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雏鸟 春天过去了,什么都……
初夏时节,雏鸟离巢,陶氏族人正吹奏着竹篪,驯养飞鸟。
两族的孩子都围在陶氏族长身侧,看着鸟儿们随着乐声落到他身侧,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
有孩子眼尖,远远瞥见白岄带着巫祝们返回族邑,欢呼道:“快看,是岄姐姐回来了!”
白氏的孩子们霎时像鸟儿一样飞走了,团团地聚到白岄身旁,拉着她的衣袖问长问短。
“岄姐姐这次回来能多待几天吗?”
“岄姐姐,你看,这是我新学的,好看吗?我在上面刻了你的名字。”
白岄将那枚刻痕稚嫩的骨饰接过来,夸赞几句,也缀到身上。
有孩子托起她腰间那串骨饰,“唔……这一块弄脏了,岄姐姐摘下来我拿给父亲去打磨一下吧?”
圆形的坠饰似乎被烟熏过,上面残留着烟灰被擦去后的焦黄印记,不甚光整的表面上布满了细小裂纹。
白岄收回了坠饰,摇头,温声道:“不必了,就这样留着吧。”
“可是……”孩子们眨着眼,不解地望着她。
她是整个氏族的代表,他们希望将最美好的装饰连同祝福都挂在她的身上,如同雕琢一件最完美的压胜物,怎么能保留这样具有瑕疵的东西呢?
“啊呀,是阿岄回来了。”族中的巫祝和匠人也迎了出来,将孩子们各各带回,“阿岄还有事,你们别缠着她了。”
陶氏族长执着竹篪走来,雏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翩飞着,含笑道:“巫箴虽然每个旬日只返回族中一次,孩子们仍然很喜欢你。”
白岄伸出手,让正在学飞的雏鸟停留在她的手中梳理羽毛,看着跟随在巫祝身后追逐玩闹、逐渐跑远了的孩子们,“算来白氏迁至丰镐已有三年,那些在这里出生的孩子们,如今也都能跑会跳了。”
春天过去了,什么都是新的,新收的麦子,新结的蚕茧,新出巢的幼鸟,再过些日子,族人会为她缝制新的衣物,制作新的铜饰、骨饰、玉饰和珠料,然后将这些饰物串结成新的衣饰,也将她打扮一新。
唯有那枚几乎要碎掉的骨饰,她始终未曾更换。
陶氏族长看着她拢在手中的骨饰,“我曾见你兄长佩过这样的东西,族人为你们制了成对的?”
“不,这就是兄长的。”白岄翻过手,未被火燎到的那面尚且白净,镌刻着白氏的族徽和“屺”字。
陶氏族长摇头,“随身带着他人的遗物是不祥的,更何况携带这样的物件参加祭祀,对神明何等不敬?你叔父不管你吗?”
白岄道:“这里不是殷都,没人管这些。”
陶氏笑了笑,“也是,在我看来,白氏的那些孩子和周人已经没有什么两样了。”
白岄用手指轻轻抚弄着手中的小鸟,鸟儿歇够了,再次振动翅膀,飞到更高的树枝上去了。
“这样也很好,或许就能飞到更远的地方。”
“或许是吧。”陶氏族长侧过头看着她,“不知在巫箴构想的未来之中,是否还有神木以供飞鸟栖息呢?”
“何必非要醴泉云实,才能繁衍生息呢?”白岄摇头,“其实放眼望去,这世上何处不可去呢?”
陶氏族长沉默,她说也有道理,从前商人惯于四处迁徙,本就是哪里都可安居。
可在殷都安定下来之后,他们的大邑越来越辉煌,商人不愿再离开,更没法带着大邑离开。
巫祝们更是从此囿于神庙之中,如同被精心豢养的鸟儿,即将忘了如何振翅飞去。
“巫箴,那你想要怎么做?”陶氏族长定定看着面前的女巫,她如今已取得了神明赐予的权威,足以左右人们往后的道路。
白岄轻声道:“我在找,还没有找到,在那之前,这天下终究还是神明的天下。”
巫祝带着人们越过莽莽的漆黑丛林,历经数千年一直走到今天,这座黑森林的出口已近在咫尺,甚至能看到远处的光亮了。
但名为“巫祝”的人是走不出这座丛林的,他们本就是这林子的一部分。
丛林之外的道路,会是怎样的呢?又是否会有一座新的丛林?他们也一无所知。
或许是留在这里更好呢?这里幽暗恐怖,充斥着神鬼与白骨,但至少这丛林的每一处,他们都已知晓、征服,在丛林之上,还有全知全能的天神,庇佑着他们。
辞别神明,走向那个未知的光明世界,恐怕也需要了不得的勇气啊。
“……找一条新的道路吗?巫箴不怕我告知旁人吗?”陶氏族长看向远处,其他各族巫祝避居于这个族邑的边缘地带,不愿与白氏和陶氏混居一处,“你知道的,他们不会认可你。一旦发觉了你的计划,一定会试图阻止。”
白岄平淡道:“‘离’是捕鸟之网,以此为巫之号,自是更信仰鸟儿的部族吧?那些部族,原本居住在江水之畔、荆蛮的故地。”
陶氏族长一怔,随后笑着点头,“……原来巫箴已猜到了。”
白岄道:“您不是也猜到了吗?才会不遗余力地说服族人随我西迁至丰镐,又命巫离前来协助。”
陶氏族长赞许道:“你很聪明。但不要在周人面前表露太过,他们可不会喜欢过于机敏的女巫。”
“我在太史寮中,不过处理公务,协助内史推算历法而已,并未参与过多政务,他们即便看不惯我,却也找不到多少可以指摘的地方。”白岄看着近处的草地,荠菜开过了花,如今结了实,已泛黄枯萎,细小的菜籽一般的种子撒了满地,等待来年春天再发芽生长,“说到置闰,或许在长夏,可以找到置闰的时机。”
陶氏族长并不认同,“但商人的旧例,会在一年的末尾置第十三月,巫箴为何不在冬季置闰呢?长夏时节农事尚未结束,此时置闰,会打乱农人的计划。”
白岄道:“但到了冬季,河水断流,水位下降,便是再次进攻中原之时。于岁末置闰,会延误反攻的时机。”
如同三年前那次战役,只待隆冬时节,整备已毕的大军将要再次渡过河水,前去讨伐不自量力的殷君。
如果一定要在战事和农事之间做出选择,毕竟还是得选择战事。
陶氏族长摇头,“那就只能祝你们,早日取胜,早日归返,以免耽误农事。”
连年的备战与征战、巡行,以及对于中原各地的驻守,已抽调了太多本该务于耕作的农人,王畿的大片田野逐渐荒芜,这也是宗亲们始终不满的一个原因。
“姐姐!”白岘抱着满怀的新鲜草药快步走来,身旁是几名医师,巫即、巫罗、巫离和巫蓬也都与他同行,他们的身后则是白氏和陶氏的少年人,还有赶着牛车的胥徒们。
巫离一见她,就夸张地向巫罗笑道:“哎呀,不得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小巫箴终于舍得回家看一看了。”
“巫箴确实喜爱处理公务,实在是勤勉啊。”巫罗懒洋洋地抱着草药,打了个呵欠,“我就不行了……今日为了外出采药,天还没亮就起了,又在郊外走了许多路,我已累死了,得回去补个觉。”
巫即好脾气地接过她手中的药草,“那我帮你处理草药吧。”
巫罗立刻眉开眼笑,眼睛霎时点上了神采,不遗余力地夸赞道:“那真是太好了,巫即,你也和周人越来越像了哦。”
“还有你这样夸人的吗?”巫即向身旁的医师们笑道,“宗亲们似乎至今都不知我曾是殷都的主祭,还以为我也是疾医或是疡医。”
医师倒有些惶恐,“您是主祭,我们怎敢与您相提并论?”
“不,我很喜欢,也很羡慕你们。”巫即看向白岄,“若将来医师的职务有变动,巫箴可要为我引荐一番才好。”
白岄点头,“自然可以。”
白岘也将草药一股脑塞到巫即怀里,轻快地跑到白岄身旁,“我就想着今天是姐姐回族邑的日子,果然来了!”
未等白岄回答,他从怀里掏出几支麦穗,捧到白岄面前,“我们和医师一起外出采药,见农人们在收割麦子、焚烧留下的秸秆,田野里可真热闹啊。这几支麦穗结得很漂亮吧?是农人听说我是大巫的弟弟,托我转交给你的哦。”
白岄接在手中,金色的麦穗颗粒饱满,密集的芒刺攒聚,摸起来有些扎手。
“农人们说什么?”
白岘笑道:“他们说,一定是去年的蜡祭让神明很满意,今年的收成才会这么好。因此托姐姐将这几支麦穗放置在宗庙里,让先王能够看到,并且继续护佑大家,希望之后不要有虫害才好。”
白岄收起麦穗,“新麦已经献过宗庙了,不必另行进麦。”
白岘争道:“那不一样的,那些麦子是亨人准备的吧?这可是农人亲手交给我的。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希望能亲自去宗庙献给王上呢。”
医师们讶异地看着白岘,又看看白岄。
祭祀是庄重之事,本该只有王才有资格主持,后来王将这样的权力分给了巫祝与所信任的臣子,命他们同掌祭祀。
但无论如何,哪有让处于乡野之中的农人亲自向先王进麦的道理呢?白岘这些话,即便在丰镐也显得过于叛逆。
白岄却没有生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既然这样的话,阿岘下次告诉农人们,先王还在注视着世间,请他们自己捧着新麦祷告吧,先王会听到的。”
白岘点头,撇了撇嘴。
说到底不过是些哄人的话,只是这话从身为大巫的白岄口中说出来,就与其他人说的不同了。
先王还在的时候,大巫便是他信任、倾力支持之人,如今先王到了天上,能沟通神明的大巫自然与他更是亲近。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半夏 我们不需要任何人的……
白岄回到白氏族长居住的屋舍,几名巫祝正值守在院落之外,戒备森严。
“阿岄回来了,族长他们正在查看巫医传来的信息。”
“又有新的消息吗?”
“是的,今日拂晓时分送到的。”
白岄推开门,白氏族长和白葑正在拼合竹简。
这些简牍原本置于狭长的陶罐之内,用陶泥直接封口,以确保途中不会缺漏、遗失。
白氏族长抬头看她一眼,神情凝重,“阿岄来了,这次是巫腧传来的消息,想必比其他消息更可靠。”
白岄在桌案前坐下,低头翻看十数支竹简,“他与邶君联络上了吗?”
“尚未。”白葑摇头,“巫腧提起,卫君与鄘君确实到达了殷都,被殷君与贞人亲自迎入王城,他后来又请小疾医仔细打听,说邶君并未与两位兄长同行。”
白岄道:“上一旬曾接到过邶君的口信,他从霍地调集了兵力,打算从西北方向进攻殷都。”
白葑皱起眉,“霍地与殷都道途遥远,不知沿途的诸国是否提供协助?”
“江汉一带的宗亲倒是听从随侯的调遣,中原各国则以卫君为首。邶君年少,北部的诸国不服他,听他回报的消息,他们多是袖手旁观。”
白氏族长叹口气,“商人的势力一向于东部、北部更重,邶君若无协助,只怕连王畿都到不了,又谈什么攻打殷君呢?”
巫祝和医师们在院落外的空地上,就近翻检、晾晒草药。
巫离随陶氏族长返回族中,巫罗说实在太困,不想独自回宗庙旁的住所,便跟着巫离去她那里暂歇。
白岘坐在矮墙上,耐心地为族人和前来求医的国人问诊。
夏季炎热,虫蛇百出,多有些皮肤生长疖肿、脓疮的疾病,初起者便采集新鲜的草药,捣烂后以汁液、药泥贴敷治疗,令其自行消退,严重者则需以针砭刺破皮肤,引流其中脓液。
医师见白岘忙前忙后,从问诊到敷药事事亲为,忙得满头是汗、一身的尘土,劝道:“阿岘,捣药的事交给胥徒做就好了。”
白岘用没沾到药末的衣袖擦了擦额角的汗,“不行不行,不一样的药研磨的时间也不同,有些需要手法轻缓,有的则需要反复揉搓,还有需要加水、加蜜、加油脂,种种不同,我一时教不会胥徒,还不如自己来。”
巫即翻动着药草,“小阿岘还真是喜爱这些啊。”
医师点头,“阿岘确实醉心于此。先前王上希望阿岘能做医师,听闻大巫也应允了。”
巫即拈起一株药草,抬眼看向医师,笑道:“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但……阿岘如今一半的时间都在医师的官署,在族中时也不过教授孩子们课业,似乎并不参与族中事务的管理。”医师回头看向门户紧闭的屋舍,“大巫在与白氏族长商议要事吧?她总是将那位名为‘葑’的巫祝带在身旁,却不让幼弟参与,恐怕确实不打算令他做继承人吧?”
巫即只是笑着不答,白岘看起来单纯活泼,可到底是在巫祝的族邑中长大的孩子,又有那样优异的兄姐,他真的不会接手白氏的事务吗?或许会是白氏布下的一枚暗棋呢?
何况身为大巫的弟弟却放弃为巫,而是做为人祛病除灾的医师,这一做法,也切实地消除了周人对白氏的猜忌和排斥。
怎么看,都是族中经过深思熟虑才采取的行动,绝非因为一时宠溺幼弟,便对他听之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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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渐长,万物有余,院落旁栽种的木槿花逐渐繁盛,开出众多或粉或白的花朵。
女孩子们正挽着篾竹编织的小篮,采摘浓翠的木槿叶和盛放的花朵。
五月,天气入暑,蚕事已毕,麦已收尽,黍菽成熟,谷正待播种,同时还要着意防治虫害,农事十分庞杂繁冗。
司马正积极备战,也趁这鸟兽繁盛之际,组织了数次小型畋猎,以操练兵卒、戎车。
当然这些辛苦劳作或是兵戈之事,与巫祝都没有什么关系。
宗庙旁巫祝聚居的院落内,乐师和巫祝们正忙于修整各类乐器和舞具。
巫离擦去额角的汗珠,将脱下来的祭服随手甩到一旁,往白岄身旁凑过来,“小巫箴,你把事务都扔给我们了,自己倒清闲。”
白岄摇头,“我有许多文书要写,并没有在巫离看不到的地方躲懒。”
“哦,我就随口说说,不用这么一本正经解释,真没意思。”巫离侧身揽住她的肩,把头也埋到她肩上,“算算到丰镐也快一年了,再想起殷都的那些事,远得好像是上辈子了。”
他们不再主持祭祀,哦当然丰镐也根本没有那种需要当场杀牲的祭祀,祭牲或是牲血,都由亨人和庖人等属官提前预备,这里的巫祝大概连条鱼都不会杀。
她在这里,七天住在宗庙,三天住在族邑,带着巫祝们外出到农人之间指导节气、搜集流言,或是教女巫们练习娱神的舞蹈。
众人尊敬或是忌惮他们曾是殷都的主祭,一向以礼相待、奉为上宾,除了白岄和辛甲,从来没人管束他们。
巫离探出头去看正忙着修缮乐器的巫祝和乐师,“巫蓬,你在做什么?”
巫蓬将几支蚕丝搓成一束,制成琴弦,绷在琴码之上,拨动丝弦,侧耳倾听音准。
椒和巫祝们在旁清洗石磬、擦拭篪管,向巫离轻声道:“巫蓬在调音,请您不要打扰他。”
“巫蓬……你理理我嘛。”巫离才不管这些,凑到巫蓬身旁,控诉道,“你看小巫箴都不理我。”
巫蓬将校正好的瑟放回膝上,抬眼看向缠人的女巫,“那你的舞练得怎么样了?”
夏季炎热,作物需要大量雨水,商人喜欢以烄祭祈雨,周人认为那太过残忍,希望沿袭夏人的习俗,他们相信神明会被隆盛的音乐和女巫的舞蹈打动,从而降下丰沛雨水。
为了能编排出打动神明的舞蹈,巫离已带着善舞的女巫们练习了数月,把脸都晒黑了不少。
“我觉得很不错啊。”巫离指了指远处认真练习的女巫们,然后她仰头去看万里无云的天空,笑道:“不过你看,这几日还不行,‘神明’还没准备好。待我再看几日星象和云气,挑个好日子,一定能打动神明,当场下起雨来。”
白岄轻声道:“三日后的日昃时分。”
“诶,你都帮我算好啦?”巫离欢呼一声,紧紧地搂住她,“小巫箴,你真好!”
白岄推开她,走向正在跳舞的女巫们,“巫祝和乐师都在,别这么不庄重。”
“哎呀,我只是太惊喜了,一时没收住,你别生气——唔?”巫离提步追上去,见有鸟儿自南飞来,“是兄长养的山雀,有什么要事吗?”
白岄面色一沉,“过去看看。”
椒将擦拭过的土埙一件件收回匣子内,望着白岄和巫离的背影感叹道:“巫离还真是有精神呢。”
巫蓬放下瑟,又抱起琴,一边拆下旧弦,一边道:“巫离的父亲早卒,她那兄长继任族尹时尚且年少,各氏族、姻族之间多有流言,只有他们兄妹相互扶持。因此巫离才养成了这样张狂的性子,与她兄长一个做恶人,一个做好人,只花了一年时间就将族中收拾得服服帖帖。”
“这样吗……难怪大家好像都很包容巫离。”椒眨了眨眼,原来商人的巫祝……斗得这样厉害?
“你觉得我们是因为可怜她才会纵容她吗?”巫蓬笑着摇头,在她额上轻轻点了一下,“丰镐的小鹿啊,每一个当上主祭的人,都是很有手段,也很残忍的,我们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如果你觉得谁很可怜,那一定他正打算骗你。”
椒抿起唇,眼中流露出不信,“可大家在丰镐,都很好啊……难道都是装的吗?不不不,我觉得大巫她就是很温柔的人啊,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巫蓬一哂,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我只知道,你们周人那些同姓宗亲流言不断,竟已有了半年之久。他们在殷都,恐怕只需一月就乖乖闭嘴了,否则的话,巫祝和贞人会将他们送去见先王。”
时近日中,族邑中央的空地上人迹寥寥,人们都在室内躲避耀目的阳光。
蝉已羽化,此刻正抓在树干上“吱吱哇哇”地吵嚷,鸟儿们停歇在树梢上,在连绵不绝的蝉鸣声中加入几点清脆的啼鸣。
陶氏族长站在树荫之下,肩上停着几只小鸟,正亲昵地蹭着他的面颊。
巫离用手遮着阳光,提着裙袂跑去,“兄长,我回来啦,殷都有消息来了吗?”
“有相熟的族邑传来消息。”他将一段丝织物递给白岄,那上面字迹细小,用单根的丝线绣出,笔画生硬简洁,勉强能够辨认出大意。
中原地区陷入了混乱,消息被阻隔,不论是各诸侯、方国,还是远在殷都的贞人、巫医,或是避居于封邑的微子,已很久无法与他们取得联络。
巫离看看白岄,又看看兄长,“上面说了什么?你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风讯 但神明的垂怜皆有代……
丽季握着一卷文书在廊下匆匆经过,玉佩相击,琳琅作响,引得临近官署中的官员都带着疑虑看向他。
作册们抱着沉重的竹简紧随其后,劝道:“内史,您慢一些,一会儿被太史看到了,又要责怪您毫无仪态了。”
丽季回头望望天色,时近日暮,本该是结束公务的时候,“这早晚召集大家议事,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虚礼?”
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太史寮,丽季快步来到白岄身旁,“阿岄,发生什么事了?总不能是商人打过来了?”
召公奭摇头,“内史稍安勿躁,倒也没这么紧急。”
丽季舒了口气,在辛甲身旁坐下来,摊开记录用的空白简册,见下首的座位空空如也,“太卜太祝还没到,司工和司土也不在。”
白岄道:“巫祝们在宗庙修缮乐器、舞具,太卜和太祝在旁指导,已在回来的路上了。”
毕公高道:“司工在铜器作坊监造箭镞,想必也快到了,司土与遂师今日外出巡视田野,这时节应当已回到镐京,我已知会了值守的职官,若见他们返回卿事寮,请他们立即过来议事。”
丽季执着笔,将众人的脸色一一看过来,“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你们方才……是不是已经商议过一轮了?”
“只是听巫箴说起了殷都的消息,尚未开始议事。”周公旦尽量平静地道,“听闻管叔、蔡叔与殷君召集了中原和东夷的不少诸侯、方国,并作一处,说要前来丰镐匡正社稷。”
“……什么?”丽季眨了眨眼,将笔搁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忿道,“匡正……?我们殚精竭虑处理公务,安定局势,将丰镐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蚕桑已毕,农事如常,我倒不知道这里有什么需要他们匡正的?!”
毕公高低下头,轻声叹息,他们心中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只是没有丽季那般心直口快,不敢说罢了。
召公奭解释道:“他们说那些诰令,乃是周公矫王命所作,不能当真,尤其是迁百工、营造新邑之事,更是无稽之谈。新王年幼,为我等所蒙蔽,因此管叔要在商人的帮助下前来匡正社稷。”
“诰令均由我誊录、发布至各国,管叔这样说,倒是我的不是了。”丽季被气笑了,“说起来……这是谁想出的绝妙主意?岂不是与当初起兵伐商,先王与微子的约定一般无二吗?”
师出有名,一心为公,这确实是绝妙的借口,周人曾经就是以这个借口欺瞒了微子启,说动了众多诸侯、方伯结为盟友,从商人那里夺取了这个天下。
现在商人用一样的方法,拉拢了那位高贵的王弟,打算把这天下再抢回去。
这主意实在是无甚新意,但意外地好用。
白岄点头,“确实一致,那或许是贞人的主意。是卫君抢先接受了他的提议吗……?”
毕公高不解,也不愿相信,“可管叔很排斥巫祝和祭祀之类的事,而且难道他不知道,与商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他们过去已经在这上面栽过一次,第二次岂会如管叔所愿?”
“越是厌恶、越是回避,或许内心深处也越是崇敬、向往。”白岄的目光落在远处,没有看向任何人,似乎在望着仅有她能看见的神明,“要投入神明的怀抱太简单了,在殷都那种地方,人们会不自觉地受到诱惑。”
辛甲侧头看了看白岄,“何况,巫箴此前不也说过,想要假意与贞人合作,到时候再反咬一口吗?管叔多半也是打的这个主意。”
一个两个,都自以为聪明得很。
丽季很不看好,“贞人可是老狐狸了,再说前车之鉴尚在,他绝不会上第二次当。不过话又说回来,但是我觉得阿岄一定能行的。”
“别扯到我身上。”白岄不满地瞥了丽季一眼,看着摊在面前的简册,丝绦上的简短语句已被誊录数份,交给众人传阅,“听闻东夷已有十数个附庸方国起兵响应殷君,中原各封国中也有不少支持管叔的,毕竟若是成功了,他们都能就此返回丰镐,各位方伯反倒是闭门不出,不愿接见殷君的使者。”
身为曾经方国中的一员,司寇摇头,“方伯们只是还在观望,他们或许不会出兵协助殷君,但多半也不会阻拦他们,形势不容乐观。”
与当年伐商的战役一模一样的展开,只不过现在受制的一方变成了他们。
司工和太卜、太祝匆匆赶到,太祝面色凝重,来到白岄和召公奭身旁,附耳相告。
了解过情报后,司工沉吟不语,太卜皱起眉,“可当初朝歌一片混乱,朝政瘫痪,民怨沸腾,这是我们到达商邑之后亲眼所见。如今丰镐可不是如此,岂能一概而论?”
这分明就是颠倒黑白的污蔑之辞。
司土从外面走来,接口道:“连年争战、巡行、驻守,农事虽有序进行,但人手不足,比之在周原时,如今有大量田亩荒置,宗亲和国人也多有怨言。”
这种怨怼与不满由来已久,现在借着征调百工的事情,越闹越大。
毕公高摇头,“可上次在闳门议事过后,宗亲已暂时平静了。”
白岄道:“他们平息了吗?殷都传来消息的才刚收到,太祝已听闻巫祝回报,国人间正在流传着类似的言论。”
毕公高不敢置信地摇头,“怎么会……?”
召公奭冷笑道:“他们早有这个打算了吧?只是隐而不发。应是听闻今日有紧急的议事,料想商邑的事瞒不住了,因此命人散布流言。”
“何至于要做到这一步呢?”毕公高紧蹙着眉,“接下来怎么办?要去找散布流言的人吗……?”
召公奭看向白岄:“别忘了,巫箴还在我们这里。”
跃下摘星台,引来大雨和群鸟,她在商人眼中是神明的使者和爱女。
而在周人眼中,她循着星辰的指引来到丰镐,代表着天命所向。
只要白岄还在丰镐,就是神明的目光仍眷顾在此,虽然神明的威慑并不代表一切,但至少会令一部分人举棋不定,不敢妄动。
白岄不置可否,看着司寇慢慢道:“怀有异心的人,我已托巫离找到了,是交给司寇处置,还是用巫祝的方法解决,我都没有意见。”
“巫祝的方法……?”毕公高狐疑地看着她,“巫箴想要怎么解决?”
召公奭打断了他的追问,“毕竟是宗亲,不应过于严厉责罚,于王上面子上也不好看,还是交由司寇和遂师处置吧。周公认为呢?”
周公旦摇头,“还是再召集他们至闳门,陈明利害,若仍有一意孤行者,待此事了结之后再行处置,以免扰乱人心。”
辛甲皱起眉,忍不住插话:“这样处理否过于宽松?宗亲恐怕并不会领情。即便不予责罚,让巫箴吓唬他们一下,也能太平一段时间吧?”
司工轻咳一声,“太史,还是不要了吧?”
他也曾领教过白岄吓唬人的手段……那可真是太惊悚了,女巫若真有意恐吓他们,恐怕能将一大半的人吓得病倒。
“不必对他们进行威吓,保持两寮平稳运行即可。”周公旦看向卿事寮的众人,“司马仍按照先前的安排,于丰镐调集训练人员、戎车,司工协助修整、铸造兵器,长夏将至,司土应在意农事、防治虫害,如今人心惶惶,司寇可适当放宽各项刑罚,以安抚民众。”
“至于神事,一如往常,仍由大巫、太卜、太祝负责。王上的课业,就劳召公和内史多费心一些,今日之事,先不要让王上知道了。”
议事已毕,众人起身离开。
毕公高轻声道:“兄长,你要不要回周原暂避一段时间?待巫箴平息了流言,再返回丰镐。”
“他们罗织流言,不就是希望两寮陷入混乱,引起百官和国人的怨言吗?”周公旦瞥他一眼,“越是退让,流言只会越加汹涌。”
“留在这里,又不对那些人进行处置,就不是‘退让’了吗?”毕公高急道,“就这样任由他们污蔑、攻讦,对于兄长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王上绝不会同意的。”
召公奭向他摇头,制止道:“毕公,别说傻话了,王上已经不在了啊。”
“毕公。”白岄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开解道,“流言从来都是巫祝的利器,想要与巫祝对抗,便需承受那些流言。先王已不在了,难道你要让年幼的新王承受这些吗?”
“可是——”毕公高重重叹了口气,“一定要如此吗?我们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就像太史说的那样,巫箴不是有办法的吗?就像当时在鲔水旁——她可以借助神明和天命让他们闭嘴的。”
就算不能让他们心服口服,至少可以让流言暂时平息。
召公奭沉默了片刻,道:“其实我也认为,对于宗亲的处理太过宽松,这样放任下去,恐怕遗患无穷。”
明明只要小小地依赖一下神明的力量,就可以解决,古往今来的掌权者都是这么做的。
为什么要做这种无意义的坚持呢?
白岄袖着手与众人一道向外走,“一旦接受了神明赐予的好处,或许会愈加依赖于此。但神明的垂怜皆有代价,你我担负不起,更不能为往后的人们担负。”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溽暑 巫离披着蓑衣、顶着……
连续数日酷暑不雨,天气闷热,湿气蒸腾,夏蝉在远处的树上不停地鸣叫,听着更让人觉得心烦。
白岘和医师在侍从的陪同下进入内殿深处,训方氏侍立在侧,向医师一礼,“王上前日从毕原回来后就觉头疼,昨日已请疾医来看过了,吃过药后略好了一点,谁知今晨又发起烧来,因此请医师再来看顾。”
医师语气柔和地应了,“是那日外出着了暑气吧?这几日闷热不雨,百官和国人也有不少自觉昏沉、头疼脑热的。”
训方氏叹口气,低声道:“应是如此,前日先王落葬,是个响晴天,毕原上又没什么树荫遮蔽,那些帷幕遮得住阳光,却挡不住暑气,王上还小,在毕原上晒了那大半日,连水也不准喝一口,哪里受得住?”
他又接着道:“可近来丰镐并不太平,王上病了之后,便有人传言是那日冲撞了神鬼,或是神明仍要降罪、连年幼的新王都不会放过等等……”
医师们常在宗亲和国人之间出诊,自然也对这些流言有所耳闻。
白岘不忿:“不过是些许小病,又扯出这么多神神鬼鬼的事情来。”
医师劝慰道:“阿岘,这些事我们管不了,早些为王上治好病,流言也就自己消失了。”
成王恹恹地倚着书案而坐,还在低头看着铺开的竹简。
训方氏轻声道:“王上,医师到了,先不看这些了。”
医师诊过舌脉,又伸手探了探成王额头和颈侧的温度,唤白岘,“果然是着了暑热湿气,不妨事的,阿岘,你去煎些香薷、兰草来,再加少许的姜黄与乌绒。”
到底是孩子,一听到又要喝药,成王立刻苦了脸,摇头拒绝,“我不要,昨天疾医送来的药很难喝,而且喝了以后也没有好。”
“王上,不要任性,你病了这几日已落下了不少课业。”训方氏扶着他的肩劝慰道,“早些好起来,大家才能安心啊。”
成王本就病得晕晕乎乎,一听他提起课业更觉头大,赌气趴在案上不肯抬头,闷声道:“我不要好起来,我不要学那些东西……让叔父他们管丰镐的事就可以了啊。”
在毕原时,百官和宗亲看向他的眼神,或探究、或怀疑,甚至带着少许的嘲弄,绝对称不上友善。
返回丰镐的当夜,他便做了噩梦,又兼着了暑气,第二日就病倒了。
训方氏揉了揉眉心,尽量放缓语气,“王上怎可这样说呢?待您长大了……”
成王伸手捂住耳朵,“我不听。”
白岘端着汤药回来,变戏法似的掏出几枚金红的杏子、一小串成熟的棠梨,以及一小罐蜂蜜,放在案上。
成熟的果实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吸引了成王微微抬起头,露出半个眼睛悄悄窥看。
白岘将杏子向他面前推了推,诱劝道:“王上乖乖吃了药,就可以吃甜的东西哦。”
训方氏皱起眉,连忙阻止,“小医师,食医前几天刚吩咐过,不让王上吃这些瓜果,以免肠胃受了凉。”
白岘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笑着看向医师,“有什么关系嘛?这是他们刚采来的,没用冰鉴冰过,不要紧的,而且食医今天又没来,我们悄悄的,不让他们知道。医师一定不会揭穿我的,对吧?”
“真拿你没办法。”医师无奈笑了,点头,“好吧,我不会告知食医和疾医的。”
既然医师都这么说了,训方氏也只好妥协。
监督着成王喝完药,医师又殷切地夸了几句,叮嘱训方氏各项生活、饮食宜忌,才带着白岘离开。
走出去一段距离,白岘低声问道:“医师认为王上忧思过度吗?”
医师环顾四周,见并无人在侧,“阿岘为什么这样说?”
“香薷、兰草自然是解暑之物,姜黄与乌绒却是开郁之用,过去先王在时,也多用这些药。”白岘低下头,悒然道,“何况昨日听姐姐提起,从毕原返回时,宗亲们在后议论,恐怕王上也听到了少许流言吧?”
医师叹息,“王上的课业也太重了,本就忧思内结,又听到了那些话,才会如此吧。”
说到这里,医师看向白岘,“阿岘初到丰镐时,也常抱怨课业繁重,如今倒是很久不听你提起了。”
“没办法嘛,总不能让族人失望,也就咬着牙都学过来了。”白岘抬头看向天空,天边堆积着浓厚的乌云,但雨迟迟不落,闷热的空气像能拧出水珠来。
听闻已举行了多次雩祭祈雨,但收效甚微。
医师看着已经与自己一般高的少年人,待今年过去,白岘便是十八岁了,如今言行妥帖、温和知礼,再不耍小性子,果然已是大人了。
“阿岘也长大了,我记得你刚来丰镐的时候,还动不动要与大巫赌气,躲在我们官署里偷偷抹眼泪呢,说若是兄长还在,才不会那样苛责你。”
“哎呀,说这些做什么,好难为情。”白岘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却没有什么笑意,逐渐低咽了下去,“其实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一年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
寒风挟着雪粒砸到廊下,他从来没有哪个时候觉得丰镐是这么冷,冷得一直钻入骨髓,要在里面结成冰锥。似乎是医师和巫罗他们在旁为他遮挡寒风,温声劝慰他,但他已记不清了。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回到了族邑之中,是族长和葞陪着他。有那么一会儿,他以为自己仍在朝歌城外的郊野上,等着永远都等不来的父兄。
医师叹口气,抬起手揉了揉他的额头,什么也没说。
武王崩逝后,白岘在族邑中休整了数月,之后再到医师的官署,他们再也未见他哭泣,也再不提起他那早逝的长兄。
冰鉴内的冰块逐渐融化,丽季将衣袖高高挽起,抱着木牍推算时令节气。
算了一会儿,他皱起眉,他又将木牍举高细细地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又去扯白岄的衣袖,“阿岄……”
白岄抬起眼瞥了他一眼,复又低头处理文书,问道:“怎么了?内史已算了大半日,还没算完吗?”
“太热了,我心烦意乱,算不出来。”丽季索性将笔一扔,直接贴到冰鉴上去了,哀怨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下雨啊?”
白岄随口安抚道:“祈雨的祭祀已举行,一会儿就下雨了,你仔细听,外面已经在打雷了。”
丽季不信,横了她一眼,“别哄我了,打雷闪电是常有的事,可哪日不是光打雷不下雨。”
辛甲见他整个人贴在冰鉴上,衣襟都被凝结的水珠打湿了,实在看不过去,劝道:“内史,就算关着门,也不能这样毫无仪态吧?”
“谁让他们周人的衣服这么多层啊?”丽季用手指捻着白岄肩上的衣服,似乎有四五层之多,叹道,“阿岄,这种天气还穿了这么多层,不热吗?”
“往年也没有这样热……”
正说着,一道惊雷几乎就在屋顶上炸响。
丽季侧耳听了听,惊喜道:“好像真的下雨了。”
不等其他人反应,他跳了起来,一把拽了白岄,拖着她向外走,“阿岄,去外面看看。”
辛甲不及阻止,叹了口气,拾起被他随手扔在一旁的文书,也起身走到官署之外的回廊下。
外间阴云密布,确实下起了雨,雨点很大,疏疏地落下来,打在屋檐上“空空”有声,砸在地上则溅起一圈尘土的涟漪。
久未遇到雨水的土地霎时泛起一阵土腥气,雨点很快渗入地面,消失不见,过了好一会儿,土地才变为湿润的深褐色。
分明是午后的天空,此时已黑得像是夜半时分,浓密的暗色云层之间,紫色的闪电如同倏然生长的枝桠,瞬息万变。
丽季透过茫茫的雨幕望着不时将云层映亮的雷电,感叹道:“商人说得没错,果然像夔龙的脚爪一样呢。”
天色过黑,官署不及秉烛,无法继续处理文书。
司工和司土也从卿事寮内来到廊下,仰头望着难得的大雨,听到丽季的话,他们走了过来,“内史说的‘夔龙’,就是商人喜欢在彝器上铸的那种纹饰吧?”
司工下意识看向白岄,女巫所佩戴的面具上,便铸有夔龙模样的神纹。
“哦,那是商人所信的神明,传说夔龙能携云布雨,雷声便是祂的鸣叫,闪电就是祂的足爪,很有趣吧?”丽季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我们楚人不信这个。”
但白岄并不想进一步解释这些神明的事,岔开了话题,问道:“如今农事平稳,便于月末置闰,司土认为是否可行?”
“但今夏尤为炎热,虽虫害减少,可又有干旱之忧。”司土望着大雨,心中暗暗祈祷这场雨能下得更久一些,“若求稳妥,还是再迟些时候才好。”
司工的忧虑少一些,眼见大雨下得这样痛快,笑了笑,“这样的热天,染色倒是事半功倍,制陶、铸铜也多有便利。”
“说起来,那位殷都来的主祭,已带着女巫们跳了许多天的舞,总算可以歇上一阵了。”司土感叹道,“向神明祈求降雨,还真是辛苦啊。”
“辛苦什么?要是在殷都,我们都要被烧给神明了,跳个舞算什么啊?”巫离应声跑来,身披蓑衣、头顶箬竹笠,一手挽着裙摆,赤足从大雨中“嗒嗒嗒”而来,笑着跑到白岄跟前,“小巫箴,下雨了哦!”
然后她将雨具随手扔在一旁,露出身上穿着的赤色祭服,大约是才从雩祭的现场跑回来,她身上缀满了琳琳琅琅的骨饰与珠料,随着她的动作甩出一圈亮闪闪的雨珠。
众人尚来不及向主持雩祭的女巫道贺,就见她一把拽了白岄,旋进雨幕之中,笑得张扬,“来一起跳舞呀——要让神明都看到。”
“哎呀,这里是丰镐啊,别这么胡闹。”连丽季都觉得不妥,转头看向辛甲,“太史,怎么办啊?”
辛甲揉了揉眉心,雨声雷声混杂,就算提起声音训斥,巫离也未必会听到,何况即便听到了她也会当作没听到的。
幸而如今大雨,两寮的官署之前,倒也不会有太多人经过,只能希望巫离早点疯完,祈祷不要被百官看到。
“这……”司工看着雨幕中翩然旋动的女巫,良久才道,“商人的巫祝,还真是古怪……”
有人在这里集会议事,有人来这里交付文书、汇报工作,可是从来没人敢在两寮的官署之前这样热烈地跳舞。
但……竟然没有人上前阻止。
众人只是远远地看着,看那位张狂至极的女巫,如同不会熄灭的火苗一般在雨中跳动。
雨下了许久,直到近暮时分才渐渐小了。
窗牖外淅淅沥沥,残留的雨水从屋檐下坠下,檐角的木铎被雨水打湿,在风中泛起沉闷的响声。
丽季扒着内室的门,“阿岄……你没事吧?”
巫祝拦着他,劝道:“内史,大巫和主祭在里面换衣服,请您回避。”
“就是嘛,换个衣服也要看着吗?”巫离任由女巫们给她擦拭湿发,一把抹掉脸上的水珠,笑道,“怕什么嘛,这么热的天,淋些雨又出不了什么问题。”
白岄已换过了洁净的外衫,坐在一旁看着她,叹口气,“你又发什么疯?你看,太史生了好大的气,一会儿我们都要落不是。”
“我才不怕呢,太史说归说,又不会罚我。”巫离掸了掸半干的头发,披上外衣就要出去。
椒一把将她拉回来,“哎呀,还没梳头呢。”
“梳头?”巫离连连摆手,见白岄已将头发重新挽起,束好了铜环,大为不解,“还没干呢,为什么要梳头?诶,小巫箴你这样子小心一会儿头疼。”
白岄温声劝道:“太史寮前常有百官经过,还是庄重一些吧,不要又惹得太史生气。”
巫离重又坐了下来,不满地嘀咕,“哼,周人怎么有这么多规矩?早知道这么麻烦,我才不要来丰镐呢。”
各自换好了衣衫,重新结好身上的骨饰与铜饰,巫祝们才打开门。
“我看看,没着凉吧?”丽季急忙迎上前,扶着白岄细看,“巫离也真是的,突然冲过来把你拉到了雨里,你也是,不快些回来,还跟着她一起闹,还好那时雨下得太大,没有百官路过,也实在看不清,否则明日宗亲又要跑来指指点点了。”
辛甲站在一旁,面色严肃,“巫离,你过来。”
“怎么了嘛?”巫离故作无辜地瞥他一眼,磨磨蹭蹭上前,“好不容易下雨了,不该夸夸我吗?”
辛甲瞪着她,“……这里是太史寮的官署,处理公务的地方,不是给你跳舞的空地。”
巫离摇头,“这有什么的?这天下都是神明的,自然哪里都可以作为祭祀祂们的地方。越是在官署和王宫之前,才显得敬重神明啊。”
太卜和太祝闻言抬起头,都微微皱起眉。
这个天下是神明的吗?
虽然这样说不无道理,但周人始终没有这样笃信过。
辛甲叹口气,对于女巫的胡搅蛮缠也实在没有办法,转向白岄,“巫箴,下次不要再跟着她闹了。”
白岄温声应允,态度柔顺,“是,我知道错了。”
巫离不服气地横了她一眼,“小巫箴,你怎么能不帮我——”
廊外一阵嘈杂,接着陶氏族长在巫祝的引导下走进官署。
“听巫祝们说,太史有事找我过来?”他见巫离满脸委屈,笑着摇头,“想必是妹妹给您添麻烦了吗?她性子顽劣,就算是我也难以管束。”
辛甲一点笑也没有,反问道:“那就不用管束了,任她在丰镐闹得天翻地覆?”
一时连官署内都噤了声,辛甲年长温厚,虽行事威严庄重,脾气却是好的,从不说什么重话。
难得见他这样肃然,众人都有些战战兢兢。
“不,我自然也不是这个意思。”陶氏族长收了笑,正色答道,“是我疏于管教,让我带她回去,请族中长者教导礼仪……”
“啊?什么?我不要——”巫离大为不满,上前扯了扯陶氏族长的胳膊,“兄长怎么也不帮我?”
“好了,回去吧。”陶氏族长反手牵了她,轻声劝道,“我听闻他们周人对于巫祝管得很严,你再闹下去,小心被关进宗庙里,几日都不放你出来。”
巫离摇头,“我又没错……”
“怎么没错?这里是丰镐,不是殷都,族人们都在这里,你不可任性妄为。”陶氏族长从巫祝手中接过蓑衣,亲自为巫离披上,“而且巫箴是丰镐的大巫,需庄重自持,你拉着她在雨中跳舞,实在不妥。”
巫离垂下头,缓缓吐出口气,“哦,可是我答应了翛翛,今天要陪她去捉萤火虫。”
“明日吧?”陶氏族长在她肩上拍了拍,“明日我跟你们一同去。”
夜里的时候雨停了,云开雾散,天气清明,满月的银辉洒落,为沉睡中的城邑镀上一层柔光。
白岄和丽季带着保章氏、冯相氏记录星象,推算节气。
“下了一场大雨,总算凉快了。”丽季已换了轻薄的苎麻夏衫,明快的栀子色被灯火一映,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鲜亮。
保章氏附和道:“是啊,今夏尤为炎热,想必暑气会较晚消退,不如就在本月置闰?应当不会影响农时。”
“但今日与司土提起此事,司土担忧仍会有所影响,若之后遭遇旱涝虫害,恐怕落人口实,希望暂缓,等隆冬农事休整、大军离开丰镐之后再作打算。”丽季凭栏远眺城邑之外连绵的田野,置闰是横在他们心头的一件大事,其实越早置闰,遭遇节气变更才可以越早调整,消弭不利的影响。
当然司土的考量他也理解,如今内忧外患,自然是求稳为主,如果可以的话,司土应当希望置闰的时间再往后拖一拖。
但于十九年中应置七闰,上次置闰至今已隔两年,越是拖延下去,只会夜长梦多。
“最迟也该在年底置闰,不可再拖到明年,否则到那时,月令与天时不应,若再遇上气候异常,农人会十分困惑,延误了播种的时机,只会更麻烦。”
白岄接口道:“那便按殷都的旧制,在年末置闰,冬季耕作暂歇,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待到第二年大火升起,便可再作调整。”
“也是个办法,那就这样定了吧。”丽季抬头望着正挂在南方天幕上的红色星星,“希望一切顺利。”
据说,楚族是祝融氏的后裔,曾世代作为火正,依靠观测大火星的升落来测定一年的时节,指导民众生活、劳作。
“先前的历法与置闰都是上任大巫所留……”保章氏说着看了看丽季,上任大巫鬻子精于星象与历法,性子勤勉持重,与丽季完全没什么相似之处。
“父亲是担忧我不能担负起这些吧?他那时明明已经病得很重了,仍殚精竭虑地推算之后的历法。”丽季望着在天幕上散发着橘红色暖光的大火星摇头,“那时我也后悔过,幼时为什么没有好好学呢?可保章你知道吗——”
“殷都那么繁华,有那么多厉害的巫祝、贞人和史官,他们与天上的星星熟得好像是朝夕相见的好友。我幼时常常想,只要有他们在,历法也好,星象也罢,能有我什么事呢?”
丽季收回遥望星空的目光,叹了口气,“谁能想到,最后来到了丰镐。”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夜萤 巫祝和史官们称之为……
白岄抬起眼,看向丽季,“怎么突然说起这些来了?”
丽季仍望着远处,轻声道:“没什么,只是不明白,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结束商人对于天下的统治吗?可说实话,商人也并没有那么糟糕。
还是为了完成周人历代先公一直以来谋划的事业?可他又不是周人。
或是为楚族找一个靠山?但他自幼离开族中,幼时的事早已淡忘,对于族人也没有什么印象,更谈不上感情。
留在丰镐,一来是因父亲的遗命,二来他也无处可去。
白岄道:“我是因为有必须要做的事,才来到这里,难道舅舅没有嘱托过你吗?”
“……那自然也是有的,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好。”丽季在她身旁跪坐下来,凑近了低声问道,“阿岄真的想那样做吗?我觉得……太难了,我做不到的。”
“可以的。”白岄将一根竹简举在眼前,遥遥地测算星星之间的距离,“有些事也只有你才能去做。”
“难道从父亲带我去典册那里时,就做好了这样的打算?”丽季支着面颊,怀里抱着一堆推测节气的简牍。
白岄收回竹简,望着星星出了片刻神,“或许是早有打算,但在他认识西伯之后,是否又有所改变呢?”
丽季破罐破摔地垮下肩膀,“改变?真是把我弄糊涂了,我连一开始是什么都不知道。阿岄,姑父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白岄侧过脸看了看他,轻声拒绝,“那是巫祝之间流传的隐秘,不能告诉你。”
保章氏和冯相氏不知他们在讨论什么,各自沉默地记录此夜的星象。
月影又转过一度,巫祝上前道:“内史、大巫,周公和毕公来了。”
丽季起身,与保章氏一同前去相迎,“这样深夜前来,有什么要事吗?”
“哦,没有、没有。”毕公高快步走上前,解释道,“司马薄暮时从豳地返回,我们就在寮中商议之后出兵的事,直到现在才结束议事返回丰京。热了这些日子,难得此刻夜风清凉,见灵台尚有灯火,便过来看看,若是扰了你们……”
白岄低头在竹简上推算,闻言淡淡答道:“无妨,毕公请随意。”
“听说今日……太史发了好大的脾气。”毕公高忍不住低头细细打量女巫,听闻午后大雨,巫离拉着白岄在官署前胡闹了一通,两人都被大雨淋得湿透。
他那时未在官署内,不曾亲见,司工说雨停之后巫离被辛甲狠狠训斥了一通,辛甲还命人将她那位兄长都请了过来,将兄妹二人一同数落了一遍才放他们回去。
不过现在白岄早已换上了洁净的衣物,那是商人常穿的窄袖衣衫,与天上的月亮一般的青白颜色,外罩一件大孔罗的轻薄外衣,外衣上缀着金色的铜饰与绿色的松石,一派庄重,令人想象不到当时被大雨打湿的狼狈模样。
白岄仍平淡答道:“是巫离胡闹,与我无关,太史自然也不会苛责我什么。”
“哦,这样啊……”不知道怎么接话,毕公高轻咳一声,抬头去看夜空。
银河自中天流淌而过,河畔那颗红色的星星尤为显眼,即便在明亮的满月光辉中也毫不逊色。
巫祝和史官们称之为“大火”,是盘踞于东方夜空之中的那条苍龙的心脏。
周公旦见白岄面前的简牍上满是演算的痕迹,密密麻麻,错杂交叠,初看之下毫无头绪,问道:“巫箴在算什么?”
白岄正一心推算,未答,冯相氏在旁代为答道:“大巫在推算天命。”
毕公高凑过来看了一眼,“就是之前说的那个……唔,好难懂啊。”
处理公务、清点府库时也要用上算学,卿事寮中的上下属官多少都会一些,可远没有她所算的这些庞杂繁琐,一眼看去,根本弄不明白她在算什么东西。
“是通过星象运行的规律,推演出所有可能的结果,再筛选其中最有可能的……”冯相氏见众人面露疑惑,及时刹住了话头,看了看白岄,见她没有阻止,转而谈起结论,“目前已推算至五百余年之后,天命尚未转移。”
“五百年……?”毕公高惊叹道,“既然到五百年后天命也没有转移,那此次出战一定会很顺利吧?”
可是……就算这么说,眼前的事也不是能够轻易熬过去的,他的心中并没有觉得丝毫轻松。
丽季干笑两声,“话是这么说的没错,可也不是眼睛闭一闭,事情就能自己解决了啊。”
冯相氏也道:“大巫说过,是将丰镐、殷都还有东夷的情况全都计算过了,才得到这样的结果的。”
“即便殷都没有情报传来,巫箴也能算出将来之事吗?”
白岄在简牍的角落里落笔,随后答道:“我相信大家都会竭尽全力,因此这样预先计算了。”
想要达成那个结果,必须得拼尽全力,达到她预设的程度才行。如果因为这虚无缥缈的希望,就松懈下来,任由世事发展,恐怕终要失望。
“至于殷都的情报,其实并不重要。星象只是预示了动乱,但总体还是平稳的,不会有过大的起伏,我与巫楔都这样认为。”
“巫楔吗?”周公旦沉吟,他还记得那名阴沉寡言的主祭,到达丰镐之后始终避居于宗庙之畔,并未参与任何事务,也未说过一句话——大部分人是这样认为的。
但事实是,受白岄所托监测、处理丰镐的流言的主祭,处于明处的是巫离,位于暗处的则是巫楔。
毕公高点头,“我听太卜说起过,是一名很少说话的主祭,他说的每句话都会成真——真有人能做到吗?”
难道……神明真的悄悄在他耳旁告知了天命?
白岄起身,将算到一半的简牍交给冯相氏保存,“巫楔确实能预言世事,不过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样离奇。”
“预言世事还不够离奇吗?要是预先知道了祸事,那就能远远避开了啊。”毕公高摇头,不解道,“商人的巫祝……都这么厉害的吗?连这种事也不放在眼里。哦,不过也是啊,巫箴还能招来风雨和飞鸟,所以真有神明在看着你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