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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烛 竹叶心 17387 字 1个月前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天邑商 许多人已不在……

“你不觉得奇怪吗?”微子启看着白岄摇头,“只要留在这里,他们立即能得到崇高的地位。先王若有了足够的支持,贞人他们也会审时度势,选择妥协的,到那时候,西伯与鬻子就是大邑的座上之宾,能与巫祝分庭抗礼。”

“何况西伯精于卜筮,甚至有朝一日能成为贞人团体的领袖也未可知。”微子启望着洹水以北的王陵,“巫箴应当也知道吧?曾经高宗从傅岩提拔的那位‘神人’,后来就成了他最器重的贞人。”

这样光明的前路还不够诱人吗?他实在不明白,西伯又能有什么更好的前路吗?

他舍弃了长子,匆匆返回西土,殚精竭虑,最后连这天下的影子都没有摸到,值得吗?

微子启收回了目光,池苑中有飞来此地越冬的鸿雁,它们每年都来,并不怕人,成群地在他与白岄身旁一摇一摆地走动。

“他们去了西土,鬻子和西伯先后亡故,你看如今那位太师年过半百,还要带兵与夷人艰苦作战。巫箴,你能理解他们吗?”

放弃唾手可得的圆满,转而去选择一条艰苦卓绝、赔上性命的路,那真的值得吗?

而且……那究竟是一条怎样的路呢?

“天上的神明不能来到人间。”白岄垂手,便有大雁凑过来,将下颏放在她掌心轻蹭,“……有时候,上天或许会选中祂们的宠儿,来执行自己的意志。”

微子启笑了笑,“我还以为,巫箴并不信神明。”

毕竟她这样胆大妄为,藐视神明,大概是笃定了天上的先王也并不能拿她怎样吧?

“如果是会通过甲骨回答我们的那些‘神明’,我并不相信祂们能够左右世间。”白岄并不讳言,“但这天地本身,或许会怜悯世人,希望有所改变。两百余年前,江水之畔的那座城邑中,曾有人希望以铜器代替人牲献给神明。”

“可他们太过心急,也太自负,所以败了,连同那座城邑也被毁弃。先王也想改变,但他也过于心急,自负于勇武,因此落得了同样的下场。”

白岄轻轻叹了口气,从那之后,他们就学会了隐忍与蛰伏,疏远地观望着这座大邑中的一切。

直到先王想要改变,她的父亲才又一次走到权力的中心,试图最后协助商王匡正他们的道路。

可惜还是失败了。

走到这一步,实在说不出是谁的过错。

今天站在这宗庙与宫室之前的人,无不受够了坎坷与痛苦,胜者或是败者,都已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

许多人已不在了,那些亲手写下了开头的人,最后没能一窥此刻的终局。

而活着的人,没有时间可以悲伤,必须站出来收拾残局。

微子启转身欲走,轻声道:“百岁之后,我会让仲衍继承君位,等到了神明与先王面前,那些过错就由我来承担吧。”

他们会怨恨他吗?那些追随着先王与殷君的人,几乎全部死在了不断地战役之中。如今大邑中残存着的人们,或仍愿意追随他返回南亳,或看不惯他的软弱,打算迁往他处。

而后来的人又要如何评判呢?

或许可以将这一切埋到土层之下,永远不见天日。

然后为新的都邑,新的臣民们,编织出新的故事,以遮蔽后人探问往事的目光。

“若有朝一日,巫箴想要离开丰镐,别忘了还有族人在周原,他们可以帮你。也别忘了即将返回南亳的族人们,我们永远都会接纳你,哪怕要再一次与周人为敌。”

“这些年荒灾绵延,政局动荡,兵乱四起,不得安宁,大家已经很辛苦了。”白岄抚摩着大雁头上与脖颈上的羽毛,“亳都的故地雨水丰沛、温暖湿润,草木繁盛、适合耕种,能供人安居,继续延续下去,这样就好。”

微子启闭了闭眼,从他幼时起,祈雨的烄祭越来越多,其他祭祀都要为了烄祭让道,东夷不断来犯,不堪其扰,西土之人日益壮大,将西北的方国一一收为己用,令人寝食难安。

他们想要扶住这座将倾的大邑,让祂无上的荣光延续下去,最终还是失败了。

现在,终于可以去过平静的生活了吗?

“那巫箴打算埋骨于丰镐吗?那里很冷吧,巫祝们娇惯,受不住的。”

白岄抬眼看着鸿雁们从水滨振翅飞起,在城邑的上空盘旋而过,“鸟儿们是自由的,可以飞出每一座城邑,去任何地方。”

“好,希望你能得偿所愿。”微子启袖起手,走出池苑,“但那两位上公,可不易对付。”

各族的居民正在搬迁,牛车载着重器,人们背负行囊,第一批前去夯筑墙垣与宫室屋舍的人们,已陆续出发。

临近王宫的这些族邑人口稠密、繁华恢弘,他们与商王关系紧密,是血脉最近的亲族,现在他们将随微子启返回旧都。

族邑内屋舍俨然,道路平坦,花草葱郁,陂池与王宫的池苑相连,荡漾着清波。

供给人们集会的场地开阔,地面上用松石与卵石拼出氏族的徽记,四周散布着水井与用以储水的巨大陶罐。

康叔封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好奇地四处看着,向辛甲问道:“太史,这么多人住在一起,他们都是一家人吗?”

族尹在旁笑道:“氏族中有许多亲族与姻族,商人就是如此,生于族中,长于族中,最后也葬于族中。”

他们的女儿也要留于族中,即便外嫁也会时常接回族中居住,最后葬在族人们之间。

微子启陪同在侧,“这是距离王宫最近的族邑,也去别处看看民众搬迁的情况吧?”

搬迁才刚开始,大部分的居民仍按部就班地生活。

取水的人们怀抱精美的彩陶罐三三两两行走在街道上,商贾们挑着货物挂着一串串贝币在集市上吆喝,街角数人围着陶罐吸饮美酒、大声笑闹。

池苑内小臣们修剪草木、喂养前来越冬的候鸟,宗庙旁巫祝们仍在奏响迎神送神的曲调。

远处制陶与铸铜的作坊火光未熄,工匠们忙于铸造最后一批铜器。

消息在殷都传得特别快,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即将离开这座生活了数百年的大邑,但他们不愿让这里染上离别的阴霾。

这是他们最喜欢、最骄傲的城邑,应当到最后一刻都保持着一贯的巍峨与热烈,目送祂的臣民们远去。

康叔封望着各处民众和百工,低声向周公旦道:“兄长,原来殷都是这样的……”

与丰镐不同,与远处的朝歌城不同,与他所知道的、公卿们所说的殷都也不同,与这一路走来所见的所有城邑都不同。

祂这样美丽、这样恢弘,让人想不出用什么词句才能形容。

白岄轻声道:“因为这里是天邑。”

神秘、疯狂,光怪陆离,自成秩序,同时,又使人不得不仰视的灿烂都邑。

这里弥漫着甘甜的酒香气,也浸透了热烈的血腥气,使人陷入难醒的梦幻与癫狂。

这里是殷都,是商人引以为豪的天邑,祂富有渲染力,能将每一个进入其中的人同化。

路过的人们远远地问候,“是微子和族尹们啊,还有大巫和辛甲大夫也在呢。”

正在整理行装的人们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纷纷上前向微子启问好,“微子是陪同周王前来督促我们吗?请放心,接到命令之后,第一批族人已经出发了。”

“对了,既然大巫来了……”附近的工匠围拢过来,将几枚新琢的玉饰与骨笄呈给白岄,“这是最后一批,但王宫中管理的官员已先行离开,无人交接。请大巫收下这些吧,听那些小臣说起,这本就是为您所作。”

白岄亲自接过,捧在手中,“……是吗?”

微子启向随从递了个眼色,笑道:“还要去铸铜的作坊,这许多物件拿在手中,多有不便,命小臣先收起来吧?”

为这些珍贵的器物安排好了去处,工匠们如释重负,返回作坊内收拾工具、整理行装。

不断有路过的民众和百工上前向微子启、白岄与辛甲问好,塞上几枚制作精美的压胜物或是冬枣、杏干之类,一路走过去,随行的小臣怀里甚至抱了两罐新酿的酒。

康叔封向司马笑道:“巫箴和太史真受欢迎啊,不像我们,都没人过来搭话呢。”

那些族尹尚且会说些场面话缓和气氛,民众却不加掩饰,望向他们的目光带着好奇、敬畏与少许的敌意——这座大邑的居民不喜欢他们。

司马压低声叹道,“康叔那时还小,不知道我们第一次进朝歌城,商王的那些近臣都在城中暴动,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他们制服。如今他们能这样顺从地迁走,城邑内也没有发生冲突,已经很不错了……”

司马正说着,有几人迟疑地走向他们。

随从们皱起眉,不知该不该拦下贸然接近的平民。

周公旦摇头,“不必阻拦。”

平民和百工走近了,仍带着几分不确定,问道:“您就是周王吗?”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吉金 不管您去哪里,……

周公旦打量着他们,看服色应是平民与工匠,“什么事?”

众人聚在一起嘀咕了一阵,随后有人道:“贞人说过,周王将要迎娶大巫作王妇,因此命我们制作、打造随嫁的饰物与媵器。”

工匠们紧皱着眉头,“此前贞人多次来看视进度,很是心急。近些日子却没有再来,负责此事的小臣们也不知去了何处,我们不知是否哪里出了差错,唯恐耽误了大事。”

可不应该啊,每一件他们都选用最好的料子,依照惯例,精心雕琢,绝不会有错的。

微子启带着随从走上前,族尹们都转过身看着他。

他们自然已知道贞人涅想要促成的联姻做不了数,但谁也不想多事,惹出意料之外的麻烦,因此大家心照不宣,并未将此事告知族人,更没有告知民众和百工。

要在这时挑明吗——?

如果趁此机会煽动民众的不满情绪,他们或许还有机会扭转局面。

众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齐齐看向微子启。

如果还想再作最后一搏,趁此时号召还未离去的人们,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败了就留在这里,与大邑同生共死。

但微子启对众人殷切的目光只作未见,只是笑了笑,温声安抚工匠们,“巫祝们将要请出先王神主,迁至亳都,贞人这些日子忙于神事,因此疏漏了。我方才已看过了,各种饰物雕琢精细、符合旧制,并无差错,之后的事我会命人跟进处理。”

微子启回头向几名随行的小臣吩咐几句,小臣一一应下,取出随身的简牍在上记录。

“可是……”虽然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工匠们仍有些迟疑,迁延未走,“那到底什么时候……”

他们即将迁走,最早一批人已经动身离开,可婚事似乎迟迟没有动静。

难道不该在大邑还热闹繁华的时候,将喜事趁早办了吗?

白岄和辛甲一同走来,“神明和先王的神主已迁出宗庙,暂无法举行告祭,恐怕要迁延一段时日。”

这说法倒合情理,民众和工匠也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婚约,而是代表两族之间、新王与旧王的联姻。

这样的大事,自然是要在神明与先王面前举行盛大的祭祀,然后带着神明与民众的祝福离开大邑,嫁为人妇。

“原来是这样,那我们就放心了。”

“这样说来,大巫要随微子一同去亳都吗?”

“是啊,到那时微子会亲自送大巫去西土吗?一定要多派些随从,才好彰显身份呀。”

微子启摇头,“恐怕事务繁忙,分身乏术,到时就让仲衍去送嫁吧。”

辛甲放缓声音,安抚道:“大邑中神事繁多,大巫还要在此处理,你们事务既了,早些启程,也免得大巫日夜挂心。”

“好,我们会立即收拾族中的工具与器物,下旬的甲日就启程。”

“他们……”康叔封面带忧虞,低声问司马,“我从未听闻此事,兄长不过代行政事,更不可能迎娶大巫啊……”

可民众与百工如此笃信,他也不敢轻易打破他们的期盼。

司马摇头,“不要多言,只能这样当作不知,拖延下去,等民众慢慢淡忘。”

或许他们也不会淡忘,但拖延日久,他们自然也会明白此事不了了之。

一路向东南方走去,临近鄘邑的地方,是铸铜作坊所聚之处。

作坊附近热意弥漫,燃烧了数百年的炉火即将熄灭,将最后的余热洒向四周。

制陶的工坊与铸铜作坊一向比邻而建,毕竟浇铸成形干脆利落,成败也不过是瞬息之间便见了分晓,铸造铜器的大把功夫原本就都花在陶范的塑形与烧制之上。

此时浇铸工作似乎告一段落,工匠们正在院落外休息,见众人到来,喜出望外,纷纷迎了过来,“是微子和大巫来了。”

负责管理的官员也在,他随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水,殷勤将众人迎入院内,“这几日在铸造最后一批媵器,我生怕出错,与工匠们在此同起同宿十余日,可巧昨日都已浇铸成形,要去看看吗?”

“贞人对形制很是挑剔,又去调了从前先王们嫁女儿的文书,听闻他还向有莘国询问他们当年送去西土的随嫁媵器,说绝不能被比下去了,后来花了整整一季才敲定下来。”

“虽然俗为二月迎亲,但眼下将要搬迁,迁至新邑多有不便,连炉火的温度都要几经调试才能使用。因此我们这几日紧赶慢赶,终于赶在搬迁之前浇铸成功,幸好没有误了大事。”吉金彝器顺利浇铸成形,是值得庆贺的喜事,若是往日,应当像大军得胜归来一般,向神明举行祭祀作为酬谢,官员说得高兴,浑然未觉众人凝重的气氛。

院落内摆满了各样新铸的器物,除了代表巫祝身份的礼器、铜饰,其余多是食器、酒器、水器等物,上面铸有连绵不断地夔纹和云雷纹,中心则是代表着太阳的涡纹。

工匠们正在细细打磨边缘的毛刺与合范的线纹,金色的光彩一点一点自他们掌下显现。

陶工的工作早已告一段落,此时也在旁协助打磨,他们见白岄走来,笑着指向上面的神纹,“大巫是神明最宠爱的女儿,因此我们做了许多夔龙的纹样,您看这条夔龙是不是很神气?与您面具上的一样,像是要活过来腾空飞去。”

“不管您去哪里,您都是大邑的女儿,神明会一直保佑您的。”

“还有这些铭文,是贞人亲手写的,我们一字不错地做到了陶范上。”陶工爱惜地摩挲着鼎身上的铭文,“浇铸出来也十分清晰、灵动,真是神明护佑。”

工匠们并不知道贞人涅已死,更不明白掌权者心中的那些弯弯绕绕。

他们不知道,从一开始就没有人真心期待、祝福这样的联姻,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虚假的,只是巫祝与贵族之间的权利博弈罢了。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怀着敬意与爱意,为他们所喜爱的女巫铸造煌煌的吉金,希望她能带着这些媵器出嫁,以彰身份地位,永受神明庇佑。

他们亲手捏制陶模上每一道花纹,珍重地刻上祈求神明护佑的铭文,然后烧熔金石、浇铸成形,将对她的祝福与喜爱凝固为实体。

康叔封暗自摇头,拉着司马走出铸铜的作坊。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也不知白岄到底要怎样应对——这样的期盼不论如何都会落空的,不是吗?

是继续欺骗也好,挑明真相也罢,最终都要叫人大失所望。

管理的官员见他们走出去,有些忧虑,又有些困惑,“唔?那两位是……”

周公旦摇头,“幼弟尚不惯政务,随他去吧。”

毕竟久在殷都为官,十分伶俐,官员的兴奋劲退去后,也察觉到了气氛沉闷,轻声劝说:“您是周王吧?大巫是白氏族人,是这数十年间殷都最年轻的主祭,深受神明宠爱。何况先王曾将她父兄以祭仪葬于宗庙之旁,他们自然也到了天上,大巫确确实实是神明的女儿,并不是我们信口胡说。若能迎娶她为妇,自然会得到神明的庇护。”

“正是如此。媵器既已打造完成,便让小臣接手之后的事,工匠们即将迁至亳都,你们也熄灭炉火,早作准备。”微子启将官员打发走,命随从和族尹也先行离开,才看向白岄。

白岄正在看吉金上的铭文,那上面是商王与白氏的徽记,其下是一轮新月卧于连绵群山之上。

微子启看着那个字,轻声道:“贞人说去调阅了甲骨档案,查得你的私名是‘岄’,因此命他们铸于媵器之上。很少有人用这样的字。”

但对于商人、尤其是巫祝而言,文字是自由的,他们可以画出任何喜欢的字形,只要合情合理,就会被人们使用下去。

白岄的指尖从铭文上拂过去,“很漂亮,虽然与族人所作不同。”

“这些东西,巫箴打算怎么处置?”

白岄轻轻扶着大鼎的耳朵,望着属于商王的那个徽记,轻声道:“微子将要前往南亳建立新的都邑,不会再使用这个徽记了吧?何况还铸有铭文,也无法再留作他用。吉金贵重,不可随意销毁,就请微子带至亳都,暂存于宗庙的府库之内,之后再熔掉重铸吧。”

辛甲皱着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虽然听起来冷情,恐怕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周公旦叹息,“但工匠们铸来不易……”

不论是谁,听了工匠方才的话,恐怕都不忍辜负他们的心意。

“可有些情谊,终究是要辜负的。”白岄收回手,阳光照耀在新铸的吉金重器之上,熠熠生辉,“民众和百工不知道的事,还多得很呢。”

他们也不知世上并无神明,不知风雨不是神明发怒,也不是神明的恩赐。

那又什么关系?只要他们一直都不知道就可以了。

巫祝们会编织美好的梦境,以供不想醒来的人们在其中继续生活、繁衍生息。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典册 松墨与毛笔将捉……

搬迁之事有条不紊,半月下来,各族邑都空下来不少。

不愿配合搬迁的人们则避居族邑内不出,日日饮酒作乐,沉湎梦中,原本热闹的街道随着天气转凉,一起冷清下来。

将要追随微子启而去的巫祝们已在贞人利的带领之下,载着神主先行前往南亳,预计在殷历新岁之前,在新邑安顿好神明和先王。

余下的巫祝也整备了行装,将要去往丰镐。

越冬的鸟儿们停歇在亳社与宗庙的屋檐上,不解地打量着地面上的人们。

在即将到来的寒冷冬季,这些神明的鸟儿们,要迁居到何处呢?

巫罗用手在额前遮蔽着初冬的阳光,望着巍峨的宗庙与亳社,“以后不回来了。从前我讨厌周祭、讨厌这些宗庙和享堂,往后再也见不到了,倒有些让人怀念。”

“微子他们会到亳地去建造新的,有什么可难过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巫离没心没肺地笑道,“好了、好了,巫罗,你抱怨了许久说要回去好好休息,打起些精神来啊。”

巫罗斜过眼打量聚集在旁等待启程的巫祝,“你看看他们,个个不情不愿的。一想到要跟他们同路,我就有些头大……何况,巫离你和巫箴都不与我一道,连翛翛都不回去,好无趣。”

巫离笑笑,“那有什么办法?我和巫箴还有些未尽的事务,何况若仅让召公带他们返回,没有主祭随行,恐怕一路上更要闹得不可开交。”

神官们眼高于顶,骄矜自恃,除了与神明最亲近的主祭,就算是商王也不能让他们心服口服。

“还有许多人不愿走吧?你们要怎么做呢……”巫罗支着下巴,一边清点人数一边叹息,“巫祝的族邑倒还干脆,或是随微子返回南亳,或是接受了去丰镐的安排。”

巫离仍笑道:“召公与巫箴已许他们进入太史寮任职,或是之后安排到各方国主持祭祀,反正在哪不是侍奉神明嘛,岂不强于留在这里永远被主祭们压过一头?”

召公奭远远看着穿赤色祭服的女巫,她正将神纹的面具挂在小臂上,笑得肆意,“命巫离独自去洛邑吗?她行事不循章法,令人难以放心。”

白岄侧头看着落在肩头的雀鸟,轻声道:“巫离是可以信任的人。”

“巫箴,中原的动乱既已平定,你也该随我回丰镐。”召公奭看着雀鸟从她肩头跳跃到手臂上,又飞到她发顶去啄金灿灿的铜环,鸟喙与金属相击,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碎音,“你也知道,寮中还有许多事务需要处理。”

就算没有那么多事务,也该早日将她带回去,以免她又在殷都招惹出什么事来。

“我还有事务未了……召公前几日也看到了,王宫中所藏典册十分庞杂。”白岄自怀里取出一穗粟米,鸟儿便落到她的掌心去啄食金黄的小米粒。

数百年间的记录积存在此,在储存文书的宫室与府库内堆叠得宛如山峦起伏。

那都是史官们一个字一个字所记,松墨与毛笔将捉不住的时间凝固在简牍之上,供后人翻阅。

可惜简牍沉重,迁走不易,微子启命人先带走了秘藏的重要文书,余下的文书还需一一翻看检阅后,才能决定是带走还是就地掩埋、销毁。

那可是一件十分浩大的工程。

“所以你希望内史前来协助?”

白岄点头,“我与内史早已约定,请他携作册前来殷都,协助甄别典册文书。”

丽季曾在殷都十余年,由典册与史官亲自教授文书,对旁人来说浩如烟海的简牍,于他而言不过是朝夕相见的寻常物件。

“这也是鬻子的托付,务必要完成的事。”白岄将粟米从穗子上捻下来,捧在手心。

更多的鸟儿被粟米吸引过来,挨挨挤挤地蹭在她掌心啄食,被挤远的鸟儿叽叽喳喳地抗议,十分吵闹。

“既然你执意不返,自己多保重吧。我会先送巫离与百工前往洛邑,之后带巫罗与那些巫祝返回丰镐。他们中一些人还有不服,先让他们在毕原住一段时日吧,等你回来再行商议。”

召公奭回望一眼身后的王城,“巫箴,你是殷之民最爱戴的大巫,他们必定会站在你那一边,不要再与周公起争执,那是很不利的。”

何况越是留到最后的殷民,也越是顽固、笃信神明,他们甚至认为神明与先王并不会跟随微子去往南亳,而是仍在这座大邑之中徘徊。

一旦言行不慎,授他们以口实,借着神明的名头闹起来,会很棘手。

“我知道了。太史也在,召公不必这样担忧,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了。”

白岄收回手,粟米已被啄食干净,鸟儿们仍栖在她肩头取暖,不愿离去。

冬季的清晨,雀鸟群聚在亳社的屋檐上,彼此梳啄着蓬松的羽毛。

“椒,你看,商人养的这些小鸟倒有趣。”

椒回眸瞥了一眼,笑了笑,没有应声。

她这几日带着巫祝与胥徒搬出享堂内所藏的甲骨,打算搬运到王宫之中一同处理。

殷都的巫祝们都已离开,宗庙与享堂空置,是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寂静。

白葑也带着王宫中的小臣前来,一同整理占卜所余的甲骨与文书。

车马声急,在宗庙旁停下,葞一眼望见白葑,匆匆跑来,“岄姐呢?”

“你们到了?比预计的日子快许多,果然内史还是太心急了吗?”白葑将卜甲抱在手中,望见丽季跳下车,推开几名相迎的小臣,也快步走来。

葞皱起眉,看了看椒和其他巫祝,欲言又止。

丽季才不管这里人多,环顾宗庙与各处享堂,没找到白岄,向白葑问道:“阿岄呢?她不在宗庙?”

椒答道:“大巫和太史这几日都在典册那里检阅文书,嘱托我在此照应诸事。”

丽季冷笑一声,转身就走,“她还知道要避一避风头。葞,走吧。”

“这是怎么了……?”椒茫然眨了眨眼,“内史不是早就不生大巫的气了吗?为什么又……”

葞同样面色不怿,叹了口气,“我们进城时听到了一些流言,内史他很生气……”

椒敛眉,流言她自然也知道的,但白岄叮嘱他们只作不知,“可这也不是大巫的错,内史生气有什么用呢?”

典册的宫室内堆满竹简与甲骨,从室内一直蔓延出来,占据了半个过道。

巫祝与作册在其间来来往往,一言不发地查阅、整理这些记录。

辛甲仔细查看几份重要文书,白岄握着一卷竹简,正侧身与巫祝交谈。

丽季也不绕开,径自走上前,成堆的简牍被他撞得纷纷滚落下来。

巫祝与作册齐刷刷地抬头看向他,辛甲皱起眉,轻咳一声,“简牍繁多,也不必忙于一时,你们今日先回去吧。”

巫祝与作册将文书放回原位,悄声退去。

“阿岄,这是怎么回事?”

白岄放下手中简牍,起身上前,“内史的气还没消吗?怎么一见面就……”

丽季将她拉到身前,肃然道:“你离开丰镐时,答应过我什么?为何我带着葞一路从朝歌过来,听到民众们都在议论你和周公?!”

白岄向后退了退,没能挣脱,反问道:“我只答应过内史,不会接受贞人的提议。难道没有做到吗?”

白葑和葞随后赶到,辛甲瞥了他们一眼,“把门掩上。”

白葑遣退了廊中侍从,葞掩上门,蹙眉不语。

他们从朝歌一路行来,听得民众都说大巫将要嫁到西土,一应媵器媵从都已齐备,将随微子启一同前往南亳。

如果只是这样也罢了,更有说周王与大巫行止亲密,同起同宿种种……

传得好像真的一样,他们原本是不信的,可听得多了……不免心生疑窦。

“巫箴到洛邑后,始终与我在一处,内史何必因那些流言就妄加猜疑?”辛甲叹口气,将所看文书卷起,起身劝道,“那只是民众所传,他们期盼殷切,巫箴不忍拂了他们心意,也不敢惹得殷民猜忌。只得如此,待他们将来淡忘此事,也就不会再有人提起了。”

“不、在殷民之间怎么传都无所谓,可总有一天会传到丰镐的。”丽季攥起拳,“到那时太史出面澄清又有什么用?传成这样,跟睡过了也没什么区别!等你回到丰镐,要怎么面对宗亲的议论?!”

辛甲皱起眉,喝止道:“丽季,你怎么说话的?!”

白岄抬眼看着他,语气笃定,“睡过就睡过,又怎么了?他们周人的宗亲有什么规矩,还能管得了我?”

辛甲瞪了她一眼,“白岄,你在乱说什么?”

“你——”丽季气得两眼通红,一把将白岄拖到身前,连声质问,“你以为那是殷都吗?他们管不了女巫,难道还管不了内外命妇?当初王上令你进入太史寮,就遭到了宗亲的反对,现在王上不在了,还有谁能压下那些争议,保你继续留在寮中任职?”

“都别吵了!”辛甲向白葑和葞道,“你们陪内史先去冷静一会儿。”

白岄任由他抓着,抬起眼,“那内史你现在就去王宫之前,召集余下的殷之民,澄清事实。我绝不拦你。”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去路 取走天上的雷火……

丽季皱起眉,他只是不忿,又不是疯了,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白岄摇头,“所以你也不敢,对吧?”

是啊……他当然不敢,他知道这会引起多大的动荡,或许会让他们所作的努力都功亏一篑。

所以说,从一开始就不该让她来!

从最开始,就不该让她搅进来才对。

丽季叹口气,颓然低下头,“可我要怎样跟阿屺交代,又怎么跟阿岘交代……?”

“……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了。”白岄抬手轻轻覆在他落在肩头的手上,“你应当相信我,没事的……那些都没事的。”

“为什么……?可父亲和姑父到底为什么选你……?”丽季闭上眼,将她揽入怀里,“是因为我和阿屺……都太没用了吗?”

小时候没有人告诉过他这样的道理,如果他任性不愿学,如果他没能达成长辈的期望,最后就没有办法保护想保护的人,就要害得所爱的人为他背负一切。

白岄再次摇头,温声道:“怎么会呢?是天上的星星选中了我。神明不忍见地上的人们走入歧路,所以会派遣祂们喜爱的孩子到人间指引人们……我是神明的女儿,来到人间传达神谕。”

“可是……”葞看向白葑,这不过是白岄惯于拿来搪塞世人的话。

说到底,白屺过于仁善,丽季不擅巫术,换了谁都不会比白岄更胜任大巫。

丽季一边摇头一边惨笑,伸手捧起她的脸,定定望着她了无波澜的眼睛,“阿岄,可我不信那些,我知道你也不信。……要为了这个天下牺牲掉自己吗?那真的值得吗?”

“那么多前人都没能做到、或是功败垂成的事,从先祖接受这个托付前往吴地起,到今日已过去五百余年,能在我的手中达成的话——”

白岄看着密密麻麻堆放在屋内的简牍,祭坑中的白骨层层垒叠,也是如此无穷无尽。

而且……何止于此呢?

大邑之外,多的是不服教化的外服方国,他们的祭祀与习俗只会比殷都更骇人听闻。

他们都该走出来了,走出不见天日的漆黑丛林,他们之后可以走上任何的道路,唯独不应返回那座丛林。

远古之时,天地苍茫,凄风苦雨,万物并煎。

先祖曾取走天上的雷火,折下巫术的金枝,为世人编织了一场千载不醒、万人同醉的美梦。

现在她要焚毁这神明赐予的金枝,将仅属于巫与王的天火,给予世人,成为他们走出那座漆黑丛林时唯一的烛照。

白岄轻声道:“当然值得。”

“阿岄……”丽季望向堆了满地的简牍与甲骨,史官一个字一个字写下,贞人一个字一个字刻下,他此来,却是为了销毁这些文书记录。

一定要这样吗?

自随父亲离开殷都,至今已有十余年,这些年中,由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作册官们,应会坚定不移地执行他的命令。

理应如此的,销毁这些记录,断绝人们回望过往的视线。

就像那个伊尹生于扶桑的故事里说的那样,应当离开的时候,任何的留恋回眸都是致命的。

世人惊惶、沉湎、颟顸、不解、软弱、无助,但都不要紧,神明曾命巫卜祝史做祂们的宠儿,前来引导人们。

神官们曾经带着人们走进神明的庇护,如今又领着他们走出去。

已被奉为神明的先祖,用那个古老的故事殷殷叮嘱,已经到了离开的时候了,踏上新的道路,不要怀恋,更不能回头。

理应如此。

因为他们是对的,千年万载之后,应会证明他们是对的。

说到底,他过不去的,从始至终,只有自己这关啊。

“微子已带走了一部分文书,他会将那些秘藏起来,不再令后人翻阅。余下的这些,他说了,任我们处理。”白岄一边说,一边垂手拨弄着垂在身侧的珠玉坠饰。

挨得太近了,她与丽季身上的珠串缠在一起,珠料细碎,彼此缠结,难以解开。

白葑上前帮着一起理顺珠链,摇了摇头,“内史不要再这样莽撞了,否则明日殷民又要议论起你与阿岄了。”

“最讨厌这些东西了,挂在身上十分累赘,也不能走得过快。”丽季闻言赌气道,“那就让他们议论好了……”

丽季灵光一闪,“啊,对了,那就让阿岄做我的妻子,我要带她回荆楚!”

“内史,你在说什么?”葞大为吃惊,连连摇头,“岄姐是氏族的领袖,怎么可能嫁你?族人们会生气的,尤其是婆婆和姑姑她们,而且你不是有……”

“可只有这样才能带走阿岄啊。”丽季叹口气,她是早逝的姑姑的女儿,如今妹妹已经长大了,如果只是以兄长的身份,他没有任何立场带走她。

辛甲揉了揉眉心,只觉头疼,“别闹了,丽季。带走周王的大巫,且将她带到楚地去,你是要与周人为敌吗?”

丽季耸了耸肩,“哪有?我只是不想阿岄回去丰镐。殷都既已平定,这些简牍也处置完毕,阿岄也不必再做什么大巫了。”

白岄抬眼,“内史已经决定要返回楚地了吗?”

“是啊。阿岄和太史也都听说了吧?”丽季在书案前跪坐下来,随手拾起一卷简牍,笑着摇头,“东南夷人叛乱,荆楚也有许多部族牵扯其中,我长兄在动乱中死去,族中长者或许对参与这场混乱很后怕吧?因此前去谒见虢公,希望请我回去主持族中事务。”

葞和白葑并不知此事,对望一眼,俱摇了摇头。

丽季来到殷都时不过五六岁,远在荆楚的族人于他而言,并不会比白氏的族人或是周人更亲厚。

楚族在这时请他返回,不过是为了向周室示好。

“宗亲们商议了此事,认为很好,几次三番来劝了我。其间王上知道了,还闹了好几日,说不同意,毕公已劝住了他。”

白岄点头,“宗亲自然会觉得好,从一开始,鬻子带着你离开荆楚,商王接纳你们,就是希望你们有朝一日回到故土,作一个忠诚不二的藩属。”

楚族杂于荆蛮之间,与新旧王朝的关系一向若即若离,因此跟着东南夷一起闹起来,希望从中捞得些许好处。

见周人的王师再度攻克商邑,追击东南夷,他们才迟迟感到惶恐,想起离开故土多年、埋骨西土的先君鬻子。

听闻先君的幼子已是周王的内史,深受倚重,不如迎他返回,向周室示好,以此抹消他们作乱的旧账。

小东暗流未歇,大东动荡不安,周人也分不出精力去对付远在荆南的楚族,见他们主动示好,自然乐见其成,何况丽季与先王亲近,重情重义,料想能站在周人这一边,倒省了不少功夫。

至于丽季,留在丰镐作内史,虽也是位高权重,却比不得返回荆楚作楚君自由。

此事于各方都十分有利,因此容不得他拒绝,他也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

葞看了看辛甲,又看向白岄,他们都面色平静,似乎听到了再寻常不过的事。

葞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道:“内史……真的想回去吗?”

他到白氏的时候,丽季已随鬻子离开殷都,但常听族人们谈起丽季过去的事,因此对他很是熟稔。

“……”白葑默然,轻轻叹了口气。

鬻子是白氏的姻族,在取得商王的信任之后,被准许离开舍馆,常带着年幼的丽季住在白氏族邑内。

当时丽季与白氏族人一同观测星象、计算历法,又与白屺一同为族中幼儿授课讲字,他与商人一模一样,言行举止看不出任何的区别。

有许多人初到白氏族邑,都会认为丽季与白葑一样,是白岄的族兄。

丽季看着面前的简牍出神,“我幼时在殷都,与白氏一同生活、学习算术、历法,蒙王宫中的典册与史官教授文字。那时还小,除了课业什么也不用管,白天去看巫祝们举行祭祀,晚上大家一起看星星……”

“学星象与算术时,我觉得这真是天底下最难的东西。现在竟有些怀念那时的日子,如果还能和阿屺再看一次星星……”

“后来到了丰镐,王上和太史对我很是照顾。这么多年,我好像总是被旁人照顾,就这样一路走到今天。”丽季看完一册简牍,摆放在旁,又拿过另一册看起来,“楚地有我的族人,虽与他们久未谋面,可既然大家都认为我应当去,那就去吧。”

贵族与平民不同,他们应当将整个氏族的利益置于首位,之后才考虑自身。

归根结底,他没得选。

没有人说话,就这么看着他查阅简牍,很快分出了不同的几堆。

门上轻轻叩了一下,椒在外说道:“大巫,条氏族尹要见您,周公请您过去。”

“知道了。”白岄戴上夔纹面具,整理了一下衣物与佩饰,向辛甲点了点头,“太史,我先过去了。葑与我一同过去,葞刚到殷都,一路劳顿,就在这里暂歇片刻吧。”

辛甲叫住她,“巫箴。”

白岄停步,回头望着他。

“丰镐城中已有许许多多的姜夫人,不需再多你一个。”

辛甲摇头,语气肃然,“可这天下,还不能没有大巫。”

他们并不缺一个主持神事、侍奉神明的大巫,殷都有许许多多的巫祝,加以遴选培育,总能选出后继者。

可想要结束旧时代的人,过于宽仁,无法对抗光怪陆离、诱人沉湎的神明。

那些心性坚韧,足以与神明比肩的人,又不愿放弃依凭神明得来的好处。

只有白岄,站在他们这一边。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多士 神木倾塌,枝叶……

比起逐渐冷落的大邑,王宫内小臣与侍从匆匆来往,仍有旧日的繁华影子。

新邑正待营建,先行去往南亳的多是精于建造事务的官吏、匠人与充任劳力的各族平民、奴隶。

微子启尚未离开殷都,小臣们也都随侍在侧,未敢远离。

小臣一边在前引路,一边替族尹们递话:“大巫这些日子与太史避居典册宫室不出,有几位族尹来寻你们,始终不得一见,很是焦急。”

白岄不答,望着远处涂抹着白垩的道路,慢慢向前走。

椒横了小臣一眼,语气不悦,“大巫和太史忙于查阅、甄别典册与甲骨,卷帙浩繁,各位族尹不说前来协助,还总喋喋不休在旁打扰,实在可恶。”

小臣一噎,分明听人说周人都宽仁知礼,丰镐的巫祝也温和可亲,与商人不同,谁能想到大巫的这位副手这样牙尖嘴利,直言不讳。

但商人对巫祝的敬畏深入骨髓,眼见女巫脸上作色,他只好住了嘴。

没有人再说话,于是只剩下衣料擦过地面的窸窣声,与珠料的细碎声响。

以供议事的宫室门半掩,侍从们站在门外,百无聊赖地望着远处的庭院。

已是初冬时节,庭院内草木凋落,陂池水枯,几名小臣正在清扫枯叶,体型娇小的雀鸟停歇在廊下的栏杆上借着稀薄的阳光晒着羽毛。

“议事还没结束吗?”

侍从打起精神,轻声答道:“族尹们刚过朝食就来了,一直谈到现在。”

椒皱起眉,小声道:“这也太辛苦了……大家进入殷都之后,就没有好好休息过。”

虽此前也有各处的战事和城邑内的杂务要处理,可来到殷都后,每天都有族尹拜访,那些族尹都是殷都的旧贵,说起话来阴阳怪气,弦外有音,与他们周旋格外费神。

起初巫祝们在宗庙内查看所藏甲骨,被他们搅得烦了,辛甲就带着白岄躲进了王宫深处,移至存放典籍与文书的典册室内处理公务。

小臣推开门,引着白岄走进宫室。

有五六名族尹在内,正争得热烈。

“……从前汤王夺取天下之后,接纳夏后氏的百官进入亳都,仍按从前的职务继续任职。如今周王要将我们迁至洛邑,说将要营建新的大邑供我们居住,也该遵循先王的旧制。”

“此事有旧例可查,请典册找出当时的文书一看便知。”

“虽然年月久远,但这么重要的记载,典册会定期检阅、誊抄,一定还在的。”

周公旦制止了他们的议论,“我知道你们有典册文书可查,也知你们的旧例。此次并未追究你们的罪责,已足够宽仁,恐怕还用不上汤王的旧例。”

族尹们不满,“我们本就没有支持禄子,何罪之有呢?”

“但你们不也是默许他如此吗?何况各族邑遮蔽道路数月,阻拦大军进入殷都。”

从始至终,商人都是一样的想法,只是他们没有行动罢了。

各族尹面面相觑,这一点,确实无法辩驳。

他们不愿支持殷君与奄人,一来认为他年轻莽撞,意气用事,二来他对各族十分防备,并未像微子启承诺过的那样令他们重新掌权。

这样毫无根基又不愿服软示好的新王,还不足以让他们不计代价追随。

“微子,你也说两句啊。”

“对啊,微子过去与西伯相识,与周人也多有来往,还请替我们劝劝周王。”

微子启笑着摇了摇头,“仲衍已到达南亳主持各项事务,前几日使者前来回报,说巫祝们已选好基址,开始营建宗庙与宫室。各位族尹若改了主意,想去往南亳,届时随我一同启程即可。”

族尹们只是苦笑不答。

早前微子启劝说各族随他而去,他们纷纷推拒了,此时再改变心意,虽不至于在南亳受到排挤,终究彼此都心存芥蒂。

何况那些动作快的族邑早已在南亳挑好了居所,留给他们的可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洛邑是周人打算营建的新王都,周人久居西土,未必愿意尽数迁居,到时会有许多职务空缺无人,也是他们再度取得权力的机会。

可与他们预想的不同,如今周人一改过去怀柔的态度,他们已缠着周公旦多日,始终未能说服他松口,向他们许下好处。

族尹们仍不死心,“可过去微子派遣长子去往丰镐,被周王任命为外史,微氏其余族人也都有官职,怎么到我们这里,就不行了?”

“外史精于典册,素有贤名,因此先王命其掌管各诸侯、方国的文书。”周公旦平淡地回应道,“各族过去深居大邑,并未与我们有所往来,恐怕还需请各族在新邑居住一段时日,考察德行与所长,才可委以重任。”

这推三阻四的话听得令人生烦,族尹们交头接耳一阵,不客气地问道:“若说要考察德行,那些巫祝呢?听闻大巫早已许他们神明之下的高位,继续主持祭祀,一切如常。”

“可别以为巫祝是什么易与的角色,那些巫祝眼中唯有神明,岂会轻易顺从你们?说不定,正在密谋什么……”

“他们……”椒皱眉,想要出声制止。

白岄向她摇头,放轻脚步走去,冷不丁问道:“巫祝是神明之使,一向由我管辖,什么时候轮到职官们说了算了?又什么时候容得你们议论了?”

“嘶,大巫怎么来了?”族尹们都觉颈后一寒,忙起身赔笑道,“哎呀,我们只是一时不忿,绝不是对大巫有什么不满。”

在商人眼中,侍奉神明的神官与处理政务的职官分属两端,各自对王负责,他们确实不该妄加议论。

微子启抬眼看向白岄,“巫箴到了,条氏族尹等你许久了。”

“微子不是早就看到我了吗?”

微子启笑笑,他和条氏族尹并未参与议论,确实早就见白岄带着女巫进来,只是他们也没义务提醒其他族尹慎言。

白岄看向始终没有参与这场议论的条氏族尹,问道:“条尹说要见我,是什么事?”

条氏族尹这才起身作了一礼,笑道:“奄人作乱,我族与奄君有旧,打算跟随周王前去劝说奄君。”

“若他不愿听从呢?”

条氏族尹平平淡淡地续道:“若不听劝,族人已整备戈矛、戎车,可跟随周王出征。希望大巫为我告祭先王,占问出发的时机与此战的吉凶。”

“还能这样?”

“好像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啊。”

“条尹,你有这样的好点子,怎么不与我们商量?”

条氏族尹笑道:“我见各位情绪激动,料想听不进去,下回一定多与你们通气。”

白岄点头,“条氏与奄君都与南庚王有旧,就定于三日后的己日先行占问先王,之后在庚日举行祭祀卜问出征的结果。”

条氏族尹道了谢,向周公旦和微子启一礼,“那我先返回族中筹备相关事宜,告辞。”

小臣们在微子启身旁为白岄单独铺设坐席。

“不必了。”白岄制止了小臣,在周公旦身旁跪坐下来,轻声道,“内史带着作册到了,令殷民早日启程吧。还有多少族邑不愿配合?”

若是贞人涅还在,或许会阴阳怪气地嘲讽几句,说连大巫都不再青睐微子,果然是天命已倾。

不过此刻,他们谁也不敢说。

“司马清点过,还有数十族邑并未表态。”

“其中有十余位族尹来拜访过我与太史,他们希望仍能在新邑聚族而居,就像殷都的这些族邑一般,继续保有各族的兵器与工匠。”

“巫箴觉得那可能吗?”

“商人重祭祀,至少将工匠留给他们,以铸吉金敬奉神明与祖先。”白岄抬眼看向此刻已安分下去的各族尹,“他们性子顽固,恐怕不会再退让……可周公又说过,并不想依照先王的心意,在新邑落成时向上天奉献人牲作为感念。”

“那要怎样处置他们呢?将他们独自留在殷都,与大邑一同慢慢消亡吗?”

勇武忠诚的,追随他们的先王去了天上;心灰意懒的,跟着箕子远赴北地;灵活变通的,早已在丰镐站稳脚跟。

聪明机敏的,去卫地侍奉新主;怀念故国的,随旧人返回旧都。

此刻还留在大邑内不愿离去的人,是殷都最顽固的旧贵,高傲至极,仍在怀念往日的辉煌,连商王都无法撼动他们。

他们甚至不愿谒见占领了殷都的周人,只愿与出身商邑的辛甲和白岄交谈。

他们的势力在殷都曾经根深蒂固,可现在已没用了。

神木倾塌,枝叶凋折,祂盘踞于王城地下的顽固根系,自然也被全部拔起。

他们不再是周人的座上之宾了,而将被困于瀍水东岸的城邑之内,被数万人的王师严加看管,成为营建新邑的一员。

“他们会接受的。微子将于下旬的甲日启程,太史也会在那日带领各族前去洛邑,至于不愿离去的族邑,让他们暂留于此,之后再议。”

白岄沉吟,她已命巫祝们于城邑中散播流言煽动民众,可贵族们却不会相信。

之后要销毁不能带走的甲骨和典册,继而毁弃宗庙与王宫,谁知那些族邑会不会闹出乱子。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永建乃家 鸷鸟停歇的……

殷历一月的上甲日,卜问过神明与先王之后,认为适宜出行。

王宫前用于集会的空地上已聚集了许多人,尚未离开的族邑举族赶来为微子启送行。

群鸟自天空中掠过,一圈又一圈地在人群上方盘旋,似乎也在不舍他们的离去。

车马已在远处的道路上整备待发,周公旦带着辛甲、丽季等人前来相送。

司马四下看了看,没看到白岄与巫祝,问道:“巫箴不来吗?”

辛甲答道:“有巫祝与贞人从王陵那边过来,巫箴与他们在宗庙内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