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神明的垂怜皆有代价,巫祝的追随自然也是如此。”白岄话锋一转,眼眸也跟着冷下来。
贞人涅抛出这么大的诱饵,所欲取得的利益自然也是巨大的。
“他们想要的是完全偏向于贞人和巫祝的新王,一个新的商王,而不是周王。一旦达成了目的,贞人便会着手翦除令他讨厌的东西——比如我和那些不听话的主祭们。”
“巫箴……”召公奭看向她,“内史说得很对,你并不是用于争权夺利的信物,你是太史寮的属官,先王所命的大巫,不要这样自轻。”
白岄摇头,“但在计算得失利弊之时,所有的人和情感,都是可供使用的筹策。”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怎样回答她的话。
白岄语气轻松,“你们不用这么忧心。这只是贞人的盘算,若是接受了他的提议,我们当然也可以反过来算计他,最后谁胜谁败,还未可知。”
“好了,巫箴,别说了。这里没有人会接受那个提议的。”周公旦推开门,带着毕公高快步离去。
“其实不用急着拒绝,可以留作无路可退时的备选方案。”白岄跟着召公奭向太史寮走去,“暂时的蛰伏,总好过刚极而折,召公不这么觉得吗?”
“不觉得。”召公奭沉声道,“巫箴,那对你来说并不是个好主意,不要再提了。”
“可拒绝得太干脆,贞人会察觉到我们的意图。”白岄抬头看向他,“必须先稳住他,让他误以为我们是可以合作的,只是因为还对他有所疑虑,才没有接受。”
对神秘的巫祝和贞人怀有顾虑,这是很寻常的事,贞人不会因此产生猜疑。
可表现出对神明的垂青毫无兴趣,就会让贞人清楚地意识到,新的王朝并不想继续给予神官至高无上的地位,这会引起穷途末路的巫祝们与贞人联合起来,进行一场可怕的反扑。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岁终 他们就像是神明本身……
毕公高跟随吕尚和周公旦走进卿事寮的官署,司工等人已开始处理公务,府史胥徒捧着文书和各种物品往来不绝。
小宰向吕尚呈上两卷文书,“太公,这是岁终的府库情况,请您过目。还有各级职官的考核状况……”
“交给周公去处理吧。”吕尚摆了摆手,唤毕公高,“毕公,随我过来。”
岁终,负责修治木材、冶炼铸造、鞣制皮革、染色、雕琢、制陶的工匠们全都要前来汇报这一年的工作成果和库存情况。
司工与下属两位副职正忙着查验各类制品、核算数量。
绕过他们身旁堆积的各种制品和文书,毕公高在桌案前跪坐下来,“太公,可巫箴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真的在考虑贞人的那个提议吗?”
吕尚将两卷简册放在他面前,问道:“巫箴前往毕原已有半月,毕公与她相处之后,又怎么看待她呢?”
“唔……说不清。巫箴和她带来的那些主祭们,懂很多事,他们不爱说话,看起来高高在上的,不过……”毕公高低头思索了许久,用自己都不太肯定的声音,轻声道,“有时候,我觉得他们很温柔。”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似乎从来没有人会这样说巫祝吧?”
巫祝神秘、古怪,从不对旁人敞开心扉,至于殷都的那些巫祝,对周人来说更是残忍可怕。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与那些主祭相处了半月,会产生这种奇怪的想法。
可在他看来……那些主祭们关心死者、也关心生者,关心着人,也同样关心天地万物。
他们就像是神明本身,温柔又残忍地望着这个人间。
司工从堆成小山一般的文书中抬起头,“其实,巫箴她……至少在治疗疾病的时候,还是很温和的。”
毕公高点头,所以他才更觉得奇怪,“可巫箴不是说,她身为太史寮的属官会支持召公的决定吗?为什么又站到贞人那一边呢?还说出那么可怕的话来……”
司工正在查验染人呈上的各色丝帛,一边捻着丝料,一边说道:“事实并非如此,在上一次的两寮议事中,巫箴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周公的。”
司土处理完了手头的事,闲闲地倚着书案,回忆道:“说起这个,确实,巫箴当时与内史争得不可开交,我们都插不上话。”
“内史记录有王上的遗命,按理说不会有错。可巫箴非要说……”司寇低下头轻咳一声,无奈道,“她认定王上会同意周公的决定,没有给出任何理由,只是说‘先王’嘱托她这么做。”
如果是旁人说出这种话,多多少少有些无理取闹了,可她是大巫,没有人能反驳她。
丽季一向与白岄要好,实在想象不出来他们当时吵成了什么样子,毕公高一边看着手中的法令,一边喃喃道:“那之后……?”
吕尚道:“之后巫箴说服了太史和内史,翌日便带着主祭和巫祝们离开了丰镐,前去毕原。若非贞人特意前来寻她,她原定于初春返回丰镐。”
“这样吗……?可在毕原的时候,她从没提起过此事。”毕公高疑惑地揉着额角,“我还以为巫箴也是今日才知道……”
他抬眼看向周公旦,武王选定了最信任的弟弟作为后继者,这在丰镐并不是什么秘密,虽有宗亲之间不乏反对的声音,但大家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人选。
察觉到了毕公高的目光,周公旦放下手中的文书,“巫箴自己不也说了吗?巫祝的话都是不可信的。”
“那到底……”毕公高苦恼地闭上眼,这么说的话,如果巫祝确实不可信,那连“巫祝不可信”这句话本身也是不可信的啊。
而且,这半月相处下来,他并不认为白岄心机深沉——难道这些只是表象?
“要不要信她,你自己决定吧。”吕尚展开手中的两卷简册,“下月将要公布的新法令,你仔细看过之后再与司寇敲定。之后二月早春,将指导农人耕种、接待诸侯来朝,也需在下月提前筹备。”
“春耕的事宜,一为敦促农人检修农具,由你与司工一同负责,二为确定节气、农时,太史寮测定之后,由你和司土、闾师、遂师等人编排好之后发布给农人。”
“至于今春的朝觐,是首次在丰镐举行,更不可轻忽。去年仲春王上于管地朝会诸侯,当时由太史、内史、巫箴等人负责,你于一应仪礼、制度若有不明之处,可前去太史寮询问。”
毕公高听着,一一记录下来。
卿事寮十分忙碌,这一批职官离开,下一批职官又前来汇报。
制造弓的工匠呈上今年选定的将要用于制弓的木材,以及上一年就开始制作、经过了一年时间方才制成的弓体以供司工查验。
乡师与甸师正聚集在司马身旁讨论、商定即将举行的畋猎安排。将于新岁举行的畋猎比岁末那场小型畋猎更隆重,参与者也更多,需提前整备各种鼓铎、旗帜、兵器和其他捕猎所用的器械,鼓舞、召集民众,所幸战事刚结束,各类政令与禁令不需反复申明,倒是省去不少功夫。
有侍从上前问道:“太公,今日新冰入库,凌人不知该请谁前去主持事务?”
毕竟如今职官变动,毕公高尚未正式接受任命,他们也不知该请示谁。
吕尚点头,“我带毕公同去吧。”
司土也起身,“我这边事务已毕,打算带领属官去郊野查看农田、沟渠和虫害情况,与太公、毕公同路去看一看吧。”
采冰、藏冰的事宜由四名凌人所辖,新的河冰在寒冬时节运回丰镐,近百名胥徒忙着将冰块搬入窖藏之内,也有不少国人在旁观看、协助。
丽季和白岄带着保章氏、冯相氏和一大批随从,也在一旁驻足观看。
毕公高上前打招呼,“内史和巫箴怎么也在这里?”
丽季答道:“太史命我与巫箴制定历法、测定农时以便颁布给各级职官和各采邑,因此我们打算与保章、冯相先至郊外查看田野状况。”
吕尚点了点头,问道:“内史的诰令已写好了?”
丽季露出为难的神情,叹口气,“太公还真是刁钻,我正是不知该怎么写诰令,才躲了出来,想先去郊野散散心。”
新王嗣位,将向各诸侯国发布诰令宣布此事,他正愁于不知这文书将要如何措辞,才能尽可能消弭其将在各国之间引起的巨大风波和议论。
吕尚想了想,“太史怎么说?”
“太史命我刻意模糊此事,可外族方伯或许不明所以,中原那些侯国均是同姓宗亲,谁会不知新王尚幼?”丽季发愁道,“何况初春的朝会在即,诸侯来到丰镐却迟迟不见新王,不还是要露馅儿吗?”
毕公高也皱起眉,“也是,但阿诵年幼,确实无法承担这些事务。”
吕尚见白岄并不发表什么看法,问道:“巫箴自幼修习神事,是从何时起能亲自参与祭祀?”
白岄看了他一眼,不解何意,答道:“我五岁时开始旁观祭祀,九岁时第一次随父兄参与祭祀、负责传递祭器,十三岁时作为兄长的助手处理小型祭牲,至十五岁接替兄长成为主祭,之后始终担任主祭之职,直到举族离开殷都。”
吕尚点头,“鬻子认为巫箴是天生的女巫,才至及笄就担任主祭,在殷都也是很少见的吧?可即便是巫箴,在十三岁时也无法独自主持祭祀。”
“确实不行,那时尚幼,不论是体力、精力、心力都无法胜任。”白岄想了一想,续道,“何况令未成年的孩子作为主祭,于神明面前也太不敬了。”
“主祭……?这样说来,巫箴在殷都当了十年的主祭……”毕公高说了半句,不由顿住了。
他是知道殷都主祭的工作内容的,虽没有亲眼见过,却不妨碍他想象那种场景。
商人祭祀多采用活牲,在祭台上当场处理,一场祭祀下来,到处都弥漫着新鲜热烈的血腥气。
再看眼前穿着青白色衣衫的女巫,她看起来像是新月一样皎洁,那整整十年间的牲血似乎一滴也没有溅到她的身上。
说到殷都的祭祀,丽季倒是见过不少,暂将那些烦恼抛开,拉着毕公高回忆道:“对啊,我见过阿岄做主祭,很干脆利落,当然她兄长也是很厉害的主祭……”
“巫箴似乎有心事?”吕尚见白岄望着远处的天空,神情郁郁,问道,“在想贞人的那个提议吗?还是为了他说的那些挑拨离间的话烦心?”
白岄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太公,流言本就是巫祝的利器,如同挂在身上的这些骨饰一般,是伤害不到我们的。可它会伤害其他人,自克殷以来,那些流言甚嚣尘上,王上病重崩逝,又何尝不是被流言所扰呢……?”
她看了看正在一旁闲谈的丽季和毕公高,续道:“何况去岁孟冬时节,冷暖不定,或许会在今春招致虫害,引发新的流言。”
“巫箴打算如何应对?”
“说实话,我也不知。”白岄摇头,“在殷都,我们会举行祭祀,让神明和先王安抚民众。”
神明会抚平所有的不满和疑虑,其他事务都为神事服务。
但在丰镐是不同的,两寮里来来往往的职官们,都在忙碌于人间的事务,并没有多余的时间聆听神明的告谕。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藉田 为了栖息在神木上的……
夏历十二月的末尾,贞人涅即将启程返回殷都,召公奭与辛甲带着白岄前往馆舍相送。
车马与行装都已备好,贞人涅倚着车辕,望着白岄笑道:“小史怎么不来?”
白岄答道:“内史在拟定新王嗣位的诰令,无暇前来。”
“哦,我还以为小史仍在生气,因此耍小性子不愿来呢。”贞人涅笑眯眯地问道,“那巫箴考虑好了吗?真不与我一同启程返回殷都吗?”
白岄摇头,温声道:“多谢您的好意,但我们尚有疑虑,请恕不能从命。”
贞人涅打量着她,“巫箴还有何疑虑?听闻巫箴为了此事与周公争吵,不欢而散,赌气至今?”
召公奭皱眉,“巫箴忙于处理公务,筹备祭祀,这些日子居于寮中,无暇外出,贞人又是从何处听来的传言?”
贞人涅低头笑了笑,“这些事,自然传得比什么都快,不需刻意打听,也会传到我的耳旁。”
白岄道:“我倒是听闻贞人奉微子之意,未经殷君首肯,私自前来丰镐,多半是怀有异心。”
不就是信口胡说,谁不会呢?殷都还有一众巫医和小疾医在,仍与她有联络,自然也可以为贞人涅在殷君面前“美言”几句。
“巫箴,贞人毕竟是客,少说两句吧。”辛甲向白岄摇头,出发前好不容易劝了她,说定了心平气和地一起来为贞人涅送行,谁知才说了没两句,这两人又开始阴阳怪气起来了。
当然,错也不在白岄一人,谁让贞人涅先去招惹她呢?
贞人涅对她那几句不痛不痒的反击不以为意,“或许殷君对我的揣测,比巫箴说的更糟糕一些呢?”
反应过来的殷君迅速拉拢了先王遗留的近臣、愿意支持他的贵族,还有那些失了势的巫祝们,如今正与贞人涅的势力相持不下。
贞人涅凑近了白岄,笑道:“再说了,我真是为了你们好,要令殷民心甘情愿归附,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没人回应他,于是贞人涅自顾自地说下去,“巫箴,你自己也很清楚吧?殷民愈是信赖于神明,就愈是亲近你,而这些人,恰是最难说动的。”
商人不愿放弃他们的神明,人间的一切都无法撼动他们,只有代表着神明的巫祝,才能让他们获得安慰。
“巫箴既然将自己推到了这一步,难道原本不是打的这个主意?”
白岄霎了霎眼,“……但您也知道,在丰镐,不是我说了算的。”
贞人涅了然点头,“只要巫箴愿意合作,就还可以继续谈,不急,我有耐心等你的答复。”
他又看向召公奭,笑道:“召公过去曾与微子相盟,如今虽时过境迁,也未尝不能再作盟友啊。不论是营造‘度邑’,还是接受我的提议,都是不错的选择,不是吗?”
召公奭答道:“我们会考虑的,现在确实不能做出答复,待议事有了结果,会令巫箴告知您。”
白岄道:“但贞人所知过多,却不愿据实相告,令人疑虑重重。”
“女巫心思细谨,倒也不是坏事。”贞人涅上前一步,附在白岄耳畔,说了几句,而后又退回车马旁,含笑看着她,“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信不信由你。”
随后他向众人一礼,“各位,告辞了。巫箴,希望早日收到你的消息。”
辛甲看着逐渐远去的车马,问道:“贞人与你说了什么?”
白岄摇头,“一些毫无根据的事,没必要说出来扰乱人心。”
召公奭皱眉,“这样说,他真会信吗?”
白岄望着车马带起的烟尘,“不会尽信,但能稳住贞人,也能稳住他和微子那边的势力。”
处理完岁末最后的事务,白岄于薄暮时分返回族中。
巫离的族人也到了丰京,与白氏暂居在一处,初到丰镐的孩子们看什么都新鲜,正拉着大人们问这问那。
白葑和白岘正要带着族中的少年人前去观星,见到白岄,笑道:“阿岄很久没回来了,才和族长说起,今日岁终,你也该忙完了。”
“姐姐——”白岘将手中的竹简和星图一股脑塞给白葑,飞奔过来,一头扑进白岄怀里,“我好想你!”
“你都这么大了,还是爱撒娇啊,也不怕大家笑话。”白岄捧起他的脸,细看了一会儿,“气色比先前好多了。”
“除了姐姐,还有谁会取笑我啊?”白岘挽着她,“姐姐一起去看星星吗?”
少年们三三两两地在高台上坐下来,一边观察渐渐在夜幕上显现的星星,一边听着白岘讲解。
夏历岁终,这是一个朔月之夜,夜空晴朗无雾,群星尤为明亮清晰。
白葑与白岄站在远处,“阿岄许久没回来,与孩子们都生分了,他们以前最喜欢缠着你的。”
这两年多来,她留在殷都,一步步走到神权的顶峰,在神事上,她比以往任何一任大巫都强势。
回到丰镐之后,她又忙于政务,有时一个旬日也不返回族中一次。
族中的孩子们渐渐长大了,起初还闹着要见“岄姐姐”,后来也都明白了她有要务在身,不该去扰她。
如今她回到族中,孩子们也不再敢亲近她。
“阿岄,前些日子贞人来族邑内做客,说要与族长商议……”白葑停顿了片刻,不知该怎么措辞,“你的、嗯……婚事。”
在殷都,谁不知道主祭是不外嫁的呢?身为主祭的女巫是白氏留于族中的女儿,这样贸然来问,倒显得像是有意的挑衅。
何况,当她跃下摘星台的那一刻,或许就已不属于这人间了吧?
白岄问道:“叔父怎么说?”
“族长说那曾是你父兄的决定,他不会干涉,如果阿岄自己想离开族中,当然也可以。”白葑无奈地笑了,摇头道,“要是阿屺还在,不知会有多生气。”
白岄回忆道:“是啊,我还没有当主祭的时候,也曾有其他族邑前来向父亲询问亲事,父亲拒绝了。之后做了主祭,还有人不死心,都被兄长赶走了,渐渐地也就没人提起了。”
“阿屺是不放心你。”白葑叹息,白岄对人不感兴趣,对人的感情更不感兴趣,留在族中才是最好的。
她确实是天生的女巫,她生来就该嫁给神明。
“其实之前在殷都,贞人也曾提起此事。”白岄平淡地道,“我已拒绝了。”
白葑皱眉,“什么时候的事?你都不曾与我们商议过,还真是与你父亲一般,独断专行。”
“……你这样说,倒显得是我言行有失。”白岄望着夜空上闪烁的星星,“族人们有怨言了吗?”
“不,我们只是觉得你太辛苦了。”白葑侧身打量着她,“离开殷都之后,你变得与从前不同了。阿岄在独自背负着什么东西吗?”
白岄只是静静地望着悬在中天的参宿三星,面色没有一点扰动。
“这是不能说的。”白岄收回了目光,看向白岘,他正耐心地指导着孩子们辨认天上的星星,“应当到此为止了,我不想将它留给阿岘。”
那个秘密,在茫茫两百余年间,不付刀笔,不诉于口,这样孤寂地流传着,期待着后人终有一日能达成它。
她会去达成的。
为了栖息在神木上的鸟儿们,能够飞向更遥远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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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历新岁在木铎的“当当”声中到来。
这一日,司寇向各诸侯国、王畿采邑以及百官臣民颁布新的法令。
由毕公高和司寇几经修改的法令终于悬挂在了王宫的大门上,卿事寮的属官与民众们正迎着朝阳驻足观看。
太史寮的属官们一早来到了郊外的藉田,管理藉田的甸师已在道旁等候。
藉田名义上为王所有,由王亲自耕种,实际由甸师召集胥徒与农人耕种,其上的所有产出都用以供奉神明。
时值季冬,田野上残留焚烧过后的草木灰烬,白茅已从冻结的土壤下冒出了嫩红色的芽尖,香蒿还埋在地面之下沉睡,等待着东风吹来,唤醒新绿。
更远的地方是用于放牧的大片草地,今日晴朗无风,牧人正点火焚烧历冬的陈草。
为了消弭神明降罪的流言,将在藉田之上举行告祭。
由太祝撰写祝文,甸师引咎自责,将神明的降罪归于对藉田所产出祭品的不满,而不是对周人所取得的天命有什么质疑。
这样一来,流言会渐渐平息,继位的新王也可以免于灾祸。
丽季俯身查看土壤,问道:“阿岄,之后要去做什么?”
白岄看着甸师亲自向神明告祭,而不经巫祝,倒也十分新鲜,“今日还要与太卜去挑选蓍草、查看龟甲,内史要一起去吗?”
丽季抓了一把泥土在掌心碾开细看,“好不容易把诰令写完了,我得尽快拟定农时,交给毕公,否则他定会缠着我不放,又要好几日不得安生……”
“毕公刚接手这些事,唯恐出错,十分勤勉。”召公奭笑道,“内史才出任的时候,比毕公更仔细,作册们写的文书,你都要一一验看,已忘了吗?”
丽季覆手,碾碎的泥土从他手中撒落下去,重新回到地面,“那不一样嘛,我是为王上发布诰令,不能出一点错。”
召公奭摇头,“但耕种也是很重要的事,或许比王上的命令更重要。”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采蘩 她的双手只会书刻文……
藉田上的告祭完成之后,众人沿着阡陌往回走。
丽季不时翻开焚烧后的草灰、拨开土壤查看田地的情况,然后命随行的作册做好记录。
将至早春,溪涧渐渐解冻,沙洲旁早生的青草已开始冒出新芽。
水流之畔,穿着青色衣裙的女郎们正探身去摘那些嫩芽,青翠的汁液从她们的手中滴落到溪水中,很快晕开,随后被冲向下游。
白岄远远地看着,“她们在做什么?”
“哦,那是王宫中的世妇们带着女奴在采摘白蒿。”丽季笑了笑,“难得有阿岄不知道的事啊,白蒿在丰镐用作祭祀,和藉田里种的香蒿一样,晒干之后在神明面前焚烧。”
白岄走向水滨,女人们身旁摆放的竹编容器内已有了厚厚一扎白蒿,一股浓郁的蒿草气味在周围弥漫。
她拾起一支打量了一会儿,新生的蒿草有着羽毛状的绿叶,叶片背面是灰绿颜色,覆盖着细小的白毛,摸起来毛绒绒的。
“这种蒿草并不生于殷都附近,难怪未曾见过。”
有一名世妇起身答道:“大巫,如今还未到白蒿大量生长的时节,我们先至各地采摘部分以供太祝验看、挑选,之后太祝会选出最好的一批,等春季我们就到那片沼泽去采集。”
“辛苦了。”太祝点头,也捡起一支白蒿看了看,“白蒿茂盛的季节,往往工作繁重,需要在宗庙日夜忙碌。”
世妇低下头,谦逊道:“太祝言重了。侍奉神明,怎敢说辛苦呢?”
其他世妇和女奴们忍不住抬头悄悄打量着白岄,这是她们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这位从殷都来的大巫。
女巫与她们是不同的,她是高高在上的大巫,与两寮属官平起平坐,一句话便能左右朝政。
她不会采桑缫丝,也不会纺绩织布,她的双手只会书刻文字、捧起礼器,未曾从事过这样的辛苦劳作。
她像是天上皎洁的月,那么冰冷,那么遥远,可以仰望,可以倾慕,却不能靠近。
回到丰京,太祝向白岄道:“巫箴与我同去宗庙吧?今日有不少事务,太卜已带着属官在宗庙筹备了。”
每年春正月,要检视占筮所用的蓍草,将陈旧、破败的那些挑拣出来废弃不用,举行仪式后埋入土中,之后在冬季新采集的蓍草中挑选品质优良的作为补充。
宗庙内很忙碌,太祝带着手下的小祝、卜人、占人等尽数集中在此,筹备着即将举行的祭祀。
筮人呈上新采割来的蓍草,蓍草已经晒干,带着枯萎的羽状叶片,与蒿草很像,有些还带着尚未完全落尽的暗紫色干枯花朵和褐色的果实。
一株蓍草生有二十余条茎干,多者能至四五十茎,与蒿草不同的是,蓍草的茎秆挺拔梗直。
起初人们采集它用来做成辅助计算的筹策,因其加工简易、材料易得,比竹木更显轻便、适合随身携带,运用很广。
后来巫咸创造筮法,蓍草便被认为能够揭示神明的旨意,是充满了神性的植物,据说生长积年的蓍草,其上有云气覆盖——那自然是无稽之谈。
挑选蓍草时,以梗条平直、枝节较少、没有虫噬痕迹的为佳,修剪去花葶与枯叶后截成数段备用。
修整龟甲也在春季进行,在秋季取得的龟甲经过简易的清洗和一整个冬季的陈放,在正月以牲血涂抹龟甲,祭祀创造、完善了卜筮之法的先祖,之后对龟甲进行攻治、钻凿,根据不同的龟甲类型收入府库,以备之后的占卜。
礼官们将礼器和祭器从府库中搬运出来,清洗后摆放在桌案上,同样要在其上涂抹牲血进行祭祀。
忙碌了一整个早上,终于将这些事务一一完成,世妇采摘完白蒿,带着女奴前来清洗祭器,巫祝们各自退去。
白岄和太祝、太卜等人带着存档的文书回到太史寮的官署,丽季正与保章氏、冯相氏推算节气和星象。
二月,苍龙之角从东方的夜空升起,昭示着初春的到来,雨水增多,作物于此时播种,在那一日公卿百官应亲耕田地以敦促农人耕种。
“算完了吗?方才经过卿事寮外,遇上毕公,他说明日要带着司土、遂师他们过来找你。”白岄在丽季身旁落座,看着他面前堆放的凌乱竹简和算筹,“似乎并不顺利啊。”
“别别别,他没有其他事要做吗?”丽季支着下颌,连连摆手,“我已经算得够乱了,若他再到我耳边吵嚷,什么时候才能算完?”
他本就不像白岄那样精于计算,但观测星象是族中流传已久的技艺,幼时他被父亲敦促学习星象和历算迟迟没有进展,之后就被扔到了白氏族邑与白屺、白岄一起学。
白岄的父亲比鬻子严厉不下百倍,那段日子他夜里总要熬着看星星,白天昏昏沉沉地更算不明白了,偏偏白氏兄妹都学得极快,衬得他愈加驽钝。
回想起那时候的痛苦经历,现在还觉得有些头疼。
保章氏失笑,劝慰道:“内史,将去年的节气拿来参考一下吧?”
丽季叹气,将头发抓得毛毛躁躁的,“但今年要置闰啊,和去年的历法不同吧?”
白岄见他实在烦恼,提议道:“我要和太史去安排朝觐的事务,无暇帮你。召公今日派人去毕原将主祭们接回来了,我去请他们来帮你吧?”
丽季思索了一会儿,“唔……主祭似乎有些不好相处啊。”
白岄摇头,“你又不是没在殷都待过,对付主祭,还是可以的吧?再说,你想与主祭一起推算历法,还是让毕公在旁边敦促你呢?”
丽季脸一黑,“还是选主祭吧,至少安静一些。”
“那我去寻主祭了。”白岄起身,垂手将他杂乱的头发顺了顺,“不要过于烦恼了,忙完这个,内史就可以休息了。”
“怎么可能啊……?”丽季垮下脸,看着保章氏和冯相氏道,“诸侯与方伯们来参加朝会,我也要负责接待,而且还有很多诰令要写呢……各国的史官和作册还有很多空缺,我还得继续挑选一批。不过算完这个,保章和冯相倒是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
主祭们在毕原上野了一月有余,脱去了几分沉沉死气,看起来柔和不少,连巫罗都神采奕奕的,不复从前懒散的样子。
那些不情不愿来到的丰镐的巫祝们,还有过去与巫繁等人亲厚的主祭,也都平和了起来,不再端着一张要死要活的脸。
巫即抱着一大堆的草药,说是从毕原上采来的,“丰镐有专职的医师,先前为周王治疗时,我与他们也聊了不少,左右在这里无事可做,我和巫罗能去拜访他们吗?”
“诶??你自己要去,为什么还要扯上我?”巫罗大惊,连连摇头,“好不容易没什么事,让我再休息几月才好。”
巫汾疑惑道:“你先前在毕原上,不是挺喜欢出去采药的吗?”
巫罗白了她一眼,“这你别管,反正我不去。”
巫即对于她的怠惰早已习惯,也不强求,“好吧,那我和巫率一起去。至于推算历法,除了巫箴你自己,我们之中似乎是巫隰和巫襄比较擅于算学吧?”
巫隰点头,“是那位内史需要帮助吗?我们在殷都也算是旧识,自然要去的。”
“从前也听鬻子抱怨过小史于历算上不够出色。”巫襄笑了笑,“想不到多年过去,他都当上了周王的内史,还是如此啊。”
白岄皱眉,“内史已够烦恼了,巫襄可不要说这些取笑他了。”
“看在巫箴的面子上,我们自会以礼相待。”巫襄点头,“毕竟内史是前任大巫的幼子,现任大巫的兄长,虽不是巫祝,也算是自己人吧?”
“对了,怎么没见到巫离?”白岄四处看了看,确实哪里都没有巫离,难怪今日这样太平。
椒小步行至白岄身旁,低声道:“大巫,巫离刚到丰京,就说要去见她的族人,匆匆走了。”
白岄不悦道:“……她总是这样没规矩,在这里乱闯。”
椒摇头,仍小声道:“召公同意了,请大巫不要责怪巫离。”
“你见过巫离的族人吗?要和我同去吗?”
“我……吗?我也可以去吗?从前太史不让我们在丰京乱逛的。”椒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喜与疑虑,“如果可以去的话,我想去,可是……”
白岄见她疑虑重重,问道:“你是女巫,她也是女巫,大家不都是一样的吗?椒为什么不能像巫离一样胆大一些呢?”
椒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巫离和大巫一样,还有主祭们,都是很厉害的人,你们懂很多东西,每一个人都很值得依赖。可我除了为神明吹奏乐曲,什么也不会啊……”
她又垂下头,有些难过,“就连吹的曲子,从殷都来的乐师们也说不够好。”
白岄握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向前走去,“可这里是丰镐,你是丰镐的巫祝,周人的先公和先王喜欢什么曲子,应当由你说了算。”——
《诗经·召南·采蘩》:
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
于以采蘩,于涧之中;于以用之,公侯之宫。
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还归。
描写西周时期世妇和女宫没日没夜地采集祭祀用的蘩(白蒿)的场景。
(所以牛马是不分时代的QAQ说起来《诗经》里有挺多首抱怨工作辛苦的。)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歧路 我算不出,也看不清……
巫离早早地换上了春衫,还带着些寒意的风拂动着她轻薄的赤色衣裙,像是一朵过早绽放的春花。
椒第一次来到这里,见有不少人抱着陶土、石料和皮革等物来来去去,空地上还架起了一口大坩埚,未染色的丝帛随着沸腾的水翻滚着,人们用竹枝将丝帛挑上木架,在阳光下暴晒。
椒忍不住小声问道:“这是在做什么啊?”
“诶?你没见过吗?”巫离突然从她肩后探出脑袋,“他们正准备给丝料染色呢。”
椒被吓了一跳,一把拽住了白岄,不敢回头,“大巫……”
白岄摇头,“别害怕,是巫离。”
“哦……”椒这才转过身,舒了口气,“请您不要再捉弄我了。”
巫离笑道:“谁让你逗起来反应这么大呢?太有趣了,我忍不住嘛。”
“翛翛也在啊。”白岄低头看向跟在她身旁的少女,垂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翛翛,在这里还住得惯吗?”
翛歪过头,冲白岄笑了笑,随后打量着椒,右手在身前比划了几个动作。
巫离在一旁解释道:“翛翛说她这里有些冷,她不喜欢。”
白岄看向椒,“丰镐的冬天确实很冷,鸟儿也不喜欢在这里过冬。”
“是、是啊……”椒局促地附和着,总觉得白岄话里有话,但又不是那么明确,她也不敢胡乱揣测。
“不过我才回来了没一会儿,想不到小巫箴这么快就找过来了。”巫离不满地撇了撇嘴,“你的疑心还真是重啊,看来我和巫隰打赌又输了。”
“我只是来看看,陶氏族人在这里是否还有什么不便。”白岄看了看四处忙碌的巫祝和族人们,度过了寒冬的人们正忙于迎接春季的到来,“你的族人们到丰京之后,我始终忙于公务,一直未能抽出时间与陶氏族长详谈,多有怠慢。恰好今日你也在,就一起谈谈吧。”
“哦,我还以为周人打算把我们扔在这里就不管了,原来还有别的安排吗?”巫离指了指一旁的屋舍,“兄长在与各氏族的长者议事。”
陶氏现任族长是巫离的长兄,因其父早卒,很早便接手了族中事务,即便在一众长辈面前也丝毫不落下风。
“是巫箴来了,想必有要事相商,请各位先回去吧。”陶氏族长待众人离开,将翛拉到身侧,看向椒,“翛翛也一起听吧。这位女巫也要一起议事吗?”
椒看向白岄,白岄点头,“是的,椒也参与议事。”
陶氏族长并没有异议,“那就请落座吧,巫离,命其他人不要来打扰。”
商人的族邑设有族尹,由一族之长担任,负责管理族邑内各氏族和姻族的事务。
陶氏与白氏一样,自商王代夏而立前就追随着商人的先公,与商人的部族聚居生活,互通姻亲,是殷都非常古老的族邑。
虽是以巫祝为主的族邑,但其中也有许多氏族并不以巫为业,而是精于陶器、玉器和骨器的制作,整体而言,商人的族邑是自给自足的。
他们生于族邑之中,与族中其他氏族通婚,最终葬于族邑之旁,一辈子都不离开族邑。
在殷都,最繁华的族邑中有数千人聚居,位于王畿边缘的那些城邑都没有这么热闹。
来到丰京之后,虽然他们仍被允许聚族而居,但居于他族的城邑之内,自然多有拘束。
陶氏族长重又坐了下来,打量着白岄,“各氏族中的长者和主事多次来向我抱怨过,在这里过得束手束脚,很不自在。不过我看白氏的族人似乎已经融入到周人之中了,尤其是巫箴的弟弟,看起来与周人没什么两样。”
白岄抬眼看向他,“自然也会有不惯的,只是当时白氏为先王所迫,除了来到丰镐,并没有其他选择。”
她续道:“何况在这里,阿岘可以不必为巫,而去做医师,这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巫离挑眉,“你的族人会同意吗?小巫箴,我有时候很佩服你,胆子大到似乎真有先王在罩着你呢。”
让眼下唯一的继承者放弃为巫,而去做医师,她都不知道白岄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更不明白她的那些族人何以包容她到这种地步。
陶氏族长并没有对白岄叛逆的发言作出负面评价,只是眼中带着少许疑虑,“在殷都时,你也曾劝说过我。可我们生来就是巫族,已这样过去了数千年,你想要抛弃这一切,去做什么呢?你这样,真能走得更远吗?”
白岄认真道:“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我想让阿岘试一试。”
陶氏族长神色凝重,“我算不出,也看不清,那或许会是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
只要这世上还有人力所不能及的渴望与绝望,人们就永远会祈求神明的护佑与垂怜,他们也就会永远需要巫祝。
而白岄想要从这种无可替代的“巫祝”身份中脱离出来,这样难道不会使得巫族衰落失势吗?
“是,我不能否认,或许会这样的。”白岄拨弄着衣襟上的骨饰,“据我所知,您曾以强硬的态度‘说服’陶氏举族迁来丰镐,想必内心也是认同我的。如果我们继续这样走下去,同样可能是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所以,为什么不赌一次呢?”
巫离皱起眉,白氏当初为贞人和先王逼迫,留在殷都有性命之忧,举族迁徙的事自然很容易得到各氏族的拥护。
对于陶氏来说就不同了,他们兄妹确实费了一番功夫,好言相劝、威逼利诱甚至几乎大动干戈,将近决裂,才将所有氏族说服,一起动身离开殷都。
至于为什么要做到这份上,那是她兄长的决定,连她也不知具体的原因。
陶氏族长想了想,“……这一点,我还需要再考虑。”
“自然,要做出决定并不容易。但您终有一日会认可我的。”白岄起身,向陶氏族长告辞,“椒,我们走吧。”
“巫离,你去送送巫箴。”陶氏族长向巫离投去一瞥,侧身抚摩着幼妹的肩膀,轻声叹息,“当初我族与白氏共同追随汤王迁至亳都,如今故人已寥寥无几,或许巫箴说的是对的……翛翛,你也想试试去走别的路吗?”
翛的眼睛圆圆的,瞬也不瞬地望着长兄,良久才点了点头。
巫离送白岄走出院落,罕见地没有说什么挖苦或是调笑的话,只是叹了口气,“你和兄长非要考虑这些事吗?真让人头疼,我有时候觉得像巫罗那样得过且过也挺好的。那些麻烦事,留给后人去处理就好了吧……?”
椒在议事时始终拘谨地坐于白岄身侧,此时才轻声道:“大巫,你们谈的事情……其实我不懂。”
“只要人们还信仰神明,巫祝就永远是人主的座上之宾。”白岄向她摇了摇头,“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自然会有人想永葆这样的地位。”
为了保住这样的地位,神官们已在殷都与商王争斗、拉锯了两百余年,如今王朝覆灭了,可巫祝也没有赢。
有的路,前方或许本就是断崖呢?
“嗯……是好事呢。”椒低下头,眼睫微掩,“可有时候我看到世妇和女宫、奚人她们忙碌,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她也没做什么事,不过是为神明演奏乐曲,便可以高高在上,不必从事那些辛苦劳作。
也会有旁人这样想的吧?旁人到底会怎么看待他们这些侍奉神明的人呢?
每每想到这一点,椒就更觉窘迫和局促。
“阿岄,你果然在这里啊。”白葑等候在不远处,捧着几卷文书,递给白岄,“这是太卜送来的,三日后将举行祭祀先王的春祭,拟定的祭牲和礼器等物都记录在这里,太卜叮嘱你看一下是否还需修改。”
“还有这一份是太史命人送来的,内史的诰令已向各国正式发布,下月诸侯将要前来朝会,此事原本由毕公负责,太公担忧他初次筹备朝觐事宜有所疏漏,动身去营丘之前嘱托太史和你一起协助他。”
白岄将几卷竹简接过来,抱进怀里,“知道了,我从今夜起要至灵台观测大火,暂不回族中。”
白葑面露忧色,“你这样日夜忙碌,怎能撑得住呢?”
椒也忧虑道:“大巫太辛苦了,有些事交给旁人去做就好了。”
“椒,你先将文书送到我的住处。”白岄见她走远了,才问白葑,“族人们怎样了?”
白葑道:“葞已听从你的安排,每日与阿岘一起去医师那里熟悉事务,他的那些同族,有些年轻气盛,勇武好斗,此次跟着太公一起去了营丘,其他人在跟着族人们学习琢玉和制陶的技艺。”
“族中的巫祝与丰镐的巫祝相处得不错,同他们一道承担着丰镐的神事,擅于工艺的族人则依照你的安排,与司工下属的那些府史胥徒走得很近。”
白岄又问道:“楚地那边呢?”
“族长前些日子接到了楚地的传信,楚君已接纳了那些族人,让他们居住在楚族附近,互为照应。他们在楚地建立了与殷都相似的族邑,安定了下来。”
白岄想了想,“是你父兄在楚地主持事务吧?派人知会他们,暂不要与楚族太过亲近。鬻子离开楚族已有二十余年,现任的那位楚君是内史的兄长,我未曾见过,但听王上说起……”
白葑道:“先王认为那位楚君不可信赖吗?父兄确实也提起,楚族已离开中原太久,许多想法都与我们不同。而内史自幼随鬻子在殷都生活,与你和阿屺一处长大,同商人也没什么区别,恐怕即便是他,也无法与楚君谈得来吧?”
“总之,先观望一段时间。”
“那阿岄呢?你说的那些,我们都已做到了。”白葑跟随她往灵台方向走去,“你什么时候能听听族人的意见呢?”
“族人们有什么意见?关于阿岘的事吗?还是对周人不满?”
白葑叹息,“大家只是希望你能回到族中,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这样啊,我知道大家担忧我。”白岄停下脚步,望着面前高耸的观星台,“可还有许多事要做啊。”
第70章 第七十章 测影 栖息于神明脚下的名为……
残冬将近,春风迟迟,日影西斜,夜色来得很早。
白葑随着白岄拾级登上观星台,道:“你当初本该再休养一段时间的,婆婆说你那时候跃下摘星台……”
“好了,别再说了,葑。哪有那么严重?这两年你在我身边,也该知道我与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白岄在府库中翻找石制的圭表,以便之后树立在灵台上测量日影与月影,“还有,这些事,不要告诉阿岘。”
春分时节,参宿三星将沉入地下,大火将再一次于日落时分,从东方的地平线升起。
到那时,便是春天再度返回人间。
站在高台上可以望见大半个丰京,这里没有殷都的喧闹,更不会有什么长夜之饮。
将要入夜的时候,人们纷纷返回家中,只留下一片空空荡荡的安静街道和城邑。
“你对自己太严苛了。”白葑协助她一起调试圭表的位置,轻声道,“阿岄,这里并不是我们的家乡,是否值得你做到这一步呢?”
今夜没有新月,因而也不需观测记录,白岄走到高台的边缘,远眺着积存在地平线的那抹余晖。
这里当然不是他们的家乡,他们从殷都来到此地,就像是途径此处、暂时停歇的候鸟。
“葑,有的事,现在说还太早,会令大家徒增烦恼。总有一天,你们会知道的。”白岄扶着木栏,看着金红的余晖逐渐蓝染,变为青黑色,之后疏星于天幕上一一点亮。
白葑追问道:“在那之前呢?我们必须怀着对你的担忧、就这样等待着吗?”
“就像新苗生长到结实的过程,四时有序,不会因为你的忧心就变换时节,有的时候,只能如此等待,不是吗?”白岄远远望着即将沉入地下的三星,“就这样告知族人们吧,我知道,你和叔父能够说服他们的。”
白葑皱起眉,“……那是因为,阿岄有一个好兄长。”
白氏的族人们是否已认可了白岄作为他们的领导者呢?或许还没有,他们只是抱着对她父兄的怀念,因而听命于她,他们只是仍将她当做父兄羽翼之下庇护的雏鸟,因而纵容她。
“是吗?”白岄偏过头看着他,“那你也是因为兄长的缘故,才站在我这一边吗?”
“……不是。”白葑凝重的神情缓和了一些,与白岄同在殷都的这段时间,他也猜到了一些,是因为认同她的想法,才愿意始终支持她的所有行动的。
“那就足够了。”白岄取出竹简和刀笔,无月的夜晚是观测星象的好时机。
夜幕完全合拢的时候,保章氏和冯相氏带着属下到了,见白岄已将圭表安放好,连连告罪,“大巫,我们来迟了。”
白岄停下了记录,抬头问道:“保章和冯相这几日与内史计算历法,推定节气,夙夜辛劳,我已命椒转告你们,暂不必来了。”
保章氏答道:“那两位主祭到来之后,推算历法和置闰的进度快了许多,几乎是已经定下来了。但内史谨慎,打算明日再复核一遍,请司土、甸师、遂师他们一起过来商议。”
白岄将记录到一半的竹简交给了白葑,向保章氏询问道:“巫隰和巫襄,没有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吧?”
“两位主祭为人谦和,学识渊博。”保章氏沉吟了一会儿,从白岄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续道,“只是内史对他们有些防备,叮嘱我们不要在他们面前过多谈及政务。”
“你们听从内史即可。”白岄点头,“他虽看起来性子不够沉稳,其实在大事上,比谁都看得清。”
毕竟丽季自幼被当作史官培养,读了那么多先代的盛衰兴亡,或许是读得太多了,他有时候不愿仔细去想。
冯相氏则看着白葑手中的简牍,那上面绘着星星,却并非此夜的星象,不由问道:“大巫是在做什么?这似乎不是星象图。”
白岄瞥一眼竹简上密密麻麻的推算痕迹,“我在推演之后的星象,看看天命会走到哪一步。”
保章氏喃喃道:“天命……真能这样推测吗?”
白岄从错杂的笔迹中指出一处,命白葑继续推算下去,“‘这样’?是指依靠观测星象吗?”
冯相氏点头,“听内史说起,大巫曾断言至少三百年间,天命不会再更改……可惜我们都无法见证。”
谁也没法活到那个时候去验证这句话的真伪,可他们都相信,在这样重要的事上,白岄不会信口乱说。
“不,仅仅依靠星象当然是不行的。”白岄搁下笔,“星星只能提供一个可能的未来,告诉我们哪一年或许会有强敌来犯,或许会有洪水滔天,但不同的人对这些事的处理和结果也都会是不同的。”
保章氏和冯相氏不语,盯着星图认真地考虑她的话。
白岄续道:“就像卜筮一样,星星同样不能告诉我们最终的结果,只是为决策者提供未来的数种可能、以及可供参考的意见。”
冯相氏问道:“那大巫是怎样算出的?”
“将所有的可能性都列出来,进行推算,在里面挑选一个最有可能的结果,这样就可以了。”白岄支起下颌,望着夜空出了会神,“不过,如今的丰镐还在延用不少商人的旧制,这一部分将来应当会改变的,因此我还不能推算出确切的结果。”
“所有可能的结果吗……?包括之后的气候、丰欠、继位者的贤明与否……”保章氏摇头,“这太繁冗了。”
从理论上来说当然可行,穷尽所有的可能性,自然可以得到想要的结果……可越往后推算,可能出现的结果就会以惊人的程度增多。
这样的计算要用去多少简牍,又要耗费多少心力呢?这真是凡人能够完成的事吗?
时至后半夜,观星告一段落,冯相氏和保章氏带着属下们退去,白岄和白葑也走下观星的高台。
白葑抱着那几卷写满了演算结果的竹简,“阿岄想要推算的,其实是另外的事吧?”
白岄并不否认,“是啊,不过我想知道的事,与这个王朝的命运,确实息息相关。”
她并不关心新生的王朝要何去何从,她只是想知道,那些栖息于神明脚下的名为“巫祝”的鸟儿们,究竟能飞到多远的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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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数日的筹备,春季的祭祀在宗庙举行。
作为每季的例行祭祀,并不需太多人员出席,且朝觐在即,召公奭和辛甲忙于接待、安置来朝的诸侯,便将春祭交托给白岄和太祝负责。
在先王的神主之上摆放好菁茅束,于其上灌以鬯酒,随着酒液打湿神主、渗入地下,浓烈的郁金草香气便会将先王的神灵接引回人间。
之后向先王献上熟食、牲血以及新鲜牲肉,不再采用活牲祭祀,也不对商人所认为的“神明”进行祭祀。
由庖人献上剖解好的牲肉和未凝结的牲血,由渔人献上捕捞得到的鲔鱼和蜃贝,由亨人献上用牛油烹调的羊羔和乳猪及烹煮好的粟黍。
总体而言,这是一场以馈食为主的祭祀,所用祭品以事先剖解、烹煮过的食物为多。
一眼望去,与其说是祭祀,不如说是一场宴饮,只不过尊贵的客人们是先王。
白岘和葞、还有两名医师等候在宗庙之外,见祭祀结束,白岘忙迎了上去,一把拉住白岄,“姐姐、姐姐,你忙了许多日,竟要到这儿才能见到你。”
白岄摸了摸他的额头,“你特意来寻我吗?”
“呀,难得姐姐也会猜错。”白岘笑起来,“我可不是小孩子了,虽然几日未见,我也没有这么想你啦。我们是来寻亨人的。”
“我吗?”亨人有些意外,受宠若惊,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作了礼,问道,“两位医师和小医师有什么事?”
其中一名年长的医师回了礼,答道:“我们是食医,近来早春,不少人着了风气,患有头痛诸病,一时药物有些短缺。前些日子与阿岘讨论此事,想来对于病症较轻的病患,可用药粥调养,对于体弱之人,也可从饮食上预先改善,增强体质。”
白岘接上话头,“是的、是的,春天要多吃酸味的东西才好,可这会儿还没有梅子呢,因此我们想问问亨人那边还存有去年的梅子吗?”
亨人点头,赞许道:“这样的说法我倒是头一回听说,原来吃的食物还可以治病吗?去年的新鲜梅子存不到现在,我那里有制好的干梅和梅浆,医师如有需要,可派遣胥徒前来取用。”
食医和白岘走在前面与亨人交谈,葞跟随在白岄和太祝身侧。
“葞,怎么不去与他们一起谈话?”白岄侧头望向他,见他有些闷闷不乐,温声问道,“还不习惯么?”
葞沉默了一会儿,才慢吞吞道:“我……不知道要怎么像周人一样……”
即便他不想承认,他确实在殷都长大,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商人,可许多不明就里的人认为他就是商人。
白岄拍了拍他的肩背,“总是很难改的,不用急,跟着阿岘慢慢来吧。”
“是啊。”太祝也笑着宽慰他,“小医师不必过于忧虑,如今丰镐不仅有周人、商人,也有从楚族、羌方、夷方前来为官的年轻人,刚来总是不适应的,过一段时间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