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蜡祭 他应当是看不到了。……
巫祝们的住所就在宗庙近旁,丰镐的巫祝大多在太史寮处理事务,只有殷都来的主祭们困居此处,整日无所事事。
白岄找来巫即、巫罗和巫汾,巫罗垂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王上病势缠绵,迁延难愈,丰镐的医师束手无策,因此想请你们前去一同治疗。”
巫即点头,“我记得,我们本就是为侍疾而来,我还想着巫箴要什么时候才会来找我呢。”
巫汾笑了笑,“想不到我也能帮上忙吗?”
“让我去?!”巫罗瞪大了眼,哀怨道,“小巫箴,我才来了几天,还没缓过来呢,你就给我安排了新的事务吗?而且还是给周王治病?我不要——”
白岄走近她,轻声道:“可是巫罗通晓药物,在丰镐恐怕没有人能胜于你。”
“不、不,我惯用的是那种药啊……”巫罗说了半句,皱起眉,疑惑道,“你还让巫汾也去,所以……”
“唉,搞什么啊?”巫罗认命地叹口气,折回屋内找了些药草,“走吧。”
巫离带着椒从一旁经过,见她一脸抗拒,笑道:“你都休息好几天了啊,你看我才刚到丰镐,已经开始处理公务了哦。”
白岄叫住她,“巫离,流言的事,你处理得怎样了?”
“你不觉得这几日耳根清净了许多吗?”巫离笑眯眯地凑到她身边,“我去拜访了那些殷都来的官员们,椒去民众那里传播了一些新的流言。”
白岄警惕地看着她,“你没编什么过火的事情出来吧?”
巫离连连摆手,“没有啦,不过是一些下月的天气、明年的收成之类的事,过段时间大家就忘了。”
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白岄唤椒,“椒,你可要看好巫离,她要是乱来,你及时告知我。”
“嗯……主祭她一直在尽心处理那些流言,很辛苦。”椒抬起头,认真道,“大巫,请您不要怀疑她。”
白岄摇头,“别这么容易相信别人,小心被她卖了。”
宫室里依然弥漫着香木和草药焚尽后的气味,巫罗站在外面仔细分辨了一会儿,摇头,“这些药的药力太轻了,组合也不太对,难怪没有什么效果。”
白岄推开门,“我先去向王上回报,你们在这里少待片刻。”
武王似乎精神好了一些,正坐于一旁,翻看着一卷文书,与周公旦说着什么。
“巫箴也来了啊。”武王侧身看向她,“这两日阿岘都没来。”
白岄上前跪坐在旁,答道:“我不在丰镐的这两年,阿岘很是懈怠,因此命他到叔父那里温习功课。”
武王笑道:“怎么?在怨我带坏了他?”
白岄摇头,“不敢。”
“我曾问过阿岘,要不要做丰镐的医师,他说必须得到你的同意才行。”
“……在殷都是这样的,人们总是先归属于族邑,然后才归于王调遣。”白岄顿了一顿,“既然王上有此意,我会考虑让阿岘成为医师的。”
武王看着她,“你的族人会答应吗?巫祝一向自视甚高,岂会轻易放弃自己的身份?”
白岄沉吟片刻,道:“听闻东方的扶桑木上栖息着神鸟,如今神木即将枯死,鸟儿们不得不振翅飞走,各寻出路。”
“若是不愿飞走呢?”
白岄道:“那就与神木一同焚烧殆尽。”
武王点头,“好,巫箴,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你心志坚定,一定能做成的。”
白岄又问道:“我带了几名精于医药的主祭前来,为您治疗,是否现在唤他们进来?”
“让他们进来吧。”
周公旦起身告辞,“我先回卿事寮,让巫箴在这里陪着您。”
武王叫住他,“周公,你方才去做了什么?”
即便病骨支离,他依然掌握着丰镐的动向。
“……没什么。”
武王摇头,“别做傻事了。”
白岄问道:“我分明已命卜人不要告知旁人,想来是礼官命人向您汇报的?”
武王笑笑,避而不答,“我又不是病得人事不知,这点小动作还瞒不过我的。巫箴,你怎么也陪着周公胡闹?”
白岄微微眯起眼角,像是在笑,“因为我并不信神明。这世上即便有神明,也绝不会正注视着人间。所以耍一点挑衅神明的小花招,也不会怎么样的。”
人们的每一步都是依靠自己走过来的,从没有哪怕一位神祇提供过真实的帮助。
武王倚着几案,叹道:“真想不到会从巫箴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我真是任命了一位了不得的大巫啊。”
“或许……”白岄认真答道,“也会是最后一个。”
“我希望如此。”武王苦笑着摇头,“我已经没法从那个长梦里醒来了,只希望往后的人们不必活在对神明的恐惧之中。”
白岄摇头,“王上,您也不会在死后见到商王和他们的神明的。死亡会结束这场漫长的噩梦,您将从中获得永远的安宁。还是说,您更想如同商人信仰的那样,在死后去往天上,与先王团聚呢?”
前往天上,与逝去的亲人再度团聚,那确实很诱人。
但陷入永眠,得享安宁,听起来也很不错。
“那希望能做一个好梦,回到年少之时的周原。”
经过巫罗等人的治疗,武王的病情确实有所好转,丰镐的局势也在吕尚等人的主持下,再次恢复往日的平静。
九月,民众准备冬衣、薪炭,农人打谷、收集种子。
十月,修整宫室、除虫防害,收粮入库、酿造春酒。
十一月岁终,紧张忙碌了大半年的两寮总算也可以稍事休息。
募集而来的胥徒们已各自返回家中,巫祝们回到宗庙筹备接下来的祭祀。
丽季掩上门,看了看冷清的官署,笑道:“突然这么安静,倒有些不习惯了。”
“安静一些不好吗?”白岄在辛甲身旁坐下来,展开历书,“前几日你不是还在抱怨太忙碌?”
太卜笑道:“内史只是嘴上这样说,处理起文书来比谁都勤勉。”
辛甲循着摊开的历书看到最末,“本月的畋猎已经结束,很顺利,之后就是蜡祭了。”
十一月举行小型畋猎,畋猎是由贵族和国人参与的活动,不仅为捕获禽兽以供祭祀、食用,还用以操练作战技巧,演练兵卒。
在那之后,已近年末,就只剩蜡祭这最后、也最隆重的祭祀了。
太祝问道:“王上会出席吗?”
白岄点头,“是的,如同往年一样,王上打算亲自前往,主持蜡祭。”
丽季伏在桌案上,没精打采地叹道:“可王上的病情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今年尤其冷,不该再外出着了辛劳啊。”
反正是关起门来议事,没有外人在,辛甲也懒得说教他仪态不端。
白岄道:“巫罗他们说了,只是用了一些之前未用过的药,起初收效自然是好的,再过一段时日……也就没有办法了。”
“果然是这样。”召公奭了然,“其实之前医师和你弟弟也都提出过这样的方法,但他们商议了许久,最终没有采用。”
白岄拨弄着不知是谁落在案上的一把蓍草,“我和医师都已劝过了,但王上认为这一年流言四起,百官与民众惶恐,更应由他出席蜡祭,安抚人心。”
“王上要去就去吧,谁能劝得住他?”召公奭摇头,低声道,“而且……或许也没有下一次了。”
蜡祭在郊外举行,由王着素服亲自出席,对以农神、谷神等为代表的神明进行岁终合祭,以此送别万物,酬谢百神,庆贺丰收,慰劳农人。
乐师们用芦苇所做的籥吹奏着流传在周人先祖所居的豳地的古老歌谣,用草编的鼓槌敲击着土鼓为之伴奏,巫祝们带领民众吟唱着据说是上古的神农氏流传下来的蜡祭祝辞。
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
——浮土啊,返回你们的原处,不要离开田地。
——水流啊,回到你们的沟壑,不要流溢成灾。
——昆虫啊,不要滋生繁衍,泛滥作乱。
——杂草啊,回到你们生长的沼泽和荒野,不要危害庄稼。
在这漫长一年的末尾,天地始冻,万物冬藏。
日穷于次,月穷于纪,星回于天,以待来岁。
生灵衰惫、草木凋零,它们将在冬季闭藏、安眠,以等待东风解冻,再次苏醒,操劳于田亩的农人也将在冬季得以修治农具、休养生息。
白岄望着远处停耕休整的农田,人们在田地旁向天地神明祈祷,他们是欣喜的、满怀着希望的,期盼着度过这个隆冬,迎来新的一年。
“蜡祭进行得很顺利,我会和巫祝处理接下来的事。王上先回去吧?”
武王又看了一会儿,蜡祭很热闹,人们在这难得的日子里饮酒作乐、欢庆舞蹈,以慰这一年来的辛苦劳作。
就像过去的每一年那样,蜡祭结束后,将迎来短暂的休整,期间不再征调民众,人们将谷物、柴薪收藏起来,闭居家中,等待来年的春风吹醒一切。
“巫箴,之后辛苦你了。”
朔风吹过,彻骨生寒。
他应当是看不到了。
但仍希望下一年春,风调雨顺,万物欣荣——
蜡(zha4乍)祭,参考《礼记·郊特牲第十一》。
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出自《伊耆氏蜡辞》。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武成 那里位于九州之中,……
蜡祭之后,新岁在即,需要处理的公务又多了起来。
太史寮的属官放轻了脚步,捧着数卷简册走入弥漫着浓重药味的宫室中。
丽季抬起眼看了看,“阿岄,文书又来了。”
白岄正低头写着什么,道:“放在这里吧,我来处理。”
近半月来,武王的病情再度恶化,或许确是那日在郊外着了风,又或许是见蜡祭结束,心神松懈,以致病情反复。
身为内史的丽季和身为大巫的白岄日夜陪伴在侧,以备不虞。
侍从们扶起幔子,巫罗和巫汾走到外间。
“巫箴。”巫汾在她面前跪坐下来,微微倾身,低声道,“你的王上始终不信我,我也没有他法了。”
白岄停笔,抬眼看向她,“……我知道。近来麻烦你了,巫汾。”
巫罗直接在书案一头坐下,一声不响地趴倒在了堆成小山的简册之中。
过了片刻,巫即带着白岘也走了出来。
巫即向白岄点头,“用过药,周王暂时安睡了。”
白岘默默坐到白岄身旁,看着她摊开一卷竹简,在上面批注。
丽季蹙着眉,小声叹息,“不知道镐京那边怎么样了?”
白岘轻轻倚在白岄身旁,喃喃道:“姐姐……连防葵和云实都用了,是不是、再没有办法了……?”
白岄搁下笔,揽着他轻声道:“阿岘,王上累了,让他休息一会儿吧。”
这十余年来,殚精竭虑,夙夜难安,穷尽心血,换了谁也撑不住的。
宫室内陷入寂静,巫罗起身更换了新的香药,复又在书案上趴下了。
烟气在空中弥漫,这一炉香屑尚未燃尽,帘内又响起脚步声。
医师来到白岄身旁,“大巫,王上请您过去。”
白岘跟着白岄走进内室,担忧道:“王上,再休息一会儿吧,总是这样睡不了多久又醒了,实在太耗心神……”
“不必了。倒是你与医师熬了许久,该去休息了。”武王轻声唤白岄,“巫箴,你去唤周公进来,让医师、主祭、还有内史,都回避吧。”
“可是……”白岘眼眶微红,哑着声道,“您的情况并不稳定,我们不敢擅离。”
“有巫箴留在这里,没事的。”武王和声劝慰他,“阿岘,去吧。”
众人静默无声地退出,只能听到衣袂擦过地面的轻微声响。
白岄扶着武王坐起,侍立在侧。
“我梦到长兄了。”武王看向周公旦,“……是难得的好梦。”
没有人回答。
梦都是相反的,这时候说起这样的话,实在太不吉利。
武王叹了口气,“阿诵还太过年幼,不能承担重任。周公,就按之前说过的那样,由你继任为王。”
周公旦道:“可当初父亲被困殷都,死生不知,那时长兄也不过与阿诵一般大,是诸父辅佐他主持族中事务。如今阿诵虽然年幼,我和召公也可以……”
武王摇头,笑道:“丰镐还有许多商人啊,幼主践位,怎能服众?何况,如今在我们手中的,是整个天下,而不是那一片小小的周原了。你的那种想法,是行不通的。”
一个年幼的孩子,可以得到曾经的周族拥护,却绝不可能让天下人、尤其是敌人们臣服。
周公旦看向白岄,“不行,兹事体大,让巫箴再占卜一下。”
“不必了,我已决意如此,即便神明也不能动摇。”武王闭上眼,沉默了片刻,“而且,巫箴已学会了操纵兆纹之法吧?”
白岄不答,算是默认了。
“既然已将神明之意握于手中,那么巫箴,你想要帮谁呢?”
白岄这才答道:“王上说笑了。我是王上亲口任命的大巫,自然听从您的一切命令,绝无贰心。”
武王对她的回答很满意,“既然大巫也没有意见,那就这样定了,去唤内史前来拟定策命。”
“周公,由你继任为王,之后营造度邑,将殷之民全部西迁,命巫箴担任主祭,将他们送回神明身边,永绝后患。”
“我不同意,也不会那样做的。”周公旦伏在榻前,语带哽咽,“如果兄长真的想要建造‘度邑’,便活下去自己去做。”
“这样啊……还真是不讲道理的要求。”武王疲惫地笑了,“那你想要将那个城邑叫做什么呢?你想要的未来,我已看不到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呢?”
“别哭。”他伸手按在周公旦的额上,“你早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就算对兄长撒娇也是没用的……我已不吃这一套了。”
得不到回应,似乎终于对于任性的弟弟妥协了,武王摇头,“好吧,你可以不听我的安排,度邑的事交给你和召公再行定夺吧。至少你要继位为王,然后才能去做你想做的事。”
“我……做不到。”
武王看着他伏在膝上,轻轻拍着他的肩背,“你做得到,只有你能做到,我一直是这样相信的。”
良久,周公旦答道:“……那里位于九州之中,洛水之阳,仍延续旧名‘洛邑’吧。”
“真是毫无新意。”武王摇了摇头,唤白岄,“巫箴,不论如何,你都要支持周公的所有决定。我将这天下和我的弟弟,都托付给你了。”
白岄蹙起眉,“……王上交给我的东西,似乎有些过重了。”
武王看着她,用玩笑一般的语气道:“那就当是你……欠了我一条命吧。”
“好吧,王上的要求也很不讲道理啊。”白岄转身离开,“我去唤内史进来。”
时值隆冬,室外寒风凛冽,满天铺着黄絮一般的云层,细碎的冰粒正坠落下来,砸在木栏杆上“簌簌”作响。
召公奭守在门外,医师们都站在远处,白岘坐在一旁的角落里,正埋在膝头哭泣,巫罗蹲在他身旁抚着他的肩,似乎在安慰他。
“原来下雪了啊。”白岄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不见日光,分辨不出是什么时候了。
召公奭问道:“王上怎样了?”
“病情较之前更重,已无药可用……”白岄停顿了一会儿,“百官那边呢?”
“太公在镐京召集百官议事,太史他们也都在,方才作册前来回报,一切如常。”
白岄扶着栏杆,冰粒逐渐变为雪花,一片片地从空中飘扬下来,很快在栏杆上积累了薄薄的一层,“之前的流言,已逐渐消退,一旦王上崩逝,恐怕又会有新的流言。巫离一直没能找到那个流言的源头……会是微氏吗?”
“不会,我与微子相识已久,他虽心怀不满,不会如此行事。”召公奭看向站在远处的主祭,“这样罗织、传播流言的手段,倒有些像巫祝的风格。”
“巫祝吗……?那想必是贞人的手下。”白岄掸去落在襟前的雪花,“可最初来到丰镐的那批人里,并没有巫祝和贞人吧?难道是近臣……?”
召公奭摇头,“王上信不过殷民,并没有任命殷都的旧臣做近臣。”
“那究竟是谁……”白岄的目光在医师和侍从们身上逡巡,“王上打算营建度邑,将殷民西迁,如果丰镐确有不少贞人的势力,想必殷都那边,已经得到这个消息了,或许会在之后采取行动。”
“度邑之事,我也有所耳闻。”召公奭叹口气,他虽然没有极力反对这一决定,心中到底觉得太过残忍,“王上与周公情深义厚,从来同心同德,唯独在这件事上意见相左,谁也说服不了谁。”
召公奭看向白岄,“巫箴怎么看呢?你真要听从王上的安排,将殷遗民全部献祭给上天吗?”
她曾在殷都穷尽心力摒除人祭,面对武王提出的这一要求,却从未表达过反对。
白岄神情漠然,“也并无不可。”
其实神明并不爱人,爱人的不过是巫祝。但巫祝也不爱具体的人,他们只是关心这个名为“人”的族群的未来。
如果牺牲掉一部分人,可以走向更长久、更光明、也更正确的道路。
那么结局虽然不够圆满,却也是很好的选择。
“去天上侍奉神明,其实是商人求之不得之事。我会为他们编织一个美梦,让他们心满意足地前往天上。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将人祭从殷都彻底抹消掉,或是直接将殷都和居住在那里的人全部抹消,从本质上来说,都是一样的。
只要能达成一样的结果,她并不在意其中的伤亡几何。
不过……
白岄想了想,道:“周公他不想营造‘度邑’,他仍想要保全每一个。可殷之民们,除了天上的神明,并不会感念任何人。”
召公奭摇头,“想要的东西越多,往往最后什么也抓不住啊。”
“但有些事,只有吃了教训,才会改啊。”白岄望着漫天飘落的雪花,“丰镐的冬天,原来这样冷。”
————
十一季之前,西土的联军在残冬之时渡过浩茫河水,于早春的牧邑会战,盛极一时的商王朝就此分崩离析。
那之后的第二个隆冬时节,带着尚未完成的事业和对新生王朝的忧虑,武王崩逝,未能看到之后万物生发的春天。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毕之原 殷之君早已不是天……
丰镐以北的毕原之上,工匠与胥徒们正在建造巨大的墓室,四条宽阔的墓道向四方延伸出去。
不久前,大巫白岄带着巫祝与礼官从丰镐前来,在附近筑起临时的屋舍。
巫离坐在低矮的夯土围墙上,看向白岄和她身旁的青年,“我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啊?”
白岄瞥了她一眼,“我看你不是在这里玩得挺开心吗?昨夜你还带着女巫们在草地上跳舞。”
“唔,这么说的也没错啦。”巫离站直了身子,眺望远处的原野。
冬季的原野上没有一点绿意,枯草呈现出槁白的色彩,一直铺到这片原野的尽头。
除了远处深挖的大墓在地面上突兀地陷进去了一块儿,这里的一切都是平坦、单调的。
可是也很自由,虽然仍有不少侍从和兵卒监视着他们,但青年显然并没有他的兄长那样戒心深重,对于巫祝们的看管还是很松的。
“巫楔和巫汾在里面休息。”巫离指了指远处的在墓道旁忙碌的人影,“巫隰和巫襄在那边指导工匠测影定向。”
“巫即、巫罗和巫率说这里的草木与殷都有些不同,外出采药去了。”巫离补充道,“有随从跟着他们,不用担心他们会逃走哦。”
白岄无所谓地道:“在这茫茫原野上,没有车马,我倒也不觉得他们能走出多远的路。”
巫离不解道:“不过啊,连丰镐的巫祝你都带过来了,怎么你的族人反而不来?”
“他们在丰镐还有事务要处理。”
白岄看向院落内,无事可做的巫祝们正聚集在巫蓬身旁,在他的指导下用竹管雕凿箫和篪,还有的取来了陶泥烧制土埙,更有甚者不知从哪里采来了玄青色的石块,正在一心一意地磨制大磬。
白岄身旁的青年笑道:“总觉得再过几日,说不定巫祝们就能找来铜矿,铸造铜镈了。”
白岄摇头,“开采矿石有专人负责,冶炼、铸造是专精的事务,很难学,巫祝哪来这么大的能耐?”
青年道:“当日离开鲔水之后,大雨数日,巫箴预言风雨将停,后来果然在甲子当日放晴,我到现在还记得呢。其实那时许多人已生了退意,幸好巫箴说了那番话鼓舞大家继续行军。”
巫离嫌弃道:“预测天气有何难?你们周人真是少见多怪,这也当作一件稀奇事。”
白岄也道:“是啊,那本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而且已过去多年,不用放在心上。”
青年望着远处的墓道,轻声叹息,“确是过去多年了,如今连兄长都……”
当初他们千里奔徙,带领着西土之人前去讨伐商王,商人在牧邑的郊野上林立的兵戈反射着寒芒,那样的画面清晰得就像是昨天的事。
原来早已过去许久,如今由他主持建造的这座大墓也将迎来主人。
有侍从带着白葑寻来,“丰镐派了使者前来。”
白葑向青年行了一礼,“太公请您前往丰镐,出任三公,大巫也一同返回,有要事相商。”
“这与先前说好的不同吧?”白岄沉吟片刻,看向巫离,“等丰镐的局势安定下来,我再来接你们回去,巫离,你们好好地待在这里,什么事也不会有的。”
巫离洒脱地挥了挥手,“好好好,知道啦。算算日子兄长也该带着族人到丰镐了,他们就先托你照顾了。”
沿着渭水往西南方而去,再沿沣水一路向南,车马疾行,不过大半日的光景,便到达丰镐。
车马直奔两寮官署,侍从们热切地迎了上来,“毕公来了,大巫也回来了。”
走进官署,吕尚坐于上首,丽季站在左侧太史寮的坐席旁,向着白岄使眼色。
“怎么了?”白岄走上前,见他皱着眉头,似乎颇有不满,问道,“召公和太史都不在么?”
“殷都来了客人,召公和太史带着职官们去接待了。”丽季悄悄将白岄拉到一旁,低声道,“阿岄,你不知道……”
尚未来得及说什么,周公旦快步来到白岄身旁,“巫箴,殷君派了贞人前来,说要见你。”
“找我?殷君恨不得我再不回殷都,怎会想起派贞人来见我?”白岄在丽季身旁落座,神色凝重,“现下连百官还只道王上病重,殷君他们的消息……似乎过于灵通了。”
她已将巫祝尽数带离丰镐,对于主祭更是亲自看管,究竟何处还安插有贞人他们的眼线呢?
“阿岄,先别管这些了。”丽季低头凑到白岄耳边,轻声嘀咕着。
太卜和太祝知道他们一向是亲密的,也懒得管丽季在跟白岄说什么悄悄话,只是各自落座,等待议事开始。
毕公高上前向周公旦问好:“兄长。”
周公旦点头,“阿诵将继承王位,号为成王。由你出任三公,辅佐新王。任命的消息,此前应当已派人告知过你了,之后内史会将正式的册命交给你。”
“啊?这怎么和之前说的不一样?”毕公高一怔,过了片刻才缓过劲来,连连摇头,“阿诵他还是个小孩子,怎能继位为王?别说商人不服,就是那些诸侯也不服啊!兄长是在开玩笑吗?”
“我看起来像在和你开玩笑吗?”周公旦瞪了他一眼,于卿事寮上首落座,冷冷问道,“毕公也不服吗?”
“啊不是,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毕公高语无伦次地争辩道,“但是、这实在是不妥啊,从来没有哪个方国有过这样的先例……”
周公旦道:“从前是没有,往后就可以有了。”
“对了,内史!”毕公高回头看见丽季在旁,快步上前拽住了他,“王上不是留下了遗命让周公继位吗?内史应当将这些都记录下来了吧?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丽季正与白岄交谈,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默默将衣袖从他手中抽回,无奈道:“我有什么办法呢?太史寮也讨论过此事了,但依照王上的遗命,我们此刻不该听周公的吗?”
“可是……”毕公高一时语塞,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又不是这个道理。
吕尚出言安抚,“毕公稍安勿躁,这是我们经过深思熟虑所作的决定,大东地区尚未安定,我将返回营丘一带主持征讨东夷的各项事务,以防生变,你是王上信任之人,还望尽心辅佐新王。”
“太公,为什么连你也……?”毕公高大为不解,不死心地拉住白岄的衣袖,“大巫也是这样认为的吗?先前不是说……”
白岄瞥见召公奭和辛甲陪着贞人涅进入官署,轻声道:“客人到了,毕公不能这样失礼,快去卿事寮落座吧。”
毕公高怀着一肚子不满和疑虑,在司工和司土身旁落座。
召公奭于太史寮上首落座,辛甲引着贞人涅向前,“太公,这是殷君派来的使者,为贞人团体的领袖。”
“周王的太师。”贞人涅毫不避讳,向吕尚作了一礼,笑道,“我们又见面了。”
吕尚问道:“尚未到每年朝觐之时,不知殷君此时派遣使者前来,有何贵干?”
贞人涅侧身看向白岄,仍带着得体笑容,道:“我今日来此,是为接大巫返回殷都。”
众人的目光落在白岄身上,不知贞人涅这是何意。
丽季蹙眉,想要起身,道:“她才不会跟你回去……”
“内史,不要多言。”召公奭拦住了他,向贞人涅道,“巫箴是太史寮的属官,丰镐的大巫,殷君即位之初,王上恐其不能使殷民信服,因此命巫箴从旁辅佐,如今商邑局势安定,巫箴自然不会再返回殷。”
贞人涅并不回应,径自走至白岄面前,“数月不见,大巫风采依旧。”
“自亳社一别,贞人也风采依旧。我见赤星徘徊于大火,迟迟不去,将不利于人主,不知殷之君是否无恙?”白岄起身,并不等他回答,随即续道,“哦,是我忘了。殷之君早已不是天命所归,想必自是无恙的。”
毕公高与身旁的司工交换了震惊的眼神,一见面就这样剑拔弩张的吗?商人的神官说起话来还真是不客气。
“是啊。”贞人涅也不恼,目光扫过在座的两寮官员,然后笑着向吕尚道,“巫箴能呼风唤雨,有神鸟随从,是殷之民都认可的大巫,神明最宠惠的女儿,这样的孩子,本该归于人主,才能使天下人安心。殷君也曾想聘巫箴为妇,可惜巫箴不愿,可见殷君果然已不是天命所归,就连大巫也吝于降下青眼。”
才说的话便被原封不动地回敬了过来,贞人涅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厌。
白岄冷冷看着他,问道:“贞人到底想说什么?”
贞人涅慢条斯理地道:“只是想说,召公倒也不必忧虑。白氏常与王族通婚,在殷都是为多生一族,巫箴自然也是殷君的姐妹,如今我们将她接回殷都,将为其铸造吉金,从各族中挑选媵从,嫁入周室为妇,以续两族过去的姻亲。到那时,巫箴仍可以作丰镐的大巫,并不会耽误太史寮的公务。”
丽季怒道:“你跑来丰镐就为了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内史,不要多言。”白岄低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向贞人涅道,“贞人说笑了,殷都的旧俗,我为主祭,不会离开族中。若要以姻亲安定局势,巫族并非最好的人选,还请另择他人吧。”
“但巫箴已离开殷都,就不再是主祭了,白氏既已举族迁至丰镐,那些规矩也不是不能改。”贞人涅随后看向吕尚,语气中带着少许挑衅之意,“听闻周王病重崩逝,太师等人密而不发,是唯恐殷民作乱吧?其实不必如此,殷民很信赖巫箴,新王践位,自然也需要一位新的王后,让巫箴作王后,殷之民自然会满意的,这岂不是一个极好的主意?”
毕公高几乎听不下去了,“可新王——”
司工眼疾手快,及时捂住了毕公高的嘴,司土则赶紧把他拽了回来。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扶桑 曾经东方的神木上结……
召公奭起身走向贞人涅,“您自殷远道而来,作为殷君的使者,在丰镐受上公之礼遇。可如此以宾客的身份肆意议论丰镐的政务,实在是失礼,难道这也是殷君的意思?”
虽然众人面上未显,心中也都和丽季一样困惑。
殷君特意在此时派遣贞人前来,就是为了牵扯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吗?
贞人涅看着白岄,“巫箴也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白岄离席上前,直截了当地问道:“真是殷之君派遣您来的吗?其实您的提议,于殷君很不利。”
贞人涅笑了笑,点头赞赏,“巫箴确实聪慧。往昔夏后氏时,有穷氏作乱,太康失国,后来天乙王代夏而立,小王太丁早卒,亦曾有时局动荡,幸赖伊尹扶持。如今周人获得天命未久,周王猝然崩逝,恐怕会令天下人疑虑重重。”
更何况在殷都与丰镐都流传着许多流言,让人们心生疑惑——天命真的还在西土吗?或是说,天命真的青睐周人吗,还是他们曾用什么不可告人的手段篡夺了天命呢?
白岄道:“丰镐的事务,还轮不到您插手。”
“巫箴还真是见外啊。”贞人涅环顾众人,慢悠悠地道,“听闻太师曾在殷都居住多年,司寇苏公乃是先王王妇的兄长,辛甲大夫更是旁系先王之后,小史与巫箴则是殷都先后两任大巫之子——”
“各位在丰镐不都是外人吗?”
辛甲冷笑,“原来贞人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挑拨离间?”
贞人涅摇头,笑眯眯地道:“自然不是。我是接到了神明与先王的指示,特意前来此处为你们排忧解难。”
排忧解难吗?众人满怀狐疑地看着贞人涅。
这两年来,不少来自殷都的贵族迁至周原,在朝中承担要务,周人逐渐接纳了他们作为丰镐的一员。
可开口闭口都是神明的巫祝和贞人,神秘古怪,心思莫测,实在让人无法亲近,更无法相信。
即便是已被周人接受的白岄,平日也只在太史寮处理公务或是在宗庙内主持神事,与百官很疏远。
贞人涅并不理会众人猜忌的目光,笑着看向白岄,“巫箴应当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神木即将枯死,他在寻找一枝可供群鸟依傍的新芽。
箕子已带着亲信离开殷都,微子启安于现状,也不想多事,殷君气势有余、手段不足,而且正企图培植自己的势力,不愿接受他的提议。
商人仍一心仰慕着神明,如今殷都的巫祝失势,人们自然而然汇聚在贞人身旁,企图通过灼烧甲骨再度得到神明的青睐。
唯有白氏巫箴自恃于神明,身负呼风唤雨的神迹,深得民众的依赖与信服,若能拉拢过来作为幕前的傀儡,或许能重振往日的辉煌——偏偏又是个女子。
既然如此,就只能试着培育一株新苗了。
曾经夏人喜爱吐丝结茧的桑蚕,东方的扶桑神木上结满了洁白的丝茧,被日光一映,莹白发亮,仿佛一个个落在人间的小小太阳。
后来膜拜鸟儿的商人取代了他们,于是神木上栖息着代表太阳的神鸟,天空中游弋着吞云布雨的夔龙。
如今周人夺取了这个天下,他们又希望这株神木,为他们做出怎样的改变呢?
什么改变都可以,巫祝们可以将这株神木,修剪成任何人主喜欢的模样,并且让世人认为祂从始至终都是这个模样。
夏人也好,商人也罢,如今换成周人也无所谓,一旦他们折下了神木上的金枝,就再也无法拒绝来自神明的诱惑。
巫祝代表神明参与人间的事务,只要人们还祈求神明的帮助,巫祝就永远不会失势。
他想,在这一点上,从始至终身为巫族的白岄,没有理由不与他保持一致。
白岄点头,“想必您也曾听闻,王上打算营造‘度邑’?”
其实武王已接受了神明抛至人间的金枝,只是未及将它种下。
毕公高听得满头雾水,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凑到司工身旁低声问道:“司工,你听得懂吗?那个贞人是什么意思,巫箴她到底明白了什么?”
司工摇头,“巫祝们果然很难懂。”
贞人涅道:“那是个很不错的主意,若有顽民不听教化,确该将他们送往先王的身边。”
他随后看向周公旦,笑道:“听闻周王有意命周公继任。我与微子也希望您能继任为王,毕竟那位小王还年幼,恐怕不能辨明是非,免得乱了先王留下的规矩,伤了彼此之间的和气。”
周公旦起身答道:“您似乎知道得太多了,这是我们的事,不劳您费心。”
“是么?难道还有更好的人选?对了,方才各位公卿似乎有异议,或许你们打算迎立卫君或是鄘君?”贞人涅看向毕公高,青年方才急怒之下想反驳的是什么呢?可惜被他身旁那两位上卿及时阻止了。
毕公高垂下眼,避开了贞人涅的目光,暗自庆幸方才司工和司土拉住了他。
“随你们吧,过去诸位先王兄弟相继,倒也不拘长幼。”贞人涅向吕尚笑道,“那就请太师转告新王,不论是谁,只要聘巫箴为妇,就会得到殷之民的拥护。”
“何况按你们周人的说法,白氏一族出于姜水,与太师一样同为烈山氏后裔,想必你们那些西土的盟友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贞人涅有意将声音提高,充满了渲染力,“待巫箴诞下子嗣,继承商与周的血脉,作为巫与王的后裔,那才是受所有人信服的天下共主。”
他在描绘一条伸手可及的光明坦途,似乎只要接受了这个提议,眼前的问题就能全部迎刃而解了。
听起来……甚至真有一点令人心动。
“这就是您的好主意吗?”白岄戴着夔纹面具,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听见她语气平静,似乎在认真考虑贞人涅的提议,“贞人,虽旧制为兄弟相继,但诸父死后,应传位于长兄之子,才不致生乱。您的盘算,是行不通的。”
贞人涅摆摆手,“这就不需巫箴操心了,当初小乙王本欲传位于其兄象甲之子,故命高宗行役在外,未有命令不得返回王邑。可只要得到了贵族和巫祝的支持,时至今日,谁又敢说高宗不是一代明主?说起来,过去周方伯的母亲也出身挚任氏,正是高宗的后裔,若能亲上做亲,自是再好不过。”
诸兄弟依次继位为王,最后传位于长兄之子,以此确保直系血脉不乱——从汤王流传下来的规矩确实是这样,可实际执行起来嘛,就几乎没怎么被遵守过。
商人其实没有规矩,不容置喙的武力与至高无上的神明就是全部的规矩。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你将巫箴当作什么?你们玩弄权势的一件信物吗?!”丽季起身,打算上前与贞人涅理论,被辛甲和太祝死死拉住。
“小史何必这么激动?”贞人涅并不着恼,“你不如想想,设下巧计,提前在朝歌城中散播流言,好令巫箴成为神明之使,她的父兄又将她视作何物呢?”
贞人涅向白岄笑了笑,“——而能够不计生死,在狂风中跃下高台,只是为了摘得神明的垂青,女巫又是如何自视的呢?”
面前的女巫,本身就是他们父兄三人精心雕琢的一件最完美的压胜物啊。
此时局势骤变,风云涌动,正需要能沟通神明的巫祝站出来,捧着这完美的压胜安定人心。
“我会认真考虑您的提议,现在还不能作出答复。”白岄退回到丽季身旁,轻声道,“内史,巫祝与贞人善于以言语惑人,不要被他乱了心神。”
“我、可恶……真是气死我了!”丽季气鼓鼓地坐回去,拳头重重砸在几案上。
贞人涅无视他几乎要喷火的眼神,一点都不担心在丰镐遭遇不测,得体地向众人告辞:“我将在丰镐留居十日再行启程返回殷都,各位若是改了主意,可以随时命人告知我。”
侍从们进来,正要引着贞人涅离开,他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笑道:“听邶君说起,巫箴在殷都时,周公常与其私下会面,十分亲近,我还以为这个提议很不错呢。”
他说得平淡,也未特意高声,恰好能让屋内所有人都听到。
侍从们低下头,不敢流露出任何不合时宜的表情。
无人应声,贞人涅噙着笑意,再次向吕尚点头致意,才慢悠悠地转身离开。
“阿岄……”丽季一把拽住白岄,“他说的是真的吗?”
白岄瞪了他一眼,“你信贞人,却不信我?”
丽季皱起眉,仍将信将疑,“哦……可是……”
白岄续道:“贞人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可信,内史最好赶紧都忘了。”
“那你刚才还说你会认真考虑……”丽季见她的眼神越来越凶,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撞在太祝身上,太祝忙扶住了他。
白岄甩开了丽季的手,“巫祝说的话自然也不可信。”
吕尚起身,走下主位,“好了,各位上卿先回去吧,贞人有意挑拨,大家还是不要放在心上为好,毕公留下与我们一同议事。”
“诶?我吗?”毕公高正随卿事寮众人一起往外走,闻言顿住脚步,“太公有什么吩咐?是要问营建墓室的事……?”
吕尚摇头,提醒毕公高,“你即将出任三公,应尽快熟悉各项事务。”——
“金枝”的意象出自J.G.弗雷泽所著《金枝》,本书为研究原始信仰与巫术的著名奠基之作。“金枝”来源于古罗马神话月神神庙前的橡树林,据说折下圣橡树的枝条、战胜旧祭司,即能成为新的“森林之王”。远古先民中普遍存在神木信仰,中国的扶桑树与十日信仰系统也是其中之一,神木的枝条即是“金枝”,“金枝”即是巫术与至高神权的代表。
小王:商人在甲骨卜辞中把储君称为“小王”。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幼主 但在计算得失利弊之……
毕公高从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缓过来,这才想起他这次返回丰镐的原因。
“太公真要返回营丘吗?”毕公高回到右侧卿事寮的位置坐下,撑在桌案上发愁,“丰镐的局势并不乐观,父亲留下的旧臣个个年长功高,宗亲之中诸父一辈自不必多说,便是同侪也不乏年长者,起初他们连兄长也不服的,全靠太公与太史等人弹压,如今他们又岂会服从于幼主?”
吕尚在他面前来回踱步,“但奄地是商人的旧都,薄姑、徐等国也一向拥护商王,淮夷之中尚有不少追随商人的部族。如今大军驻于营丘,与西土相隔太远,我需尽快前去主持军务,以免生变。若他们真要与殷君联合作乱,我也能从东方牵制一二。”
毕公高沉吟不语,他明白吕尚的担忧,也知道这是最好的方案。
可周人都是很依赖吕尚的,他像是文王的一道影子,他们其实并不需要他承担任何事务,只要吕尚还在丰镐,就证明先王仍与他们同在。如今武王猝然崩逝,吕尚留在丰镐能迅速安定人心。
“至于丰镐的事务,倒不必过于忧虑,自克殷之后,王上常在外巡狩,政务本就由周公和召公带领两寮处理,并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吕尚停下了踱步,向毕公高道,“昨日我与众人商定,将会在贞人离开后启程返回营丘,之后将由周公出任冢宰,并以王的身份统摄朝政,主持各项典仪与朝觐事务。”
毕公高很不解,“这样的话……和原本的计划也没什么差别啊?”
除了他们多了一个可有可无、如同摆设的、名义上的新王。
但年幼的王无法主持任何事务,也没有权力发布政令,就像摆在宗庙里的神主一样,只是个高贵的象征。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有什么必要呢?
“有区别。”白岄接过话头,“毕公方才说,各方国从没有过幼主继位的先例。因为这个天下,从来都只听强者的命令,即便是神明都更青睐于强者,只因强者可以为他们献上更多的血食和珍宝。”
就像汤王一样,周人以武力夺取了这个天下,但他们希望后人说起的时候,说这天下是依靠仁义和德行得来的。
其实她也不理解这样做的必要性,不过大致可以明白其中的逻辑。
“在远古之时,人们会抛弃老弱伤者,因为他们没有用处,反会拖累族群。后来他们懂得了仁爱,于是开始赡养老弱、照顾病患,并将其视为一种德行。”
“或许是同样的道理,在过去人们只服从于强者,商人也曾历经多次动乱、兴替,国力强盛时邦畿千里,国力衰落时诸侯不朝,外服方伯从来不是因所谓的‘天命’或‘神明’而臣服于商的。”
哪里有什么天命呢?真要说有的话,那不过是武力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但就像人们逐渐学会了关爱、帮助老弱,现在是不是也可以建立一种不仅仅依赖于武力的全新秩序呢?
如同箕子与文王构想的那样,在那个衣食富足、心身俱安,没有兵戈的理想之世中,人人各安其处,不会有非分之想。到那时,即便坐在王位上的是一个年幼的孩子,也是可以的吧?
“真正处理政务的是谁并不重要。但内史他们记录下来的,必须是一位年幼的王,以此作为后世的表率。”
“这真能行得通吗?”毕公高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妥,“我觉得太险了,那个贞人似乎还没猜到我们真要拥立幼主,可此事终究瞒不了多久的,不知要在殷君、诸侯和方伯之间引起多大的风波。”
他将求援的目光投向吕尚,“太公,到那时候该怎么办呢?”
吕尚冷哼一声,“别事事都依赖着我,我从殷都到丰镐已有十余年,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是周公执意如此,召公也同意,若惹出了麻烦,自己解决。”
周公旦笑了笑,“太公说的是,不遵先王遗命的后果,由我一力承担。”
毕公高苦着脸,所以根本没有人在乎他的意见吗?
没办法,他只能又看向白岄,“那巫箴怎么想呢?”
白岄道:“我是太史寮的属官,召公没有意见的话,我也没有。”
吕尚上前拍了拍毕公高的肩,“巫箴是王上所命的大巫,位同上卿,直比三公,可以代替神明与先王发表意见。既然巫箴不反对,那么此事应当没有什么异议了。”
当大巫以神明与先王的名义插手人间的事务时,就是先王的化身。既然先王都同意了,其他人的反对意见自然不值一提。
吕尚将几卷简册交给毕公高,“新岁在即,将要向各诸侯国和王畿的采邑颁布新的政令,这是司寇草拟的法令。这几日你到卿事寮一起处理政务,早些熟悉起来,以便之后正式接手。”
“好,我知道了。”毕公高满怀忧虑,无精打采地站起身,“说起来……那位贞人要十天之后才回去吗?不知还会不会惹出其他事。他还真是难缠,巫箴能与他心平气和地聊那么久,也没有落下风,很了不起。换了我,恐怕早就像内史一样,要与他动手了。”
吕尚看着白岄笑了,“心平气和吗?我看巫箴方才杀人的心都有了。”
白岄神情肃然,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像是结了寒霜,“贞人在殷都有许多支持者,贸然动手并不可取。不过早知他这样麻烦,那时就该想个办法杀了他。”
她好像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件事。
召公奭急忙制止:“巫箴,你已不是殷都的主祭了,别在这里乱来。”
“招待宾客的事交给太史和太祝负责就好。”生怕她真做出什么,召公奭赶紧给她安排了之后的事务,“筮人要在正月挑选蓍草,你去从旁指导吧。挑好了蓍草后,还要对擅于卜筮的先圣进行祭祀,也需尽早筹备。”
“我不去找贞人的麻烦就是了。”白岄摇头,“但他如今已散布了许多流言,还是早些应对吧。是否要将巫离从毕原接回来,处理此事?”
周公旦道:“巫箴,我去殷都寻你是为了公务,召公和太史都是知晓的,霍叔更不会向贞人那样提起,贞人所说的不过是些随意编造的谎言,此时急于处理反倒会引起旁人的猜疑。”
白岄并不认同,“流言并不是为了当场就起效的,现在当然没有人会信。”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等到时机成熟,终有一日会在人心里生根发芽。到那个时候,它的根系已经深埋于土壤之中,怎么也拔不干净了。
毕公高一边翻看新的法令,一边问道:“但贞人为什么要纠缠于巫箴呢?巫箴与他有什么过节吗?他似乎在有意激怒你。”
“过节?确实有不少过节。”白岄正要推门出去,闻言顿住了脚步,“不过,他的提议是真心的,不是为了招惹我。”
毕公高瞪大了眼,“啊?可……可那个提议,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好处啊。”
贞人涅似乎想要以姻亲的方式,将商人的先王直接移嫁到丰镐来,这样的话,商人和他们的附庸方国便会认可新的王朝。
白岄平淡地道:“对殷君是没有好处,可贞人的算盘与殷君是不同的。”
殷君自是想从神官与贵族手中夺回权力,延续他自己的那一脉。
贞人涅则更倾向于直接将新生的王朝同化成旧王朝,以便维护神官千百年来的地位。
微子启支持哪一方呢?或许是还在观望,又或许更倾向于贞人涅。
白岄解释道:“他确实是来示好的——商人看重王权和神权的结合,如果接受他的提议,最好再全盘接受商人的祭祀和族邑制度,直接迁至殷都为政。那自然可以获得殷都旧贵、巫祝和殷民的拥护,这是毋庸置疑的。我想贞人不会在这一点上有意欺瞒。”
周公旦瞪了她一眼,“所以你刚才真的考虑过这个方案?”
“既然周公不想将不愿归顺的顽民作为度邑的奠基,那么贞人所说的,确实会是一个流血更少的方案。”白岄冷静地分析道,“这样一来,除了殷君的势力,几乎所有人都会接受。”
“当然到那时候,也没有人会在乎殷君的意见了,贞人会有办法将他无声无息地解决掉,根本不需要我们动手。”
毕公高只觉背后掠过一缕凉风,令人汗毛倒竖,他感受得到,白岄确实在认真地考虑这件事,绝不是在这里随口玩笑,或是有意说些吓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