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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烛 竹叶心 19296 字 24天前

虽然他并不觉得巫祝真能请来神明相助,可他们所带来的那些所谓“神迹”,凭人力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实在令人费解。

白岄并不想回答,袖起手往里走,“夜深了,今夜的观星也到底为止了。”

“哎呀,就是因为不可思议,才叫作‘神迹’啊,其实都是骗人的小把戏罢了,巫祝才不会告诉你呢。要是大家都知道了,他们还怎么装神弄鬼去骗人呢?”丽季在毕公高肩上拍了拍,“忙了这许多日,你们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满月逐渐沉入西侧的地平线,众人相继离开灵台。

黑褐色的蟋蟀挂在夯土的墙壁上,犹在不知疲倦地鸣唱着夏夜的小曲。

道旁的草丛之内,幽绿色的萤火低飞闪烁。

白岄停步,俯身捉了几只,笼在罗衣的大袖内,仿佛灯烛一般明灭晃动。

周公旦见那几点萤火在她袖中飞舞,绿莹莹的光芒与她身上的松石辉映,忍不住摇头,“怎么像小孩子一样捉这个玩?若被百官看到,又要议论不休,到时候太史又要生气。”

“百官早已睡下了,谁还能来看到呢?何况捉个萤火虫,也不是什么失礼的事,还不至于因此就损了大巫的威严吧?”白岄并不在乎,“我昨日答应了要陪翛翛捉萤火虫,一时忙忘了。巫离今日被太史训斥了一番,想必也没有心情陪她玩了吧。此时带了去让巫离悄悄放到她的屋内,明天醒来就能看到,不是很好吗?”

“想不到巫箴也会费这种心思,你对那女孩很关注。”

“她于招引、驯养飞鸟上,有着无人能及的天赋,不论是巫离,还是陶氏的那位族长,恐怕都比不上她。”白岄隔着罗衣看那些朦胧的光点,“商人信奉神鸟,要让他们心甘情愿离开故土,还需借助飞鸟的力量。”

白岄返回族邑的时候夜色已深,族人们多已歇下了,四野寂静,只偶尔有几声虫鸣。

“巫箴?”有人从远处走来,讶异道,“我听他们说,你平日居住在宗庙旁,很少回族邑居住。”

“是巫隰啊,那你又怎会在此呢?”白岄就着他所执灯火打量他,“主祭们原本也该居住在宗庙旁的。”

巫隰笑着摇头,“太史定的规矩确实是这样,但巫离时不时要回族邑住,巫即常来这里寻你弟弟探讨医药,巫罗有时候也会来,我们又没闹出什么麻烦,太史也就只当不知。”

白岄环顾族邑各处,未见异样,轻声问道:“可此时已夜深,你是打算返回宗庙,还是留宿在族邑内呢?”

“巫箴似乎并不欢迎我,我自然是返回宗庙的居所。”巫隰不想她误会,温声解释道,“我是来寻陶尹议事,听闻巫离今日被太史责怪了,陶尹哄了她许久,因此拖延到现在,误了回去的时间。”

“你们谈了什么?”

巫隰摇头,“两族之间的姻亲而已,这总不值得你疑心吧?”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课业 那到底是你对我的期……

七月,大火星逐渐向着西边天际沉落,早秋来临了。

祭祀先王的尝祭刚结束,巫祝们捧着豆器跟随在白岄身后。

秋季以鸡油烹调牛犊与小兽肉,配以第一批成熟的新谷、酱汁拌过的葵菜与豆子,还有新鲜的瓜果,以此作为馈食祭祀先王。

椒捧着简牍走在白岄身侧,轻声笑道:“总算入秋了,今年的夏天可真长,幸而后半截雨水多了起来,没有那么闷热,今年的收成想必也不错。”

吹来的风已带了凉意,蝉鸣声渐渐稀疏了,不再如盛夏时喧嚣热闹。

她又开心地道:“巫离带着棤她们跳了一个夏天的舞,总算可以休息了。”

白岄迟迟应了一声,“是啊,夏天就要结束了。”

“大巫有心事吗?”椒望着远处的天空,秋季的天穹尤为高远,初成的小鹰在远处盘旋捕猎,椒轻声劝慰道,“至少夏天也顺利过去了,没有虫害,也没有大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椒低下头,“不过……总觉得大家都不太高兴呢,刚才祭祀的时候也是。”

白岄道:“天气转凉,河水开始回落,就是战事临近。三年前征讨商王,虽清扫了亲近商人的那些中原方国,对于殷都之内的族邑却未予干涉,东夷也未能平定。”

椒垂下眼帘,“我……其实不是很懂那些,大巫是想说,这次的仗也绝不会比上次好打,是吗?”

白岄轻声道:“或许对我们来说,也有一些棘手的事需要处理。”

椒不解地眨了眨眼,“‘我们’……?也能做什么吗?”

“商人信奉神明,即便他们再次失败了,他们仍会相信神明将护佑他们。”

甚至在接二连三的失败与挫折之中,他们会更加寄希望于神明。

那些仰望着天穹的目光,是无法再看到人间的任何东西,也不愿做出任何改变的。

白岄在殿外停住了脚步,语气平淡,说得理所当然,“想要结束这种充满了痴迷的狂信,要么解决掉信仰神明的人们,要么直接解决掉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

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解决掉……‘神明’?我、我们……吗?大巫,您别说笑了,怎么可能……”

不要说商人所信的神,就是殷都的那些巫祝,他们都解决不了啊。

椒垮下脸,现在她也开始忧虑了。

推开门,侍从们安静地侍立在旁,巫祝们将盛放着食物的豆器摆在外间的桌案上,静默无声地退去。

训方氏从内间起身相迎,轻声道:“大巫可算来了,王上说您答应了今日会来,一直盼着呢。”

长案上堆放着几卷文书和横七竖八的算筹,周公旦和司工、司土都在,成王皱着脸坐于一旁,一会摆弄算筹,一会提笔在简牍上写写画画。

椒瞥了一眼,放轻了脚步走上前,将怀抱的竹简置于长案的另一头,以备之后习字和学习祭祀礼仪时取用。

“算得不太对啊。”白岄站在成王背后看了一会儿,“府库之中的皮毛、胶脂之类,不会这样少的。”

“可我……算来算去都是这样。”成王向司工投去求援的目光。

司工低头轻咳一声,“王上再算算,或许是其中某一步错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耗在这里教孩子算术啊,夏天终于过去了,经历了那么多风吹日晒,暴雨涨水,各处堤防又要重新修整,宫室屋舍和城墙城郭也需要修缮填补。

他今天原本要去组织下属,征召胥徒,偏偏侍从给他传话,说周公今日查验成王的功课,多有缺漏,请他过来重新再教一遍。

他到的时候司土已在里面了,大约也是因一样的缘由被叫来的吧?

气氛有些沉闷,成王本就不想算,又被这么多人目光灼灼地盯着,更算不出来。

又不敢将笔一扔直接不算了,只能这么苦着脸执着笔,与简牍上的字僵持,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这样僵持到明日。

白岄在成王身旁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以示安抚,然后转向周公旦,“入秋了,司工要修补各处宫室,司土也要和柞氏、薙氏组织田间的事务,不如先回去吧?我在族中时也常教孩子们算学,王上还有哪里不明,我也可以解答,不过巫祝以此推算历法、星象,或许与卿事寮的算法有些不同,大体的方法总是一样的。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周公也能在旁指正,对吧?”

周公旦握着一卷竹简,在长案上敲了敲,不悦道:“若不是你们惯着他,何至于学成这样?前日是去习箭,王上推说身体不适,毕公就放了你回来。昨日该学蜡祭的礼仪,王上说不想学,巫箴和内史又纵容你,只是讲了几个字就回去了。”

至于司工和司土每每放任成王随意对待课业,也是不胜枚举,他都懒得一一去说。

好像也连带着他们一起训斥了,司工和司土不由埋下头,盯着面前的简牍做出一副正在反思的样子。

白岄摇头,放缓了声音劝慰:“王上还小,前些日子又病了,医师们都很担忧,原该再休养几日,何必待他这样严苛呢?”

司工和司土不敢搭话,但内心还是很认同白岄的,到底还是孩子,听闻自小多病,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

“也是吃饭的时候了,今日是入秋的尝祭,是值得高兴的日子,巫祝们送了馈食过来,先不要学了吧?”白岄向椒递了个眼色,椒点了点头,起身向外走去。

“算完了再去。”

成王将笔搁下,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不想学了,叔父对我的期望太大,我……我做不到,怎么样也做不到的。”

“先公带领族人迁至周原,先王又平定九邦,先后营建丰镐,征讨商王,最终不负天命,成为天下的共主。王上是这一切事业的后继者,怎能如此畏难不前?这些许小事你都做不好,往后要怎么自己处理政务、使百官和天下人信服呢?”

“可先王都是自号,他们做得到才会那样自称,我……我根本、不,分明是叔父将‘成’加之于我,我怎么可能做得到?!”成王攥着简牍,提高了声音,“而且,那到底是你对我的期盼,还是对你自己的期盼?!”

或许整个天下都有这样的疑惑,如今在丰镐为王的人,究竟是谁呢?

训方氏大惊失色,颤声道:“王、王上……怎可这样说?是谁在您面前这样提起?”

司工和司土彼此看了一眼,皱起眉,一个孩子怎会想到这种事?他能情急之下说出来,想必早已在内心动过许多遍念头,定是身旁的人多次在他面前提起。

“我说错了吗?!”成王捂着脸,声音哽咽,“叔父明明做得比我好,他们说、他们说你才是先王指定的继承者!”

竹简重重地砸在桌案上。

周公旦怒道:“不准哭。这是谁告诉你的?”

小孩子哪里管得住自己的眼泪,越是被呵斥,哭得越是凶。

司工和司土劝道:“周公,别问了,我们先出去吧。”

再这么闹下去,明天、哦不,午后的流言恐怕就非常精彩了。

白岄看向训方氏,目光森冷,“谁说的?”

“我、不是我……”训方氏慌乱地往后退,女巫一贯在成王面前温言细语,此时目光如同利箭,似乎要将他当场杀了,他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不、不对,我们一直陪同在王上身旁,没有人……真的没有人这样提起过啊。”

“除非是……那日在毕原上,王上听到了宗亲们的议论。”训方氏想要上前确认,“王上,是不是……”

“先不要问。”白岄拦住了他,看向正趴在案上不肯抬头的孩子,“屏退所有侍从,你去请召公和小司马来。”

训方氏犹豫,“可……”

“有我在这里陪着王上。”白岄的语气冰冷,不容拒绝,“请太史、内史和司马也过来,召集其余三名训方氏与下属所有府史胥徒,至卿事寮待命。”

训方氏应了下来,心有余悸地退出去。

“好了,没事了,他们都走了。”白岄并不去安抚成王,而是开始收拾散落在桌案上的算筹,拢起摊开的竹简。

片刻后,她的衣袖被扯了一下,成王挪到她身旁,“巫箴姑姑……我是不是、让大家失望了?”

“王上已经很努力了。”白岄沉吟片刻,轻声道:“我原本不该说的,大家已经商定,不将此事告知王上。”

成王抹了抹眼泪,仍带着哽咽,问道:“什么事?”

白岄道:“商邑发生了动乱,如今已入秋,他们随时可能从中原起兵,进攻丰镐。必须赶在他们之前,组织兵力前去安定中原。”

成王惶然看着她,忘了继续哭,“那……要怎么办?”

“要怎么办,那是我们的事,王上还小,只要好好学习课业,还不必操心这些。”白岄取过他用以演算的简牍,一边执笔在上面批注,一边道,“我告诉王上这些,不是为了让您担忧,只是想让您知道,那些事与您学习算术不同。那不是哭一哭,或是撒撒娇就能解决的。周公对您格外严苛,也是希望您能明白这个道理。”

“我知道错了……”

白岄将简牍交还给他,摸了摸他的头,“不过,闹了一番,至少是可以解决算术的。”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鸿雁 秋风送凉,大雁自北……

白岄和毕公高带着成王至藉田上查看物产,学习蜡祭的相关礼仪。

甸师在田野旁等候,深秋的原野一片金黄,成熟的禾黍低垂着沉重的穗子。

残留的暑气将散,芦花吹得到处都是,胥徒们正在藉田旁晾晒采割来的苇草和白茅。

商人以香木作为媒介,焚烧祭牲与美玉以献给神明,周人则喜欢将祭品置于洁净的苇草之上,等待神明前来品尝。

成王很少外出,此时望见田野上人们劳作,又是新奇又是有趣,侧身伏在车壁上看得入神。

训方氏在旁小声提醒,“王上,注意仪态、仪态——”

毕公高摇头,“大家都忙着,注意不到的,就当是出来散散心。”

训方氏皱起眉,“上次已因为这些事闹得不可开交,大家都被训斥了一番,毕公怎么还惯着王上呢?若是被召公知道了……”

“那就让召公来责怪我好了,没事的。”毕公高笑着摆了摆手,“再说召公他们都忙于征调各师,没闲工夫管这些。”

训方氏叹口气,瞥见白岄已带着随行的巫祝下了车,正站在藉田旁与甸师谈话,也命驭手停下车架。

甸师呈上记录了物产的卷册,“今夏气候炎热,雨水充沛,虫害不生,田产丰饶、品质优良,想必神明见了也会满意。”

白岄看了一会儿,道:“是啊,入秋祭祀先王时,也占得来年将风调雨顺,昆虫不扰。”

“黍米与谷子陆续成熟,农人忙于秋收,司土和遂师在巡视各处。”毕公高指着远处劳作的人们,向成王道,“苎麻也成熟了,司工要组织妇官督促织布、缝制冬衣。冬季物产不丰,因此要在秋季积聚瓜果菜蔬,或储于地穴中,或腌制保存,以备冬季所需。”

成王已跟着学了大半年,对于卿事寮的各项事务也很熟悉了,“春耕要种禾黍豆苗,春末要收麦,收了麦又要种谷,秋天收了谷又要再种麦。春天要采桑养蚕、织绸染布,秋天又要用苎麻织布,缝制衣物,司工他们还要修补堤岸、沟渠、屋舍、宫室、墙垣……”

一年到头,总有数不清的琐碎事务要做。

秋风凉爽,但劳作久了,人们仍是满身的汗,不少人都将衣袖挽起,作物粗糙的叶缘在他们的手臂上割出细小的血痕。

成王看了一会儿,叹道:“好辛苦。”

白岄垂手拍了拍他的肩背,“所以要在年末举行蜡祭,以慰这一年来农人、百工和国人的辛劳,感念天地与神明的赐予,送别衰老疲敝的万物。”

甸师看着跟在毕公高身旁的孩子,颇觉忧虑,“今年的蜡祭,将由王上亲自主持,还是大巫代劳呢?”

蜡祭不比平日在宗庙内举行的庄严祭祀,需在郊外举行,有许多民众参与,现场气氛欢闹、热烈,他很忧心年幼的成王无法掌控这种混乱局面。

白岄与甸师在田埂上走过,“王上还未参与过蜡祭,于流程也不熟悉,恐怕还不能亲自主持。到那时,周公会提前返回,筹备蜡祭的事宜。”

“这样……也好。”甸师沉吟,流言甚嚣尘上,他自然也有所耳闻。可那些流言说归说,他们也只能当做没听到,若真换了幼主来主持各项事务,那才会惹出大问题。

“啊,很久没见到叔父了,内史也是,他平日总喜欢……”成王抬头看着白岄,丽季喜欢缠着白岄,只要不是公务缠身实在走不开,他总要与白岄同行,这在两寮人人皆知,即便是辛甲也懒得管束。

不过这事在外面似乎不能乱说,因此他只是眨了眨眼,没有再说下去。

白岄答道:“周公和内史都去了豳地,已有半月。”

成王嘴角微微垂下去,眼见的有些不开心,“这样啊,都没人跟我说起……是因为之前……?”

那之后几日,召公奭和辛甲推掉了其他事务,亲自陪着成王补上了课业,将他那些侍从换掉,换成了太史寮下信得过的职官。

吕伋对于手下的虎士也约束得更严厉,训方氏下属的胥徒尽数更换,几名训方氏也更小心谨慎,生怕再有什么流言传到幼主耳中。

虽然事情悄无声息地平息了,也没有人再来责怪他,可这一切仿佛一块石头,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他宁可大家将他责罚一番,而不是每个人都这样微笑着安抚他,说他没错,劝他宽心。

白岄摇头,温声道:“自然不是。天气转凉,将要对中原用兵,周公前去调集豳师,内史要向各国发布诰令,命他们配合,因此随行前往豳地。”

成王有些不信,疑心是白岄哄他,转向毕公高,“真的吗?”

“真的,巫箴几时骗过你?”毕公高揉了揉他的头,轻声道,“阿诵,别胡思乱想了,今天先将蜡祭的流程学一遍,之后就带你回去,要是还不想回去的话,就在丰京逛逛,也是可以的。”

大约是终于收了心,这次学得很顺利,演练了三四回之后,就能完整地走完整个祭祀的流程。

白岄命巫祝们收起祭祀用具,“已经很不错了,只是参与蜡祭的人员繁多,农人们十分热情、难免有些失礼的举动,王上今年先在旁观看,到时候可不能怯场。”

午后返回丰京,胥徒与国人正在修补墙垣和粮仓。

白岄向两人告辞,“今天是我回族邑的日子,就不与王上和毕公同路了。”

成王问道:“族邑是什么?”

“像是些很小的采邑或村落吧?”白岄解释道,“商人惯于聚族而居,白氏、陶氏还有殷都来的巫祝们现下聚居在丰邑北侧,虽说是族邑,其实与殷都的族邑有许多不同,与外史他们各族在周原的族邑也不同。”

成王想了想,“听起来是巫祝们住的地方,我从没有见过,可以一起去看看吗?”

白岄点头,“毕公同意的话,我代表族人欢迎王上来做客。”

成王回过身,眨着眼看向毕公高,小声问道:“我可以去的吧……?”

毕公高携着他跟上白岄,“都说了今天是出来散心的,王上想去哪就去哪吧,逛完了我送你回去。”

秋风送凉,大雁自北而来,燕子向南飞去。

族邑内的人们也在忙着修补屋舍和墙垣,将被昆虫钻出的小洞用黏土堵上,再涂刷上混杂着稻草茎的白垩粉,这样便显得美观又牢固。

赤色衣裙的少女坐在枣树的枝桠上,吹奏着竹篪,鸟儿落在她身旁的树梢上,啄食着高处人们摘不到的枣子。

孩子们站在树下向她招手,“翛姐姐,下来一起玩吗?”

翛霎了霎眼,从树梢上跃下,如同鸟儿一般轻轻盈盈地落在地上,但她并没有回应孩子们,而是袖着竹篪向前走去。

“唔?翛姐姐……?”孩子们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远远地看到了白岄,欣喜道,“原来是岄姐姐回来了!”

“翛翛。”白岄俯身扶着翛的双肩,掸去她背后沾染的树叶,“你兄长在族中吗?”

翛点了点头,执着竹篪的手遥遥指向东侧,向白岄打了个手势。

“知道了,我一会儿去拜访他。”

孩子们像扑食的雏鸟一般飞奔到她身旁,问道:“又到了一旬的最后一日,岄姐姐今夜留下来一起看星星吗?”

“昨日我们跟着医师、还有阿岘哥哥、葞哥哥一起去山里挖草药、采野果,可有意思啦。”

“岄姐姐……这次不能在族中多留几日吗?”

“诶?岄姐姐还带了客人回来呀?”孩子们注意到了走在后面的毕公高和成王,好奇地打量他们,“不是丽季哥哥呢,也不是经常来的那几位……唔,太史、周公和召公?哦还有小孩子呀,难道是来找阿岘哥哥看病的?”

乍然见到这么多活泼热情的同龄人,成王倒有些怕生,一转身躲到了毕公高的衣袖后面。

“姐姐今日回来得倒早。”白岘和葞抱着几筐新摘的葫芦经过,转过去时看到了躲在毕公高身旁的成王,讶异道,“诶?这不是王上吗?姐姐你怎么把王上都拐过来了?周公和召公知道吗?”

白氏的孩子们面露疑惑,不过殷都多的是奇怪的事,他们从小见惯了,也不以为意,纷纷笑道:“原来这么小就能当周王了吗?那一定和岄姐姐一样厉害吧?岄姐姐十五岁的时候就做主祭了。”

成王从毕公高的衣袖后悄悄探出头,“主祭……又是什么?”

“主祭是……”

“等等,巫箴。”毕公高连忙制止,凑到白岄身旁低声道,“别跟王上说这些,否则等周公回来,我们俩都没有好果子吃。”

“放心吧,我有分寸。”白岄摇头,向成王解释道,“商王一向事务繁忙,因此委托巫祝们代为主持祭祀,那些被选中的巫祝,就是殷都的主祭,仅有二十余人。”

毕公高松了口气,她这么说倒也没错。

成王也想不到去深究殷都主祭的事务与丰镐有何不同,感叹道:“听说商邑有数十万人居住,其中只有二十余名主祭,那巫箴姑姑果然很厉害。”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押注 我们只是希望您与各……

深秋的宗庙旁,乐师和巫祝执着修整过和新制的乐器,练习鼓吹。

巫离坐在阶下,膝上放着几束鹭羽制成的舞具,手中擎着一柄小巧圆润的骨梳,轻轻理顺杂乱的羽毛。

经过一整个夏季的雩祭,将舞具略作清洁、修整后收入府库,待明年使用前再行取出修缮。

白岄坐在巫离身侧,巫罗趴在她肩背上,懒洋洋地侧过头打量巫离,笑道:“你怎么也干起这些事了?唔,还做得有模有样的呢。”

“我看棤她们也在整理舞具嘛,反正快入冬了,我也没什么事做,所以帮着一起修整一番。”巫离将舞具和骨梳都放下来,揉了揉眼睛,活动一下肩背,“好像也挺有趣的,要不要……改天我们去学学织布?”

白岄摇头,“怎么没有事情做呢?冬天就要来了,妇人们织好了布,正在赶制冬衣,农人们正在打谷、收集野菜和谷物的种子,以备明年使用,樵人入山伐木,烧制成炭,用以过冬,司爟命百工熄灭了烧锻的炉火,司工和下属的职官要开始清点库存。”

巫罗像见鬼一样看着她们,“我看你们真是在丰镐过傻了,巫离你可是主祭,不是王宫里的妇官,学什么织布?还有巫箴也是,农人和百工的事情,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巫离瞥她一眼,冷笑道:“殷都也快要没了,又怎会还有主祭呢?”

巫汾始终沉默地坐于一旁听她们谈话,此时忍不住出声制止,“怎么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巫离低下头,继续梳理起洁白的鹭羽,将飞起的乱毛吹去,“我可不是瞎说,你们不信的话,可以问问巫箴。”

她确实不是瞎说,近来司马频繁组织畋猎,人人都知道出征在即,紧张的气氛在城邑里弥漫。

巫汾低下头,轻声道:“但宗亲与国人,似乎颇有怨言。”

“我知道。”白岄点头,“昨日我和太史去周原会见各族邑的族尹,回来时遇到宗亲遮道询问……”

巫罗笑得从白岄背后滚落下来,毫无仪态地摊在巫汾膝上,“小巫箴,他们怎会想到问你?”

“他们从召公和毕公那里问不出什么,大约觉得我这个外人或许会向他们透露一二吧?”白岄抬头看着远处的天空,最后一批越冬的大雁也飞来了,这个繁忙的秋季即将进入尾声。

“他们大概认为,商人总是会站在殷君那一边的吧?”巫离用手指戳着下巴,笑嘻嘻地道,“可他们也不想想,那先王是怎么死的啊?连微子都背离了他,更不要说巫祝们了。”

巫汾也掩唇轻笑,“何况……周人自己不也闹得不可开交?大约是巫箴在丰镐太过温顺,让他们认为你很好说话。”

“小巫箴是故意的吗?”巫罗翻了个身,攀到白岄的膝上,“——为了让他们掉以轻心?”

辛甲站在远处,见女巫们坐在宗庙的阶下闲谈,实在毫无仪态,轻咳一声,放重了脚步走去。

“哎呀,辛甲大夫来了。”巫罗急忙爬起来,稍稍端正了坐姿,笑着问道,“是找巫箴有事?需要我们回避吗?”

辛甲面色严肃,极快地瞥了女巫们一眼,道:“巫箴,周原的族邑委托外史前来表态,你随我同去接待吧。”

白岄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尘土与枯叶,“这么快就考虑好了吗?他们倒是心思机灵。”

离开宗庙,辛甲低声问道:“主祭们近来怎样?”

白岄答道:“巫即在医师那边,巫蓬跟着太师疵教导乐师,酒正说忙不过来,把巫率从我这里借去了,巫隰和巫襄直接由太卜和太祝调遣。其他几人近来无事,都在收集、控制流言。”

正说着,巫楔从外间走过,与两人打了个照面。

辛甲素来知道巫楔性子孤僻,不愿与人深交,也不放在心上。

白岄叫住了他,“巫楔,你那日看到王上了吧?”

“哦,那天巫罗她们硬要拉我去陶氏那边走动,果然是受巫箴所托啊。”巫楔停步,看了看辛甲带来的随从,然后说道:“那孩子会成为天下的主人,如你们所愿。”

说罢,他也不与旁人告辞,径自走了。

“听到了吗?”白岄倨傲地看着那两名随从,“我这边人手不足,无暇与微子取得联系,你们记得派人告诉微子和贞人,就说这是巫楔说的。”

那两名随从脸色一僵,说话时略带了些颤,“大巫怎么知道……”

另一人横过胳膊戳了他一下,赔笑道:“是,多谢大巫提醒,我们一定将消息传到。”

白岄理所当然地支使两人,“那现在就去吧,最好再去周原告诉那些族尹。”

辛甲看着两人慌忙离开的背影,“你怎知那是微氏的人?”

“我在摘星台上见过他们。”

辛甲叹口气,“但巫箴觉得微子他们会慑于巫楔的预言吗?”

“巫楔的预言就是神明之言,都会实现的。”白岄袖起手向前走,“所有轻视过他的人,无论是少师、先王还是巫繁,都没有什么好结果,这一点,微子和贞人也是知道的。”

辛甲笑着摇头,“神明之言吗……?如果真是神明之言,他需要特意去看过王上,才能做出判断吗?”

白岄并未回答他的追问,“不论怎样,巫楔的话不容轻忽,微子他们会仔细权衡其中的利弊。”

“也是。”这一点辛甲是同意的,那些危险的、可怕的、强势的、玩弄人心的巫祝们,在殷都,人们对他们又是依恋、又是害怕。

此刻像娇憨少女一般坐在宗庙外闲谈笑闹的女巫们,也不过是暂时藏起了毒针的蛇蝎、收起了利爪的鸷鸟,一旦对她们掉以轻心,就会被狠狠地咬上一口。

商人从来知道巫祝便是如此,他们会谨慎对待巫祝们的表态,而不是像周人一样被他们乖顺的表象所迷惑。

微氏外史已在太史寮的官署内,太卜带着巫隰陪同在侧。

“太史和巫箴到了。”巫隰率先起身相迎,太卜和外史也站了起来。

外史向辛甲问了好,然后向白岄笑道:“内史这些日子不在,官署中都冷清了不少。”

这话有些不好接,白岄没理睬他,巫隰笑着解围,“既然太史和巫箴都到了,我和太卜还另有他事,就告辞了。”

“大家都是旧识,也不必客套了。”辛甲指了指坐席,“公务繁多,早些谈完,各自去忙吧。”

外史落座下来,抬眼看了看门外,“那两位没跟着太史回来,是去哪里躲懒了?”

白岄也在辛甲身旁跪坐下来,“我借他们去传个话,外史回去就知道了。”

外史倒也不意外,只是打趣道:“巫箴还真是不见外呀。”

白岄抬眼,“微子要殷君认我作姐姐,那外史自然也是我的兄长,差遣几个人,也不行么?”

外史得体地笑了笑,神色不变,“白氏为多生一族,巫箴本就是我的妹妹,妹妹要兄长做什么,自当尽力。”

“不做什么。”白岄微微探出身子,微冷的眼眸注视着他,“您明白的吧?我们只是希望您与各族邑——什么都不要说,也什么都不要做。”

外史点头,“那巫箴、或是说周王又能给我们什么?”

辛甲插进话,“这一点不是巫箴可以决定的,也不是外史可以与我们谈判的。待平定中原之后,周公会亲自与微子商议。”

外史低头拨弄着衣袖,慢慢道:“周王给父亲的,是给予商人的东西,我们这些族邑早已离开殷都,恐怕是分不到的。”

“那就请外史好好表现一下。”白岄仍瞬也不瞬地望着他,“商人精于交易,您给出的东西,要足够贵重,才能当作押注。”

外史自袖内取出一卷紧束的竹简,呈到辛甲面前,笑道:“这是我与各族所商结果,岁终将要出兵了吧?太史与巫箴都对殷都很熟悉,想必会随行,请带着此物,以为助力。”

他说完,起身作了一礼,“我也有公务要忙,返回官署去了,两位不必相送。”

辛甲点头,仍道:“巫箴,你去送送外史。”

外史在廊下慢慢走着,“巫箴知道那是什么吗?”

白岄道:“是劝降的文书。”

外史笑道:“哦,贞人说的没错,你果然很聪明。”

“巫祝和主祭也写了此物,托我送至殷都。”

“这样看来,巫祝们也不看好禄子啊。不瞒你说,父亲已避居在封邑内,不愿插手此事,贞人虽还留在殷都主持祭祀,也并不好看禄子。”外史回头看向东方的天际,“他真傻,小时候就傻,说了多少次了,还是这样。也不知这次又是被谁煽动,脑子一热就做这样的傻事。”

白岄纠正道:“殷君和卫君他们这样做,除了想要返回丰镐、夺取权力,也是为了殷民的生计,未必是傻事,只是有些不自量力。”

“我知道——巫箴,你怎么变得这样在意小民的死活?是和周人走得太近了吗?”

外史在廊下站定,摇头,“我们已经离开殷都了,也不会再回去了,殷都以后会变成什么样,都和我们没有关系。所以要征调殷都的百工又怎样呢?我觉得好得很啊。洛邑那么远,总不能抽调丰镐的百工前去,对吧?”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昔酒 大概是被酒气熏染了……

酿酒的作坊坐落于王宫之外,粮食入仓,此时正是酿酒的时节。

辛甲和白岄在院门外停步,远远看去。

女酒和女奴、奚人捧着淘洗干净、蒸好的稻米、黍稷等物,将切碎的香草与药草拌入其中。

仔细清洗过的陶罐已整齐地摆在廊下,满院子弥漫着粮食的香气与美酒的醇香。

巫率穿着便于行动的短衣,半挽着衣袖,从屋内探出头看了看,“唔……?巫箴你找我?太史也来了啊。”

“怎么打扮成这样?”白岄上下打量他一下,略感意外,“我们就不进来了,免得酒正说我们来添乱。”

巫率脱掉外衣,摘掉头巾,携着一身蒸汽走了出来,“劳动太史和巫箴亲自过来找我,是有什么大事?”

辛甲道:“下月要举行蜡祭,这一次,希望主祭与巫祝都能出席。”

巫率疑惑:“蜡祭……?哦对,我看酒正确实在酿一批要在蜡祭上用到的浊酒,用量很大啊,这是什么样的祭祀?我看周人很少这样纵酒吧?真是稀奇。”

白岄解释道:“是于年终祭祀百神、送别万物的祭礼,在郊外的田野旁举行,国人和农人都可参与,在祭祀上可以歌舞、饮酒,不作限制。”

“有些像我们的年终合祭,不过竟然能放任平民一同参与祭祀啊?听起来很有意思。”巫率在胸前抱起双手,一手斜支着下颌,“你们也要邀请周原的那些商人族邑参加吧?”

辛甲点头,“不错。”

巫率笑起来,“怎么突然想到这样做?”

白岄道:“外史说,希望来到丰镐的各位,能更像周人一些,因此我和太史这样向召公提议,他应允了。”

“挺好的,不管其他人怎么想,至少我觉得很好。”巫率点头,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我会携我的族人参加。那为了祭祀顺利,就要更努力地去拌酒药啦,我先去忙了。”

“真是想象不到。”辛甲看着巫率匆匆跑回院子的背影。

商人对于巫祝的印象,不外乎神秘、尊贵、矜持、庄重,不事生产、为神明所爱,尤其是直接向神明献上的祭品的那些主祭们,在商人的眼中,几乎就是神明的化身。

他们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们那位高高在上的、处死祭牲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主祭,正在周人这里打扮得像是胥徒一般,兴味十足地拌着酒药。

车马声辚辚,酒正带着胥徒们停在不远处,见辛甲和白岄都在,跳下车匆匆迎上前,“太史和大巫怎么来了,真是稀客啊,是要取用祭祀所需的鬯酒吗?命巫祝和鬯人来说一声就好,我即刻派人送去,不敢怠慢。”

辛甲向他作了一礼,“酒正不必惊惶,我们是来找巫率。”

“哦,是那位主祭啊,他于酿酒一事很有心得,我想着来年有一位酒正要调任,职位会有空缺,因此打算向毕公提议,任命他也作酒正呢。”他说得高兴,未曾注意到辛甲和白岄略显僵硬的面色。

酒正为酒官之长,与鬯人不同,是隶属于卿事寮管理酿酒事务的职官,祭祀和神事与他无甚关系,他一向认为主祭也不过是一种职务。因此在他看来,巫率既已离开殷都不再做主祭了,当然可以转而成为酒正。

辛甲僵着脸笑了笑,“巫率会同意吗?”

“哦,我还没问呢,两位稍等,我去问问他。”酒正“哈哈”一笑,招呼胥徒们将粮谷搬到一侧的院墙下,脚步轻快地进屋去找巫率。

白岄望着水雾袅袅的院落,轻声道:“我想,他会同意的。”

辛甲也同意她的观点,“也是,跟着巫箴来到丰镐的人,有多少是自愿成为主祭的呢?能够转而从事其他技艺,他们也会很高兴吧?”

白岄摇头,“太史说笑了,其实说到底,又怎会不是自愿呢?”

在殷都唯有二十余名的主祭,由世代为巫的各大族邑垄断、传承,那不仅是人们眼中无上的荣耀,更是必须要抓在手中的、可以与商王和贵族抗衡的权力。

即便再不情不愿,他们依然会派出族人这样做的。

酒正很快又走了出来,手中还提着两坛酒。

“巫率说可以,哈哈,我就知道,每次说起酿酒的事务,他都眼睛发光呢,可见是极喜欢的。那来年他就是我的同寮啦,真好。”他将酒递给白岄,“这是巫率托我送给大巫的醴酒,哎呀,要从大巫手下抢人,还真是不好意思。”

虽说着这样的客套话,他脸上却没有一点惶恐,只有得偿所愿的欣喜。

大概是被酒气熏染的缘故吧,他看起来就像商人一样,热情、自由、爽朗又快活。

酒正指着那些堆放在墙下的稻米,向辛甲和白岄笑道:“五月播种的那些谷子也熟了,是今年最末一批,廪人说他们已经关闭了粮仓,亨人分了些谷子去,余下的就都给我们了。正好,拿回来酿昔酒和清酒。”

昔酒冬酿春成,清酒冬酿夏成。

农人们在春季播撒种子,等待它们在漆黑的地下生长、发芽,抽穗、灌浆,最后成熟。

酒官们在冬季将这些种子封入陶罐,等待它们在漆黑的陶罐内陈放、发酵,最后成为醇美的佳酿。

在这期间,只有等待,耐心地等待。

天气入冬,天寒地冻,那些酒水隔着陶罐也觉得有些冰手。

白岄抱着巫率所赠的醴酒返回族邑,人们忙于在隆冬来临前封堵门户,以防寒风侵扰,同时查看各处屋角、杂物之中,是否藏匿有打算一起越冬的虫蛇鼠类。

巫离远远地招呼她,“小巫箴回来啦,怎么抱着两坛酒?周人可以随意饮酒吗?真是稀奇。”

“是巫率给我的。”白岄将酒交给巫离,“你们吃过饭了吗?”

“没有,知道你今日要回来,都在等你呢。”巫离拉着她往白氏族长的院落里去。

巫罗、巫即和白岘、两名医师正在院子里收拾晾晒了大半日的药草。

白岘起身,欢欢喜喜地迎上前,“姐姐,你回来了,公务还顺利吗?”

白岄未答,白氏与陶氏的族长也迎了出来,“难得今日回来得这样早,想必之后的事务都已安排妥当了吧?”

“做什么啊?”巫离推开他们,不满道,“小巫箴在官署也是处理公务,回来了你们还要一个个盘问她公务,烦不烦人啊?”

巫即起身打圆场,“是啊,不要问这些了,我可是等着吃小阿岘做的饭呢。”

巫罗笑道:“巫即你不是也跟食医学了?要我说,做饭有什么难的,还没有祭祀花样多……”

白岘回过身,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巫罗姐姐,医师们还在呢,别乱说啊。”

见巫祝们要集会,医师收好了草药,起身告辞。

白岘拉住医师,“难得这样聚一聚,医师也一起吧?”

医师们连连推辞,“这……我们身份低微,也不是大巫的族人,怎能与大巫同席?实在太失礼了。”

白岘不依不饶,拖着医师走入屋内,“哎呀,我们才没有这么多规矩呢,姐姐她也没这么可怕啊。”

白岄也道:“医师不必拘礼,我不会在席上谈起政事,只作寻常聚饮。”

屋内已摆好了桌案,烹制好的食物全部盛放于陶制的食器之内,摆在案上。

两族的族长坐于首位,白岄和巫离各自坐在下首,巫即和巫罗同席,白岘则陪着两位医师。

“食医告诉我,鱼肉要配菰米饭,鹅肉则要配麦饭,唔,这样风味会更好吗?”白岘支着下颌,拨弄着淋洒着酱汁的鹅肉,用羊油和酸梅汁、糖稀调制过的鹅肉酸甜可口。

菜蔬有凫葵、水芹、箭竹笋和冬葵等物,冬葵是新鲜采摘的,在水中汆过后以料汁调味。凫葵、水芹、箭竹笋则都是早先采收、经过腌制,以供冬季物产欠丰时食用。

医师们道了惶恐,落座下来,目光落在食器上,那是白陶制作的簋器和豆器,花纹精美,还用墨色在其上绘有连绵的绳纹。

“这里是我最小,那就我来给大家倒酒吧。”白岘打开酒坛,向内望了一望,浑浊的酒液中飘着酒糟,“是只酿了一晚上的甜酒啊,喝不醉的,医师也喝一点吧?”

他仔细嗅了嗅,酒液上浮动着一股淡淡的郁金草气味,“唔,巫率哥哥大概还加了郁金草一起酿,这是主祭的习惯,不知你们喝不喝得惯?”

盛情难却,医师接过他倒的酒。

真奇怪,他们连饮酒,用的都是清一色的白陶碗。

白岄注意到了他们的神色,问道:“医师似乎有什么想问?是这醴酒不合口味?”

两名医师彼此看了一眼,其中一人问道:“听闻商人好酒,也擅于铸造酒器,用那些酒器饮酒,会更加香甜可口,为何大巫与主祭们都使用陶器?”

白氏族人多以铜饰作为压胜,在族邑中随处可见,他们不采用铜制食器酒器,绝不是因为不喜欢或是无法铸造。

白岄尚未回答,巫离笑道:“可除了祭祀的时候,巫祝是不会用彝器饮酒的哦。”

“因为那是禁忌。”巫罗幽幽地插进话,“吉金彝器都是献给神明的东西,世人本不该用其饮食。但是后来王上和贵族们为了彰显自己的身份,彝器又越来越容易铸造,他们也就不管这些了。”

“那时也有巫祝劝说过。”巫即摇了摇头,“只是贵族们不听,后来也就随他们去了。”

第90章 第九十章 狼跋 还是说,你们周人的先……

毕公高快步走进太史寮,寮中正忙于处理公务。

各处长案上是堆得小山一样的一卷卷简牍,巫祝和作册捧着处理好的文书出去、又抱着各级职官才呈上的文书进来。

召公奭与辛甲坐于一处批阅公文,白岄就着巫祝手中查看新裁的祭服和新铸的祭器、礼器,太祝带着巫襄坐在角落里一心一意地撰写蜡祭的祝书,丽季不在,太卜和巫隰正在推算来年的历法和节气。

毕公高小心绕过堆在地上的简牍和礼器,“召公,随从前来回报,周公和内史已到了郊外。”

召公奭和辛甲都搁下了笔,“好,一起出城去迎接吧。”

“将这些放在这里,一会儿回来再看吧。”白岄也放下手中的酒觚,“椒,你去召集巫祝和主祭,随我们同去。”

“哦?这样隆重么?”巫襄闻言笑道,“我们当初随巫箴来到丰镐,可没有这么大的阵仗。”

巫隰将算筹收好,也笑道:“何况那位冢宰和内史当时是悄悄离开丰镐的吧?回来的时候竟这样高调。”

太卜道:“巫箴初来丰镐,先王倒曾率领百官和宗亲相迎。”

巫襄点头,“周王确实很看重巫箴,巫箴也并未辜负这份信任。”

白岄未答,辛甲道:“出兵中原已成定局,谁也不能阻拦,自然不必悄悄返回。”

吕伋带着成王站在太史寮的官署之外,似乎等候已久。

白岄问道:“王上和小司马也同去吗?”

成王上前拽着白岄的衣袖,重重点头,“对,我也要去。”

刚走出一小段路,宗亲们聚集过来,挡住了众人的去路。

毕公高皱眉,下意识抬手护住成王,“你们来做什么?”

宗亲们情绪激动,拦在召公奭面前,问道:“召公,真要对中原用兵吗?”

“我们不同意,从先王那时开始,不断地四处征伐,我们已经受够了!”

“最初说是向商人寻仇,后来又说商王不义,是天命如此……可天命到底是什么?我们看不到。”

“原本以为打败商人后,这一切都会结束,可是你们看看现在——!”

自文王返回周原以来,长达近二十年的备战与征伐,令西土的九邦俯首称臣,之后又将整个中原收入掌中,这其中的艰辛与动荡,早已令人身心俱疲。

这一切根本没有结束,众人期许的平静生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来?他们已经对无休无止的征战感到厌倦了。

还有人拉住了毕公高,殷切劝道:“毕公,你想想,管叔、蔡叔他们,可是你的兄长啊!”

毕公高甩开衣袖,冷笑道:“他们与殷君勾结,辜负了先王的重托,难道还有理了?!”

“别把话说得这样难听,管叔只是打算与殷君谈判罢了,殷君本是圣主的后裔,何必与他们闹得这样难看呢?再说中原本就是商人的地盘,我们哪有心力去管,还给他们就是了,我们仍然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我们只想安安心心在丰镐,不,哪怕是回周原、回豳地都可以,中原离我们那么远,更不要说东夷——到底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都让开。”召公奭冷冷看过遮在面前的众人,“阻拦王上与公卿出行,像什么样子?”

“我们不会让开的,我们不同意出兵,也不欢迎周公回丰镐!”

“如果你们也坚持要出兵,有的是办法把你们也赶走。”

“办法?”白岄越过众人走上前,看着说话的人,“你们有什么好办法,说出来大家一起听听?”

“大巫……”众人往后退了一些,女巫的眼神阴冷,虽然理智上他们并不怕白岄,可对上那似乎能看穿人心的眼神,他们仍不自觉地心肝发颤。

一名青年站出来,“大巫,你是商人,别掺和我们的事。”

白岄摇头,慢条斯理地说道:“不是我要来掺和,而是各位这样遮道阻拦,几日后的蜡祭无法进行,可是要惹得上天和神明怪罪,激起民众的不满——不知道是谁想做这个罪人呢?”

青年皱眉,“真是强词夺理,这和蜡祭有什么关系?”

“周公返回丰镐是为主持蜡祭,你们拦着不让他进城,我要怎样安排接下来的祭祀?”

“啊?蜡祭……?”众人未曾料想到还有这样的安排,彼此交头接耳了一阵,有人说道:“蜡祭历来由王上主持,怎可让周公代行?”

“怎么?难道有谁比周公更合适吗?”白岄提高了声音,“各位有什么更好的人选,可以自己站出来。左右离蜡祭还有几日,临时换人虽仓促了些,却也不是不行,我和太史、太祝一定能教会你们推举的人选,好好完成各项祭仪的。”

宗亲一时陷入沉默,谁也不敢搭女巫的腔。

白岄等了片刻,仍放慢了语气,“既然各位没有更好的人选,那就不要再妨碍我们了。否则我就要去先王面前告上一状了。”

她将先王都搬了出来,一部分人迟疑地后退了几步,让出道路,但仍有人不忿道:“大巫就只会仰仗先王吗?先王已不在了,他们会怎么想,谁也不知道。说到底还不是任你在这里信口胡说?”

巫离恰巧带着巫祝们到了,闻言嗤笑一声,快步走来,“真可笑,如果连大巫都不能为你们传达先王的意志,那还有谁可以呢?”

佩戴着饕餮面具,身着赤色祭服的女巫像是吞人的烈火,烧得张牙舞爪,声音也不怀好意,“还是说,你们周人的先公和先王根本没有在天上,与神明同列?”

这是很严重的指责。

即便他们心中确实不信他们的先王能取代商人的神明与先王,也不敢这样当众说出来,给自己惹来麻烦。

宗亲们都闭了嘴,生怕所说的话又被巫离故意曲解。

“何等的藐视神明?”巫隰侧头向巫襄笑着,并不高声,但能恰到好处地让在场的人都听到,“若在殷都,对待这样的人,哪怕是王的亲族、姻族,也必须要献给神明,让神明亲自教训他们啊。”

他说得好像真的似的,宗亲们只觉背后爬起一阵冷意。

成王从毕公高的衣袖后面钻了出来,声援白岄,“大巫是先王所信任之人,不容你们在这里胡乱猜忌。”

宗亲们齐齐向后退去,区区一个孩子,虽然气势有余,他们仍是不怕的。

不过站在他身后的公卿和巫祝们,实在是有些惹不起。

成王见没有人反驳他,心下稍定,续道:“殷君在中原挑起了战乱,是我命周公去豳地调集师旅,对中原用兵。”

不知是谁先轻笑出声,随后有人接口:“王上就别说笑了,您还小呢,可没法发布政令。您不如问问,这两寮上下,到底是听周公和召公的,还是听您的?”

毕公高怒道:“你们——”

召公奭拦住他,“既然知道两寮听谁的命令,各位就没有想过,为何迟迟不处理你们吗?”

“巫祝们已查出是谁在悄悄散布流言。”白岄看向众人,目光在其中几人身上略作逗留,看得他们冷汗直冒,“原本是要给你们一点教训的,但周公说,不能伤了同姓宗亲之间的和气。”

“既然你们不想听先王的话,那不妨告诉你们,先王命周公总揽两寮政务,太公也同意如此,两位虢公都默许,论年长功高,以太公为尊,以虢公为亲,我们做小辈的,自然只能听从。”

她走上前一步,盯着闹得最欢的那人,“——对吧?”

召公奭接口,“你们既然要阻止周公返回丰镐,那之后两寮的事务就由我管理,我可不像周公那样宽仁,再这样扰乱公务,目无纲纪,之后司寇会将你们交给甸师处置。”

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宗亲们面面相觑,层出不穷的流言已在丰镐风传了许久,没有人找过他们的麻烦,连在闳门的两次集会谈话也都不痛不痒、好话说尽。

他们还在沾沾自喜,或许这些怨言起到了效果,令公卿们有所忌惮,因此他们愈加大胆,甚至在周原遮道阻拦白岄和辛甲,希望从他们口中打探消息。

那时这两位殷都来的贵客彬彬有礼,说了些客套话敷衍过去,令他们错误地以为,两寮对他们的态度优柔放任,因此今日才敢大张旗鼓地前来阻拦。

谁知道,原来是早已铺好了罗网,等着他们往里跳。

白岄侧过头,将女巫唤至身边,“椒,你将农人和国人的意见告诉大家。”

“好。”椒站到众人之前,神情肃然,朗声道,“听闻王师将要出征中原,农人从秋季开始搓制绳索、缝制戎衣,司土那里已收到许多。国人也踊跃响应卿事寮的征调,应征成为胥徒,在秋季协助铸铜,入冬后制作皮甲、弓箭,司工手中应有名册与府库记录,一查便知。”

农人和国人都已表明了他们的态度,他们或许都不知道现在的王究竟是谁,但他们已经决定,将要如同他们的祖辈追随古公亶父一样,继续追随他的后人,不问缘由,也不计后果。

国人已同意了,宗亲的意见,恐怕已不值得参考。

“你们既然都在,那就一起出城去迎接吧?”毕公高携起成王,向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宗亲,“你们的信使想必没有告知你们吧?周公和内史并不是独自回来的。”

毕公高续道:“是豳师的将领们带着兵卒,一路护送他们返回丰镐。此刻豳师正驻扎于郊外,我劝你们不要妄动。”——

《诗经·豳风·狼跋》:

狼跋其胡,载疐其尾。公孙硕肤,赤舄几几。

狼疐其尾,载跋其胡。公孙硕肤,德音不瑕?

(大意为狼退则踩到尾巴,进则踩到下巴,比喻处境窘迫,进退两难。而公孙则服饰光彩,品德高洁。)

此诗历来有点争议,但不多,如果将“狼”和“公孙”形成对比,那应是赞美之辞,如将“狼”与“公孙”比兴,那就是讽刺之作。

清以前学者大多认为此诗中“公孙”即“周公”(先公季历之孙,简称公孙)。诗以“狼”之“进退有难”,喻周公摄政“虽遭毁谤,然所以处之不失其常”。但抛开儒家那一套观念,现代也有学者认为,将这首诗和《豳风·九罭》(为挽留贵客之辞)结合看,应是豳地军民描绘周公进退两难、处境艰险,并向他谏言不应返回丰镐的歌谣,其中的感情既不是赞美也不是讽刺,而是忧虑和同情居多。

拓展阅读:豳(宾bin2)风,《诗经》十五国风之一,共七篇,为先秦时代豳地民歌。豳同邠,古都邑名,在今甘肃庆阳、陕西旬邑、彬县一带,是周族部落的发祥地。曾被戎狄所侵占,当时的周族首领古公亶父带领族人迁至周原(俗称西岐,今陕西岐山县一带,似乎周人迁过去之前这块地叫姜原),在季历(又称公季、王季,古公亶父幼子,文王父亲)时期周人可能已经夺回豳地的控制权,最迟到武王伐纣前,这块地肯定已经抢回来了。豳地驻有豳师,是周对抗北方部族的军事要地,有观点认为周公曾是豳师军监,因此《诗经·豳风》的作品大多与他相关(当然写这论文的教授也是猜测……这里涉及到很复杂的问题,先不展开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