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传烛 竹叶心 19545 字 22天前

“内史,先回去吧。”太祝扯了扯他的衣袖,“明日还要发布诰令安抚百官和民众,祓祭等事也要按期举行。”

这突然的消息如同过早到来的春雷,震醒了蠢蠢涌动的暗流,让人觉得后怕与悚然。

其实定下心来细想一番,商邑远在千里之外,日夜兼程也需十数日方能到达,他们再急也做不了什么,唯有两寮依照旧例平稳运行,才能逐步安抚人心。

众人各自离去,白岄走到观星的高台上,保章氏和冯相氏结束了今夜的观测,已命下属先行离开,他们执着记录的书简,交给白岄查验。

“没有错漏,你们辛苦了,也早些回去吧。”白岄将简册交还给他们,叮嘱道,“兵乱将起,四野不安,更要测准天时,稳定节气,不能在这些小事上埋下祸端。自殷都来的巫祝不可轻信,还需你们多在意。”

保章氏和冯相氏一一应允,将仪器和简牍收起,无声地退去。

周公旦走到外间,“巫箴。”

白岄正仰头望着刚升上天空不久的大火星,其旁有十二颗较小的星星,是为积卒,在夜空中散发着明亮的光辉,即便在大火赤色的光芒中也清晰可见。

她侧过身,星星的光辉落于眼眸之中,也落在肩头那些松石的坠饰之上,散发出绿莹莹的光彩,仿若萤火缭绕,“周公还有没回去吗?虽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但急于这一时也没有益处。”

周公旦凭栏而立,望着沉浸在夜色中的丰京,“你初到丰镐,也是在这里,与先王……”

已经说不下去了。

白岄替他说了下去,“如果王上还在,就好了。”

“那我就不必返回丰镐,而是留在殷都安抚殷民,王上仍会去管邑或洛邑朝会诸侯,卫君他们未离职守,殷君有所忌惮,想必也不会伺机挑起战事。”

“如果从一开始征调百工顺利,或许原本在这个时候,新邑已建成了。如果能预知今日之事,那时王上是否会采取更强硬的手段呢?”

洛邑的禾黍大概又一次生长了起来,它们又一次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或许原本他们能在这个新的春天,达成那个听起来不切实际的约定。

“那次朝会我与召公并未随行,王上与你说了什么?”

“王上说,希望在新邑落成之时,命周人东迁,殷民西迁,会于新邑,合为一族。”

周公旦扶着木栏,沉默了良久,“……真是令人向往的设想。”

白岄望着夜空,积卒群星动摇,时常会隐没数颗的踪迹,人们将其视为兵乱的征兆,“王上曾认真考虑过你的提议,也为之制定了完备的计划。可惜天不假年,未能实行。如今商邑动乱,人们互相猜忌,恐怕这一设想已是遥不可及。”

天命无常,不解风情,不恤人间。

“现在说那些也没用了。”周公旦也看向夜空,群星之间,新月卧于暗蓝的夜幕之上,泛着冷白的微光。

白岄道:“巫祝们告诉我,宗亲之间流传着许多对周公不利的言论。卫君只是代替他们,将这些不满说了出来。”

总要有个发声的人,就像箕子和微子启曾代表着殷都的旧贵们去劝说商王一样。

口头的劝说和行动上的反对只是第一步,之后会有更进一步的胁迫到来,甚至到最后付诸争斗与鲜血。

贵族们争权夺利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曾在亳都、殷都发生过的事,同样能在任何地方再次发生。

白岄续道:“或许很快就会传至新王耳中,他尚年幼,即便此时不作他想,亦会在心中留下怀疑的种子。想要尽快消弭那些流言,不妨将一切都推给神明……”

周公旦不同意,“巫箴,那样就是由你揽下所有过失。”

承认她于神事有失,引得神明不满,才引发四野不安,乱象横生。如果这样,那些本就不喜欢她的宗亲和百官,恐怕更要激烈地攻讦她、甚至将她赶出丰镐才肯罢休。

“大巫由王上亲口任命,由王上赋予权力,是王上的影子,自然也该代王上受过。”白岄说得理所当然,“当年父亲并不是没有办法逃离殷都,只是他不愿离开。跃下摘星台虽能摘得神眷,可就算没有,我们也能另想他法罗织流言。”

星象所示的命运早在半月前就已计算得出,他们原本不需要走这样危险的一步,原本可以一起离开殷都的,原本是可以的。

“但父亲是商王任命的大巫,他们曾约定,打压贵族和贞人,收归神权,以改变时局。那时贞人的团体不满至极,甚至有旧贵组织了族邑中的士卒想要攻击王上,拥立新主。到了那种境地,只能推出王上亲自任命的大巫来暂时平息他们的怒火,再拖延一段时日。”

“或许再得到一些时间,王上就能在与旧贵们的争斗中取胜,组织兵力,渡过河水,征讨西土。”

白岄收回望着星辰的视线,看着灵台之下四四方方的城邑,这是后半夜了,万籁俱寂,沣水缓缓淌过,为人们奏着安眠的乐曲。

她停顿了片刻,才道:“幸好……商王最终还是失败了。”

那时周人已控制了河水以西的所有方国,商王即便深知不能令周人继续向东发展,也无法在西土调集兵力攻打周方。

白岄轻声道:“在我离开殷都的前一年冬天,王上曾与诸侯会盟,渡过河水,却又返回了西土。那时河水以西的九邦已尽数为周人所控,不听从商王调遣,更遑论在其中调集兵力。河水湍急,唯有隆冬时节才可放任大军和戎车通过,因此商王急于在第二年的冬季来临前,解决那些不听话的贵族。”

他几乎是成功了,杀比干,囚箕子,令贵族与神官震恐,不得不避其锋芒,听从他的命令。

可惜最终还是没能如愿。

也幸好最终没能如愿。

周公旦不理解,“巫箴能从星象之中看到天命吧?如果明知商王会失败,还有必要那样做吗?”

“天命并没有那么绝对,偶尔也是会改变的。”白岄望着远处的天空,有昼伏夜出的鸟儿正怪叫着从远处的天边掠过,“何况父亲是商王的大巫,即便看到了不可更改的天命,也仍会那样做的。”

“他命你前来西土,却愿以死追随旧主吗?但鬻子却离开了殷都。”

商人的巫祝,实在是不可理喻啊。

白岄摇头,“白氏世代为巫,与鬻子自然是不同的。”

巫是为王者的影子,影子并不决定自己的行为,只是无条件地跟从。

从他们一族追随汤王前往的亳都的那一刻,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猜疑 星象和神明,不过都……

沉浸在夜色中的城邑尚且宁静,群星与孤月的光辉为屋舍披上轻纱。

春夜的风还有些凉意,在木制的栏杆上凝了一层浅薄的潮气。

白岄回到屋内,太卜和太祝已劝丽季回去了,召公奭和毕公高还未离开。

“真让人发愁。”终于没有旁人在了,毕公高松懈下来,一脸颓丧地趴在长案上,侧头望着召公奭,“怎会这样呢……?召公,接下来该怎么办?”

“把眼前的事情一点一点做完,或许也就这样过去了。”召公奭将余下的简牍都收拢到一起,“何况总比从前好吧?”

“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毕公高叹口气,“那时有太公他们在,哪怕天塌下来还有兄长……”

他瞥见周公旦走进来,忙直起身,“咳,我不是那个意思……”

白岄在他身侧坐下来,轻声宽慰道:“实在没办法的话,至少还可以求助于神明。”

毕公高疑惑,“神明吗?可那些神明……说到底,真的存在吗?”

谁也没见过祂们,不过只是听巫祝们说。如果祂们真的存在的话,商人也就不会在牧邑战败了吧?

召公奭看向白岄,“巫箴说的‘神明’,是指巫祝和贞人吧?”

白岄点头,“是的,如果真到了无路可退之时,要赶在殷君之前,接受贞人的提议。谁先取得神明的青睐,便能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占得先机。”

贞人涅确实抓住了很好的时机,当此局势动荡之际,如果双方相持不下,到最后恐怕不得不选择各退一步,坐下来和谈。

缔结姻亲是最迅速、最有效、并且能让大多数人都满意的方法。

白岄凝眉,“只是那样的话,终究要带着大家回到依靠神明的旧路上。”

如同将要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新邑,那样的话,和殷都又会有什么不同呢?

周公旦闻言冷笑,“但你那位羌方的‘弟弟’,恐怕并不会认可吧?”

“你是说葞吗?族人们会劝他的。”白岄闭了一下眼,“没办法的时候,只要能保全大多数人就可以了。”

巫祝的行事手段大多柔和、隐忍、潜移默化,如同地下溪流,静静流淌,绵延不绝。

行于地下,隐于暗处,哪怕几近断绝都不要紧,只要一直在就可以了。

周公旦不以为然,“那你想要怎么做?神明和巫祝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白岄说的轻松,“自然可以,商人对于神明的信仰,是高于自身性命的。只要以神明向他们发布命令,他们终会听从。”

“但这里不是殷都啊。”毕公高摇头,觉得这并不可行,“宗亲们可不会听从巫箴的话。”

“其实都是一样的。”白岄斜倚着桌案,支着侧脸,铸有神纹的面具已摘了下来,她缺少血色的脸被灯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主祭们都在丰镐,要招来些‘神迹’并不难,再以神明之意杀几只急于出头的鸟儿,自然可以威慑众人。”

巫祝们惯于先以神明的名义发声,这一步尚且是柔和温文的,之后初露爪牙,招来些悚人的“神迹”对人们进行威慑,如果这样还不能收效的话,就借着神明以武力胁迫——与贵族们玩弄权术的手段,都是一样的。

被她的直言不讳惊到,毕公高连连摇头,“不至于……要到这一步吧?而且,长辈们也不会由着你这样乱来的。”

白岄拨弄着面具上垂下的丝绦,赤红的颜色在她苍白的手指间格外艳丽夺目,仿佛流溢而下的牲血,“丰镐的兵力目前由召公所控,他们还不敢妄动。只要召公同意的话,我会通知主祭和巫祝们筹备。”

召公奭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行。”

白岄并不意外,轻轻巧巧地道:“那么,先王和商人的族邑会支持我。”

她应当不是在开玩笑,先王会不会支持她不好说,但如今局势动荡,殷都来的那些族邑和巫祝真会听从她。

“……别这么做,巫箴。”周公旦站在她身后,无奈道,“先王将你寻来,为的是安定商邑。丰镐的事,我会和召公、毕公处理,就不劳神明再操心了。”

白岄起身,“是吗?很有气势呢,但弓弦绷得太紧,可是会断掉的。”

她放轻了声音,“王上的旧疾缠绵不愈,何尝不是因此呢?”

周公旦反问:“巫箴离开殷都之前,不也九死一生,经历过与父兄死别之痛吗?”

但她不害怕,也不犹疑、悲伤,从不彷徨,从不徘徊,就像天上冰冷的月亮,循着既定的轨迹躔行,阴晴有序,什么东西都绊不住。

那些悲痛的回忆,她不也一样埋在心底,然后以一副淡漠冷静的样子,投入到了新的身份之中吗?

“在说什么……?”毕公高疑惑地看向召公奭,“听闻当初商王要烧死巫箴,所以她从摘星台上跳了下来,来到西土寻求庇护,除此之外,那时还发生过什么吗?”

召公奭轻声道:“……巫箴的父兄为掩护她与族人离开,未能逃离朝歌。”

“那是不同的,对于常人来说,压抑的情绪有时候比戈矛还要致命。”白岄摇头,将半掩的门推开,“我还要与主祭谈话,没什么事的话就先告辞了。”

周公旦叫住她,“巫箴,你来到丰镐,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并未思索,几乎是立即答道:“天上的星星指引我前来此地,协助先王。”

周公旦并不认可她的话,“星象和神明,不过都是你的托辞吧?”

星星、天命、神明、先王,哪个不是她用来糊弄人的手段?她每每不愿回答的时候,就全部推脱到这上面。

周公旦走到她身旁,好言相劝:“巫箴,我们共事已久,并不想怀疑你的用心,只是希望你能坦诚相待,通力合作。”

“……坦诚相待?”白岄回过头,目光从召公奭和毕公高身上扫过去,“秘密是羽毛,一旦拔尽了,就无法再飞翔,甚至会死去。这城邑之中谁不是各怀心思?即便周公与先王都曾意见相左。又凭什么要求我如此呢?”

召公奭也起身劝道:“巫箴,有些事你没法独自处理,只会陷自身于险地。”

白岄背倚着门扇,无所谓地道:“召公不用以情理动我,我在殷都担任主祭之职十余年,商人的巫祝可不是你们豢养的那些小鹿。”

他们是鸷鸟,凶猛难驯,矫健机警,飞在高天之上,俯瞰着人间的一切。

那些捕兽的罗网,捉得住温驯的麋鹿与山雀,却捉不住他们的。

“——至于来此的目的,我已单独向先王说明过此事,他认可了我。”

又来了,又是先王,此刻已死无对证的先王。

周公旦拦住她,“巫箴,先王已经不在了,你至少该告诉我们你的目的吧?”

白岄正色拒绝,“周公只是代行王命,并不是亲口任命我的‘王’。那是我与先王之间的约定,不能被还在地上的人知晓。”

她说完,重又戴上面具,推开门走了。

毕公高皱起眉,“到底……是什么事啊?”

在这一点上,女巫固执到不可思议。

召公奭也起身离开,“不过,就算巫箴说了,你们会信吗?”

其实扪心自问,即便白岄坦诚相告,他也不会相信女巫说的话,只是她如今态度强硬、不愿合作,哪怕连装都不愿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来,实在令人心生不满,也深感不安。

**

夜色深沉,主祭们聚集在院落之中,静默无声地等待。

摇曳的炬火将他们所戴铜面具映出一片夺目的金色,那上面所铸的夔龙、饕餮等神纹看起来像要活过来。

椒带着巫祝们站在白葑身侧,在夜风中瑟瑟,一半是因寒冷,一半是害怕。

主祭们平日温和守礼,少言寡语,与他们的相处还算融洽。

商邑发生的事他们自然也知道了,此时才迟迟地觉得主祭们在这浓稠夜色之中显出凶戾的杀意,鼻尖也似乎闻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椒只能悄悄将微凉的双手贴在脸上和颈侧,缓解这种错觉。

白岄披着夜露返回时,新月早已沉落下去,天色漆黑,只有几点灯火将四围映亮。

“葑,你与巫祝先回去,我有话单独与主祭们说。”

白葑点头,“好,你自己小心。椒,我们走吧。”

椒面露忧虑,也不敢违逆白岄的命令,带着其他巫祝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巫祝们一走,巫罗第一个摘下面具,侧身趴到巫汾肩头,埋怨道:“这么大晚上的,把我们叫出来做什么……唉呀,小巫箴,我们可是等了你大半夜呢,又冷又困的……”

白岄横了她一眼,未答,冷声问道:“殷君与徐、奄、薄姑在邶地会面、挑起动乱,你们之中有些人,应当不是今日才知道吧?”

巫离撇了撇嘴,哀怨道:“小巫箴一回来就怀疑我们,真让人心寒啊。”

白岄瞪了她一眼,“这事独独与你无关,别插话。”

巫离翻了个白眼,躲到巫汾身后,嘀咕道:“别这么凶嘛,你怎么跟周人似的?”

巫汾向她摇头,小声制止:“巫箴生气了,别火上浇油。”

其他人面面相觑,他们自然也知道了殷都动乱的消息。

而且确如她所说,早于毕公高与丽季返回之时,不少主祭已收到了族邑中传来的消息。

他们没有告知白岄,毕竟路途迢迢,就算提前一时半刻说了,其实也没什么用处。

商邑动荡,身为主祭的他们却并未遭受侵扰,甚至没有像之前一样被严密看管起来,大约是白岄作为大巫一力挡下了公卿和百官的猜疑吧?也不怪她现在这么生气。

最后是巫隰走上前,温声解释道:“巫箴,我们确实听闻族中有副手与殷君合作,但相隔千里之远,我们与迁来丰镐的各位族长、主事也都无能为力。这一点,还望你与周王都能理解。”

“无关吗?”白岄瞥了他一眼,“夏历年终之时,贞人来到丰镐后,似乎与你们都见过面吧?”

巫隰神态自若地笑了笑,“贞人是客,不也与巫箴见过面吗?再说毕竟在殷都共事多年,贞人在丰镐闲居无事,见见老朋友也是可以的吧?若因此就对我们横加猜忌,巫箴要如何安抚周原的那些族邑呢?”

白岄道:“那是微氏的事,我不管。”

巫即忍不住笑了,出言安抚道:“别赌气啊,小巫箴。周王病重之际将你召回丰镐,不就是希望你此时能安定商人各族吗?”

说的也是。

白岄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些,“百官与宗亲已对此事大为不满,我不能再与各族会面。”

“恐怕不仅是‘不满’了,周人是不是正盘算着要把我们都赶出丰镐?只是又惧怕我们返回殷都支持王上,才迟迟未动。”巫即看向白岄,他常常随着医师在外出诊,病患又不知他是主祭,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自然也不回避他。

巫隰提议道:“巫箴身为丰镐的大巫,一言一行都被百官注目,自然不好与那些族邑过于亲近。不如由我们去暗中联络、安抚吧?”

见她踌躇未决,巫蓬直言:“就算你不信我们,此刻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吧?”

“我怎会不信呢?”白岄眼眸一转,收去脸上寒霜,“那就请知会各族安于其职、谨言慎行。”

白岄看向巫离,“巫离仍与椒一道,借指导春耕与蚕事,收集、控制民众之间的流言。”

巫离从巫汾身后探出头,“唉,你现在想起我来了,倒说得好听。好吧好吧,谁让兄长要我听你的呢。”

主祭们将迁来的各族邑盘算了一番,各自认领了几个相熟的族邑,之后三三两两散去。

巫楔寡言少语,不善于人交际,并未参与他们的谈话,他始终望着夜空,迟迟不走,待四下无人,才问道:“巫箴,你的星星们怎么说?”

白岄平淡地道:“虽云雾移行,星芒动摇,但天命并未更改。”

“是啊,天命未改。”巫楔轻声叹道,“恐怕王上他们,只会徒劳无功。”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改火 您是上天的爱子,神……

季春三月,春意渐浓,百花绚烂,盛极一时。

白桐花已凋落殆尽,如同未化的春雪般一滩一滩地堆积在阶下。

这是春季的末尾了,守祧正带着手下胥徒打扫宗庙,团团的落花被扫去,孳生的春草也被拔除,宗庙又恢复到庄严的模样。

司爟命胥徒送来晒干的桑枝、柘木以及枣杏之类的木材,以供之后进行的祭祀。

白岄和辛甲带着巫祝们从丰京的街道上走过,陶器作坊的炉火从此时起长燃,直到季秋才会再次熄灭,人们将新挖的陶泥用牛车运来,开始新一年的制陶工作。

春末多雨,才放晴的天空中浮现出半弓彩虹,女巫们带着惊喜的神色彼此交头接耳。

溪流涨水,将水面上细小的绿萍冲得四散飘摇,小鱼不时探至水面,将鲜嫩的浮萍一口吞掉,一甩尾巴漾开一串涟漪。

街道上人来车往,虽商邑动乱的消息在丰镐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但两寮平稳,诸事未改,时日一长,百官和民众渐渐放下心来,投入到繁忙的春耕、桑蚕与百工之事中,并没有时间去理会远在千里之外的殷都究竟是何动向。

虎臣值守于宗庙之外,太卜和太祝已到了,与守祧、礼官一同安排祭祀所需的桌筵、器物。

巫祝们迎上前,“太史和大巫来了,王上在里面。”

年幼的成王站在神主之前,训方氏和内史丽季陪同在侧,正向他述说周人的先公和先王的事迹。

辛甲将祝书交给随行的巫祝,见司寇和司马也陪在一旁,问道:“其他人呢?”

司寇答道:“周公在东侧筹备祭祀,召公在西侧与礼官查看祭器。”

司马则向外望了望,“司土在外巡视田野,查看道路、沟渠、堤岸是否需要修整,司工在府库清点皮革、脂胶、丹漆等物,都要晚一些到。”

白岄从司烜手中接过磨得粲然发亮的铜鉴,问道:“先前的祭祀新王并未出席,怎么今日想起要来?”

司寇道:“周公说,新王年幼,两寮官员繁多,恐怕还认不全,至少先将公卿们一一认过来,以便之后学习处理政务。祭祀的礼仪和流程繁琐,学习不易,也需多在旁观看。”

召公奭与礼官走进宗庙,“巫箴,你回来了,你此前与太史去往周原同微氏接洽,谈得怎样?”

白岄答道:“商人的各族以微氏外史为首,外史已接到微子的传信,会安抚、约束各族,不使生乱。”

商邑动乱的消息传至丰镐,为避免百官内讧,辛甲命微氏的外史与其他殷都来的官员暂时返回族邑,避居不出。

之后由两寮多次发布政令安抚民众,主祭联络、约束商人各部,如今局势渐趋平稳,因此派出辛甲与白岄前去周原,将各族中的职官再迎回丰镐。

辛甲点头,补充道:“目前外史已携各级职官返回官署,百官与民众并未流露敌意。”

他皱起眉,唯有宗亲还在暗中散布些不满的言论,希望能将商人全都赶出丰镐。

有巫祝走到白岄身旁,“大巫,周公请您也去换祭服。”

“我吗?”白岄回过身,问道,“改火这样的小事,也需我亲自参与吗?”

她身为大巫,既要管理宗庙的事务、又要承担太史寮的公务,除却蜡祭这样的重大祭祀、或是需要占问神明的大事,很少亲自担任主祭。

改火是很寻常的节令祭祀,若不是近来人心惶惶,这样的事务由司爟和巫祝们代劳即可,根本不需公卿们聚集在此参与。

巫祝答道:“周公说既然王上前来观看,唯恐巫祝们所行不当,因此请大巫亲自主持。”

辛甲笑道:“还真是谨慎啊。巫箴,你去吧,微氏的事由我向召公说明。”

“唔,大巫……?”成王听到了巫祝的话,看向训方氏。

训方氏答道:“大巫是太史寮的属官,群巫的领袖,从殷都而来,深受先王信任。”

成王眨了眨眼,向白岄走来,“原来大巫是女子,可你和王宫里的女史和女祝们很不一样。”

白岄温声答道:“您叫我巫箴就可以了。”

成王点头,眼睛一亮,“啊我知道了,原来你就是巫箴姑姑。”

“……?”众人皱起眉,齐刷刷地看向训方氏,这到底是谁教的?

训方氏冷汗涔涔,连忙否认道:“我、我没有这样提过……不知道王上是从哪里听来……”

成王笑了起来,向训方氏道:“训方氏不也听到过吗?商邑来的那些人经常提起,说白氏的巫箴是神明最宠爱的女儿,只要有她在,天上的神明就还会注视着人们。叔父又说过,王都是上天之子,这样算来,巫箴不就是我的姑姑吗?”

众人神色古怪,欲言又止。

从逻辑上来讲竟然无懈可击……

甚至误打误撞与商人最喜爱的女巫攀上了关系。

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唯有女巫神态自若,在成王面前蹲下来,抬手摸了摸他的额角,“是啊,您是上天的爱子,神明和先王会护佑您的。”

“唔……?”成王好奇地揭开了她的面具,女巫常年不见天日的脸显得尤为苍白,他霎了霎眼,踌躇道,“诶好年轻……是不是该叫‘姐姐’才对?”

白岄声音柔和,“如果您想这样的话,也无妨……”

“不行,别纵着阿诵胡闹了。”周公旦在巫祝的簇拥下来到宗庙之外,斥责道,“大巫是神明之使,先王尚且要以礼相待,别对大巫这么无礼。”

“呀,是叔父来了。”成王面露紧张,攥着白岄的衣袖,躲在她身旁不敢上前。

到底是小孩子,被当着许多人这样训斥面上便有些挂不住,嘴角瞬间耷拉下来,连眼眶都开始泛红。

“先王正看着呢,别哭。”白岄抚过他的眼角,随后执着夔纹面具起身,垂手又理了理他的头发,在他肩头轻轻推了推,推他到召公奭身旁。

司工和司土才赶到,见白岄从他们身侧经过,都讶异地盯着她。

毕公高忍不住打趣:“怎么?被女巫迷住了吗?”

司工回过神,忙否认,“……咳,不是,只是没想到巫箴看起来这样年轻。”

她从来性子古怪神秘,行事果断可靠,平日又以神纹遮面,给人的感受与吕尚差不多,谁会想到竟是这样的年轻女郎呢?

司寇点头,“巫箴确实容貌昳丽,你们很少与主祭们接触吧?其实殷都的主祭大多如此,只是他们神色冷淡庄重,并不可亲。”

“那自然了,神明也更喜欢美丽的巫祝啊,而且阿岄像我姑姑,很漂亮吧?”丽季与有荣焉,凑过来笑道,“如果商王见过她的模样,当初一定舍不得将她献给神明的。”

毕公高嘴快,意识到不妥的时候已经问出了口,“比司寇的妹妹还漂亮吗?”

丽季一噎,司寇摇头不答。

召公奭正俯身安抚成王,闻言瞪了毕公高一眼,“……别在王上面前胡说。也不要在背后议论大巫,太失礼了。”

由主祭的巫祝引导王向掌管火种的祖先燧人氏进行祭祀,之后手执光可鉴人的阳燧,引燃菙氏手中的艾绒。

春季以榆木与柳木作为生火的柴薪,夏季则用桑柘与枣杏之类。

熄灭榆柳之火,引燃桑柘、枣杏的枝条,从而宣告季节更替,预防四时之病气,祈求安康,称为“改火”。

点燃的新火由司爟派人看护,在整个夏季都不会灭去,直到初秋再次更改柴薪。

祭祀结束后,由白岄亲自向成王讲述改火习俗的源流。

“上古之时,先民没有火种,只能居于山洞或是树上,以此躲避野兽侵扰,他们只能进食生肉、忍耐寒冷。”

“在雷雨的天气,被劈毁的树木上偶尔会有天火,人们将其取来,在洞穴外点亮,从而百兽辟易,寒冷不侵,黑暗的长夜变得不再可怕。”

“但雷火不易取得,因此人们将雷电目为神明。”白岄向丽季手中要来一支竹简和笔,写下了几个大同小异的“电”字,“为‘电’字加上神主,便是我们所说的‘神’明了。”

成王瞪大了眼,从来没有人这样向他说起过,那些古怪的文字的来源。

连毕公高也惊讶道:“竟是这样吗?”

“你不知道吗?”丽季奇怪地看向他,又看了看在场的其他人,恍然道,“也是,有许多字都是殷都的贞人和巫祝在用,写起来随心所欲,变化颇多,为了更易辨认、熟记,幼时在殷都,典册都是这样教我的。”

白岄将竹简交给成王,续道:“从雷雨之中取来的天火不易保存,他们必须小心翼翼地保藏来之不易的火种,甚至安排专人看守,那或许就是最早的‘巫祝’吧?”

“根据时节变幻,他们会将其火种转移到应季可得、又容易燃烧的木枝之上,以保证其永续不灭,这就是名为‘改火’的巫术。”

成王听得入神,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大约过去了几千年,直到燧人氏使用燧木钻出了火焰,自那时起,人们终于不必再祈求缥缈难遇的天火,也不必穷尽心血守卫易灭的篝火,而是将火种真正握在手中了。”

那一刻,倏然诞生于燧木上的火焰,如电光乍现,闪烁飘摇,却终于持续地燃烧着,没有再次熄灭,在人们眼中大约比天上的太阳还耀眼吧?

白岄扬了扬手中的铜鉴,阳光在曲面上几经折射,最后聚于中心的一点,在上面荧荧跃动,“再之后,我们打造出了这样的铜鉴,可以轻易从太阳那里借来火种,称为‘阳燧’。”

成王看着铜鉴银色的曲面上流淌着阳光,伸手小心地碰了一下,“真了不起。”

从先民取来雷雨中的第一枝天火,到用那火焰熔铸矿石,打造出这可以引火的铜鉴,其中究竟花费了多少个千年之久呢?

从只能仰望、只能祈求的天上之火,到轻而易举便能引燃艾绒得到的铜鉴之火,人们或许早已将神明的眷顾握于手中了——

关于“神”字的来源,仅是一种推测(毕竟甲骨文这事上面也没特别肯定的):文中的“电”按今天的文字来说实际上是“申”,有说法认为“申”最早的意象可能与闪电有关,可能是象形,也有可能带表意,字形类似于几块田旁边有一道闪电一样的弯曲线,可见先民早已认识到打雷后庄稼会长得更好(因为电解氮气产生氮肥,大概是这个原理)。

“示”字旁在甲骨文里就是一个神主(牌位)的象形,后来简化成“示”这个样子,表示跟神和祖先有关。

所以根据构词法,闪电可能是创造文字的先民所认为的最早的神,也可能是夔龙、龙的原型,毕竟在天上,携云、雨、雷声、电光,还能带来重要的火种,使农作物丰收,对先民来说那可真是太神了[垂耳兔头]。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闳门 成,为持盈守满、安……

训方氏捧着木牍,执着笔随侍在旁。

白岄正为成王讲解文字,柔软的毛笔在她手中尤为乖巧,绘出的文字笔画圆融,活灵活现。

“这个……我想问很久了。”成王指着她笔下的“祭”字,“内史说过,右边是手,左边是祭肉,那……为什么还要在下面画上两个点呢?”

白岄解释道:“商人用活牲祭祀,刚剖解下来的祭肉自然还在滴着血点……”

“大巫……”训方氏捧着竹简,在旁欲言又止。

白岄抬眼看向他,“怎么了?”

“请不要告诉王上那些……”他停顿了一下,组织着措辞,“商邑的事,尤其是祭祀相关。”

白岄反驳,“总要知道的,王上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可……”

成王向训方氏笑道:“对啊,我才不是小孩子呢,我已经学了很多字,内史写的诰令我都能看得懂哦。”

“这样做,是为了让神明和祖先能享用到最新鲜的祭肉吗?就像太祝说,举行祭祀时亨人会在当天清晨开始烹饪献给先王的菜肴。”成王执笔在白岄的字旁也写了一个“祭”字,“看着这个字就像是亲眼看到了商人的祭祀,想出这个字的人,一定是很厉害的巫祝吧?”

白岄点头,“现在所用的文字,多是殷都的贞人、巫祝还有史官在使用时创造、改进的。”

成王支着下颌,追问道:“商人这样厉害吗?那在他们之前呢?夏人也有自己的文字吗?”

“早在夏人之前就有文字了,商人只是从夏人那里继承了那些文字,又按着自己喜欢的样子造出了更多。”白岄在简牍上写下了“洛”字,“起初人们把文字写在沙地上、刻在石块上,或是涂画在陶器上,后来在洛汭聚居着一个部族,他们的首领仓颉整合了最早的文字。”

成王伸手摸了摸笔墨未干的字迹,“唔……又是仓颉吗?内史说,他还是轩辕氏的史官。”

“内史曾在殷都为作册,翻阅过商人留下的记录。既然他这样说,应当不会有错吧?”白岄搁下笔,续道,“传说那些文字被正式写下来的那天,天地为之震动,云层之中像下雨一般落下了粟米,铺满山野各处,连神鬼都在夜间哭嚎不止。”

训方氏暗暗摇头,他有时候真想知道女巫究竟从哪里听来的这些离奇故事。比起枯燥的政务、繁琐的礼仪,自然是她讲的故事更有趣,可若被其他人知道了,恐怕又要训斥他没有看好幼主和女巫。

成王不解,“只是文字而已啊,为什么天地都要震动呢?”

“因为从那之后,我们得来的知识可以流传下去。不必口耳相传,手眼相授,仅仅只是看着那些文字,也一定能有后来的人学会前人穷尽一生得来的知识。有了那些,人们就可以不再祈求神明的垂怜,转而依靠每一代人的传承。”

于是人们将穷尽终生得到的知识记录下来、积累成山,即便他们身死,即便那一整代人因灾害横死,即便那一整个部族全军覆没,只要他们留下的文字还在,这些知识就永远不会失却。

白岄望着仍满眼疑惑的成王,续道:“我的兄长精于医术,可惜已殁于朝歌。但他留下的记录,至今仍能教导幼弟,沿着他走过的路继续走下去。只要这些文字还在,千百年后,仍可想见其为人。”

成王从书案下抱出几卷竹简,在面前高高地堆起,“内史送来的这些诰令……也都会留下来吗?”

白岄取下其中一卷,解开上面的丝绦,在手中展开,“自然会,等王上长大了,您亲自向天下人发布的诰令,也会被这样留下来。”

成王抬起头望着她,眼睛亮亮的,“那……后来的人,会怎么看我呢?”

“内史应当也向您说起过吧?文,为经纬天地、德才兼备,先王体悟天命、推演六爻,使群贤毕至、诸侯咸服;武,为威强睿德,开疆拓土,先王于鹑火之岁起兵伐商,杀敌十七万,俘虏三十万,成为天下共主。俱是当之无愧。”

白岄伸手抚了抚他的鬓角,道:“您为‘成王’。成,为持盈守满、安民立政,以启之后千年万代,安居乐业,不起兵戈。”

年幼的孩子眨了眨眼,感到这话如有实体,沉甸甸地压到他的肩上,让人喘不过气来,瞬间嘴角就垮了下来,犹豫道:“唔……这是不是、有些难?我觉得我做不到……”

训方氏轻声制止:“王上,您是这天下的主人,怎可畏难不前,说这样的丧气话呢?”

“没事的,王上还小呢,现在软弱一些也无妨。”白岄见他面色犹疑,道,“您还有其他话,也可以直说,不必顾忌我是否在场。”

训方氏叹口气,巫祝善于察言观色,洞悉人心,果然是瞒不过的。

他转向成王,正色道:“大巫代表先王与神明,她所说的是上天对您、对周的祝福,您应当虚心领受,不可反驳、更不可质疑。”

这拐弯抹角的人情世故对于孩子来说还是太难懂,成王看着他霎了霎眼,迟迟未答。

白岄摇头,“只是些好听的场面话罢了,王上往后再听到这样的话,只要笑着道谢,再说‘承你吉言’就好,不必当真。”

“大巫……您怎可……?”训方氏只觉头大,虽然是这个道理,但这么说也太直白了吧?如果被……不不不,还是不要被其他人知道才好。

门上叩了两下,打断了训方氏的胡思乱想,他整了整衣衫,起身前去询问。

片刻后,他带着两名巫祝返回。

巫祝向白岄行了礼,“大巫,新麦已结了实,将要在宗庙举行祭祀,春蚕也已开始结茧,方才妇官送来了第一批蚕茧。太卜和太祝说近来事务繁多,祭祀不宜过冗,因此打算在本月例行祭祀的馈食之后,接着举行进麦与献茧的仪式。”

收获的新麦与蚕茧都要先献给先王,以报告春耕有序,农事初成。

白岄听着,一一点头,“知道了,需要我去协助吗?”

巫祝瞥了一眼年幼的新王,低声道:“待您在这里事毕……”

“巫箴姑姑还有其他事要忙的话,就先过去吧?”成王起身,绕到她身旁,在训方氏视野的死角内,悄悄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您明天也会来吗?”

白岄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明日我要回族中一趟,不能前来,内史会来的。”

走至廊下,有人叫住了白岄,“巫箴。”

白岄停步,向他点头致意,“是小司马,太公那边如何?”

吕尚之子吕伋,目前留于丰镐,作为司马的副手,兼领虎贲之职,率虎士宿卫新王。

“商邑爆发动乱,道途阻隔,营丘的消息无法传来,父亲和弟弟们不知怎样了。”吕伋命虎士与巫祝暂退,问道,“巫箴今日为何独自前来?”

身为商人的巫祝,她所知甚广,通晓文字的源流、先祖的传说,因此与丽季一同负责教导幼主,但行事难测的女巫显然未得到全然的信任,每次前来必有三公陪同在侧,以免她向幼主灌输什么不合时宜的念头。

白岄答道:“三公正于闳门召集同姓宗亲议事,太史、内史也在旁记录,无暇同来。不过有训方氏在,我也不会教给王上什么奇怪的东西的。”

“‘奇怪的东西’吗?”吕伋对于她的说法心领神会,笑道,“我少时长于殷都,商人所信奉的那些,我也知道不少,倒也未必是简单一句‘奇怪’能说尽的。”

除了血腥可怖的杀牲献祭,那座煌煌大邑之中,热闹繁华,堆满了精美的陶器与铜器,人们纵酒纵舞,欢声彻夜,与秩序井然的丰镐截然不同。

仅仅是不同而已,其实也不分什么对错。

吕伋摇头,“阿诵还小,周公他们不想让他知道商人信奉的那些东西,忧心他也像先王一样受到惊扰,确有些道理。可等他年长,要怎样面对从殷都来的那些职官呢?总有人要说漏嘴的。”

躲避在亲鸟羽翼之下的幼雏,终有一日要睁开眼看到巢外的凄风苦雨,而且那些风雨,会切实地打到他的身上。

既然不能永远躲避,还不如一开始就铭记在心,就像生于祭坑旁,长于白骨上的那些殷都的孩子们,他们甚至敢于捡拾人骨玩闹。

“是啊,除非周公有把握在王上接手政务之前,完全改变商人的观念——但那是不可能的,再给他们百年,也未必会改的。”白岄抬起头,时近初夏,雏鸟毛羽渐丰,正在低处练习飞行,飞得七歪八扭,跌跌撞撞,她轻叹了口气,“可那些事我说了不算,您说了也不算。”

吕伋道:“巫箴是大巫,或许还是可以在两寮之中说上些话的。”

“这是您的意思,还是太公的意思?”白岄侧身看向他,“或是……姜戎各族的意思吗?”

他们在丰镐毕竟仍是外人,她与微氏身后的商人各族,还有目前以吕尚为首的姜戎各族,或是丽季背后的少许从荆楚一带来的人们,说到底,并没有太多参与决策的权力,更没有能够撼动周人同姓宗亲的力量。他们在这里,不过是让宗亲们多了几分忌惮。

吕伋否认,“姜戎与我并不亲厚,父亲也不过在各族之中,略有几分薄面罢了,他们自然不会借我之口来插手政务。目前看来,姜戎比之周人和商人倒是太平得很,与其说是看在同族之谊,不如说是仍忌惮父亲的权势和手段。”

吕尚曾在殷都定居数十年,遥远的西土虽是故乡,于他来说也不过是客居罢了。

当初返回西土,吕氏这一支在姜戎之间早已没有多大的势力,连先祖栖居的故地都难以寻觅。

“先王……哦我说的不是巫箴的先王,是过去的西伯,西伯困于殷都近十年,阔别西土,久别乍返,自然也有宗亲不服。”吕伋回忆道,“因此西伯命父亲为三公之首,出任太师,尊于高位,当时也在周原引起了不小的风波,那时候遇到的麻烦与阻挠,一点不比巫箴到西土的时候少。”

“但那些事都被西伯一力摆平了,父亲行事向来果决强势,雷厉风行,时日久了,周人也就接纳了我们。在巫箴来丰镐之前,周人可是很怕他的。”

吕伋瞥了白岄一眼,见她不语,又续道:“听闻周人的先公亶父来到周原后,为稳固地位,转而与姜戎结为姻亲。但到了西伯那一代,周人又亲近中原和商邑,姜戎的势力已逐渐衰落,因此父亲得势后,他们自然也前来示好投诚,结为同盟。”

白岄眼角微弯,“太公之于西伯,就像伊尹之于汤王……如果太公当初留在丰镐主持政务,就更像了。”

如果曾被人那样倾力信任和支持,大概是无论如何也忘怀不了吧?曾被为王者委以重任的臣子,只能在那之后成为先王的影子,不遗余力地去追逐先王的遗愿,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吕伋看着面前的女巫,“先王待巫箴亦是如此,想必你也能体会吧?”——

闳(hong2红)门:指路寝的左门,即文献中所说“皇门”,见《逸周书·皇门》。

再套娃写个注释:路寝:指古代天子、诸侯的正厅(大概是最大、最正式的会议厅吧,可能约等于后世的金銮殿?)。《周礼·天官·宫人》:“掌王之六寝之修。”郑玄《注》:“六寝者,路寝一,小寝五。……路寝以治事,小寝以时燕息焉。”

“祭”的甲骨文写法:右边是象征手的一个爪子,左边是一块正在滴血的肉,下面的“示”表示祖先牌位,后来才加上的。

第80章 第八十章 新麦 那场蜡祭之后的春天,……

初夏,以禴祭祭祀先王。

由庖人献上风干的野鸡与鱼肉,烹煮得当的新麦配以猪肉、以及捕获的麋鹿,作为夏季的馈食之礼。

命妇和女史、女祝送来新结的丝茧,盛放在小巧的篾竹箩筐内,在阳光下莹白发亮。

因是入夏的首场祭祀,由太祝亲自主持,白岄主祭,太卜于一旁调度各项事宜。

一切进行得顺利,太祝松了口气,近来丰镐的局势好容易稳定了一些,祭祀上可万万不能再出什么差错。

巫祝快步走来,凑到太祝身旁,“太祝,周公来了。”

太祝闻言拧起眉,惊疑不定,“这……又出什么事了吗?还有谁同来吗?召公、毕公,还是内史、太史?快让巫箴和太卜别整理那些祭器了……”

巫祝也知这些日子众人忧心忡忡,如同惊弓之鸟,忙宽慰道:“都没有,只是带了几个随从。”

太祝这才松了口气,转身上前相迎,“周公怎么来了?”

“议事结束了,想着入夏后你们要祭祀先王,过来看看。”周公旦向宗庙前走去,祭祀刚结束,太卜和白岄正指挥巫祝们撤去礼器和几筵。

太祝暗暗将心咽回去,拍了拍胸口,“只是这样而已?太卜和巫箴在那边处理祭器。”

“新麦既已献过神明,送到王上那里去吧。”白岄拿起一个蚕茧,向着阳光中照了照,重重细丝在强光下几近透明,映出里面一团好眠的春蚕,“妇官方才说,第一批的蚕茧似乎要留作……”

“巫箴。”

白岄回过头,“禴祭已经结束了,早知周公要来,我们可以等你的。”

祭祀确实已结束了,空气中还弥漫着蒿草与香茅燃烧过后的气味,尚未完全散去。

还未撤去的几筵上,蒸过的新麦盛放在金灿灿的豆器之中,配合着调味得当的猪肉和鹿肉。

新结的蚕茧放置在一旁,在阳光的照射下,洁白的丝茧泛着夺目的光彩。

“先王应当也会看到吧?那场蜡祭之后的春天,万物有序,农桑初成,没有辜负他的期盼。”周公旦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神主之前,打湿的菁茅正向下沥着香气浓郁的鬯酒,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渗入泥土之下。

巫祝们说,鬯酒的香气可以接引先王的神灵返回人间,得享馈食。

他现在……竟希望他们说的是真的。

“新麦献过先王,已命人为王上送去了。还剩下不少,周公要尝尝吗?”白岄捧起豆器,劝慰道,“在祭祀后分食祭品,可以得到神明和先王赐予的好运。”

“不用说这些安慰我。”周公旦推开了她捧在手中的豆器,“无甚胃口,命巫祝们分给百官吧。”

他们艰难地越过了残冬,如今春事已毕,一切顺利,赐下宗庙前所奉新麦,想必也能安抚百官。

白岄将豆器交给巫祝去分发处理,轻声问道:“议事并不顺利吗?怎么神情这样凝重?”

“宗亲暂时平息了,毕竟中原动乱,我们自己若先乱了阵脚,也并没有什么好处。但方才随侯的信使前来,告知荆楚各部族也有异动。”

如今中原动乱,不少与商人蓄有旧仇的部族见周人势衰,恐怕都要伺机而动,加入这场混战。

商邑的事尚未理出头绪,偏偏荆南各部也要凑热闹,真是令人忧虑重重。

白岄道:“荆楚各族始终各自为政,一盘散沙,他们过去在商王那里从未讨到过什么好处,反被逼得不断向南迁徙,偏偏此时又掺和进来,真让人不快。楚君的部族也在其中吗?”

周人曾经扶持鬻子,便是想借他之手,令荆南各部都听从楚人的号令,如同过去商王扶持周人来控制西土一般。

只是鬻子早卒,丽季自幼长于殷都,于荆楚的事务全然不知,此事也就搁置了。

鬻子离开荆楚后,族中事务由他的长子主持,那位楚君曾赶到洛邑参与会盟,但所带队伍良莠不齐,最终没有渡过河水参加牧邑的会战,而是带着族人们提前返回了。

周公旦摇头,“内史派人去探问消息了,现在还不知详情。”

白岄低眉,“难怪内史没有跟来……王上说过,那位楚君与鬻子政见不合,并不是可以合作的对象。”

鬻子希望与商王、与中原各部修好,他感念先祖的辉煌事迹,倾慕中原的祭祀、文字和礼仪,因此带着幼子亲自前往殷都,在那里羁留十余年。

可留在楚地的长子带领族人在荆蛮各部之间挣扎求生,他只认可武力,并不看好父亲那种充斥着仁义道德的优柔想法。

沉默了片刻,周公旦问道:“殷都那边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白岄难得犹疑了一下,“有是有,不知周公想不想听……”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巫箴。”

白岄侧过脸,正色道:“昨日我收到了来自巫医和小疾医的传信,说卫君他们已到达商邑,并且殷君亲自将他们迎入了王城。”

听起来并不是很妙,如果再与她之前所说的,贞人涅相告的那些隐秘互为印证,总觉得能得出什么惊人的结论。

“……之后呢?”

“还没有新的消息,不知卫君他们是去与殷君谈判,还是另有打算。小疾医看到他们和和气气、有说有笑地进了王城,至少不是兵败被俘。”

“先不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太多人,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她曾在殷都说过,三位监军并不可信,当时闹得很不愉快。

可现在呢?早已离心的宗亲,迢迢阻隔的消息,都让人不能不产生怀疑。

白岄压低声,“是由我亲自接收、启封的,还没有旁人知道。事关重大,周公若是不问起的话,我本也不想说,可不要怪我在此挑拨离间。毕竟这消息由王宫中的小疾医传至巫医,再借由信使传递,或许也不甚可靠,需要等待之后的印证,才好下定论。”

但事到如今,兵乱阻隔,中原各地一团乱麻,各诸侯、方国蜂起混战,除了这些不太可靠的消息,他们暂时也得不到什么有效的信息。

白岄想了想,“洛邑应当没事吧?孟津的渡口是最易渡河的地方,大军与戎车若要快速经过,只能取道孟津,不过夏季汛期将至,河水暴涨后,将无法搭建浮桥。”

“毕公去洛邑时抽调了一部分豳师加强守卫,北岸未见商人驻扎,他们似乎并不急于进攻,但偶有兵卒从东方进犯,试探了数次后发觉不能取胜,也暂时退去了。但抽调豳师后,戎狄果然闻风而动,意图重新攻占豳地,两位虢君已出兵,正与戎狄相持不下。”

白岄很不客气地评价道:“还真是四面漏风。”

丰镐之外早已闹得沸反盈天,宗庙中却仍一派祥和地向先王进麦与献茧,可真是报喜不报忧。

礼器和祭器收入府库,巫祝们各自捧着豆器款款离去,太卜将神主擦拭干净,亲自送回宗庙之内,见太祝站在廊下出神,问道:“太祝不过去吗?”

太祝摇头,“周公是来找巫箴的吧?或许是要询问商邑的事。”

他们专务于神事,很少过问政事,商人的那些事,还是少掺和为妙。

“商人吗?有时候真不知他们在想什么。”太卜看着巫祝们的背影,自殷都来的那些巫祝也渐渐参与到神事之中,看得出来他们对现状很不满,反倒是据说高高在上的主祭们,表现得更为随和知礼。

可谁都知道殷都的主祭是不好惹的,他们越是这样平静谦和、喜怒不显,越是让人感到不安。

“巫箴她……”太祝犹豫了片刻,续道,“王上崩逝后,已无人能管束巫箴,其实我本以为,她会更强势一些,毕竟听闻她在殷都招惹出了不小的动静,殷都原本的那位大巫虽不是她所杀,她却也解决了几名主祭。”

他们其实也不认识那几位主祭,只是偶尔听巫离他们聊起,但仔细一想,那些主祭与白岄可是十余年的同寮,她竟也下得去手……

难免让人觉得惊悚,何况白岄在他们面前总是一副稳重可靠的样子,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她真会做那样的事。

太卜道:“巫箴很谨慎,那两位名为巫隰与巫襄的主祭也是。太祝有没有想过,那些主祭……在丰镐最后会怎样呢?”

巫隰精于占卜,巫襄擅于祝祭,是最常前来协助祭祀的主祭,已俨然是太卜和太祝的副手,只是敬于他们主祭的身份,不好令他们屈居于下,因此并未正式任命。

太祝忧虑道:“先王那时命巫箴带主祭与巫祝前来丰镐,是到底还是不信他们。殷都来的史官们可以放弃他们的神明,进入丰镐为官,可巫祝与神明共生,岂能轻易抛弃呢?”

如今四境不安,自然对主祭仍是怀柔为上,可之后呢?如果他们坚持要将商人的神明带到这里,恐怕终要惹祸上身。

那些主祭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才会尤为谨慎,暗中为自己寻找退路。

太卜远远望着女巫,轻声道:“商人的巫祝何其机敏,或许巫箴早已想好了对策,何须我们在此替她操心呢?她如今的行事和性子,与王上还在的时候,其实有细微的不同。”

商人的巫祝绝非一心事神、不问世事的神明之使,他们与殷都的贵族一样精于察言观色、操控人心、熟知权力的争斗。因为些许示好就对他们掉以轻心,是很危险的。

太祝沉吟片刻,叹息道:“虽这样说,巫襄确是一位天赋卓绝的祝祭,我于丰镐的巫祝之中遴选多年,也未见过能胜于他的巫祝。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他能安心留在丰镐,协助寮中的事务。”——

《礼记·月令》:“(孟夏之月/指四月)农乃登麦,天子乃以彘尝麦,先荐寝庙。”(省流:祖宗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