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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烛 竹叶心 19545 字 13天前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冰炭 先王封我于霍,监于……

仲春二月,诸侯陆续来朝,宗亲们在丰镐或是周原本有住所,便回到族中居住,异姓的诸侯与方伯们则居住在馆舍中。

一时间丰镐的街道上满是往来的车架,其上树立着大旗,马儿身上挂着金灿灿的铜钩和五彩斑斓的织物。

礼官与巫祝捧着礼器与文书,沿宫室前的道路缓步而行,引着虢君向前。

两位虢君为文王之弟,当初文王被困殷都,是他们联合宗亲,安抚上下,主持周原事务,将年幼的侄子们教养长大。

克殷之后,他们被封为公爵,分守东西两虢,以护卫王畿,他们在丰镐身份尊贵,地位显赫,因此由召公奭、大巫白岄和太史辛甲亲自陪同,前往述职。

虢君问道:“太公抛下这许多事,又回营丘去了?”

召公奭答道:“太公担忧东夷作乱,已于上月启程返回,命长子伋留于丰镐率虎士宿卫新王,也为安定姜戎各族。”

虢君低头思索片刻,“这样也好,阿诵尚年幼,如今丰镐聚有羌、戎、殷人各族,形势复杂,不比昔年在周原时,恐怕不服者众多,有伯舅在他身旁照应,我们也能安心。”

他看向白岄,“且有大巫在此,也能安抚殷民,不致生乱。”

白岄应道:“幼主践位,虽在百官之间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不过只是私下议论,尚未形成风波。”

行至宫室前,侍从上前拦住众人,“请虢公、召公少待,周公、毕公在内与管侯等人议事。”

辛甲看了看日影,“还未结束吗?应当已过了约定的时间吧?”

侍从面露难色,似乎在思考应该怎样措辞,“太史,发生了一些……”

尚未等他考虑好说辞,门猛地从内被推开,霍叔处快步走了出来。

他抬头便见到礼官与巫祝们正立于阳光之下,手中所捧礼器反射着粲然的光芒,在他们身后,位高权重的贵族们正从容谈话,好一派庄严肃穆的景象。

见霍叔处怒气冲冲地走下台阶,众人都侧身看向他。

他黑着脸一言不发,本要直接离开,扫了一眼见白岄也在,转身径直到她身前,一把捉住她的手臂,“巫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发突然,侍从和巫祝们大为吃惊,但在场都是身份尊贵之人,他们也不敢上前随意拉扯。

辛甲最先反应过来,阻止道:“霍叔,不要对大巫无礼。”

白岄倒未见生气,问道:“邶君怎么了?”

霍叔处心乱如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失礼,紧紧攥着她的手臂不放,似乎要抓住可以救命的浮木,“巫箴也知道,当时在管朝会,兄长要征调殷都的百工去洛邑营造新邑。”

白岄点头,“是有此事。”

两年前,牧邑一役结束,率大军撤离殷都时,武王从那里带走了不少人。

那些不愿臣服的近臣和贵族,被押送至丰镐的宗庙用以祭祀,献给了神明与先王。

那些自愿或迫于形势追随武王前往丰镐的族邑,如今已在王畿内安定下来,他们的族人仍被允许聚族而居,贵族们则在丰镐担任要职。

除此以外,还有百工,尤其是擅于制陶与铸铜的工匠们。

武王当时本打算将殷都的青年工匠尽数带走,但微子启唯独在此事上态度强硬,不愿松口。

最后协商的结果是,周人带走了殷都以南朝歌及牧邑等处的百工,殷都和王畿其他城邑的百工,仍归属于殷君管辖。

铜铸的兵戈,是四处征伐的基础,灿灿的吉金,是供奉神明的重器。

失去冶铜铸铜的工匠,也就意味杜绝了商人卷土重来的可能,在周人看来是这样的。

但在商人看来,铜矿的来源被阻断,铸铜的工匠被带走,数百年来的工艺无法传承,无法铸造兵器自保,也无法铸造礼器敬献神明,甚至无法修补、重铸农具,最后或许不得不用回石制工具进行耕作。

长此以往,连生计都很成问题,更不要说商人喜爱饮酒,没有富余的粮食便无法酿酒。

他们的大邑是一座建立在冶铜铸铜之上的辉煌城邑,一旦失去了铜矿和百工,这座城邑也会很快衰落。周人恐怕并不是仅仅要带走百工,而是要置他们于死地。

一年前,在管地召集诸侯朝会,武王再次提出将要征调殷都一带的百工前往洛邑,营造新大邑。

不出意料的,这个提议再次遭到了殷君和以微子启为首的商人贵族团体的反对,就连三监也出于维护商邑的稳定认为不可操之过急。

在那之后,武王病情反复,迁延难愈,分不出精力重提此事,只得暂时搁置下来。

但也正因屡次征调百工受阻,他最终采纳了吕尚和白岄的提议,决定采取更激进的态度,将始终不愿归附的商人尽数献给神明,以绝后患。

白岄摇头,“我记得当初你们与殷君、微子还有殷都的旧贵们,都不赞同此事,因而搁置了。”

霍叔处问道:“那为什么周公如今又再度提起此事?”

“自然是因为先王遗命如此。”白岄淡淡道,“新邑的营造势在必行,谁也不能阻止。”

召公奭看向两位虢君,“看来有些麻烦,请太史带虢公先去太史寮的官署暂歇片刻。”

后者理解地点头,他们虽然可以出面平息小辈间的纷争,但恐怕终究是面服心不服,因此他们只是笑了笑,便随辛甲离开了。

见他们走远,召公奭命侍从和巫祝也退去,才严厉地道,“霍叔,放开巫箴,别在这里胡闹了。”

“我没有胡闹!召公,我知兄长一心营造度邑,是为安定中原,镇抚商人和东夷的方国。可铸铜工匠短缺,连春耕的农具都不及修缮,商邑连年荒灾,本就生计艰难,再这样下去……难道你们就不管邶地民众的死活了吗?!”

召公奭道:“商邑附近土地不平,雨水减少,本已不适合耕作,待度邑营建完成,便将殷民尽数迁至新邑居住,自然也不会再有什么荒灾了。”

“营建完成……?当初营建镐京就花了近一年时间,更不要说一座新的大邑,那要用多久时间?”霍叔处怒道,“在此期间,就任由荒灾绵延,民众艰辛?而且……”

他皱起眉,问道:“新邑完成之后,若有殷民留恋故土,不愿迁徙,你们又要怎么做?”

召公奭不悦道:“霍叔,那不是你要管的事。”

“先王封我于霍,监于邶,相辅殷君,商邑之事怎么我就不能过问?”霍叔处呛声道,“我听贞人说起,你们要将不愿迁徙的顽民,尽数杀死,以祭上天,真有此事吗?”

白岄温声道:“为何要听信贞人的话呢?我早说过,不要与商人过于亲近,你是霍国的国君,眼下监军于邶邑罢了,何必对商人那样感同身受呢?”

霍叔处盯着她的眼睛,恨不得将她的面具摘下来看看她脸上到底是何种神情,“巫箴,你不要转移话题,兄长他是否命令过你执行此事?!”

白岄点头,“是真的。”

“为什么……?”霍叔处没料到她如此坦然地承认了,一怔之下颓然放了手,往后退几步,连连摇头,喃喃道,“兄长为什么要这样做,巫箴你……又为什么会答应?”

白岄劝道:“邶君,那是商人的事……”

霍叔处抬起头,“我在王城和邶邑,时常听民众和百工提起你,他们真的……很喜欢你、也很信任你。巫箴,你是商人啊……你不也是商人吗?你一点都不关心那座城邑里的人吗?”

白岄道:“前往天上,侍奉于神明之侧,对商人来说,从来都是了不得的荣耀。若能由大巫主祭,自然更是求之不得。”

“别开玩笑了,谁会心甘情愿去死?!”他皱眉望着白岄,只觉无可理喻,又不知怎样反驳,重重叹息一声,随后转身跑出了宫室。

白岄看着他匆匆离去,身上佩的玉饰一阵错杂乱响,毫无贵族的仪态,无奈道:“邶君都这么大了,还是不够稳重啊。”

召公奭叹口气,“过去确实太放任他了,在王宫里这样闹,像什么样子?”

被推开的门内隐隐传出谈话声,或许也是在为征调百工之事争执……

“……管邑北望殷都,乃是重地,先王命你驻守管邑,又监军于卫,自是出于信任。”

“信任?”管叔鲜冷笑,“先王封周公于鲁山,封召公于召陵,以镇抚殷民、东夷各族,岂非也是委以重任?为何太公已赴营丘攻打莱夷,你们还迟迟不动?”

周公旦尚且心平气和地向他解释,“丰镐局势未定,新王年幼,我与召公还不能擅离。”

管叔鲜叩着桌案,“是么?当初分封宗亲也是由你与召公从旁策划,我还以为你们是故意将诸父与兄弟排挤到王畿之外,好独揽大权,才这样安排呢。”

蔡叔度和毕公高犹在一旁相劝:“兄长你别这么说……”

“闭嘴!”管叔鲜训斥道,“兄长们在谈话,什么时候有你们插嘴的规矩了?”

里面安静了片刻,随后周公旦道:“不论如何,营造新邑是先王的遗命,若殷君始终不愿松口派出百工,三监当采取更强硬的手段。”

管叔鲜显然并不同意这一安排,冷声道:“周公,我为长,你为幼,还没有你反过来命令我的道理。”

周公旦也有些不悦,语气严肃,“管侯,我为丰镐的冢宰,代行王命,自然有立场向各国发布诰令。”

白岄将手搭在半掩的门上,瞥了眼召公奭,“我们真要进去吗?看来太公早知会如此,才匆匆去营丘了,而且连那两位虢君都不想管……先说好,劝架什么的,我不太在行。”

若说霍叔处尚且是为了殷民的生计在闹,里面在争执的内容已经完全离题万里了啊。

召公奭摇头,“王上于群弟之中,最重用周公,管叔一向不满,此次恐怕也是借题发挥。任由他们争下去,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

召公奭推门而入,毕公高眼尖看见了,不敢离席相迎,只能焦急地在旁使眼色。

召公奭向他摆了摆手,低声向侍立在侧的作册道:“你们先退下,去将内史请来。”

作册们已在内听得冷汗直冒,闻言如获大赦,将记录的简册和刀笔一股脑塞给召公奭和白岄,逃也似的快步离开,还不忘将门掩上。

管叔鲜抬眼瞥了一下,并不理睬,续道:“何况尚有长者,叔父与太公均曾辅佐父亲,年长德高,兄长为何不将阿诵托付给他们?你说兄长命你辅政,有谁能证明?”

白岄走至管叔鲜面前,“我能证明。”——

冰炭:出自《韩非子·用人》,比喻互不相容,关系恶化、矛盾冲突。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巫史 事神者,不在乎人间……

管叔鲜抬头看着走到身旁的女巫,她依然一派商人的打扮,穿着青白色的衣衫,铜环束发,骨饰萦肩,夔纹的面具遮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有表情的眼睛和抿成一线的唇。

阴冷又无趣,与殷都那些死气沉沉的享堂一样,令人生厌。

召公奭道:“先王病重之时,命内史与巫箴守于病榻之侧,未有片刻擅离。我已命人去将内史请来,与巫箴所说可互为印证。若管侯仍有疑虑,也可命府史取出当时留存的文书,我等共同前去一观。”

管叔鲜冷笑道:“我记得内史为召公举荐,这些年来,丰镐的作册均是内史培植的势力,谁知你们是否串通一气、故意篡改文书?”

召公奭皱眉,“内史出身楚族,巫箴自殷而来,非为宗子,何来串通之说?”

白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是先王任命的大巫,我在这里,就是先王在这里。管侯究竟是不服我,还是不服先王?”

管叔鲜起身,几乎要逼到白岄面前,“巫箴,商人自然吃你这一套装神弄鬼的说辞,这在丰镐可是行不通的。”

“我不是与你说现在,也不是与你说神明。”白岄提高了声音,并不相让,“我初至西土,先王曾于公卿、百官之前,命我为丰镐的大巫,人人俱是见证。管侯似乎从那时就不服先王的决定吧?何况我方才听到,你对于先王命你驻兵管邑一事,多有怨怼。”

不给他辩白的机会,白岄续道,“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难怪当初在管邑,王上要征调百工,卫君和鄘君身为周人,却站在殷君与微子那一边。”

听她扯到自己身上,蔡叔度脸上变色,想要起身辩解,管叔鲜低头瞪了他一眼,此时张皇解释,岂不是越描越黑?

白岄看向召公奭,“贞人涅返回殷都之前,我曾询问他从何处得知王上崩逝的消息,当时召公与太史也在旁。”

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但此时否认只会打乱白岄的计划,召公奭只得点头,“确实。”

白岄放缓了声音,慢慢道:“贞人自言是从卫君处得知。当时丰镐对此事秘而不宣,卫君却将如此机密告知商人,到底有什么打算?”

“方才邶君已向我陈说,他怜悯殷民生计多艰,因而反对征调百工。”白岄环顾宫室之内,“反正现在也没有史官在,有什么话,卫君与鄘君不妨摊开了说。”

被她绕进去可没有什么好处,管叔鲜笑了笑,避而不答,反问道:“巫箴,何必这样咄咄逼人?那位贞人得知幼主践位的诰令,发了好大的脾气,说你背叛了他。何况你如今只会在这里逞口舌之利吗?”

管叔鲜续道:“想必你们还不知道吧?巫箴在殷都之时,假借神明之意威慑各族,残杀主祭,胁迫巫祝,对殷君都敢出言嘲讽,可是强硬得很啊。将这样的女巫留在丰镐,奉于高位,任她欺瞒百官与庶人,可是很危险的。”

毕公高和蔡叔度默默交换着忧虑的眼神,这议事……

不,现在已经完全演变为不讲道理的争吵了,他们是非听不可吗?早知道刚才就该追着霍叔处一起出去。

还好史官和侍从都已屏退,这样罗织罪状、互相攻讦,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正在僵持间,门上被叩响,隐约听得有人在外小声交谈。

接着丽季推开门,先探头张望了一下,见都是熟人,放下心来,“召公找我吗?作册们来找我,吓得脸都白了,现在说什么也不敢进来,我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

“看起来也没什么啊。”丽季脚步轻快地跨过门槛,走至召公奭身旁,见只有毕公高和蔡叔度仍规规矩矩地正襟危坐,其他人都已起身,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丽季奇怪道,“到底怎么了?你们一个个脸上都像结了霜一般。”

毕公高抬头看他一眼,才被管叔鲜训斥了一通,他也不敢再贸然插话。

白岄退至丽季身旁,将手中的简册交给他,“管侯不信我。”

“不信你?”丽季摸了摸下巴,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晃悠,想看出些端倪,末了道,“巫箴为大巫,由先王亲口任命,她没有任何理由背离先王。管叔,即便你现在站到王宫门前说巫箴怀有异心,路过的人也不会信的。”

巫与王本是一体,身为大巫的白岄是先王遗留在这人间的一道影子,这样没来由的怀疑实在令人费解。

何况即便宗亲很不喜欢白岄,可人人都知道从殷都来的女巫是先王所信任的大巫。

她的所言所行,并没有任何落人口实的地方。

白岄瞥他一眼,“管侯还说内史与我们串通一气,篡改文书呢。”

“我……?篡改文书?”丽季眨了眨眼,没想到这事还能扯到自己头上,因为太过震惊,以致于一时反应不过来,良久才道,“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改那些东西啊?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刻于甲骨之上,是为“文”,用来呈给神明和先王观看,那是贞人的工作。

写于简牍之上,是为“书”,为总有一日要成为神明的、现任的王所录,这是史官的工作。

他们没有必要去刻写虚假的东西,因为神明并不会被这些小把戏欺骗。

事神者,从来不对人间的事务负责,也不在乎人间的事务,所以他们得以客观地注视一切,如实地记录一切。

丽季低头翻看作册方才记了一半的竹简,正色问道:“所以你们原本要谈什么?总不会是特意赶回丰镐,来质疑我与巫箴的立场吧?这是贞人他们挑拨离间的新手段吗?”

管叔鲜瞪了他一眼,看向周公旦,“百工之事,所涉重大,殷君和微子不可能赞同,若强行征调,必定引起动乱。周公,在丰镐尚且不是人人都服从你的命令,你自问能约束商人几分?”

说罢,他不再理会众人,径自离开。

“那……我也先走了。周公,征调百工的事之后再说吧。宗亲之间有不少怨言,别怪我们没提醒你。”蔡叔度整理了一下仪容,作了一礼,跟随管叔鲜匆匆离去。

毕公高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慢慢起身,小声叹道:“可算结束了。”

丽季凑过去,见他满脸苦不堪言,问道:“你们到底吵了多久?”

“我可没吵啊,是霍叔先起的头。本来好好地在商议营建新邑和征调百工的事,不知怎么就越说越乱了……”毕公高按了按眉心,从前也不是没有政见相左的时候,大家谁也不服谁,最后全靠武王和吕尚拿定主意。

“王上不在了,太公也去了营丘,幼主更是指望不上,早该想到有这一天的。”丽季耸了耸肩,“周公虽然以王命统摄两寮,但说到底是辅政,宗亲之中比你年长的大有人在,不要说你了,就算是管叔说话,他们也未必都肯服的。阿岄恃于神明,虽然态度够强硬,在丰镐却未必行得通。”

商人信奉神明,贵族们即便内心不服,也会承认巫祝的地位,对他们容忍、退让。

周人可不是如此,百官只是将白岄视为太史寮的一员,认为她勤于公务,值得敬重,而非认可她是神明的使者才让她身居高位。

周公旦看着毕公高摇头,“毕公,你亦是三公之一,在此与管侯议事,怎能因他一句话,就缄口不言?”

“这个……”毕公高低头叹息,“他到底是兄长,先王不在了,如今本就是管叔最为年长……我又不是巫箴,能搬出先王来护着自己,怎敢当众与他呛声?”

说到这个,周公旦又道:“巫箴,你尽说些捕风捉影的事,从言语上压过他一头,又有什么用?只会无端让人生出揣测。”

“就算我不与管侯那样争吵,该有的流言也是不会少的。”白岄横了他一眼,反击道,“周公若是看不惯,下次你们要吵,就去先王面前吵。”

“好好说话,别把你在殷都的那一套带过来。”

毕公高想笑又不敢笑,捂着嘴呛得直咳嗽。

丽季笑着打圆场,“阿岄在丰镐已经够温顺了,只是说说而已嘛,又没动手。在殷都若有人敢这样与她说话,何等的不敬神明,恐怕早就身首异处了。”

召公奭将竹简在掌中敲了敲,竹片相击发出一阵错杂的脆响,“好了,谁都别说了,还嫌不够乱吗?虢君还在太史寮等待述职,征调百工的事又怎么办?”

诸事庞杂,可容不得他们在此拖延犹豫、互相指责。

丽季将文书整理了一番,一支一支看下来,“征调百工的事,早已不是第一次提起,之前管邑那次,我和阿岄也在,也与殷君吵得不可开交,最后不欢而散。”

毕公高摇头,面露忧色,“但管叔与霍叔的担忧不无道理,营造新邑耗时长久,倘若再遇上大旱和荒灾,殷民生计艰难,一经巫祝与贞人挑唆,或许真会引起动乱。”

周公旦沉吟片刻,要控制中原与东部各方国,营建新邑势在必行,“待此次朝觐结束,丰镐的局势暂时安定,毕公也熟悉各项政务之后,巫箴与我同去殷都,与殷君和微子再行商议此事。”

白岄摇头,“不必再商议了,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我会与贞人以神明和先王的名义说服殷民前往洛邑,微子和各族邑最后会妥协的。”

停顿了很短的时间,她续道:“至于殷君……新邑中似乎没有他的位置,就由他领导那些一心向往天上的殷之民们,回到神明身旁吧。”

召公奭神色凝重,“巫箴,你真觉得贞人会帮你吗?”

他看不透贞人涅到底有何打算,白岄想要假意合作利用贞人,贞人又何尝不是另有心思呢?

白岄笃定道:“事神者,在这时候本该是站在一起的。他没有理由不帮我。”

周公旦纠正道:“可巫箴你,并没有与他站在一起。一旦贞人发觉此事,你会陷于险地,就连那些聚于你身旁的主祭也会成为你的敌人。”

她说过的,东方的神木将要枯死,她想要那上面的飞鸟们四散而去,各寻出路。

神明赐予的金枝此刻落于她的掌中,她却要让那株珍贵的新芽化为齑粉。

对于巫祝们而言,想必是很悖逆的决定吧?

“可他们还没有想到。这两百余年来,白氏一直都很规矩、温顺,于神事上从无过失。”白岄说得很平淡,“等他们渐渐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宗子 那是他送我一枚空白……

召公奭并不放心,“巫箴,你行事有时过于急进,会招来灾祸。”

白岄不想对此事过多解释,敷衍道:“巫祝行事,确实不循常理,只要能达成目的就好了。”

他追问道:“你究竟要做什么?做成之后,即便是死去也无所谓吗?”

虽然并不明显,但从她的言行之中,偶尔会流露出这样的决心。

“……我并无此意。”白岄推开门,径自走了,“虢君已在太史寮等了许久,直接去寮中见他们吧?”

“诶,阿岄!等等我啊。”丽季抱着竹简,提步追了上去。

毕公高长舒口气,这地方他确实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整理了一下衣衫,跟着丽季一起离开。

召公奭收拢了桌案上其余的文书,“巫箴她……到底在想什么?”

别说巫祝和贞人不能理解她,就算是他们也无法理解。

对于巫祝来说,她要做的事,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好处。

周公旦问道:“如果巫箴另有打算,召公是否有把握阻止?”

“并不容易,巫箴心思细谨,惯于暗中铺陈,一旦到了发难的那一步……恐怕确实不及阻止。”召公奭皱眉,女巫心思叵测,喜怒不显,行事神秘,与人相交若即若离,实在难以捉摸。

从她在殷都的所作所为来看,连熟悉巫祝秉性的贞人都被她折腾得措手不及,她若真要搞什么小动作,他们又有什么办法阻止呢?

到了此时不得不承认,白岄确是天生的女巫,她在殷都玩弄神意,震慑贵族,寻访疾病,怀柔民众,桩桩件件,初看时毫无头绪,却都能在最后阴差阳错地成为她的助力。

贞人涅称她为“神明最宠惠的女儿”,或许并非单纯的溢美之词,商人确实发自内心地信服她、依赖她,也同样喜欢她、怜爱她。

在他们心中,女巫不仅是神明派遣来帮助、指引他们的人,也是需要他们保护、珍爱的小女儿。

就像殷都的那些飞鸟,商人一边将它们目为神使、顶礼膜拜,一边又对它们喜爱有加、悉心照料。

只要她真的发出命令,即便是前往天上,他们都会心甘情愿追随吧?

她有这样的能力,若一心要将丰镐搅得天翻地覆,也是很容易做到的。

不过……

召公奭将那些念头暂放到一边,“自从巫箴来到丰镐,从未流露异心,王上也十分信赖她,或许不该这样猜忌于她。”

周公旦摇头,“但巫祝的想法与常人不同,终究难以令人安心。”

思虑越多,就越会觉得吕尚的担忧十分合理。

谁知她是否真会因一句轻轻巧巧的“天命”,做出什么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来。

**

来到太史寮前,众人正聚集在檐下,听着一名职官汇报,面色凝重。

毕公高几乎要将眉毛拧成一个结,“周公、召公,你们可算来了,掌舍派人来回报,说方才霍叔命人整备车马,离开了丰镐。”

周公旦只觉头大,“朝会尚未结束,他要去哪里?”

前来传话的职官低下头,支吾道:“霍叔说、要回……回邶地去。”

召公奭问道:“为什么不拦下他?掌舍和齐仆都在何处,这种事当由他们亲自前来回报。”

前来传话的职官将头垂得更低,声若蚊蚋,“霍叔正在气头上,我们、我们不敢拦……也拦不住啊。”

当年文王被囚禁于殷都不返,霍叔处那时尚幼,连父亲的样子都不记得。

他是由兄长们亲自带大,在周原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童年的、备受宠溺的幼弟啊。

他敢在六师与盟军之前当众驳斥武王的决定,事后也没被责怪,这、这谁得罪得起啊?

周公旦沉下脸,“他私自离开丰镐,要让其他诸侯、方伯怎么想?毕公,你亲自去把他追回来,不要惊动旁人。”

毕公高点头,虽然不想掺和这事,可也别无办法,“我知道了,命人备车马,现在就去。”

虢君看向丽季,“内史与霍叔相熟,也请与毕公一同前去,陈明利害,劝他返回吧。”

丽季眨了眨眼,将手中简册交给白岄,“诶?我吗?唔……也行,想必霍叔还未走远,有个一两日就能赶上他了。”

丽季不在,由辛甲和白岄陪坐在旁记录,听着周公旦、召公奭与两位虢君议事,白岄不时停笔,一言不发。

虢君瞥见她神色不怿,问道:“巫箴在想什么,神情这样凝重?”

白岄抬起头,答道:“角星初现于地上,就见光芒动摇,是四野不安之兆。”

辛甲也搁下笔,道:“我听保章与冯相提起,巫箴每夜均会前往灵台观测星象,即便阴雨之夜,亦会前往观望云气。”

她和天上的星星很相熟,或许比与同寮见面的时间还多一些,但她很少会在议事中提起星象,今日突然提起,或许是希望用星象表达自己的观点。

“听闻巫箴派遣巫祝们前往国中收集流言,你的幼弟与医师们相熟,似乎也拜托医师利用出诊的便利,在宗亲之中打听、散布各种消息吧?”虢君看着女巫笑了笑,“近来流传在丰镐的那些议论,巫箴想必也听到了些许风声,此处并没有外人,那些事直言也无妨的,何必要借天上的星星才能说出口呢?”

白岄并没有因为那些小动作被发现而显得苦恼,平淡地道:“虢君虽不在丰镐,却也对这些事了如指掌。确是我刻意令医师们打探消息,想看看宗亲们是否彼此联络。这样看来,诸侯虽远居封国,却仍可以左右丰镐的形势,消息也十分灵通。”

两位虢君对视一眼,旋即笑道:“巫箴果然心思细谨,原来是将我们也算计进去了。”

她是故意的,故意令医师们在打探消息时过于张扬,让人发觉,从而引起同姓宗亲的注意。

女巫如此高调行事,自然会招来宗亲的不满,最后传到年长德高的虢君耳中,希望他们能出面制止女巫的行径。

“先王命我为大巫,监观百官,安定民众,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怎能说是‘算计’?”白岄依然平静地续道,“同姓宗亲既已封至各地,想必亦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反倒不该再这样关注丰镐之事。”

虢君面上仍带着笑,女巫说得云淡风轻,却是在明确地警告他们和分封至各地的宗亲贵族,不要过多插手丰镐的事。

确实如她所说,她有她的立场,作为留于丰镐任职的公卿和百官,当然希望封至中原各地的宗亲少来横插一脚,更不要干预他们的决策和政令。

可同姓宗亲在过去一向是丰镐的最高势力,如今被封至各国,远离王庭,如同吕尚、虢君等人尚且年长德高、通晓情理,自能体会分封的用意深远,甘愿安心镇守封地。可对于管叔鲜等身份高贵、年少气盛的青年贵族而言,这确是一种明晃晃的排挤。

这种不满与怨怼,积压日久,随着武王崩逝,很快就会浮至水面,汹涌而来。

虢君摇头,带着长者的从容气度,语重心长道:“我与兄长并无指责之意,巫箴确实精于操控人心,但你终究太过年轻,又不够了解周人,你若想用对付商人的那套手段来安定丰镐的局势,恐怕不能如愿。”

白岄点头,“多谢虢君提醒,我会小心行事。”

“议事已毕,那就告辞了。”两位虢君相携起身,看向周公旦,“周公,要统摄两寮,总揽丰镐的事务,你比起先王来,还不够强硬。”

白岄和辛甲也起身相送,一直送至官署之外,见虢君登车离去,辛甲收好文书,前去处理事务,白岄也打算离开。

“巫箴,你过来。”她培植巫祝四处打探消息,控制流言,那是她的职责所在,周公旦是知道的,“但你何时又拉拢了那些医师?”

“我可没有去接触医师,医师们与阿岘相善,自然愿意帮他。”白岄拨弄着手中的简牍,说得理所当然,“阿岘虽然一心为医,到底作为巫箴的继承者培养了许久,这些许拉拢人心的小事,对他来说并不难。”

周公旦摇头,“你行事低调些,别惹得宗亲和百官不快。”

“反正他们本就对我不满吧?”白岄重又坐下来,斜倚着桌案,“至少在气势上压过他们,令他们有所忌惮,才不至肆意妄为。”

召公奭正色问道:“贞人当时到底与你说了什么?虽我与太史在场,但他所说的内容,我们其实并不知晓。”

“其实,贞人什么也没说。”白岄抬起眼,“那是他送我一枚空白的卜甲,也是他挑拨离间的手段。”

如同赠予她一枚未刻卜辞的甲骨,可以随意编造神谕。贞人只附耳告知她一人,他们所谈的内容自然可以任凭白岄编造。

可旁人又怎会想不到这一点呢?

女巫与贞人之间过于亲近的氛围,显而易见可以削弱众人对她的信任,也能让她说出的信息变得无从验证,不可信赖。

召公奭抓着她话中的破绽不放,“是吗?可你当时说过,贞人所言是毫无根据之事,那时的神情不似作伪。”

她的那句评价很显然是针对切实的某件事发出的,不可能是当场编造。

白岄沉默了片刻,“……既要这样追根究底的话,召公从一开始就该相信我。贞人确实告知我,是卫君向他透露了丰镐的一些消息。”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睽 他们从始至终,并没有……

仲春二月,雨水丰沛,桃李初绽,草木繁荣,天雷震动,玄鸟飞至。

王后与命妇着青黄色鞠衣,亲自祷告神明,采桑养蚕,以劝春事。

罗氏张网捕捉鸠鸟,由王赏赐给各级官员,以贺春天的到来。

巫祝们聚集在宗庙之前,筹备每月例行的以馈食为主的祭祀,以享先王。

辛甲和太卜叮嘱几名巫祝,“每月例行的祭祀并不复杂,近来太史寮事务繁多,例行的祭祀之后便交由你们自行组织、筹备。”

白岄带着椒站在一旁,向她说明祭祀的流程,椒执着竹简和刀笔,正飞快地记录。

椒担忧地皱着眉,“大巫,我们真的能行吗?”

“不是还有巫离他们在吗?”白岄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人手不够的时候,去请巫离他们帮忙。”

椒犹豫道:“可他们是主祭……我怎敢劳烦他们呢?”

白岄摇头,“这里是丰镐,哪有主祭之说?他们如今不过是隶属于太史寮的巫祝,”

“巫箴。”巫汾捧着礼器来到白岄身旁,“巫离有话要我转告你。”

她向着远处看了看,宗庙远处的空地上,巫离身着祭服,在指导女巫们练习舞蹈。

女巫着玄衣纁裳,手持柔软嫩绿的柳条,宽大的衣袖在春风中招摇。

“过些日子要在水滨举行祓祭和衅浴,我向太史提议交给巫离和巫罗负责,不知巫罗是不是又在抱怨我,令她过于辛劳了?”白岄看向另一旁,巫罗正带着另外几名女巫,在一名医师的陪同下挑选药草。

白岄转过头又看向巫汾,“巫汾没有事情要做吗?”

巫汾眼角微微一弯,轻声笑道:“我与巫楔受命协助丰镐的巫祝占梦,不过你们的新王还年幼,大约没有太多烦恼,很少召我们前去。”

“巫隰和巫襄他们似乎近来在协助太卜、太祝筹备春季的祭祀,以求消祸息灾,巫率那族精于酿酒,近来与鬯人、酒正走得很近,巫蓬本就与太师疵相识,受他所邀去指导乐师了,巫即你是知道的,他喜爱医药,如今也算得偿所愿,与你弟弟一起在医师那里,同他们十分要好。”

巫汾说完,抬眼打量了一下白岄的神色,“如今大家都各安其处,不是很好吗?巫箴为何还悒悒不乐呢?”

白岄侧头看着她,“……巫离托你转告我什么事?”

“近来丰镐流传着不少流言,其中也有关于你的。”

“这算什么大事呢?自从我担任主祭以来,殷都也流传着不少关于我的事吧?如今在丰镐,更是有许多宗亲看我不顺眼,但对于巫祝来说,些许流言,并不会有损自身。”白岄停顿了一下,续道,“这些事,并不值得特意告诉我。”

“你不打算处理吗?你知道的,巫离特意让我提醒你,便是因为她认为那些流言已经很严重了。还有椒她们,也都听闻了这些事,很担忧你。”巫汾难得神色凝重,四下望了望宗庙,宗庙旁虽然肃穆平静,可丰镐正暗流涌动,连原本不问世事的巫祝们都察觉到了。

“那些流言,说到底,不过是远离了丰镐的人,想要与还留在这里的人争夺权力。”白岄轻声道,“巫汾应该也明白,事情到了这一步,柔和的手段已无法制止这种流言了。”

巫汾叹口气,深感无力,“如果在殷都,可以借神明和先王威慑他们,可这里……”

“周人看重同姓宗亲,直到现在还想安抚他们,消弭流言。”白岄看着正在宗庙前忙碌的巫祝们,“巫汾,这里终究不是殷都,我们能做的事情太少了。”

巫汾敛下眼,“你之前占的那个梦……”

“往后再说吧。”白岄向她摇头,“我与保章、冯相还有视骎等人有约,要去灵台处理事务。”

巫汾侧身拦住她,“不,巫箴,我想问的是——你真的做了那样的梦吗?”

商人将梦视为不祥之物,会为梦举行占卜、祓除的仪式,以消除不利的影响。

白岄没有回答,正要离开,有太史寮的职官匆匆赶来,向辛甲和白岄道:“太史、大巫,毕公和内史回来了,如今正在寮中,周公和召公请你们前去,一同议事。”

“议事吗?”辛甲看了白岄一眼,“他们是去追回霍叔吧?有什么事要召集公卿们一起商议?”

“看来要与保章他们失约了。”白岄唤来一名巫祝,“为我去灵台传个话,请保章和冯相少待,我晚些时候与内史同去。”

其他人已聚集在太史寮中,丽季正在内间更换衣物,听巫祝回报白岄到了,匆匆跑了出来,手中抓着没有系好的衣带,欣喜道:“阿岄,我回来啦。”

“做什么这样着急?”白岄上前帮他整理皱起的衣襟,“被属官们看到了多不好。”

“反正又没有旁人在。”丽季向辛甲投去一瞥,“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太史你就别骂了。”

辛甲叹口气,摇了摇头,“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总还没个正形。”

司工与司土在旁笑了,丽季跟随鬻子来到丰镐时尚且年少,从辛甲身旁的作册、小史做起,后来被提拔为内史,负责草拟各项诰令、策命,深受武王信任。他一贯性子活泼,虽如今年纪渐长,在同寮眼中也仍是少年心性,对他很是包容。

司马摇头,“太史还未及说你什么,你倒先求上了。”

召公奭瞥了他一眼,见他还在与白岄纠缠不休,制止道:“内史,要谈正事,别缠着巫箴。巫箴,你也别与他闹了。”

白岄坐回辛甲身旁,抬眼看了看,未见到霍叔处,“没追到邶君吗?”

“不,我们在洛邑附近追上了他。”毕公高道,“但听闻奄、徐、薄姑等国蠢动,趁管叔与周边诸国返回丰镐,私自前往邶邑聚集。霍叔得到消息,说不能随我们回丰镐,要立即赶往邶地应对此事。”

辛甲皱起眉,看向周公旦,“奄国曾是先王的旧都,其国君也是先王的旁支,徐国、薄姑一向附庸于商人,他们此时聚集到邶……”

白岄插进话,“邶邑位于王邑以北不远处,东夷各国派人前往殷都,应当是为了朝觐殷君吧?”

此话一出,卿事寮众人均震惊地看着她,毕公高被呛得干咳几声,哑声道:“巫箴,你可真敢说。”

白岄反问道:“他们敢做,我为什么不敢说呢?”

周公旦沉下脸,纠正白岄,“他们私自去见殷君,可不能叫做‘朝觐’。”

“可时至今日,殷都之中,仍将殷君称为‘王上’,对于东夷那些商人的附庸国而言,殷君自然也仍是他们的商王。”白岄抚过铺在面前的文书,“这一点,先王和周公也都是默许的。”

商人一直仍将殷君认作他们的王,他们并不接受他们的失败。

丽季点头,“先王当然知道,不过之前在管地朝会,殷君和微子并未表露出不敬与不服,也就随他们去了。”

就像当年汤王灭夏,想要采取强硬的手段迁毁夏社而终于失败一样,过于激进地改变顽固的商人,也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因此武王对于商邑,始终以怀柔和放任为主,只要他们不闹出什么大动静,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殷都之内的事务不做过多干涉。

可当此春觐之时,又值幼主践位,奄国、徐国和薄姑等国不来丰镐朝觐也就算了,还跑去与殷君会面,这就是明晃晃的挑衅了。

辛甲向丽季问道:“莱夷那边有消息吗?”

丽季摇头,“莱夷为太公牵制,疲于应对,倒没有太大的动作。”

他说完,叹口气,肩膀地松懈下去,显得有些沮丧,“虽然这话说起来不好听,不过管叔他们说的也对。仅靠太公一人,牵住莱夷、薄姑也难,更不要说分出精力对付奄国他们了。”

辛甲也认同丽季和白岄的看法,“何况东夷有不少商人的附庸,他们本就对牧邑一役的结果不服,只是过去惮于先王、或见殷君没有动向、为保存兵力,才没有妄动。管邑的那次朝会,奄国等东夷各国也并未派人前来,他们从始至终,并没有臣服于周。”

“奄国等私自前往邶地相会,并非小事,仅凭霍叔一人无法处理,也不该仅由他一人来处理。”召公奭起身,“我带巫箴去一次殷都,暂由太史全权代管寮中事务。”

这样不敬的举动,原本他们该直接兴兵讨伐,可如今丰镐局势动荡,人心惶惶,贸然举兵恐怕会惹来更多议论。

白岄点头,“我知道了,不知贞人与微子对此……”

她尚未说完,外面一阵马嘶车响,接着门被猛地推开,有信使急急地跑了进来,“霍叔命我前来回报,奄国、薄姑国、徐国派出数百人前往邶邑,他们已协同殷君杀害驻于邶地的兵力,如今正准备攻打卫地与鄘地。”

他急急说完,深深地喘了一口气,红白相间的脸上淌下汗珠,显见是十万火急、日夜兼程地赶回。

“怎会……?”毕公高攥起拳,“他们竟真敢……”

众人都阴沉着脸色,连丽季也沉默了下来,这不是可以开玩笑的时候了。

周公旦追问道:“霍叔呢?他仍在邶邑?”

信使摇头,“我们到达殷都王畿之外时,微子派遣的侍从拦下了我们,前来告知邶邑失守的消息,霍叔便命我们立即回撤。如今霍叔已退守霍地,正在调集兵力镇压殷民。”——

睽(kui2葵)卦:六十四卦中第三十八卦,上火下泽,相违不相济。睽本义为两只眼睛不看向同一地方(?好高难度的动作),比喻相违、矛盾、反目等。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积卒 十二星明亮异常,意……

毕公高舒了口气,“霍叔没事就好,不过,如今局势不明,看来召公和巫箴是去不成殷都了。”

白岄起身,“不,这样才更要去。命人备车,我去殷都联络微子和贞人。”

“阿岄,不能去!”丽季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太危险了,他们杀害驻守在邶邑的兵力,已是撕破了脸,谁知会不会对你不利?你一个人去殷都,又如何自保?”

按理,她仍是殷都的大巫,即便是两军交战,殷君也仍要将她奉为贵客,不能伤她分毫,否则会引起神明和殷民的不满。

可眼下一片混乱,商人意图攻打、杀害驻于邶、卫、鄘三地的守军,摆明了是不再遵守那一套交战的礼义,谁知他们会对不听话的女巫怎样呢?甚至会起意将她献给神明平息民众的不安,提振士气吧?

召公奭制止道:“内史,别拉扯巫箴,你对大巫太不敬了,放手。”

“我……”丽季看了看司工、司土等人,他自然也知道当着同寮的面这样拽着白岄很失礼,可情急之下又怎么顾得了其他。

辛甲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都坐下来好好说话。”

“巫箴,你过来。”召公奭将白岄唤至身旁,“往后议事你不得与内史邻座,也不要自作主张。”

丽季抗议道:“召公,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啊。”

辛甲看他一眼,斥责道:“巫箴身为大巫,本该居于太史寮上首,过去依着你们乱来,越发没规矩了。”

辛甲年长,白岄不想居于他上首,丽季又喜欢挨着白岄坐,除非正式的场合,平日议事也就随他们去了。

丽季没精打采地坐下来,更换位次后,两人之间隔着辛甲,丽季只能灼灼地盯着她,不敢再越过辛甲去拉扯她。

“巫箴、内史,都不要妄动。”周公旦看向白岄,劝道,“你深受殷民敬仰,若前往商邑,正是贞人所希望之事,到那时殷民群情激奋,以为天命归返,只会更难约束。你的处境也会很糟糕。”

“可这不应是微子和贞人希望的局面,或许是由殷君突然发难,他们不及应对,又或许是奄国有意挑起,连殷君都无法掌控局势。此时前去干预,或许还能有转机。”白岄低头沉吟,微子启和贞人涅应当会更倾向于以平和的手段解决征调百工的问题。

爆发动乱,除非他们有十足的把握能取胜,否则只会令他们在后续的谈判中陷于不占理的那一方。

召公奭道:“数次征调百工不得,若真采取强硬手段,倒是我们师出无名。如今商邑动乱,恰好可以借机征讨,不至落人口实。”

毕公高侧身与司马商议,“那我们调集师旅,从丰镐派出兵力去协助霍叔吧?”

司寇持反对意见,“六师或随太公在营丘,或驻于商邑,豳师部分驻于洛邑,此时抽调丰镐或豳地的兵力外出,或许会招致猃狁等族侵扰,将商人的那些族邑留在周原,也十分不妥。这一点,巫箴应当比我更清楚吧?”

白岄抬起头,看着司寇与司马,“……据我所知,他们迁来周原时,王上已收缴了那些族邑保藏的兵器。”

商人以族邑为单位,由族尹调遣,自行铸造兵器、组织兵力随商王作战。周人却实行统一调集,于战前统一发放兵器、战后再将兵器统一收回、修补、重铸,不令士卒自行保存。

司工质疑道:“但他们还藏有吉金重器,族邑内亦有铸铜工匠,可以自行熔铸兵刃,这一点巫箴也无法否认吧?”

白岄道:“礼器的配比与兵器不同,虽然可以重新加入矿石熔炼,但目前他们并没有矿石的来源。而且商人看重神明与先王,不会随意熔掉吉金铸造他物。这些事,司工分明也知道,何必故意挑刺呢?”

丽季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看了眼辛甲,随后直言道:“是啊,我说你们……为什么一个个都怀疑起了迁到丰镐的那些人啊?”

毕公高看看众人,见他们都不愿回答,叹了口气,道:“大家都有一些亲族与好友,留在中原各地处理事务,商人突然发难,自然令人不安,也无法再信任迁来丰镐和周原的那些人。巫箴你来自殷都,自然会为他们说话……”

“我并非要为他们开脱。”白岄平静地看过众人,“只是想提醒你们,过去商王任用东夷人,他们与殷都的旧贵互相猜忌、仇视、刁难,最终公务堆积、朝政瘫痪、怨声载道,以至于兵败牧邑,身死国亡。”

惨痛的教训还在眼前,算算时间也没过去多久。

“巫箴说的没错,如今宗亲间已生嫌隙,若周人与商人之间再彼此猜疑,两寮很快就不能运转了。”周公旦看向司寇等人,“即便你们心中疑虑,也不得在百官和国人面前表露出来。”

丽季冷笑一声,“我看太卜和太祝可没有这个意思,不能运转的该是卿事寮才对。”

太卜皱着眉,低声劝道:“内史,大家心情都不好,你就少说两句吧。”

又有人来到官署之外,侍从推开门,说是掌舍亲自前来。

两名掌舍面色苍白,几乎已冷汗涔涔,进来先告了罪,才迟迟地回报道:“管侯与蔡侯方才接到商邑动乱的消息,说要前去镇压殷民,已说服中原各国侯伯一同返回,我们实在拦不住,管侯还说……”

见众人面色不动,也无人表态,其中一人大着胆子续道:“管侯说先王命他为三监之首,总揽邶、卫、鄘三地军务,如今商邑作乱,是他职责所在,因此不需征得周公同意,他自会处理。”

周公旦点头,“知道了,明日请还未离开的诸侯集中至路寝议事。”

掌舍被这意料之外的平静所震动,愣怔了片刻才应下命令,一言不发地退去了。

“毕公,你携我的命令亲自去趟洛邑,命驻于洛邑的豳师扼守孟津,不要妄动。”周公旦向毕公高叮嘱道,“中原一带尚有各宗亲、方国镇守,既有管叔前去主持事务,足以应对殷君的势力。如今春风解冻,河水渐涨,大军和戎车已无法顺利渡河,不论抽调洛邑或是丰镐的兵力,都是徒劳。不过正因此,商人也无法渡过河水,暂时不会侵扰西土。趁此期间,商邑的事,再命人前去探查。”

召公奭思忖片刻,“要设法与微子取得联系,获得商人各族邑的动向,看看究竟有多少族邑参与其中。微子命人拦下霍叔,想必并不认同殷君,或许是又回微地了吧?”

“我与殷都的巫医尚有联络,即便局势动荡,巫医也能在其中保全自身,获得情报。只是消息传来,要费些力气。”白岄起身,向外望了望,回头看向丽季,“天色不早了,内史,该去灵台了。”

“啊?去灵台?”丽季抬头看了看渐近黄昏的天色,“阿岄,这都什么时候了?唉,天都要塌了,别惦记着你的那些星星了。”

“今岁要置闰,先前你们制定的历法只是推算,还需密切观测星象与天时,加以修正。”白岄凝眉,“如果一时疏漏误了农时,导致四季错乱,五谷不丰,人们可不会认为是节气出了错,而会认为是上天降下灾祸——之前的流言,又会卷土重来。”

若上天要降罪于周的流言第三次卷土重来,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处理了,搞不好会像泛滥的河水一样,将一切都淹没冲毁。

她说的是对的,丽季一时也无法反驳,为难道:“可我们还得商议接下来的事啊。”

“无妨,司工、司土、司寇先返回卿事寮处理事务,发布政令,安抚百官与民众,司马与我们同去灵台,继续议事。”

夜幕初临,保章氏和冯相氏已将各类观象仪器陈列在高台上,见许多人前来,倒吃了一惊,上前低声问道:“大巫,出了什么事?为何三公与司马一同前来,难道……”

“殷君似乎趁三监返回丰镐之际,与奄、徐、薄姑等国挑起了战事,意图重新控制整个王畿,协同贵族进攻西土。”白岄望着夜幕上显现的星星。

此时仲春二月,黄昏时分,天弓现于南天正中的夜幕之上,青白色的天狼即将落下夜空。

保章氏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不要显得太过慌乱,沉声道:“这几夜十二星明亮异常,意图喧夺大火之光,果然是兵乱之象。”

白岄制止了他,“轻声一些,不要再惹得大家惶恐了。我命你们观测的是大火、月相与云气的变化,以修正农时,而不是那些预示着命运的星星。”

冯相氏忙告罪,“是我们多言了,请大巫恕罪。”

保章氏和冯相氏带着寮属于高台上观测、记录星象,其余人留在屋内,继续秉烛议事。

谈至中宵,有侍从来报,“大巫,白氏的族人要找你……”

他尚未说完,便见葞快步闯进来,情绪激动,一叠声问道:“岄姐,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白葑随后追来,拉住了葞,向众人致歉,“抱歉,我们不是故意要闯进来,葞他性子直,我们在殷都时,曾在邶邑居住数月,与那里的守军和仆从相熟……”

葞顾不得失礼,上前拽住了白岄衣袖,急道:“是啊,岄姐,他们说商人杀了邶邑的守军,是真的吗?!”

白岄安抚地拍着他的肩背,“是真的。但你们从何得知?”

白葑神色凝重,“这个消息黄昏时分已在商人的族邑之中传遍了,葞与阿岘随医师出诊,听到宗亲之间也都在流传,恐怕现在是整个丰镐都知道了。”

召公奭按了按眉心,叹道:“天上若有星星主口舌之争,想必近日十分明亮吧?”——

积卒,最初有十二颗,称为积卒十二星,与心宿三星共同构成心宿星官,在中国古代占星学中象征兵事。

《宋史·天文志三》:“积卒十二星,在房西南,五营军士之象,主卫士扫除不祥。星小,为吉;明,则有兵;一星亡,兵少出;二星亡,兵半出;三星亡,兵尽出。五星守之,兵起;不则近臣诛。彗星、客星守之,禁兵大出,天子自将。云气犯之,青赤,为大臣持政,欲论兵事。”

在现代天文学中,位于豺狼座天区,仅保留有两颗主星(豺狼座θ和η)。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形影 天命无常,不解风情……

葞对于此事异常愤慨,拽着白岄的衣袖不放,“岄姐,商人果然都是那样残忍,他们不会改的!”

他曾随六师参与牧邑一役,之后也参与过多次畋猎,认得司马,径自到他面前,问道:“司马,什么时候出兵讨伐商邑,我也要同去!”

司马被他过分的热情吓得往坐席后挪了挪,“这……你是大巫的族人吗?我们正在商议此事,尚未有结果,还请稍安勿躁。”

白岄轻轻抚着他的肩背和后颈,如同在安抚炸毛的小兽,“葞,冷静些,贸然出兵,只会带来无谓的伤亡。”

白葑也拉着他好言劝慰,“葞,现在还只是流传于宗亲之间的传言,说到底不过是他们的一面之词,未必全部可信。我们还是耐心等一等巫腧他们传来的消息。”

葞急得眼眶泛红,眼睛也满是血丝,全没有平日的稳重,急道:“是啊,我明白的……可殷都现在那么乱,巫腧他们、还有那些病患,应当不会有什么事吧?”

白岄放缓了声音安慰,“放心,在殷都没人会为难巫医。”

“真的吗?”葞定了定神,稍稍安定下来,握着白岄的手,低下头喃喃道,“……岄姐,不知怎么回事,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就‘突突’地跳,好像有什么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司马低下头,悄悄地叹息。

其实谁又不是呢?过去密谋伐商的那些年中,他们总是如此担惊受怕,一听到殷都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战战兢兢,唯恐商王发现了西土的密谋,起兵前来征讨。

好不容易安定了这两年——其实也根本没安定多少——又猛地听闻商人挑起了战事,他们心中的惊异和震恐,其实一点都不比这个少年要少,只是面上不好表露出来罢了。

也正因此,方才众人在太史寮才会那般失态,责问白岄那些没道理的事。

好容易安抚了葞,白葑陪同他回去。

白岄叫住他,“葑,去把主祭们召集到我的住处,我有话要问他们。”

白葑点头,“好,知道了。”

“葞出身羌方,幼时曾在殷都为俘,乍然听到这些事,难免惊惶。”白岄向众人致歉,“扰了议事,是我的过错。”

司马犹豫了片刻,自觉在场也没什么外人,轻声道:“其实我们心中也觉惊惧,遑论其他人,大巫不用如此自责。”

周公旦看了他一眼,并未制止,也没有赞同,“已至中夜,议事也该结束了,各位都回去吧。”

白岄起身整理文书,平静地道:“未能安定丰镐的人心,也未能预料商邑的背叛,深负先王所托,俱是我的过失,司马不必为我开脱。”

“阿岄……”丽季收起刀笔,将简牍上的丝绦绑好,叹了口气,“不用把这些都揽到自己头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