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岄见他没有落座的意思,在旁催促,“贞人不坐么?请坐下来共同商议殷都的事。”
“我只是前来交付文书,顺带来看看巫箴罢了。”贞人涅笑着摇头,“先前说过的提议,不知周公考虑得怎样了?”
周公旦摊开辛甲递来的文书,“微子的提议我已知晓,三日后会给出答复。”
贞人涅道:“只要接受微子的提议,各族邑就会让出道路,微子会像从前一样,带着民众与贵族相迎。这其中,可没有什么不利于你们的事,相信周公一定能审时度势,做出最好的选择。”
贞人涅含笑看着白岄,“至于巫箴嘛……总是有些小性子,不愿顾全大局。”
见她不语,贞人涅又道:“你看,原本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的,只是巫箴迟迟不愿给出回应,我心急了一些,只得询问卫君的意思,恰好奄人和淮夷他们前来,我一个没看住,想不到闹出这么大的事。”
“唉,不过没办法,自从巫箴离开殷都,我还要照管神事,可是繁忙得很啊,也难免有些疏漏。”
“这样说来,竟是我的过错了?”白岄冷着脸,没心思与他拐弯抹角,直言道,“贞人,卫君与我不合,而且厌恶商人和巫祝,你挑的人不好。”
贞人涅笑着点头,“嗯……我也发现了,这一次确实选得不好。那么换成鄘君或是邶君,巫箴喜欢吗?”
白岄不答。
贞人涅笑意更甚,放轻了声音续道:“或者说,巫箴终于想通了,还是愿意选禄子?殷都之外还有许多族邑、封邑,他们并不看好禄子的莽撞,但如果有了大巫的支持,那就不同了。商邑这数万人,或许并不认同禄子,但可以为了神明和先王一战。”
白岄后退了一步,站到辛甲身旁,正色道:“贞人没有听到神明的话吗?他们已经败了。天命应当不会返回了。”
贞人涅不以为意,“败了?不,他们不听话,而且巫箴也不喜欢,因此我以神明的名义向各封邑、方国派出使者,命他们按兵不动,不得相助。”
“所以说,巫箴还是更属意周人吗?”
白岄实在不想回答,又不得不答:“……一定要选吗?”
“那你想选谁呢?难道巫箴更喜欢那位小王上?听闻你与他亲近得很,虽然也不是不行,但我认为把握不大。”
贞人涅嘴上不停,像蛇一样缠着她不放,“哦我倒是忘了,小史与巫箴一向要好,他是你母族那边的兄长吧?如果巫箴想要扶持楚人……”
贞人涅分析得头头是道:“说实话,那有些难。但神明那么喜欢你,也会迁就你的吧?而且楚人更喜欢神灵与巫祝,虽然所信的神明与我们不尽相同,不过比周人更好掌控,对巫祝来说是好事……这一点上倒是巫箴考虑深远。”
“如果你决意如此,我会带着殷都的巫祝们站在你这一边。”
越说越离谱了,且当着他们的面,如此势在必得地瓜分天下,简直太侮辱人了,司马一拍桌案,起身怒道:“你当我们都是死人吗?!”
周公旦按下他的手,“司马,稍安勿躁。”
辛甲也向他投去安抚的眼色,“司马,不要插手神事。”
贞人涅满不在乎地瞥了司马一眼,“卜甲能代替先王的唇舌,女巫能代替先王的眼睛,只要是你我支持的人,就是这个天下的共主。”
白岄轻声叹息,“那贞人想选谁呢?”
“只要是女巫选的人,我都支持。”贞人涅看起来十分好脾气地笑笑,“我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你,巫箴。”
司马怒道:“你以为你是什么——”
“嘘——”贞人涅笑着摆了摆手,“这里除了女巫,没有人可以决定天下的命运。”
白岄沉吟片刻,问道:“……微子怎么想?”
“哦,巫箴终于知道要敬重长辈,愿意听话了啊。”贞人涅笑着,凑到她耳畔低语了几句。
“我知道了。”白岄点头,“那就请各族让出道路,我们要进殷都。”
“这才对嘛,巫箴若能早些服软,又何必搅得这九州不安呢?”贞人涅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了,你的私名是‘岄’吧?我命人翻阅了殷都的卜甲档案,在六年前有一场临时决定的祭祀,在春夏之交的丁卯日,由主祭者亲自贞问祭祀中宗与巫咸、伊陟的祭牲,用十人、三小牢。”
中宗太戊,在戊日祭祀,常与其重臣巫咸、伊陟合祭,祭祀自然也多由其后裔的白氏来主持。
若有心调取卜甲记录,一一梳理排查,自然可以找到她的名字。
白岄冷淡地道:“已是多年前的记录,想必贞人费了不少心思。”
“不过是区区小事,可费不了什么心思。小阿岄,你在这里乖乖的,可不要让我们失望了。”贞人涅握住她的手臂,轻轻拍了拍,“长辈们会为你打造最贵重的媵器,送你出嫁。”
他向外走去,正要推开门,又忽然驻足,回头看向司马,露出挑衅的笑容,“哦,倒忘了一件事,我还给你们那位远在丰镐的小王上,准备了些小礼物,想来也是时候送到了。”
白岄看着他走出去,冷着脸掸了掸他拍过的地方。
“真是……欺人太甚!”司马看着贞人涅的背影恨声道,“分明是他们败了——”
辛甲叹口气,劝道:“巫箴,不要失礼,去送送贞人。”
白岄别开脸,“我不去。”
司马攥着拳不忿,“就是啊,太史,还送什么啊?!巫箴,你一向伶牙俐齿,从不肯让人,为什么要任贞人这样欺侮?”
“那我能说什么呢?拒绝贞人,然后继续进行会战吗?”白岄摇了摇头,袖起手向外走去,“当然……我们应当还是可以胜的,可那样的话,最后这里还能剩下多少人呢……?”
营建新邑,需要民众和百工,要尽力保全他们。
那些贵族的族邑内,也有大量习有文字、工艺的族人,许多技艺并未付诸简牍,如果他们在战场上死去,那些就都失传了。
或许后人终有一日可以再次参悟其中的机巧,可又要白白耗费多少时间呢?
司马皱起眉,想追出去又觉不妥,拉着辛甲发愁,“太史,巫箴她……没事吧?”
辛甲叹口气,“司马,这天下不就是如此吗?”
夺得天下者,会与惜败者缔结姻亲,向他们许下缥缈的共掌天下的期许,以此作为安抚。
辛甲看着远处深深吐出口气,“当初先王的母亲,鬼方伯的女儿,司寇的妹妹……难道就是心甘情愿的吗?”
还有那些有莘国的女孩子们,父兄为她们打造精美的媵器,挑选机敏的媵从,送她们出嫁,希望她们诞下子嗣,延续族群——这就是他们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祝福与期许。
从来贵族们缔结姻亲,只要是姻亲就好了。
父亲死了由儿子烝娶,长兄死了由弟弟收继,姐姐死了让妹妹顶替,姑姑死了还有年轻的侄女补上空缺。
在权力的牢笼之中,谁也别想依凭自己的心意行事。
他们不是不愿爱护自己的女儿、姐妹,而是连他们自己……都无力抗衡——
【知识卡片】
媵妾制和烝报制:存在于商周时期的贵族婚制(划重点,贵族,平民不采用这种婚制),由更早的氏族间群婚制演变而来,后来进一步发展为西周的宗法制。
媵妾:指女子携同族的妹妹、侄女一同出嫁,从而保证能诞下本家族的后嗣;烝:子娶庶母;报:弟娶寡嫂(烝报制度又称收继婚制度),其本质就是完成两个家族的联姻,至于到底是谁跟谁联姻,完全无所谓啦。
这种婚制在后来的西周宗法制下进一步发展严格、愈演愈烈,春秋时期的文献中数见不鲜,多到都没必要特地举例。还有不少学者认为邑姜即是经由收继婚制度嫁给武王,因此称为邑姜,如果这种推论正确……那可见这在当时就是特别光明正大的事,甚至没人想给王后改个名掩盖一下。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蘼芜 万物都会老病而死……
渐至日中,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多了起来。
巫罗和巫离站在街角,民众与百工从她们身旁绕过,不敢上前打扰。
“小巫箴来了啊。”巫离远远地向白岄招手,“快来快来。”
白岄带着白葑和随从们走上前,“你们已经忙完了?巫医怎么都不在?”
“打了这许久仗,城里有不少人受了伤,这里的巫医忙不过来,我们带来的人都去协助了。”巫罗耷拉着肩膀,怀里抱着一大束新鲜的药草。
“我已经派巫祝去播散消息了哦。”巫离调皮地眨了眨眼,“不过,我倒是看到贞人也在忙活呢,不知他想传播怎样的流言呢?”
巫罗扬了扬眉,“巫箴和贞人谈过了吧?他说了什么?”
白岄淡淡道:“他为微子前来送达文书,没有说什么。”
白葑见她不愿说,不悦道:“只怕又说了那些吧?”
“……方才贞人也来找我和巫离了哦。”巫罗叹口气,低垂的眼帘撑起来一些,露出无奈的眼神,“真没道理啊,他缠着你们做什么?刚才贞人还追着巫离问了许多,不过倒没有来招惹我。”
她耸了耸肩,然后将怀里的草药塞给白岄,倾身凑到她身旁,低声道:“这些是贞人托我转交给你的礼物,听闻是命小疾医连夜去池苑内采割,派了擅马的小臣赶着天亮送来的,很新鲜呢。贞人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小巫箴,你可要努力啊。”
满把的药草带着浓烈的香气,叶片深处还沾着未晞的露水,巫罗说那是耗费了不少人力连夜采来,想必并不是夸大之辞。
“真是胡言乱语。”白葑看着药草皱眉,要从白岄手中接过。
白岄摇头,“既然是贞人精心准备的礼物,怎能轻忽相待?”
巫罗懒洋洋地笑了笑,“我去看看巫医们忙完了没有,你和巫离聊吧。”
巫离往墙下走了一些,看着巫罗走远的背影,皱起眉,“贞人到底想做什么?”
白葑冷笑,“贞人希望借着阿岄,与周人再次缔结姻亲。”
“不,我并不这样认为。”巫离收了笑,面色肃然,“贞人方才前来,确实提起了此事,但我想,这也不过是他故意恶心人的手段罢了。小巫箴若是乖乖听话,当然对他也很有利,但他与微子是不同的。”
她停顿了片刻,轻声续道:“微子一向厌恶纷争,这些年来或许已经妥协了,只希望商人的血脉在新王身上得以延续,也算对历代先王有个交代。可贞人所求的……绝不是姻亲这样简单的事。”
白岄道:“他要天下人永远信奉神明,也永远将事神者奉于高位。”
“可这数百年来,我们的势力……早已不复从前了。就像万物都会老病而死,有些事应当是无法挽回、更无法永续的吧?”巫离抬头望着掠过天空的群鸟,秋雁正归来,欢喜地落在这一片热爱它们的土地上。
候鸟每一年都如期而至,不是因为它们永续不灭,而是年年都有新的生命加入族群。
若想要将曾经的辉煌封存于琥珀之中,永远不变,那最终能够握在手中的,不过是毫无生气的死物罢了。
曾经殷都举行一次祭祀,要用数以千计的人牲与牛羊,城邑里的一切事务都要为了神事让道,香木燃烧的烟气腾得那样高,似乎是通往天上的阶梯。
那时候巫祝还是那座大邑最高贵的座上之宾,连商王都要惮于他们的权势。
可是钝刀割肉,温水煮蛙,一代又一代的商王从巫祝们手中一点点攫取、收回了神明赋予的权力。
除了周而复始地祭祀先王,他们能做的,本就很少了。
白岄取下一枚骨饰交给白葑,“葑,你带着我的信物,回到殷都的族邑,去联络巫腧。”
白葑接在手中,没有动,“终究还是要走到这一步吗?”
“去吧,别无他法了。”白岄摇头,“巫腧答应过我的,他们会照做。”
“当初那种病闹得殷都人心惶惶,那些病人……现在不知道还剩了多少呀?”巫离北望殷都的王城,笑了笑,“我有时候觉得,大邑应当也是病了,和他们得的病一样,只有小巫箴能治好。”
白岄沉默了片刻,才答道:“……我没有办法治好那种病,兄长也做不到。”
“你能的,你们已经这样做过了。”巫离收回了目光,眼神空茫,“贞人方才问了我许多关于楚人与荆蛮的事,还有江水之畔那座早已被废弃的城邑……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白岄道:“陶氏,也是很早就追随汤王的族群,在汤王带领族人们抵达亳都之前,曾经居于江水一带。”
巫离摇头,“这在我们族中是不能说的。”
“可你却知道。”白岄侧头看着她,向来张狂艳丽的女巫难得神情落寞,眼中怀着迷茫,“巫离,你本不该知道的,这样的秘密,族中应当只会传予一人。”
“是兄长告诉我的,他说,这样就可以保护你……不被贞人找到。”巫离摇头,又笑了起来,“放心,如今局势未定,贞人还没有功夫来对付我,不过说些似是而非的狠话,让我安生一点罢了。”
暮色四合,周公旦站在凭栏处,天上的星星刚露出踪迹,在这样的高台上,似乎一伸手真能摘得星辰。
这是晴朗无云的傍晚,最后一点红霞铺在地平线的尽头,城邑之外的平野上是即将成熟的稻子与黍稷。
“太史不在吗?我在摘星台下没有找到他。”白岄登上高台,走到他身旁,“贵族们妥协了,他们不会再横加阻挠。微子和贞人,应当能劝服大部分贵族坐下来议和。”
白岄扶着漆色斑驳的栏杆,俯瞰城邑中的行人,“至于平民和百工,即便他们不愿离开家乡,也会听从贵族和巫祝的号召。”
周公旦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最后仍然要靠神明来解决问题吗?”
“希望从今往后不会了。”白岄伸手指着在暮色中三三两两归家的人们,“周公不是说要带着人们走出去吗?那么以后,他们都归你了,神明和巫祝不会再管他们。”
可就算没有了神明和巫祝,仍会有新的掌权者,上位者的一句话,依然可以轻易左右天下的命运。
有的事,真的可以改变吗?
“贞人对你说了什么?”
“应当与微子给你的文书一样吧?”
“那你打算怎么做?”
“贞人托巫罗给我的。”白岄拨了拨怀里有些发蔫的药草,一阵沁人的草木香气散开,“这是茺蔚与蘼芜,能令人多子多福,不知在丰镐,有没有这样的习俗呢?”
周公旦低头看着那些生着羽毛一般叶子的香草,“蘼芜香气辛烈,祭祀时偶有使用。但此物并不生于商邑野外,想必也不会是商人的习俗。是特意从池苑中摘来?那贞人还真是费心了。”
“我开玩笑的,别放在心上了。”白岄抬头看向天幕,银河斜挂,壁室同辉,南方的天幕则星点寥寥,唯有籓落星散发着赤色的光彩,“你看天上的星星,已经回到了各自应去的地方,人间的纷争也即将结束。”
结束吗……?
周公旦望着远处暗下去的余晖,金红色的云霞收尽了,剩下漫漫一片暗蓝,群星在夜幕上更显明亮。
商人的势力像是刚沉落下去的太阳,还将祂耀眼灼目的光芒散落在晚霞之上,最后照亮着这个世界,等余晖散尽之后,他们将迎来漆黑的长夜。
新的太阳,还没有升起。
“巫箴,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一旦进入殷都,贞人发现你打算撕毁盟约……”
白岄不答,问道:“周公知道楚人信仰怎样的神明吗?”
见他沉吟不语,料想是不知,白岄又道:“鬻子与内史应当未曾向你们提起吧?楚人信仰神鸟,而不是夔龙。生活在江水一带的人,都信仰着神鸟。”
周公旦看到群鸟正在暮色中返回栖居之处,“但商人也信仰神鸟。”
“那是不同的,商人认为夔龙吞吐之间,即是死生交替,掌握了生死才是最高的神明。”白岄伸出手,一只鸟儿扑棱着翅膀落在她指节上,仰起头啾啾鸣叫,呼朋唤友,“对殷都的商人来说,鸟儿,是他们喜欢、又可以豢养的东西罢了,她们只是神明的使者,而不是真正的神明……”
一阵错杂的脚步声渐近,司马匆匆跑上高台,“信使到了,说是唐国作乱,将追击的队伍冲散,殷君趁乱跑了,不知去向。”
“前去追击的队伍兵力不足,无法与唐国抗衡,命他们先回撤吧。”周公旦接过文书,“唐国临近西土,遣信使返回丰镐,请召公安排人手镇压动乱。”
司马想了一会儿,点头,“也只能这样了,此时正当与商人谈判之际,不可贸然调集大军离开商邑。”
“这就是贞人的‘礼物’吗?”白岄幽幽叹息,“还真是一份‘大礼’。”
“礼物……?难怪他当时说……!真是阴险。”司马醒悟过来,在高台上四下望望,“对了,太史呢?我到处都找不到他。”
“午后信使前来,说已追到了管叔,太史去处理此事了。”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议宾 弓弦犹在颤动,发……
仲秋时节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丰京的池苑之内,羽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成王抱着庾弓跑回毕公高身前,笑道:“叔父,怎么样?比前几日好多了吧?”
毕公高摸了摸他的额头,“进步很快,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准头。”
“那毕公还真是过谦了,我刚到丰镐时,先王就十分器重你与周公了。”丽季将一张大弓挂在手臂上,回忆道,“后来攻打黎国,就是你带兵前去吧?”
“黎国……?”成王仰起头,想了想,“前几日看兵书,似乎在临近商邑的地方。”
丽季拨弄着弓弦,“王上说得没错。当初先王从殷都返回周原后,便开始为讨伐商王做准备,花了数年时间依次攻下密须、丰、镐、郍、石、邘、鹿、黎、崇等诸侯、方国,一步步逼近商邑。”
“唔,好厉害。”成王用手抵着下颌,“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先王一样呢?”
“小司马不是在教你用兵的道理吗?很快就学会了。”毕公高在他肩上拍了拍,然后直起身指向东方,“到时候我带你去洛邑,那是天下之中,先王打算营建的新邑就在那里。”
“可是很难学。”成王露出畏难的神色,垮下了脸,“说起来……叔父、太史和司马他们都去中原一年了吧?怎么还不回来呢?”
“商邑到底在什么地方,这么远吗?”成王掰着指头数月份,“巫箴姑姑也去了三月余,那时分明说好了下一个旬日要来教我占卜,怎么就悄悄地走了呢?”
毕公高暗暗叹了口气,那夜的事他也有所耳闻。
召公奭命人封锁了消息,成王自然不会知道,只道是中原出了要事,白岄才会匆匆离去。
丽季撇了撇嘴,冷笑一声,并不答话。
毕公高劝道:“内史就别生气了,巫箴和太史不也都有书信送回吗?他们在中原一切皆好。”
“毕公、内史!”远处的随从们快步上前,“召公和小司马来了,说有要事商议。”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阿诵回去休息吧。”毕公高从成王手中接过庾弓,放松了紧绷的弓弦,丽季也将手中的大弓交给随从。
成王拉住了他的衣袖,“我也可以一起听吗……?”
“自然可以。”
“阿虞与信使一道返回,带来了商邑的消息。”吕伋将两卷简牍递到成王手中,“还有周公送回的文书,这是给王上的。”
“特意给我的吗?太好了。”成王笑到一半,忽然又收起了笑容,嘀咕道,“不会又是询问功课吧……?”
召公奭道:“管叔他们已被擒获,关押在管邑的宗庙之内。殷君趁着唐国作乱,于混乱之中逃了,现在还不知去向。”
“唐国?”丽季大为惊讶,“以前召公也去过唐国,他们不是言明不掺和这些事吗?这些年也一向与我们相安无事,怎会突然作乱?”
召公奭摇头,“这就不知了,或许是受了什么挑唆,又或许是想趁乱分一杯羹。先前敬他们是先圣之后,一向以礼相待、处处忍让,如今既然作乱,不如趁此时机攻破城邑、迁放其君,以绝后患。”
“自从商邑出了那些事,现在越发觉得太公才是对的。”毕公高无奈摇头,“那是否命楷从黎地出兵,前去平定唐国?”
吕伋道:“我去吧。我对那里的地势较为熟悉,何况殷君和管叔他们才在黎国附近闹了一通,想必黎侯还有许多事要善后。至于殷君去了何处……”
召公奭想了想,“听闻当初汤王伐桀,夏人溃败后向西北逃去。箕子在竹方附近立国,不知殷君是否会去投靠,但井方并不接纳殷君,还将道路阻断,殷君或许也会循着曾经夏人的足迹向西逃窜。”
“向西……?”丽季耸了耸肩,“那里是羌人的地盘,想必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看。又或是,他慌不择路,一路撞来豳地?”
“殷君在会战中接连失败,想必已走投无路,或许仍在唐国一带略作休整。”吕伋拟定作战的计划,“我从东南方攻打唐国,召公调集王师从丰镐出兵,于西北方向拦截,这样如何?”
召公奭点头,“可以。”
“那我去安排师旅,先行出兵。”
召公奭握着文书,见吕伋走远,道:“毕公,听闻中原各地都已平定,微子也返回了殷都,正要筹备和谈。之后我要亲自往殷都一趟,丰镐的事务暂由你与内史负责。”
丽季摇头,“我不要留在这里,召公,我也同去。”
“你去做什么?”
“我之前跟阿岄约好的,等殷都平定之后,还有要事处理。”丽季说着,猛地觉得不对,“等等,他们怎会同意和谈?难道阿岄她……还是接受了那个提议吗?不行,不行,我得赶快去殷都,不能让她被贞人欺负了……”
“什么提议……?”成王扯着丽季的袖子,追问道,“贞人又是谁?为什么要欺负巫箴姑姑?”
“贞人就是从前商王的太卜。”毕公高低声道,“阿诵,内史在与召公商议要事,别添乱。”
丽季缠着召公奭一路走,一路软磨硬泡,“召公,你就带我同去吧,我做车右,要不我驾车也行。”
召公奭瞥他一眼,“内史许久不上战场,想必已生疏了吧?”
丽季不满,“哪有?每年的畋猎我都参加啊,再说当初牧邑的会战,我不是也做过王上的车右吗?”
召公奭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妥,“稍安勿躁,待我见到了巫箴,若她说需要你前去,我再派信使传信回来。”
“这一来一去,得耽误多少时间?”
“巫箴行事细谨,惯于暗中铺陈,岂会急于这一时?何况我们都离开丰镐,毕公一人岂能照管得过来?王上的功课也不能落下了。”召公奭说完,不再理睬丽季,唤了随从快步离开。
丽季叹口气,向毕公高摇了摇头,“唉,召公真是一点不愿通融,阿岄在殷都到底怎样了啊,真是急死我了。”
周边的方国对于这场乱子冷眼旁观,并不掺和,唐国势单力孤,并不是周人的对手。
召公奭带着王师赶到唐国附近时,恰遇上吕伋派遣而来的信使。
“召公,我们发现了殷君的行踪,正在向北逃窜。”
“小司马那边如何?”
“小司马已攻破唐国,唐君请降了。”
召公奭点头,“好,命人返回丰镐,请司寇前来,协助小司马处理唐国的事务,我们继续向北追击殷君。”
使者迟疑了一会儿,道:“但听司马派回来的人说起,殷君无论如何都不愿请降,实在倔强得很。”
“是么?”召公奭思索片刻,“先追上他们再说。”
殷君自撤离商邑以来,屡次在会战中大败,随行的兵卒已越来越少,戎车也久未修葺,行驶得颠簸不堪。
随车的侍从见他一身狼狈,劝道:“王上,要不我们还是降了吧?周人一向自诩仁义,您是汤王之后,他们担忧天下人议论,不敢对您施加刑罚,仍会将您送回殷都,奉为上公。”
“那种被周人监视、被贞人操控的日子,我才不要再过。”殷君回头看着穷追不舍的戎车,一把推开驭手,“太慢了,我来。”
“王上!您小心……这轮毂……”
话音未落,伴随着一阵断裂声,猛然加快的速度使得失修的车辐断裂,整个车舆都塌陷下去。
眼见发生变故,其余戎车都停了下来,驭手急忙喝停马匹,但破损的车架仍向前行进了一段距离,越发分崩离析。
侍从们上前抬起损毁的车架,将殷君从破损的车舆和轮毂间扶起。
随行的巫医上前查看,皱起眉,“王上,恐怕腿骨折断了,不能再这样逃下去了。还是请降吧?”
殷君已疼得面色发白,冷汗淋漓,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向亲信的随从递去一个眼神。
眼见殷君的车队停下,召公奭也命兵卒停留,隔着不远的一段距离观望。
片刻后,一名随从打着停战的手势接近。
车右上前询问了几句,返回禀告:“召公,殷君坠于车下,派人前来请降。”
召公奭冷眼看着前方不远处,殷君似乎摔伤了腿,疼得神情狰狞,正在驭手和随从的搀扶下试着站起。
“召公……?”车右见他不答,问道,“殷君总算知道服软了,这是好事,我们是派……”
召公奭置若罔闻,蓦地张开弓,锋利的箭镞遥遥指向殷君。
射术是他们时时修习的技艺,畋猎与蒐礼时用以射杀禽兽,会战与致师时用以射杀敌人。
这样对着处于劣势、已主动请降的敌人,倒是头一回。
殷君的随从正忙着为他处理伤势、包扎伤口,没有一人发现远处的危险。
前来请降的使者已惊呆了,站在原处不知所措。
车右急道:“召公,不可!殷君已请降!”
周人有议宾之制,汤王之后乃是周的国宾,理当宽宥,不得施以严酷的刑罚,更不能这样肆意杀害啊。
更何况对已降之人,怎能赶尽杀绝?这不符合贵族的礼仪,更不符合他们一向宣称的仁义。
召公奭看都没看他一眼,松开了拉满的弓弦。
羽箭带着破空之声飞去,殷君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看着向自己飞来的箭镞,连躲避都忘了。
“王上!”侍从们一阵骚乱,带着惊惧之色望向召公奭。
弓弦犹在颤动,发出一阵连绵的“嗡嗡”声。
召公奭收回弧弓,这才慢慢地问车右,“你方才说什么?”
车右没想到他真会放箭射杀殷君,也吓白了脸,连忙道:“没、没什么。”
“那就好。”召公奭抬起手号令步卒与戎车,“殷君在交战中不幸为流矢所中,不治身亡。余部流窜至东北方向,意图投靠箕子所立之国,继续追击吧。”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议亲 那自然是因为,他……
管邑位于河水以南,是此行最早被攻占的地方,经过数月的休整,城邑中早已恢复了秩序。
白岄走在街道上,问道:“让司马一人守着朝歌,真的好吗?”
时值秋季,民众与百工正在修缮各处墙垣,还有人记得白岄是大巫,纷纷停下手头的工作问好。
“大军驻扎在朝歌,不会有失,何况康叔也在那里,能与司马互相照应。”周公旦四下看了看,“他们倒都认得你。”
管理事务的官员跟随在旁,笑道:“这里有许多商人居住,大巫曾陪同先王在此朝会诸侯,何况又是女巫,显眼得很,民众自然都记得。”
至于寻常贵族出行,前呼后拥,煊煊赫赫,民众们早已见怪不怪,反而不会放在心上。
辛甲从宗庙内迎了出来,看到白岄也在,松了口气,“周公果然带着巫箴一起来了啊,或许现在只有巫箴出面,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毕竟她是先王所命的大巫,在宗庙之内,她就是先王在人间的代表。
“但太史也知道,卫君并不认可我作为先王的代表。”白岄摇头,向着宗庙走去,檐上停歇着鸟雀,振翅飞落到她的肩头。
“管叔、蔡叔和霍叔都已被押送至管邑,此刻居于宗庙之侧。”辛甲皱起眉,迟疑道,“周公打算怎样处理他们?送回丰镐,命甸师发落吗?”
周公旦摇头,“宗亲命小司寇前来递了话,要将罪责推给管叔一人,望他自裁。”
辛甲垂眸不语,不知宗亲是唯恐管叔鲜扳咬牵扯他们,还是为了向周公旦表态示好,才这样急匆匆地让人前来传话。
“那周公怎么想?”
周公旦站在宗庙之外,遥遥地望着殿内神主,过了许久才道:“就按他们所说吧,我没有异议。”
辛甲没有动,远远地看着白岄在宗庙前招引檐上的飞鸟,慢慢道:“如果先王还在,会怎样处理呢?”
“……但他已经不在了。”周公旦想了一会儿,“太史,当初王上病重,我受命接巫箴返回丰镐,已是两年之前的事了。”
在这过去的两年之中,内外皆乱,如履霜雪。
“只是还将王上的嘱托时时记在心上,仔细想来,原来连他的样子,都有些记不清了。太史还记得吗?”
辛甲沉默了一会儿,无奈笑了,“我也记不清了。或许巫箴还记得吧?怀念的话,可以请她画出图影。”
“巫祝真是什么都会啊。”
“殷都的巫祝,是无所不能的。他们连天上神明飘忽不定的影子都能画出,何况其他呢?”辛甲叹道,“人们狂热地信仰他们,不也是因为他们无论如何都能实现人们的愿望吗……?哪怕是虚假的,至少也是个念想。”
“不必了。”周公旦摇头,吩咐随从,“去把管叔他们带来宗庙之前。”
其实他也不知该怎样处理,或是还未抽出时间仔细考虑过这件事。
但宗亲们的提议很好,过去的那些年中,他们始终宣扬仁义,企图怀柔各邦,最后惹得一众方国蜂起作乱、或是隔岸观火,真是令人不快。
这天下或许需要一个威慑,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臣服的威慑。
而要为此付出的代价……也算不得太大。
就算宗亲们不这样提议,兜兜转转,或许他最终也仍然会做这样的决定。
管叔鲜三人被囚禁于宗庙西侧的院落内,内外都有兵卒严加把守,插翅难逃。
这一路征战、逃亡,三人都面色疲敝、满身风尘,被押送至管邑后,辛甲仍命人以礼相待,按其身份地位准备一应用物。
除却不得随意走出宗庙,也与做客无异。
由白岄向先王告祭近日之事,并于神主之前占筮吉凶。
随行的小司寇站在宗庙前宣布宗亲们共同的决议。
霍叔处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指着小司寇,“……什么?不、这不可能,开什么玩笑?!是谁让你来此?”
周人有议亲之制,对于王的同姓,即便过之大矣,也应宽宥,绝不会处以极刑。
周公旦命小司寇暂退,道:“这是宗亲的决定,两位虢公、随侯、召公、毕公,还有曹叔他们也都同意了。”
白岄执着一把蓍草走出宗庙,“先王也同意这个决定。于神主前占得噬嗑卦,雷火相交,是用刑之象,若放任其离开囚笼,会造成难以挽回的结果。”
“……”辛甲摇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向白岄道,“巫箴,噬嗑卦不应这么解。”
霍叔处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好——好,我算是知道了!那些家伙算得真好,先是挑唆管叔,现在又将这件事推给周公和先王。世人只会笑我们手足相残,他们躲在背后,横竖是一丝错处也落不着的。”
周公旦看着他,“霍叔,不要闹了,宗亲念在你年纪尚小,不辨是非,命你即日返回周原,由他们训诫教导,学明事理后再返回丰镐。”
“我不回去!周公!根本就不是这样的!”霍叔处情绪激动,不顾侍从们的阻拦,向前争道,“还有太史和巫箴,你们一定要信我——”
周公旦看向他,“信你什么?”
“我们是为镇压殷君和东夷人才起兵的。”霍叔处被拦在不远处,抓着侍从们的手臂,探出身急道,“周公!是真的!”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不论你们究竟是因何事起兵,但在世人眼中,动乱中原的罪首,也有先王分封于中原的三位监军。”
“可是……”霍叔处回身一把拽住蔡叔度,“蔡叔,你说啊!你们当时不是劝我……”
蔡叔度冷哼一声,“霍叔,败了就是败了,多说无益。”
“可分明是贞人搞得鬼!”霍叔处仍在据理力争,“他说……”
管叔鲜神情倨傲,并不打算辩解,站在一旁讥诮地看着白岄,“当初贞人倒是说过,希望由巫箴来决定这天下究竟落入谁手。看来如今,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白岄缓缓走近,隔着不远的距离看他,“我受天命所引,前往西土追随先王,在那时就已做出了决定。”
管叔鲜冷笑,“是么?听闻微子和贞人已同意和谈,巫箴是否能令他们满意呢?你要知道,你不过是他们养的一只小鸟,随时都可以捏死。”
“前往天上,侍奉神明,本就是了不得荣耀。这样的话,可不能吓到我。”白岄冷冷道,“而且,以言语咒人,那是巫祝的力量,卫君可不够格啊。”
“真是狂妄。”
“卫君不也是吗?”白岄伸手,令鸟雀停歇在她的手指上,慢慢道,“我知你是先王的亲弟,周公的兄长,也是新王的叔父,封于管邑,监军于卫,为中原诸侯之首,群弟中最长者,自是尊贵无匹,连周公都不敢对你有所指责。”
“但这里是宗庙,先王曾对卫君委以重任,你却一意孤行,招致九州动荡不安、生民横遭灾殃,在先王神主面前,你当真无愧于心吗?”
管叔鲜不语,他当然知道贞人涅的打算,也很清楚接受他的提议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可他不仅接受了提议,还说动了中原的其他宗亲侯国一起攻打洛邑。
他直到此时都坚信自己并没有被贞人涅所惑,他所作所为不过是因为在驰往商邑的路上……
他在那时,看到了——
天下。
幼主软弱,原该兄弟相及,商人的旧制便是如此。
原来这天下于他,唾手可得。
白岄挥了挥手,鸟儿们从她肩上振翅飞起,返回宗庙的屋檐之上。
殷都是一场无边无际的梦,所有接近祂的人,都被卷进了梦里,他们连自己什么时候沉了进去都不知道。
因为那是远古之时,先圣用天火与金枝编织的一场千载不醒、万人同醉的美梦。
只有巫祝还醒着,于这场梦的边界,久久望着人们。
辛甲深深吐出一口气,见无人说话,道:“既然没有异议,就请蔡叔和霍叔先稍作休整,之后各自启程吧。”
侍从们动了起来,打算簇拥蔡叔度和霍叔处离开。
霍叔处趁机挣脱了侍从,上前拽住白岄,“巫箴,你一定要信我!是贞人花言巧语迷惑了兄长,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绝不是我们的本意!”
辛甲皱起眉,劝道:“霍叔,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快跟着小司寇回去吧,宗亲对你已十分宽宥。”
霍叔处冷笑:“谁要他们这样假惺惺?!有本事也杀了我啊,我要去找兄长!”
“邶君。”白岄拂开了他的手,轻声道,“别这样说,不要扰了先王的安宁。你只有活下去,才能报复他们。”
“可是……我不甘心。”
“回去吧。”白岄温声劝道,“忍耐一些,再等等,就像王上一样。”
霍叔处低下头,喃喃道:“阿诵吗……?我……唉……”
辛甲目送他离开,转向蔡叔度,“蔡叔还有什么想说吗?”
蔡叔度笑了笑,“……过去是我做错了,但也没什么可后悔的。我不喜欢商邑,比起留在这里做监军,去哪里都好。”
说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在侍从的簇拥下径自走了。
辛甲又问道:“那管叔呢?是否还想在先王面前辩解一二?”
管叔鲜摇头,“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辛甲沉默片刻,尽量说得平静,“那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小司寇处理。”——
议宾和议亲,源于《周礼·秋官·小司寇》中的“八辟”,议宾指国宾(前代王族之后),议亲指王的同姓,对这些特殊人群的犯罪,应当在刑罚上予以宽宥。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卫君 由大巫亲自处死你……
白岄坐在祭台的阶下,远远地看着巫祝和胥徒挖掘墓室。
一条狭长的墓道从地下延伸出来,时间仓促,墓室显得有些狭小。
小司寇凑在白岄身旁,为难道:“大巫,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得请您前来。”
宗亲们希望管叔鲜自行了断,派遣他前来做个见证,之后回去复命。
如果有什么难处,也可以由他协助——可他才不敢协助,面前的可是先王最年长的弟弟,万一哪天宗亲变了卦,要将这罪责尽数推给他,他岂不是任人宰割?
思来想去,只得求助于白岄。
到底是大巫,有先王罩着,就算有朝一日宗亲翻脸,也不能拿她怎样。
白岄平淡地问道:“无妨。那么,小司寇要留在这里观看吗?”
“这……这就不必了吧。”小司寇侧头打量了一下她。
女巫穿着赤色的祭服,膝头放着一柄巨大的铜钺,刃口雪亮锋快,没有一丝缺口,她脸上的金色夔纹面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上面的夔龙似要活过来咬人一口。
身为大巫,白岄很少亲自在各种祭典中担任主祭,何况丰镐惯用的祭服是玄衣纁裳,小司寇从未见过她穿这样的祭服,艳丽得像是用牲血染红的一般。
从前,丰镐的宗亲和百官都认为白岄虽然傲慢无礼,但平静庄重,如同那天上的月亮一般,虽然冰冷遥远,但也不失为黑夜中一缕难得的光亮。
可是此时此刻,穿着赤色祭服,手持大钺,带着平静又无聊的神情等待巫祝挖掘墓道的女巫,只让他觉得万分可怖。
她对于死亡的漠视让人感到脊背生寒,几乎想从她身旁逃离。
泥土在墓室两侧越堆越高,墓道逐渐完成,巫祝将随葬的礼器一一送入深坑之内,摆在最合适的方位上,以求神明护佑亡者。
小司寇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既然准备已毕,我带着巫祝们先退下。”
他朝着祭台上瞥一眼,这是一个晴天,正午刚过,太阳有些耀眼,幸而已是秋季,并不炎热。
管叔鲜独自跪坐在祭台上,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从他的角度看不到那座即将完成的墓室,只能远远望见宗庙。
小司寇叹口气,怎会走到这一步的呢?其实他也不明白。
胥徒们已提前退去,小司寇看向周公旦,问道:“周公似乎仍有犹疑,还想改变主意吗?或是与我一同退去,请大巫独自在此处理?”
周公旦登上祭台,“不必了。”
小司寇沉默了片刻,行了礼,转身与巫祝一同离开。
既没有摆放几筵和祭器,也没有安置神主,夯土所成的祭台看起来尤为空旷。
祭祀开始之前,要绑住人牲的双足,防止其挣脱、逃跑。
但这并不是祭祀……
周公旦一阵晃神,或许是太像了,连持着大钺缓缓走上祭台的女巫,都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旧梦未消,新的噩梦又旋踵而至。
几乎也是瞬间,管叔鲜想起了旧事,那是远隔了十余年的记忆,他以为他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可在此时,毫无征兆地复苏了。
“等等……是你、原来是你——”他几乎想要起身躲避白岄,却忘了手足已被紧紧缚住,险些失去平衡栽倒在祭台上。
“我还在想,你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发现。”白岄摘下了面具,将赤红色的系带挂在手指上,用木柲按到他的肩上,以防他摔倒,慢慢地说道,“你是最后一个认出来的。”
管叔鲜蓦地抬起头,“什么?周公,你们都知道……?”
白岄代为答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吧?那是鬻子与周方伯预先谋划好的事。我藏身的地方,族人暂居的地方,都是早已告知鬻子的。”
管叔鲜瞪着她,“那还真是遗憾,早知如此,我该借着贞人的手先除掉你。”
周公旦道:“那是先王和鬻子的决定,与巫箴无关,不是她,也会是旁人。”
“可就是她啊,周公真能毫无挂怀吗?”管叔鲜冷笑,“何况说到底,巫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不足惜。”
白岄也不恼,点了点头,“卫君说的也对,但你已经没有机会了。何况,从一开始,你就被贞人骗了,到此时还没想明白吗?”
“骗了?不过是各取所需。”管叔鲜一哂,“我败了,我接受这样的结果,你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对了,或许有一件事你会想知道。”白岄拨弄着面具上的丝绦,上面缀着的青石珠料一阵碎响,“在祭祀开始之前,他曾问我,他的父亲和弟弟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殷都?又是否能够安全地返回西土?”
管叔鲜抬起头,瞪大了眼,“……只有这些吗?”
白岄点头,“对,这样就够了。他只希望你们能平安返回,至于其他的事,他相信你们一定能做成。”
“哈……真傻啊,长兄从来都是这样……”管叔鲜收起了脸上不逊的神情,慢慢吐出一口气,低下头良久,“……其他事我都不后悔,唯独时时后悔,当初太过怯懦,不敢顶替长兄而死。”
白岄慢条斯理地道:“但欺瞒神明,可是很大的罪过,会害得周人无法取得这个天下。”
“谁要这个天下了?现在看来,一点都不值得。”
“可惜你领悟得太晚了。”白岄用铜钺的钝头挑起他的下巴,“好了,卫君,叙旧的话也说完了。不用再怀念了,你们很快就能再度相见。”
白岄的声音近乎诱哄,“放心,作为曾经的主祭,处死人牲我是很在行的,不会让你太痛苦——这一点,你也是知道的吧。只要你乖乖地不乱动,一眨眼就结束了。”
“乱动的话,我可不保证会砍到哪里,如果不能一击毙命,可是要多受很多苦楚。需要把你先打晕吗?还是砍掉双脚……?选一个吧。”
分明已经做好了准备,管叔鲜还是觉得背上一点一点沁出冷汗。
她终究是来自殷都的主祭,骨子里透着残忍与嗜杀,还有那种吓唬、玩弄猎物的恶劣性子,让人感到被巨蛇绞杀的窒息。
她根本不是天上纤瘦的新月,而是一弯涂满了殷红血迹的石镰。
周公旦出声制止,“够了,巫箴,别吓唬他了。”
白岄将大钺收回到身侧,不再贴着他的脖子比划,放缓了声音,“我知道你们周人有议亲之制,对于王的亲族,理当宽宥,即便要处罚,也应送至荒僻之处由甸师执行。至少不该在众人面前处死你,这样太过狼狈,也会令幼主难堪,因此选在这里。”
“放心,小司寇已屏退宗庙内所有巫祝,这里只有我和周公。世人只道管侯已兵败自经,葬于管邑宗庙之侧,谁也不会知道今日之事。”
“而且由大巫亲自处死你,也算荣幸之至吧?殷之君也不会享有这种荣耀。”
她语气平缓温和,说得推心置腹,若不仔细分辨内容,还以为是情人之间的低语。
“哦,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告诉你。殷都曾有一种怪病流传,一旦发病,将逐渐癫狂,无法可医。”
“我与兄长、巫医、小疾医还有其他主祭,寻访十余年,几乎可以确定——吃下患病者的祭肉,便有可能染上那种病。还有一种疾病,是因使用铜器大量饮酒所致,虽然病情较轻,却也无法逆转。”
白岄装模作样地叹口气,似乎十分惋惜,“你与殷君走得太近了,似乎也去参与过长夜的宴饮,又怎知没有在其间误食过祭肉呢?毕竟商人从不排斥将人牲与其他祭牲同煮。”
管叔鲜觉得气都要喘不上来了,“你——”
她是故意的,她分明可以什么都不说,不过是为了报复他——
白岄戴上面具,高高地抬起铜钺,锋利的刃口带着刺目的日光毫不犹豫地斩落下去,她轻声说着,像是在哄不听话的孩子入睡,“到此为止了,剩下的话,到先王身边再说吧。”
但并没有预想中鲜血四溅的场面出现,白岄偏转了大钺的朝向,只是用钝头重重击打脑后。
周公旦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
“我只是在吓唬他。大钺都没抡起来,怎么能砍得动人呢?而且小司寇不是说了吗?好歹还要以侯爵的身份落葬,身首异处可不行。”
白岄将铜钺轻轻放在身旁,半蹲下去查看,“说起来,祭祀时并没有把人牲勒死的方法,悬挂起来倒是有,所以要怎么做?去把小司寇叫回来吗?”
“……”
“对了……既然是勒毙的话,只要把脖子拧断,那结果也是一样的吧?”
“…………”
始终没有得到回答,白岄抬起头问道:“怎么?吓到你了?小司寇刚才不是让你也离开吗?为什么要留在这里逞强?”
“不,没什么,随你怎么处理。”周公旦背过身,揉了揉眉心。
他只是觉得很荒唐,多年前,他们兄弟几人结伴前往殷都营救父亲,折损了长兄。
从那时起,他们夙夜忧劳,秘密地谋划去推翻中原那个庞大辉煌的王朝。
多年后,他们终于如愿覆灭了商人的统治,可为什么到最后只剩他一人呢?
如果知道那些事的人都不在了,这一切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2025年8月4日,著名历史学家许倬云逝世,享年95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