然繁忙,连巫箴都忍不住抱怨了。不过此行要去周原,恐怕今日是来不及返回丰镐了,稍安勿躁吧。”

召公奭解释道:“周原如今有许多商人的族邑定居,虽外史暂时压住了他们的不满,还是需你出面安抚。”

“何况巫箴身负天命而来,却总是待在宗庙中侍奉神明,鲜少出现在世人面前,连百官都很难见你一面,更不要说农人和百工。”召公奭指着远处的农人,他们在劳作的间隙里停下来休息、饮水,也聚在一起遥遥地望向这边。

他们远远地看着白岄,凑到一起嘀咕几句,又笑了起来。

“是啊,其实大家对殷都来的大巫还是很好奇的。”司土接口道,“你主持过两次蜡祭,此次又平息了风灾,农人都很感激。巫箴也该多出来走走才是,随你来丰镐的那位陶氏的女巫,就时常带着巫祝们在郊外晃悠,大家都跟她混得熟了,什么话都愿意跟她讲。”

灵秀的女巫,总是更能让人们生出喜爱与依恋之情。

“你也说过,民众、农人和百工最易煽动,宗亲们虽暂时沉寂下去,一旦情势有变,定会再度闹起来。”召公奭轻声道,“待你有了农人和百工的支持,他们也奈何不了你什么。”

白岄沉默了片刻,才道:“……召公也很会操控人心啊。”

“巫箴你来丰镐晚,应是不知道的。先王从殷都返回周原之后,召公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周边的方国游历,便是为先王宣扬德行和仁义的事迹,吸引他们前来归附。”司土笑着摇头,“论吓唬人的手段或许是巫箴更厉害,要拉拢人心,恐怕你还得向召公好好学一学。”

虽然人员少了一些,农事仍在平稳进行,巡视过丰镐的郊外,午后到达周原。

周原位于岐山、渭水之阳,文王带着族人迁至丰邑后,将周原封予周公旦与召公奭作为采邑,偏东为召,西侧称周。

听闻召公奭到来,召地的官员和民众纷纷前来迎接。

白岄站在侍从与巫祝之间,望着被人群围住的召公奭,向司土道:“这里倒是比丰镐热闹许多。”

司土见她躲得远远的,“巫箴似乎并不擅于与民众相处。”

“在殷都,巫祝不会与民众这样亲近。”白岄不想上前,不过对于投到身上的好奇目光也并不躲闪。

身为主祭,她习惯于被人们注目,但不能被人们接近、触碰。

“召公忙于丰镐的事务,很久没有返回采邑,大约有不少事务要处理,还要与族人叙旧,我们先去巡视田野。”司土拨开人群挤上去与召公奭说了几句,随后带着随行职官回来,“带着巫祝先走吧,巫箴。”

巡视过各处原野,农事顺利、并无隐患,眼看到了日暮时分,岐山还近在眼前,今日是不及返回了。

司土命随从们搭建帷幕,远远望见车马到来。

“唔?召公怎么来了?”司土有些意外,“难得返回召地,不去与族人们团聚吗?”

召公奭摇头,“我久未返回,召地的事务一直是族中长辈在打理,就不去扰他们了。何况明日要赶回丰镐,就在外露宿一夜,恰好看看夜间的情况。巫箴呢,还在赌气吗?”

“在那边。”司土指了指不远处盛开的花树,“赌气倒说不上,只是也不怎么愿意搭理我。”

女巫坐在树下吹奏玉篪,巫祝们陪在她身旁,鸟儿则停歇在她头顶的棠梨树上。

棠梨正开花,聚成一簇的细长花梗垂落下来,坠着粲白的五瓣花朵。

召公奭走到她身前,“心情好些了?至少调子听起来并不幽怨。”

“反正也来不及回去了。”白岄睁开眼,将玉篪放在膝头,抬头望着夜幕上渐渐亮起来的星星,“说不定今日我不在,内史很快就批完公文了呢?”

司土闻言笑道:“内史确实总爱缠着你,可妹妹都这么大了,做兄长的还不愿放手,也是有些过了……”

召公奭看他一眼,司土及时住了嘴。

司土掌土地、民众,令男女相会、劝成婚姻、不使失时也是他所辖事务,时近仲春三月,近日一直在处理相关公务,不自觉地就说到了这里……

“抱歉,巫箴,我不是有意冒犯。”

白岄看向他,“内史确实行为失当,但太史不在,也无人能管束他,司土若得闲,可以与他说起此事,令他略作收敛。至于巫祝,就随他们去吧。”

她这样说,司土倒不知怎么回答了,随白岄来到殷都的主祭们都早已过了婚配的年纪,但没有家眷随行,看起来孑然一身,只是以侍奉神明为要务。

当然,他们是巫祝,归属于神明,也没有人敢质疑,不,司土叹口气,他平时根本连问都不敢问的,实在是今日一时嘴快了。

“商人以族邑聚居,族邑内氏族姻族世代为婚,称父辈皆为诸父,母辈皆为诸母,姐妹兄弟,并无太大的亲疏之别。孩子们皆由族中长者一起教养长大、择其能者参与族务,尤其主祭事务繁忙,很少会亲自养育孩子。司土见主祭们自由自在,却并不是没有婚配。”

白岄平淡地续道:“虽然近年来王族更看重直系,疏远旁系,但在巫祝、旧贵之中,大多仍延续旧俗。”

也正因此,商王与贵族、巫祝之间的分歧才会越来越大,不可调和。

这样一来倒也确实是解惑了,司土迟疑了片刻,道:“可是,巫箴怎么知道,我还没有问……”

“巫即随医师出诊时,在宗亲那里听到了各样的猜度。”白岄看着泛着暗蓝颜色的天幕,晚霞正在地平线上缓缓收去,“不过既然到了丰镐,有些旧俗,慢慢的也都该改过来。”

附近的农人听闻有贵人留宿,纷纷送来饭食与新鲜的菜蔬,渔人送来了乌鲭、白鲢与闾鱼、螺贝,罗氏则送来刚捕获的鸠鸟。

夜幕降临,帷幕搭建完成,随从架着炊具烧火做饭。

饭是狭长的菰米饭,用来配鲜美的鱼肉恰到好处,辅以荇菜、荠菜、堇菜、荼菜种种春季的野菜。

人们各自进了帷幕,白岄还独自站在外间,仰头看着夜空。

召公奭处理完事务,走了出来,“在看什么?”

白岄轻声答道:“看星星,难得四野这样安静,没有一丝光亮。”

春耕忙碌,后半夜还要起来看视庄稼、为蚕添桑,疲劳了一天的农人们早早睡下了,柔和的夜风吹拂过田野,吹动着肆意生长的麦苗,和才探出泥土的禾黍。

天狼缀在西侧地平线上,很快就要沉落下去,东南方的天际,蓝色的角星出现在天幕上,更高的北天中,橙红色的大角星闪烁着可以与天狼匹敌的耀眼光芒。

春风吹来,盘踞在东方的苍龙苏醒了,祂从地面上抬起头,于是那一双龙角升上了夜空。

“巫箴仍在推算天命吗?”

“是的。”

“算完了吗?”

白岄摇头,“还没有。”

“想过之后要怎么办吗?”召公奭望着即将落下去的天狼,天上的兵事暂歇,人间的还遥遥无期,“王上命周公接你到丰镐时,曾说过是令白氏暂居丰京吧?”

对于难以掌控的巫祝和主祭,为了就近看管,命他们全都居住在丰京的宗庙近旁。

如今时局变动,平定商邑后,将要搬迁更多巫祝前来,原本划给白氏的地方已容纳不了更多人。

“我知道,将来总要迁居他处的。”白岄停顿了片刻,语气绝谈不上欣喜,甚至有些厌恶,“外史曾说,他已在族邑旁为白氏和陶氏看好了一块地方,等到中原平定,他就要去向周公提议,希望将巫祝迁至彼处,往后互为婚友。大约是微子的授意吧。”

“迁至周原,与殷民各族居于一处,是不错的主意。”召公奭并不反对,折中道,“你若不想与微氏比邻,就在召地挑一块地方,供白氏、陶氏与其他巫祝居住。”

白岄仍看着夜空,问道:“如果……我都不想要呢?”

“巫箴,这由不得你。”召公奭看着夜空,叹口气,“你是天命所止,神明所爱,除非身死,绝不能离开丰镐。”

“是吗?召公不放我走啊。”白岄不以为意,轻声道,“可是天命——谁又知道呢?巫祝们要做什么,谁也拦不住的。”——

【本章知识卡片集合】

①章节名来自《诗经·召南·甘棠》: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

蔽芾甘棠,勿翦勿败,召伯所憩。

蔽芾甘棠,勿翦勿拜,召伯所说。

(大意:茂盛繁华的甘棠树,不要修剪不要砍伐她,召伯曾停歇在她的枝桠下。)

一般认为是召南地区的人们怀念召伯(召公奭)的诗作。

甘棠,又称棠梨、杜梨,蔷薇科梨属的落叶乔木,春夏间开白花,秋末结褐色小果,味酸甜,故名甘棠(省流版:像海棠果一样的一串小梨子)。

②吃的饭:乌鲭=青鱼,白鲢=鲢鱼。闾鱼=秦岭细鳞鲑,是陕西特有的鱼(中国特有种,仅存于秦岭山区的冷水鱼),冰河时期残留物种,和之前写过的鲔鱼(白鲟)都是保护动物,现在不·能·吃!!

荇菜:见于《诗经·周南·关鸠》、荠菜:见于《礼记·月令》、堇菜、荼菜(苦菜):见于《诗经·大雅·绵》。菰米饭:就是李白诗里的雕胡饭,没成为茭白的菰结的种子就是菰米。

③春季星空:

大角星:牧夫座α,春季夜空第一亮星(天狼星落下以后才轮到它),又称天栋、栋星,可能是中国古代早期星象学中东方青龙的一只角,比角宿更为明亮,故称大角(我猜的,不保真),随着岁差偏移,大角星离青龙的本体越来越远,所以这个龙角后来被替换为角宿二。

角宿一:室女座α,是东方青龙的另一只角,为东方首星,角宿升起代表着春天的到来,二月二龙抬头说的就是角宿从地平线升起,也是《周易·乾卦》中说的“见龙在田”。

④拓展阅读:

微氏:陕西扶风县庄白村重要出土文物“墙盘”,又称“西周墙盘”、“史墙盘”,记载了微氏家族与西周前七位周王世系,是考据西周史绕不开的一个文物。据“墙盘”铭文推断,微氏从商邑归周,武王命周公在采邑内辟出土地供其族居住,微氏从此在宗周世为史官,铭文中所记高祖甲微可能指微子启,考虑到微子启至宋国后传位于其弟微仲衍,宋国之后再无微子启一支的记载,进一步推断铭文中所记微氏烈祖应为微子启之子,即文中的外史。——至于为什么是外史,当然是我编的,毕竟谁会让敌国刚投靠的人当心腹秘书(内史)啊?

婚友:出自《尚书·盘庚上》,盘庚在迁殷讲话中对姻亲的称呼。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所愿 他们只是想要经由巫……

春耕顺利收尾,大风平息之后,再未出现新的灾害,节气平稳,进入初夏。

大火又回到了夜空之中,保章氏和冯相氏翻出前几年的记录,计算、校验大火运行的规律。

门外一阵嘈杂人声,保章氏推门出去,“怎么了?不是说了不要喧哗吗?”

巫祝和侍从们像是见了救星,一把拽住他,“保章,周公回来了,说要见大巫。”

保章氏不信,“周公远在中原,听闻已到了商邑附近,如今战事胶着,怎会突然返回?你们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侍从无奈,揪着他的衣袖急道:“是真的,不信您跟我们前去……”

他话音未落,便见巫祝和侍从簇拥着周公旦到来,纷纷在旁劝阻。

保章氏一怔,将手中简册刀笔都交给侍从,匆匆迎上前,“周公怎么回来了?召公和毕公知道此事吗?”

见保章氏迟迟不返,冯相氏也出来查看情况,“周公突然返回,是商邑出什么意外之事了吗?若是如此,还是先召集两寮议事才好……”

“巫箴呢?”

冯相氏挡在虚掩的门前,“大巫屏退众人,正在推演星命。”

春耕结束,初夏的例行祭祀也告一段落,白岄好不容易得了空,这几日推掉了寮中公务,避居灵台计算星象。

从前日起,白岄命众人暂时退去,不要相扰。

那计算的方法何其复杂,一旦思路断了,或许会前功尽弃,保章氏和冯相氏十分理解,因此寸步不离地守在外间,不让任何人接近。

他们不想辜负白岄的嘱托,可摄政的周公旦,是丰镐实际的王,也没人敢拦啊。

保章氏上前,摇了摇头,轻声道:“冯相,周公要见大巫,我们拦不住的。”

冯相氏叹口气,命侍从们推开门。

满月高悬,白岄站在高台上,执着刀笔与竹简,正仰头测算星星之间的距离,银色的光辉洒落在她青白的祭服之上,也落在她束发的铜环上,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听到杂乱的脚步声接近,白岄隔着一段距离回身望去,见门外人影幢幢,皱起眉,“怎么了?不是说……”

通往高台的屋室内未秉灯烛,望去一片昏暗,唯有女巫披了满身青白色的月光,像是漫长夜路尽头的光亮、漆黑水面上唯一的浮木。

周公旦没有回答,快步上前,像是要抓住那截救命的浮木一样抱住了她。

“哗啦”一声,白岄手中的简牍和刀笔散落了一地。

侍从们追来的脚步声也一顿,灵台上霎时安静得听不到一丝声响。

侍从和巫祝们惊呆了,惶然看向保章氏和冯相氏,压低声,“保章、冯相,这……这……”

保章氏与冯相氏带着惊疑不定对望一眼,随后斥责侍从:“周公与大巫有要事相商,还不快退下!”

侍从们反应过来,连连后退,“啊,对、对……我们快走、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侍从和巫祝们立刻退了干净。

冯相氏掩上门,捂着发紧的额角,“保章,怎么办……?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虽然……可、唉,真希望我只是在做梦……”

保章氏心有余悸地按着胸口,慢慢喘了一口气,“还好是夜间,可毕竟有那么多近侍和巫祝看到了……”

缓了一会儿,保章氏平复了情绪,起身道:“太史不在,我去找召公。”

冯相氏也起身,“那我去告知内史。”

保章氏摇头,“不,还不知商邑究竟发生了什么,先不要告知内史,冯相,你守在这里,不要离开。”

——

“到底怎么了……?”白岄没有动,任由周公旦将脸埋在她的肩头,抬手轻轻抚着他的背后,温声问道,“……是做噩梦了吗?”

为武王侍疾期间,她的祭服上熏染了浓重的药味,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依然没有散尽。

大概是可以开解噩梦、辟秽除厄的香草吧?闻起来让人心绪稍定。

周公旦一时有些恍惚,夜风拂过,将白岄的发丝若有若无地掠到他耳边,像是焚烧药草时燃起的轻烟。

武王病重之时,他就是在这些来缭绕烟气之中,一边处理事务,一边捱过漫长煎熬的日夜。

“还是没有从那个冬天走出来吗?”白岄在他耳边轻声道,“阿岘他说过,每每从那个雪天的梦里醒来,脸上的泪怎么也擦不净。”

“没关系,有什么难过的事都可以告诉巫祝,想哭的话也没事的,这里没有其他人在。”白岄仍语气轻缓地安抚着,像是在安抚受了惊吓的小孩子,“月亮和星星都会保守秘密。”

良久,周公旦扶着她的肩抬起头,神情不悦,“……别把我说得这么软弱。”

“那这样千里迢迢返回丰镐,是为什么呢?”白岄蹲下身去,将撒了满地的竹简一一捡起,一边摇头,“你看,我好不容易算到七百年了,被你这么一搅……”

“巫箴,别说这些虚无缥缈的事了。”周公旦帮她一起去拾竹简,还没有编起的竹简横七竖八地落在地上,想必要花许久才能拼回去。

还说什么七百年,这样下去,就是短短七年、七月,也熬不过去……

白岄将竹简抱在怀里,不以为意,“那说什么?说说殷都的事吗?我离开殷都之后,他们又在举行人祭了吧?那本就是可以预料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公旦摇头,“不,那种情形……你知不知道……”

绝不是可以轻飘飘地一笔带过,而是满地摆放着斩断的头颅,祭坑内整齐地排列着无头的尸身,鲜血从灰白色的石阶上流淌下来,被阳光晒得干涸在那上面。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那些沾满了血迹的脸上,为什么还带着狂热和满足的笑容呢?

他们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更何况,那些……那些祭牲,是被摆在了管邑的宗庙之前,那里面供奉的是周人的先公和先王,而不是商王。

“我知道,我早说过了,去往天上侍奉神明,对于商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荣耀。更何况是为了征战奉上自己的性命,以求神明和先王赐福呢?”白岄仍然说得平静淡然,“只是你们不信罢了。”

对于崇尚武力的商人来说,如果已经无法亲自出战,那还有什么比为了战事将自己献给神明,要更为荣耀、更为自豪呢?

他们对神明的信服,是真的可以超越自己的性命的。

可她过去每每说起这事,没有一个人相信她。

“……是我疏忽了。”周公旦从她手中接过那些竹简,堆放在屋内的桌案上,“太史在商邑附近,恐怕殷都的王城之内,更是……”

“太史是见过的,虽然无法阻止,却也不会像你这样被吓到。”白岄走到观星台上,倚着侧影的圭表,抬头去看夜空。

这是初夏的夜晚,星河自天幕上倾泻而下。

白岄淡淡道:“所以我那时才说要同去的。如今大军在外,周公突然返回,将司马独自留在那里,群狼环伺,可不太明智。”

“我回来就是为了带你前去商邑。”

“只要命信使传个话,召公会派人送我去的。”

周公旦到她身旁,“那样太迟了,今夜就走。”

白岄仍望着夜空出神,没有一点要动身的意思,“这么心急做什么?你是认为我早去一日,就能阻止更多人被当作祭牲吗?——可那是殷之民的心愿,周公这样宽仁,为什么不能成全他们的愿望呢?”

“什么……心愿?”周公旦反应过来,瞪着她,又惊又怒,“白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知道殷之民到底想要什么,不知道的人是你!”白岄注视着夜空上繁密的星点,慢慢说道,“星星告诉我,商邑很快就会消亡了。他们只是想要经由巫祝的手,回到神明和先王的身边,永远和死去的亲人在一起。那就是我们旅途最圆满的终点。”

只要回到天上,就不必亲眼看到这座繁华大邑的分崩离析,不必再经历痛苦的余生,他们可以在美酒的香气与大邑残存的辉煌之中带着满足闭上眼,为了这个族群的荣耀献出一切,等到达天上的时候神明和先王也会因此嘉奖他们。

那该是多么圆满的结局啊。

可对任何一个周人来说,这种想法,血腥、恐怖、不可理喻,让人不能理解,也根本不敢去理解。

周公旦摇头,“……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没有这样想,但身为巫祝,想要尽力达成人们的愿望。”

白岄望着圭表投下的月影,巫祝之所以诞生,就是为了保护人们、抚慰人们、达成他们的心愿而已,至于行事的对错、善恶与否,他们都无所谓。

“巫箴,别说这种任性的话了,你是丰镐的大巫,而不是商人的大巫。”

“既然说到这个……”白岄抬起头,说得理所当然,“我还有公务在身,未曾与内史、太卜、太祝交接,更不能走了。”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竟夜 可周公又不信商人的……

冯相氏忧心忡忡地在屋内踱步,眼看着夜色渐深,他怀着忐忑上前叩了叩门。

“进来吧。”

推开门,屋内已点燃了灯烛,白岄正坐在桌案前,就着摇曳的火光低头拼起乱掉的竹简。

周公旦在她身旁,似乎在劝说她什么。

冯相氏抬起眼暗暗打量一下,熏炉内腾起烟气,不甚浓烈的药香味正随着初夏的夜风缓缓飘散。

除了气氛有些沉闷,一切如常,他将提起的心稍稍按下来,凑到白岄身旁劝道:“大巫已劳神数日,小医师十分担忧,也来过几次请你回族邑去,现在夜已深了,还是先回去吧?也免得小医师他们日夜挂心。这些简牍,明日再召集巫祝一起处理。”

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把人先劝回去,其他的事明天再说,总之是没错的。

白岄仍在自顾自地整理竹简,手下不停,头也不抬。

冯相氏低头看看堆成一摞的竹简和算筹,轻轻叹息,本就是庞杂繁冗的计算,如今还全都打乱了,果然看着就令人头疼。

换作他的话,或许没有勇气,也不会有精力捡起来再算一次,所以他也能理解白岄此刻的心情,趁着还有印象便能更快厘清思路,将计算的结果尽快恢复。

可……冯相氏心中暗暗计算了一番,看这个数量和进度,总觉得到天明也未必能处理完。

偏偏侍从和巫祝都退去了,保章氏还没有回来,连个帮手都没有。

这……这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啊?

而且白岄从来情绪平稳,行事可靠,即便丽季在她身旁乱闹她也不会着恼,此时突然赌气起来,谁也不理,真让人无从下手。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哄赌气的女巫啊……要不还是去把丽季叫来,或是去白氏族邑中将白葑和白岘叫来?

冯相氏踌躇了一会儿,算了,和巫祝讲什么道理呢?他才不去碰这个钉子。

于是他转向周公旦,劝道:“周公从中原返回想必一路辛劳,如果没有紧要的事,大可以明日再召集两寮商议。如果确有要事,保章已去请召公前来,请与召公商议,大巫只负责神事,神明……说到底也未必管用,这样缠着她……”

周公旦制止了他,“不必惊扰召公,我要带巫箴去商邑,并无他事。”

“去商邑?大巫确实说过之后要去商邑……可、难道……现在去吗?”冯相氏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满月已从中天向西沉落,这可不是赶路的好时候,忍不住反驳,“可大巫承担了许多公务,即便要走,也该等明日寮中商议过后再走。”

周公旦不以为意,“不过是例行祭祀,过去巫箴驻于殷都,内史随先王在外巡狩,寮中诸事也从未出错。”

冯相氏低头沉吟,话是这么说没错,当初前去征讨商王,由司工与司土留守丰镐近三月,同样未出什么差错。

何况两寮职官众多,依照旧例各司其职,就算公卿们都不在,也能平稳运行一段时日。

可等天色大亮,两寮商议过后再行出发,和此刻夤夜匆匆离开,显然是不同的。

冯相氏仍觉不妥,顾不得逾矩,劝道:“可今日之事,若被百官和宗亲知道了,还不知要议论成什么样子。”

周公旦摇头,“那就让他们议论好了。”

区区几句流言,与商邑中切实的性命比起来,不值一提。

“巫箴,既然巫祝会回应人们的心愿。”周公旦遮住了白岄面前的竹简,让她不得不抬起头,“为什么不回应我的心愿呢?”

白岄看着他,反问道:“可周公又不信商人的神明,我为什么要回应你的愿望?”

冯相氏闻言被呛得直咳嗽,他也曾听到宗亲们在背后议论,说大巫性子倨傲,言辞嘲讽,一点也不给他们面子。

但她前来观星时总是温言细语,连谈起天上的星星时也万分熟稔、温柔,似乎那是她认识已久的朋友一般。

他确是第一次听到,白岄用这样毫不委婉、近乎挑衅的语气说话。

不过也是,冯相氏听主祭和巫祝说起过,在殷都时,他们是侍奉至高神明的巫祝,是神明降临的人间的依凭,是神明在人间的代言,他们原本就该这样高高在上地说话。

只不过来到殷都后,主祭们审时度势,表现得十分温驯知礼罢了。

被她这样抢白,周公旦也没有生气,反而笑道:“好,既然巫箴这么说,那我可以达成你的心愿。”

冯相氏早已听得一头雾水,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更插不上话,无奈在白岄身旁坐下来,帮着一起整理凌乱的竹简。

“……别说这种大话。”白岄蹙起眉,停顿了片刻,才道,“而且我也没有什么愿望,只是依从天命行事罢了。”

“没有吗?就像那个故事里说的,灾祸将至,神明降下神谕,要人们逃离避祸,不得回顾。”周公旦问道,“既然你的那些星星告诉你,商邑即将消亡,巫箴不该带着殷民们离开那里吗?”

那个像隐语一般流传下来的故事,不就是为了指向此刻吗?

白岄正色道:“我不能带着他们走出去,因为我和主祭们,是出不去的。我只能看着他们往前走,劝他们不要走回头路罢了。”

不过也没关系,总有一部分人要被留下,留下的人也可以继续生活,留给他们的并不是彻底的毁灭。

至少在将来的数百年之内,还不是。

等到他们在漫长的时间里终于长出了一身新的羽毛,就可以振翅飞离那座幽深的林子了。

然后,将这一切彻底地遗忘掉,再不提起。

“如果你觉得自己做得到,你可以带着他们走出去。”

白岄低眸沉思,巫祝都做不到事情,要指望神明未曾注目过的外人去做吗……?痴人说梦。

“那就试一试吧。”周公旦起身,“巫箴,不要再拖延了,虽然不想这样说,但先王嘱托过你的,你不应再三推脱。”

白岄不情不愿地应道:“先王要我支持你的所有决定,我没有忘记。”

她理应是不能推脱的,毕竟大巫的职权来自先王,如果公然违背先王的托付,对她来说是很不利的。

可将这种事托付给她,原本就是不应当的。

白岄将手中的简牍放回桌案上,吹灭了熏炉中明灭的火星,“你真是不讲理,和王上一样不讲理。”

冯相氏听得目瞪口呆,不愧是神明最宠爱的女巫,不仅敢指责执政的周公,而且连先王都敢埋怨。

身为殷都的主祭,神明的爱女,女巫们的脾气总是有些娇惯,不仅其他主祭会让着她们,贞人和贵族、哪怕商王也得退让三分。

这不仅是出于爱护女巫,更是为了彰显神明的威仪。

可在丰镐,显然没人吃这一套。

白岄叹口气,虽然在殷都她也懒得理睬族邑之外的人们,但她果然还是更不喜欢跟周人相处。

然后她起身,叮嘱冯相氏,“冯相,烦你明日去白氏的族邑告知葑,让他整理好这些的简牍,若有余力,继续往后推算。我要去一趟殷都,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让阿岘好好温习课业,不必挂念。”

“好。”冯相氏答应下来,跟着他们走下灵台。

巫祝和侍从们都不在,夜风习习,四周一无人声,只能听到夏虫的鸣唱。

车架停在不远处,冯相氏皱着眉,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急着离开,忍不住道:“虽今夜满月,映得四野敞亮,夜间行路到底不妥……”

话未说完,丽季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身上的玉佩撞得嘈嘈碎响。

冯相氏讶然看着他,“这……内史怎么来了?保章不是去请召公了吗?”

丽季缓了口气,“我和召公在寮中刚处理完处理事务,正要返回丰京,恰好遇到保章氏前来。”

保章氏匆匆忙忙赶来,支支吾吾闪烁其词,恰好也有巫祝前来回报,他们才拼凑出了个大概。

他一把抓起白岄的手臂,看着远处车马,“阿岄,到底怎么回事?你现在又要去做什么?”

白岄抬手理了理他身上缠成一绺的玉饰与珠料,轻声道:“没什么,只是殷都出了些小事,不值得惊扰了你们。”

“殷都的事可不是什么小事,应当召集公卿共同商议,而不是你们私自决定。”他说着看向周公旦,怒气冲冲,“周公,这样的深夜,你要带她去哪里?!”

周公旦道:“我要带巫箴前往商邑。”

丽季想也没想,“不行,我不同意!”

“内史,巫箴并不是你的下属,我是以冢宰的命令调她前去,不必过问你的意见。”

“随你怎么说,总之,不行。”丽季紧紧地握着白岄的手腕,侧身将她护在身后,“她又不会带兵打仗,也上不了戎车,带她去做什么?”

“内史……”冯相氏拉着他的衣袖劝道,“您不能这样和周公说话,太失礼了啊。”

“你别闹了。”白岄向他摇头,轻声道,“先前议事早已商定,待中原局势平稳之后,我就要启程前往殷都,你又不是不知。现在去,也不过略作提前,迟早都有这一天的啊,你怎么比阿岘还任性?”

“我那时候就没同意。”丽季瞪了她一眼,语气难得严厉,“你不要自作主张。”

第100章 第一百章 天下 只要新王愿意与旧王同……

保章氏和召公奭也匆匆赶来。

召公奭斥责丽季,“内史,不要无礼,好好说话。”

丽季不满道:“召公,分明是他——”

召公奭抬手制止了他,向周公旦道:“周公,巫箴隶属于太史寮,是我的下属。何况如今丰镐的事务由我负责,越过我私自调遣太史寮的属官,恐怕不妥吧?”

保章氏拉住丽季,轻声劝道:“内史,您快放开大巫,这样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我才不放。”丽季冷哼一声,别开脸生闷气。

保章氏无奈摇头,“哎呀……内史,你又不是小孩子,这时候赌什么气啊?”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原想先瞒着丽季,谁知道丽季恰好与召公奭在一起处理政务,这下要怎么办呢?而且丽季今日闹得尤其凶,偏偏辛甲又不在,眼看着谁也劝不住。

周公旦没理会丽季,道:“殷民偏信于巫祝,徒增许多伤亡,唯有巫箴可以处理。”

“但大巫离开丰镐,应举行祭祀上告神明与先王,才能使百官不疑,民众自安。”召公奭抬头看了看月影,“暂留一夜吧,明日祭祀过后,再让巫箴携侍从与巫祝同去。”

周公旦摇头,“若有许多人员随行,或许要一月才能到达商邑,中原尚未平定,拖延太久唯恐生变。”

确实是合情合理的担忧,召公奭沉吟片刻,询问白岄,“巫箴也是如此决定的吗?”

白岄答道:“是。我先行前往商邑,之后再派信使前来调遣巫祝们。”

“好,那明日请太祝代你举行告祭。”召公奭拍了拍丽季的肩,“内史,放她走吧。”

丽季不肯放手,将白岄拉到一旁,正色道:“阿岄,你知道你去殷都意味着什么吧?你不是用来取得这天下的一件凭证,他们的这个主意不好,你跟我要去找外史,让微子和贞人另寻他人。”

白岄温声劝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前去安抚殷民,说服尚未追随殷君的贵族们,我本就不会接受贞人的提议。”

丽季不信,“你不想接受又怎样?等你到了殷都,能由你自己说了算吗?!”

白岄摇头,笃定道:“我是主祭,是大巫,我和她们不同。”

“有什么不同?——根本没有!你去殷都看看典册收着的文书,这五百年间,没有一个例外!”丽季抓着她的肩,将她一把拉到身前,连声质问,“这也是姑父要你去做的事吗?阿屺那时知道吗?!他一定不知道!否则怎么放得下心让你独自离开殷都?”

“否则他就算……”丽季低下头,见白岄毫不动容,只觉满腔的忧虑不知怎么倾吐,最后叹了口气,“阿岄你……为什么不能体会到别人的心情呢?”

“内史,你冷静一点。”保章氏和冯相氏都上前劝道,“大巫是因公事出行,不要再阻拦她了。”

白岄抬起头,伸手贴到他的面颊和颈侧,放轻了声音,几乎是在诱哄,“兄长……求你了,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丽季一怔,她从不会撒娇,即便是对白屺也不会如此,离开殷都后她承担着族务与诸多神事、政务,实在辛劳,却也没有谁可以给她依靠、安慰,或许不该这样凶她……这样想着,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自觉松了劲。

白岄霎时侧身一避,像鸟儿一样灵巧地躲开了。

丽季回过神,反手想去捉她,却连她的衣角也没够到,咬牙道:“阿岄你——”

白岄退到车架旁,伸手攀着木栏,道:“离巫祝这么近,是会被迷惑的啊,内史自己疏忽了,可不能怪我。”

丽季到底也做不出当着众人的面将她硬扯回来的事,何况保章氏和冯相氏已一左一右拉住了他,他攥紧了拳,赌气道:“好,你去,有本事别回来!”

保章氏连忙制止,“哎呀,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丽季不语,背过身不再理会众人。

白岄登上车,扶着车栏回望一眼,摇了摇头,“走吧。”

“内史,回去吧。”召公奭目送车马去远,拍了拍丽季,“其实巫祝很重承诺。”

“……什么意思?”丽季气得两眼发红,闻言深深吐出一口气,仍耿耿于怀,“她竟然用那种迷惑人的法子对付我,召公你说说……这、真是气死我了……”

召公奭道:“巫祝虽惯于以神明之名欺瞒、煽动世人,但巫箴答应了旁人的事,其实都会做到的吧?”

“自然会的,就像史官不会随意对待典册记录一样,巫祝会做到他们保证的所有事。”丽季停顿了一下,慢慢道,“因为他们是神明的化身啊,神明答应了世人的事,自然是要做到的。”

召公奭点头,“她说不会答应贞人的提议,自然也会做到,内史就不要担忧了。”

“……我只怕她为情势所迫,进退两难。”丽季望着夜空,满月坠于西侧,即将落下,“召公知道吗?从来被商王任命为大巫的女子,不是王妇就是重臣的妻子,如果都不是……”

丽季停顿了很长的时间,才慢慢道:“那她,就只能归于神明。”

通过燎祭的方式,归于神明身侧,便是她们最后的结局。

“相信巫箴吧。”召公奭略蹙了眉,但在这里徒然担忧也于事无补,“她跃下摘星台时,早已归于神明了。她与你说的那些女巫,确实是不同的。”

——

这一路上昼夜兼程,白岄常年居于宗庙,本不惯于外出,这样奔波了数日后神色恹恹,倚着车栏一言不发。

临近洛邑的时候遇上了急雨,雨后的道路上卧着明净的积水,城邑的影子倒映在其中。

不知是谁传递了消息,已有不少人站在城外相迎,为首的是辛甲。

辛甲面色不太好看,将周公旦拉到一旁,低声埋怨:“周公返回丰镐,也未告知我,真是自作主张。而且何必这样急着带巫箴前来呢?巫祝们金贵,不惯在外赶路,若将她折腾病了,实在不妥。”

白岄被侍从们扶着下了车,有人在旁带着笑打趣道:“巫箴有些憔悴呀?衣衫都被大雨打湿了,看了真叫人心疼。”

白岄闻言抬起头,见是贞人涅,皱起眉,“贞人怎会在此?”

“呵呵,太史,看来是我说对了。”贞人涅先看着辛甲笑了笑,才答道,“自然是卜甲告诉我,神明最宠爱的女儿要来。恰好前几日在商邑碰到了辛甲大夫,就请他带我前来洛邑,迎接女巫。”

辛甲点了点头,“先进去换过衣衫,再说说这几日的事吧。”

白岄打起精神,抿了抿被雨水打湿尚未晾干的鬓发,看着贞人涅满脸戒备,“不必了。贞人来洛邑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贞人涅对她的敌意只作不知,“自然是想与巫箴谈谈。”

白岄摇头,“殷君既已挑起战事,我们没什么可谈的。”

“哎呀,小鸟儿翅膀硬了,总是很难管的。但挑起战事的是殷君,可不是殷都的贵族们,还有许多人,在族邑中静观其变呢。”贞人涅笑盈盈地看着她,“何况,要不要谈,巫箴说了也不算吧?周公是洛邑的军监,目前代行王权,不知是否愿意邀我进洛邑一叙呢?”

周公旦打量了他,见他未携文书,也没带侍从,摸不清来意,问道:“您是来言和?还是来谈判?”

贞人涅道:“都不是。只是来问问,巫箴当初答应得好好的,怎么你们转头拥立了一位小王上继位?真是让我失望啊。”

白岄反问道:“贞人也没能控制住殷都的局势,怎么反而来向我兴师问罪?”

“放心,跟随殷君乱闹起来的贵族,不过十之二三,余下的那些族邑,总是愿意听我的话的。”贞人涅笑眯眯地看着白岄,“让那些年轻人先闹一阵罢了,只要巫箴点头,让他们平息下来,也不是不行啊。”

“您不过是在说些大话罢了。”白岄讥讽道,“殷君根本不会听你的。”

“不听就不听,跟不懂事的孩子较什么劲?”贞人涅说的轻描淡写,毫不遮掩,“他不听话,到时候换一个不就好了?”

周公旦道:“不必如此,请您告知殷君,他也不过是受淮夷等国蒙蔽,若能迷途知返,仍奉为国宾,复为上公,继续领导殷民,我们不会干涉。”

贞人涅摇头,带着些玩笑的口吻,“上公吗?可我们觉得,那还远远不够呢。”

仅仅是半数不到的族邑,加上东夷那些附属方国,就能将中原搅得大乱,可见商人依然具有殊死一搏的底气。

所以,这个天下他们还不想放手呢。

周公旦脸色沉下来,“贞人这样说,恐怕就谈不下去了,请回吧。改日司马会再次与殷君约定会战的地点。”

“也不是非要这样付诸武力嘛,只要新王愿意与旧王同享这个天下,从前的旧臣也就安心了。这个道理,我不是早就教过你们了吗?”贞人涅笑着续道,“过去陶唐氏让天下于有虞氏,不也将一双女儿嫁予他为妻吗?上古的圣人尚且如此,谁又能免俗呢?”

怎样才能真正地同享天下呢?即便在神明面前郑重许下盟誓,仍旧会被撕毁,唯有诞下双方的血亲后裔,延续数代,那才是最牢不可破的盟约。

分明有这样的捷径在眼前,为何不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