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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烛 竹叶心 17001 字 19天前

“这几日与各位族尹接洽,难免有些劳神。”白岄低下头,神情松懈了些,“邶邑与各族不愿离开的那些民众,眼见享堂与大墓被毁,也着实难以安抚。”

“啊?为什么要——”葞中途随丽季来此,本不知他们的打算,听到这里吃了一惊,“毁人墓室,这、这多不好啊?商人的先王也没有做错什么吧?这是周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而且当初……”

他瞥见康叔封尚未离去,在族人们告诫的眼神中默默闭了嘴。

康叔封倒不显局促,只是笑了笑,“兄长原本也不想如此,过去我在周原,还常听长辈们抱怨先王他们对殷民太过宽仁,终将招来祸事。”

没有人回应他,过去的一切就是明证。

他接着说下去:“在殷都的这几月,那些族尹总缠着兄长,他们并不觉得过去做错了什么,其实也不在乎平民的死活,只是想为自己取得更多的好处。”

“至于那些民众,痴迷于神明与饮酒,不愿劳作,也不愿听从劝告,实在令人头疼。如果毁掉那些大墓,能够让他们认清现实,清醒过来,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殷民是否要怨恨他们,后人又会怎样评价,这并不重要。

白氏的族人各自摇头,其实他们并不认同这样的做法,民众们一向依恋神明,千年万载皆是如此。

此时要他们强硬地接受神明并不存在的事实,恐怕有些操之过急了。

康叔封看向被族人簇拥的女巫,“想必大巫这些日子也被他们所扰,看来有些憔悴。”

在世人眼中,她是高高在上的大巫,冰冷高洁,是摘不到的星星,无法染指的月亮。

能与她并肩同行的人少之又少,寻常人连贸然注视于她都是十分失礼的。

虽与白岄接触了数月,他也是今天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神秘的女巫。

她比人们想象中的模样要年轻一些,此刻身处族人之间,神色温和平静,偏白的脸上带着少许倦色。

若不是亲眼见过她招来神鸟、号令民众的模样,恐怕会将她误认为柔弱女子。

白岄温声应道:“不要紧,休息一晚就好了。”

“那就好,殷民敬爱大巫,若见你抱恙,恐怕要疑心是神明有什么不满。”康叔封停顿了一会儿,近乎自语,“有时候我会想,先王病重崩逝,恐怕也有他们的一份力吧?”

他们是故意如此吗?

葞不忿道:“他们肯定是故意的啊,先前太史和岄姐在宗庙内处理事务,那些族尹早不来晚不来,非要打扰他们用餐,或是掐着入夜后的时间过来,阻拦岄姐返回族中,而且接二连三的,多半是暗中商议好的。”

白岄向他摇头,“要与殷都的族尹们打交道,就要做好这样的准备,何况族尹虽有意磋磨,我们也并未让他们好过啊。”

“锜氏族尹他们不也缠了卫君多日?看似只是寻常谈话,费不了什么力气,长此以往仍会觉得十分疲惫。”

他们都是积年的旧贵,说话阴阳怪气,性情难以捉摸,一不留神就会被他们绕进去。

没有足够的心力,实在难以应付这些老狐狸。

但巫祝多年来与他们争夺权力,也从未落过下风。

不过是彼此折磨,看谁先败下阵来,哪里分得出什么对错了?

康叔封自然也领教过那几位族尹的难缠,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头大,“是啊,幸而此前太史教了我一些说辞搪塞他们,兄长也为我挡掉了许多族尹的盘问。”

白岄点头,“殷都的事务已经落定,他们想必会安生一些了。”

“但愿如此。”康叔封作了一礼,“请大巫在此好好休整,我先告辞了。”

白葑见他走远,轻声道:“这位新的卫君虽然年纪小,倒是比从前的邶君行事圆融、熨帖许多。”

白岄背过身,在族人的簇拥之间向南而去,“他与邶君是不同的,邶君在先王与周公眼中终究是受宠的幼弟,即便犯下大错,宗亲仍愿意将他接回周原,予以庇护。”

白葑笑了笑,“也是,这位小卫君也没比新王大上几岁呢。”

“岄姐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我们不会在此久住,因此卫君将族人暂时安置在舍馆,沿着这条路过去,很快就到了。”葞说着,面色突然一凝,回头远远向北望着殷都的影子,声音低了下去,“当初……族尹带着兄长和岄姐,也是从这条路进朝歌城的吗?”

族人们停止了交谈,无不面带忧色。

白葑制止他,“葞,说这些做什么?”

白岄低头看着脚下铺满了陶片与碎贝的道路,“是啊,那是个朔夜,没有一点月光,我们到达朝歌时天色已晚,在舍馆住了一夜,第二天才……”

他们谁也没能睡着。

那是很漫长的一夜,回想起来的时候,又总觉得它不够长。

“别说了……”妇人疼惜地将她搂到怀里,眼圈微红,“从那以后,阿岄没有了兄长,我也没有了兄长,我们都不要再想那些伤心事了。”

白岄抬起头,“姑姑想要忘掉父亲吗?”

妇人低头附在她耳旁,轻声道:“我不想忘记,可现在还不能哭,我们还没有跟其他族人会合。”

“我知道。”

“阿岄,周人不好应付,多的是出尔反尔的举动,损毁王陵一事,也与你们之前商定的不同吧?”

“我会小心的。”

妇人捧着她的脸,叮嘱道:“平定东夷之后,你的处境会更艰难,一定要早作打算。”

他们举族离开殷都,到达丰镐,每一步都充满了艰辛与挣扎,所有人都紧紧绷着一根弦,不敢松懈丝毫。

如今大邑即将消亡,曾经逼迫他们的各族也已四处流散,可他们仍不是胜者。

或许属于巫祝的时代已过去了,旧时代的飞鸟,终究无法停歇在新王朝的重檐之上。

他们必须找到新的道路,不再依附于人主。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殷土芒芒 许多年之后……

今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东风与雨水迟迟不至。

麦苗早已播种,正待第一缕春风唤醒、返青。

康叔封担忧春耕受到影响,命巫祝们筹备祭祀,请白岄代为主持。

太史违眼见祭祀顺利,向白岄笑道:“卫君说要按照周人的习惯来告祭神明,我们从未见过,十分惶恐。幸喜大巫在此,能够指导巫祝们,不至于出了差错。”

白岄客客气气地回应道:“卫君年少,也幸得您在旁辅佐。”

太史违曾受武王任命,在殷都辅佐殷君,统筹各项事务。后来他并未跟随微子启前去南亳,而是留在了朝歌,侍奉新主。

太史违将话说得圆满,“不敢,卫君虽年少,但精于政务,各位族尹也时常夸赞卫君。能追随这样一位新主,也是我等的荣幸。”

康叔封听着倒有些不好意思,忙岔开话题,“大巫这些日子休整得好些了吗?昨日洛邑有信使前来,带来了太史的口信,您也接到了吗?”

白岄点头,“是,太史说,待春耕结束,他就从洛邑启程,之后与我同去东夷。卫君也要去吗?”

康叔封略蹙了眉,压低声道:“听闻东南夷人仍在顽抗,那里植被丰茂,多有虫蛇猛兽,不易应付,战事并不顺利。待卫邑的事务落定,我打算与曹叔他们会合,前去援助。”

“卫君有心了……”

远处一阵喧闹,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有侍从跑到太史违身旁耳语几句。

康叔封问道:“怎么了?”

太史违瞥一眼白岄,“聚于殷都的那些顽民闹着要见大巫。”

“让他们过来吧。”

几名随从上前制止,“可是大巫……周公说过,唯恐殷遗对您不利,希望您不要再与他们接触了。”

白岄摇头,“他们不会那样做的,命护卫放行。”

随从们看向康叔封,“康叔,您也劝劝大巫吧?今日是……”

康叔封看了看他们,“按大巫说的做。”

遗留的殷民自远处跌跌撞撞地跑来,扑倒在巫祝们身前,侍从们虽然没有再阻拦,仍执着铜戈戒备地望着他们。

白岄缓步上前,“祭祀刚结束,你们不能再向前了。”

他们已跑得满面通红,额角汗水涔涔,脸上带着又惊又怒的神情,“大巫……请您快去阻止周人,他们将先王和各族的棺椁任意处置,肆意损毁随葬的彝器,如今竟还要放火烧毁大邑!”

白岄平静地拒绝了,“我不能阻止。”

“为什么不能?大巫,您不是我们的大巫吗?!”

“神明与先王那样宠爱您,您不该保护祂们吗?”

白岄轻声道:“但神明和先王已经抛弃我们了。”

殷民们不可置信,“不……不可能的,为什么连大巫也这样说?”

“一定是周人逼迫您这样说的,对不对?”

“神明只是暂时无暇顾及地上,祂们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祂们不会回来了,而且……”白岄看向远处笼在阴云下的城邑,“已经没有大邑了。追随宋公回到故土吧,或是循着鸷鸟的方向而去,去建立你们新的城邑。”

人们仍然固执己见,抓着巫祝们哀求,“我们不想走,除了先王身边,我们哪里也不去。”

“我已答应过旁人,不能再送你们去天上了,但至少可以让你们不要留在这里。”白岄提高了声音,注视着他们或愤慨或悲痛或绝望的眼睛,循循劝导,“我们是惯于迁徙的族群,由南至北,又由东向西,总是这样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殷民们摇着头,踉跄地退后,惶然回头看着身后广阔的原野。

神明不知在何处,巫祝们也要他们离开,大邑之外的天地这样大,没有了巫祝的指引,他们又能去何处呢?

“走吧。”白岄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带着巫祝们离开,“许多年之后,我们的后人,还会在此重逢。”

白氏的族人们都在空阔的地带望着北方天际的火光,卫邑中的各族邑也都聚集在一起,沉默地看着曾经的家园陷于烈火。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叹息,只是这样静静地望着。

殷民们也被拦住了,他们不能再返回殷都,只能遥遥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城邑。

大火已经蔓延开来,火舌舔过白垩与料礓涂抹过的墙面,烧红的土块开始接二连三地剥落、崩裂。

宫室与墙垣在闷响中倾塌,夹杂着殷民们充满留恋的痛哭。

栖息在城邑中的鸟儿们被大火惊起,在大邑的上空盘旋了数圈,发现已无处可以落脚,最终哀鸣着飞离了旧巢。

葞扯住白岄的衣袖,声音颤抖,“岄姐……他们真要烧掉大邑吗?”

这些日子他也听闻了,周人推倒了王陵与宗庙,连同享堂之下的大墓也被损毁一空,那些包含着后人敬意与爱意埋入地下的随葬器物,或被毫不珍惜地打碎,或被当作战利品带走,从此分散流离、四散各处。

他有时候都快忘了,当年在牧邑的原野上,他曾经怀着怎样的心情呢?他埋于地下的那些同族们,如果得见此情此景,又会作何感想?

白岄轻声道:“留着不管的话,人们还会不断地怀念,甚至从各处返回大邑。”

“可岄姐不会觉得难过吗?那毕竟……也是我们生活的地方。”

起初他五岁,被当作战利品千里押送至这座繁华都邑,与族人们生活在洹水以北的牢狱之内,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过着朝不保夕、惊惶恐惧的日子。

后来他十岁,成为白氏族邑的一员,白屺带着他与白岘经过王城热闹的街道时,民众与百工会笑着向他们问候,向白屺夸奖这是何等伶俐壮实的孩子。

再之后他十五岁,那年风云骤变、天翻地覆,他随白氏离开居住了十年的殷都,那一年他失去了一向爱护他的兄长,返回陌生的西土。

如今他已二十岁,亲眼看到这座可怖又可敬的城邑在大火中燃烧,好像一场无与伦比的、最盛大也是最后的燎祭。

葞不由怔怔落下眼泪,愤慨道:“……真是疯了。”

白岄侧身为他擦了擦眼泪,“殷都之内,俱是你的仇敌,为何要为了敌人流泪呢?”

“可是我……”都城中的人、其他族邑的人,当他们不知道他是羌人时,从来待他温和友善。

他并不是商人,他知道的,也一直这样警醒自己,不要被那座城邑里的神明同化。

他分明与商人是仇敌,可这座大邑似乎将细密的丝线也连到了他的身上,牵引着他感到痛楚。

“葞,这是战事,周人怀柔、忍让,或许让你觉得他们是占理的。”白岄拍了拍他的肩,“其实跟那些没关系,这只是战事而已,从来没有对错,只有强弱。”

各族邑都已认清了这一点,所以妥协了。

“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葞茫然望着被大火烧红的天空。

滚烫的热度在城邑上空摇荡,将天光折成一层浅浅的影子,似乎神明终于现出了身影,可惜同样对被焚毁的城邑无能为力。

——

大墓被损毁、挖空,周人引池苑中的水倒灌而来,庄严的宗庙与享堂被夷为平地,如今举目望去是一片粼粼波光。

烈火过后,曾经繁华的王宫都邑只剩下焦土和废墟,连同王城之外的众多族邑也被摧毁殆尽,只余几段坍圮的墙垣。

从此后再也不会有南来北往的商旅汇集于此,也不再会有劝享神明的庄严乐曲在此奏响,精美的陶器和骨器被打碎,珍贵的铜器和玉器被夺走。

煌煌大邑,于此一夕之间,风流云散,雪消冰释,分崩离析。

洹水汤汤,殷土芒芒,如今俱成过往——

《诗经·商颂·玄鸟》: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

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

方命厥后,奄有九有。

商之先后,受命不殆,在武丁孙子。

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

龙旂十乘,大糦是承。

邦畿千里,维民所止。

肇域彼四海,四海来假,来假祁祁。景员维河。

殷受命咸宜,百禄是何。

(《商颂·玄鸟》是宋国祭祀高宗武丁的祭神乐歌。)

再说一遍,我没完结(震声)真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笑哭]

只能说请看下一章[垂耳兔头]但是今天服务器时好时坏,我也不知道下一章能不能按时发出来[裂开]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麦秀 春三月,此谓发……

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

麦苗如期返青、拔节,禾黍也顺利播种,香花百草,郁郁葱葱。

小雨已淅淅沥沥下了多日,人们披着蓑衣与竹笠,冒雨在城邑内忙碌。

各族邑举族迁至卫邑,原本的水井无法供给骤然增多的人口,工匠们忙于钻凿新的水井。

铸铜制陶的作坊已扩建完毕,需要重新铺设地下的陶制水管连通水路,以供废弃的用水流出城邑。

前日信使送来辛甲的传信,不日将到达卫邑,在此休整十余日后即启程前往东夷。

康叔封与白岄打算在离开前再次巡视城邑、安抚民众,太史违、樊氏与锜氏两族的族尹陪同在侧。

康叔封细细叮嘱太史违与两位族尹,“再过两月新麦陆续成熟,届时我不在卫邑,还望各位族尹安排好族人收获、除草、耕种等事务,我从康地调了两名遂师前来,若有不明之处,也可以询问他们。”

锜氏族尹殷勤地应允下来,“自然,请您安心,近年年成不好,民众不得不以橡实充作饭食,以棠棣酿酒,也都以为苦。迁来朝歌之后,连月雨水丰沛,大约是神明终于愿意回应我们了。”

康叔封笑了笑,不置可否,商人痴迷于神明,恐怕一时无法改变,白岄也劝过他不必操之过急。

各族邑久经离乱,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各自收敛了几分,总体相安无事。

巫医们趁着春日草木繁盛,新芽初发,平旦时分外出采集药物,此时结伴返回城邑。

白岄见巫医们各自捧着药草,是些商陆、蛇藤、花椒之类,均是茎秆翠绿,枝叶鲜嫩,有些还带着盛放的花。

他们身后的胥徒赶着牛车,上面堆放着各样香木的枝条,以及适合磨制砭石的石料。

白岄问道:“看起来很顺利,怎么提前回来了?”

巫腧将怀中药草交给身旁的巫医,答道:“我们在郊外遇到了辛甲大夫与微子一行,就陪同他们一起折返城中了。”

康叔封惊喜道:“太史已迟了数日,我正在忧心,想不到此时到了,我该去迎接他的。”

“大巫也同去吗?”巫腧略微凝了眉头,轻声道,“箕子也来了。”

辛甲陪同微子启与箕子在城邑外略作休整,微子启与箕子如今是客,未得主人的迎接,自然不可随意进入卫邑。

路过的民众大多认得他们,纷纷送来饮水与食物。

康叔封带着卫邑的上下官员与各族族尹出城迎接,巫祝们听闻箕子返回,也全都跟着白岄前去相迎。

微子启见来了这样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失笑道:“我们只是朝觐归来,途经此地,劳卫君与大巫这样兴师动众地迎接,实在惭愧。”

“您被封为上公,于周是宾,自然要礼数周到地迎接。”康叔封看着他身旁的人。

来人衣着得体,两鬓微霜,脸上神情柔和,稍带着行路的疲惫,目光远远望着扩建、翻新之后的城邑。

康叔封不认识箕子,也没有听闻另有商人的封国,不知如何相称,于是看向白岄和辛甲,问道,“那位长辈与宋公同行,想来是先王所封……?”

辛甲沉吟,不知该怎样向康叔封谈起箕子。

白岄答道:“箕子曾是商王的太师,后去往冀北,先王封其为侯。”

箕子笑了笑,“难得返回故地,请太史和大巫先陪我四处走走,就不与卫君同路进城了,有劳远迎。”

微子启点头,“我与卫君有些话要谈,失陪了。”

白岄命巫祝们返回城内,走在辛甲身旁,“太史似乎比约定的日子来迟了。”

“殷民固执,花了许多时间才将他们安置在瀍水之东。”辛甲谈起这些时并不避着箕子,无奈摇头,“此前春耕,各族忙于制陶琢玉,不愿派出族人参与,也确实多费了些时日。”

“我本该与太史同去,分担一些……”

“不,还是疏散殷都的民众更重要。”辛甲沿着城邑向北走去,眺望着远处的原野。

箕子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曾经大邑的巍峨宫室高耸、连绵,从淇水之畔望去,那些宫室的影子仿佛群山,遮在北侧的地平线之上。

现在只见宽广的原野上一片青绿,麦苗、禾黍、菜蔬,一畦一畦,栽得规整,生机葱茏。

数百年来衬在这片原野之后的宫室影子不见了,怎么看,都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

随从们和几名巫祝远远跟在后面,不愿上前打扰了他们。

箕子沉默地听着辛甲与白岄谈起各项公务,过了许久,才迟迟问道:“那些人,都走了吗?”

白岄摇头,“大邑废弃之后,一部分人在巫祝的引导下离开了,他们没有去南亳,也没去洛邑,听闻有些去了井方一带,只是那位井方伯自顾不暇,不知是否能照拂他们一二,还有些人远赴东南夷,逐渐失去了消息。”

终究还是如此,四处分散,迁徙流离。

辛甲仍然面有忧色,“殷都附近还剩了多少人?”

“一百余人罢了。”白岄垂手拂过正在拔高的麦苗,才下过雨,叶尖上缀满水珠,随着她的动作淅淅沥沥地往下洒落。

“周公离开之前,命人沿着洹水聚族居住,邶邑那里也命兵卒守卫,日夜看护王陵与宗庙的废墟,以免民众们接近。”

他们那么痴迷于神明,或许认为神明只是被掩埋在了那些焦土之中,只要重新修筑起宗庙和享堂,神明仍会复生,继续庇护世人。

必须一点一点改变他们的念头。

箕子叹口气,“如果他们愿意,可以随我离开。”

他已经离开商邑太久,久到他已不敢确定,民众是否仍愿意听从他的劝告。

白岄点头,“明日我陪同您前去,请您费心了。”

箕子在田野旁停步,侧身看着那些绿油油的新苗,“毕竟走到今日,或许我与微子、与各位族尹也有不小的过错。若能弥补一二,也是好的。”

“说来,您怎会不远万里前来朝觐?”白岄看向东北侧,“您所处遥远,要赶上春季的朝觐时间,想必隆冬时节就已动身。”

箕子展眉笑笑,语气中带着些许嘲弄之意:“……周人的大军已打到我与竹方面前,说我们接纳了禄子手下的兵卒。不过他们驻兵数月,也并未开战,而是在不远处开垦田野,营建城邑。”

这样的大军压境,令人寝食难安。

而且怎么看,他们都不打算走了,说不定随时都会再次进攻,这样一来,他与孤竹君等人自然不敢不朝。

“是召公派遣的那一支吧?”辛甲叹口气,“听闻禄子伏诛之后,追随他的那些兵卒溃散逃亡,多是向井方与竹方等地而去。

箕子摇头,“带兵而来的是位少年人,从前并未见过。”

辛甲代为致歉,“小子不知礼数,若因此惊扰了箕子,实在令人过意不去。”

箕子笑了笑,未答。

特意派遣莽撞的少年人前来,而非故人,想必是故意如此。

白岄毫不客气地点出,“箕子曾是商王的太师,当初您不告而别,王上命使者向您传达任命,也并未得到回应。”

箕子那时返回封邑,不愿留在殷都侍奉新主,更不愿前往丰镐为官,之后他带着封邑内的大部分臣民,与数名族尹带着族人一同离开了中原。

他原本不该私自离开,这是不敬的,何况是王国之臣,旧王之后。

但武王敬他是长者,又素有贤名,受殷民敬仰,因此并未追究此事,而是命人前去册封箕子为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远在冀北的各方国一向是商人的势力,多是商王的姻亲,仗着天高路远,他们并不认可西土的新王朝。

这是他们五年来,第一次前往丰镐朝觐。

箕子摇头,“巫箴说得也是,但禄子的余部早已被周人捕杀殆尽,我们并未藏匿任何一人。”

周人向他们施压的借口,实在有些不像话。

白岄侧身看向他,带着些嘲弄之意,“先王封召公于燕,本就是为解决冀北等国的隐患。只可惜,您与孤竹君他们都十分谨慎,并未像东夷各国一般沉不住气,率先挑起战事。”

“因此只能借着禄子的事,编些理由出来。”

箕子自然也懂这样的道理,出于过往的交情,他不想议论对错,只是久久地望着四野。

这样整齐的田亩,是周人喜欢的耕作方式,他此行到达丰镐、经过洛邑,也曾多次看到这样排布的田野。

王宫中的典册所载,曾经的大邑温暖湿润,物产丰盛,不必如此辛勤劳作,也能收获颇丰。

富余的禾黍被拿去酿造美酒,起先酒液只供给神明、巫祝与贵族享用。

可所余的粮谷实在太多,于是人们都学会了酿酒,并无一例外地沉溺其中。

后来雨水不至,气候干冷,土地还是那片土地,却再也结不出饱满、丰盛的果实。

他们不像周人那样精于耕作,更不适应陡变的气候,只得起意向南迁徙。

箕子看向辛甲,“过去与西伯在王邑中谈论政事、或是推演筮法,似乎还是昨日。想不到如今连大邑都已不在了。”

那时他们约好了一同改变商邑,继而改变这个天下。

可惜终究是夕阳沉落,光明被掩,无力回天。

辛甲也颇多慨叹,“是啊,先王们都已不在了,不知他们对于地上的事,是否满意呢?”

那之后又发生了这么多事,与先王的构想截然不同,唯一令人欣慰的,是结果还不算太糟。

“废弃殷都之后,雨水逐渐多了起来,春耕诸事也十分顺利。”白岄抬头望着阴云遮蔽的天空,又有细小的雨点坠落下来了,“夔龙布下雨水,将生命赐予地上万物。这样看来,神明与先王想必是满意的。”——

《黄帝内经·素问·四气调神大论》:“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

《麦秀歌》:“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传说是箕子所作,诗中“狡童”指他的好侄儿(x)商王帝辛(就是纣王)。后人常以“黍离麦秀”表达对国家沦亡的悲痛之情。黍离出自《诗经·王风·黍离》,是哀宗周之辞,这个成语还告诉我们历史的回旋镖虽迟但到(bushi)。

《史记·宋微子世家》载:“箕子朝周,过故殷墟,感宫室毁坏,生禾黍。箕子伤之,欲哭则不可,欲泣为其近妇人,乃作《麦秀之诗》以歌咏之。”

《东史纲目》则记载,箕子在封于古朝鲜的箕子侯国之后的第十三年,曾经回中原朝周,但是我个人认为十三年太长了,可能是三年的误记,首先周王朝不可能容忍他这么久不朝觐吧,早打上去了,虽然燕国确实一直在追杀他们,追杀了一千多年(也是很长情了x);其次假定箕子五十岁去的朝鲜(据不可靠文献记载是五十三岁),且不说他能不能活到六十多,都一把老骨头了他能从东北一路坐马车到陕西再回去吗[笑哭]?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故墟 可惜这里已经没……

在卫邑暂歇了一夜,谈了些朝歌的旧事与政务,微子启决定早日启程返回南亳。

康叔封不知怎样与箕子相处,恰好借此机会避开,“宋公今日返回,我带人前去相送,那位长辈就劳太史和大巫陪同了。”

辛甲知道他的心思,宽慰道:“箕子曾是商王的太师,在各族与殷民之间很有威望,且与你父亲有旧,深受他景仰,对待旁人难免傲气一些,即便是太公也与他谈不来,倒也不是对康叔有所轻视。”

康叔封仍客气谨慎地应道:“箕侯是长者,我不敢妄议,更不敢有所怨怼。”

箕子打算在返回冀北之前去殷都看看,由辛甲、白岄和太史违陪同。

被废弃的大邑内一片狼藉,春草从无人修葺的道路旁生长出来,树木多被焚毁,少数半枯的根基上探出新绿的嫩枝。

曾经耗费无数人力开凿的、笔直的沟渠内如今填满了灰土,水流已经断绝。

唯有卵石、螺贝、陶片与碎骨铺成的道路还在,积年碾压而成的车辙痕迹缕缕交汇,仍清晰可见。

放眼望去,四处墙垣缺损,地面上残留着烧得看不出原状的焦黑木炭。

巫祝们移开了目光,不愿细看眼前的废墟。

满地都是尘土,才走到半途,众人的衣摆已沾染了厚厚一层灰烬。

太史违为难地看着箕子,低声问道:“太师……还要往前吗?”

被火烧过的土墙疏松发红,被春季频仍的雨水冲刷过后,纷纷坍圮在地,阻断了原本宽阔的道路。

从前贵族们出行,车马疾驰,环佩琳琅,哪里遇上过这样难走的路呢?

箕子注视着面前的道路,“我想去看看王宫。”

太史违闭上眼摇了摇头,“可是……已经没有王宫了。”

大火停歇之后,他跟随白岄返回过殷都处理后续的事务,当初建造宫室时用木材尤多,连同庭院中的草木都已在火中焚毁,仅留下高高夯筑的台基和少数几段版筑的墙垣。

现在去看,除了徒增伤心,还有什么益处呢?

箕子也没有强求,看着他微微笑了,“那就再去看一眼洹水吧,不论如何,洹水总是还在的。”

秋雁北返,春燕南来,在雨后明净的天空中盘旋飞舞,可惜这里已经没有哪怕一个屋檐,可供它们建造新巢。

唯有洹水依旧春波荡漾,奔流不息,匆匆穿越这座已成荒墟的大邑。

池苑的外围连同王宫宗庙均已被烧毁,被流水环抱的沙洲逃过一劫,远远望去草木葱郁,沙鸥仍在其中自由飞落,捕食着同样逃过了一劫的游鱼。

曾经人们凿开河道,将他们视若神明的洹水引入大邑,在王宫旁盘桓一圈,又重新汇入宽阔的河道,以此护卫王宫,供人游玩。

如今池苑的一段水道被灰烬与土块壅塞,断作两截,不再流通。

箕子站在池苑旁看了一会儿,提步向着洹水南岸走去。

洹水旁有周人设立的据点,守卫们聚拢过来,恭谨地问道:“太史、大巫,是有公务要去北岸吗?”

箕子看了一会儿,见那些守卫满脸戒备,摇头道:“不必过去了,看了也不过徒添烦恼。”

白岄回头嘱咐巫祝与随从,“我们在洹水旁走走,不必跟来。”

巫祝们垂首应了,随从们面面相觑,“可是……”

辛甲瞥了他们一眼,不满地斥责道:“什么时候你们都能跟大巫呛声了?”

随从们到底不敢顶撞辛甲,各自唯唯地散开了。

三人站在河岸旁,春水满涨,拍打着两岸的砾石,不时溅起白色的浪花。

箕子看了许久,才道:“巫箴,我将返回冀北,天高路远,我亦垂垂老矣,应当不会再来了。”

白岄平淡地回应道:“那么,愿您在冀北一切顺利,能建立起您与西伯设想过的邦国。”

“只望召公派遣的那些士卒,与我们相安无事。”箕子笑着摇了摇头,“大邑既已毁弃……他们嘱托你的事,你已经做到了吗?”

白岄摇头,“还没有。”

“你想怎样达成呢?白尹曾向先王提议,以占筮之法从贞人那里分走占问神明的权力,巫箴仍打算这样做吗?”

白岄远远望着洹水北岸的王陵,“我不知道,但或许……”

墓室挖开之后,墓土并没有回填,从这么远的距离望去,地面上满布黝黑的深坑。

她停顿了一会儿,“我想了很久,巫祝们到底该怎么做……回过头来才发现,神明用权势引诱天下人,原来巫祝也被引诱了。”

先圣命巫祝引导世人,他们是否应当更客观、更公正一些呢?

而不是如同贞人涅他们,希望为巫祝们永远地保留神明之下、人主之旁的那个位子。

拥有无上的权力,可以左右天下人要走的道路,确实能更好地完成照料世人的嘱托。

可他们,原本就不该在那里。

“风雨不受人们干扰,鸟兽会找到自己的去路。”箕子侧头看着她,商人一向喜欢巫祝。

他们灵秀聪颖,昳丽神秘,他们被供奉在庄严的宗庙内,停在精心雕饰的笼子里,用吉金与美玉装饰他们,用牲血与美酒喂养他们,让他们不再展翅飞走。

商人将神明的鸟儿们留在身旁,希望也能永远留住神明的青睐。

飞鸟、风雨、日月都是神明的信使,巫祝也是神明的信使,他们确实原本不该在这里。

可巫祝终究是地上的凡人,只要是凡人就会被神明诱惑。

神明诱惑巫祝为己所用,然后又用巫祝去诱惑世人,从而维护自己的权威。

可是……连他们自己都快忘了,他们本是为执行先圣的嘱托而生,并非是为那些本不存在的“神明”而生。

“殷都的飞鸟,或许也该回到林野了。”箕子抬头看着鸟儿们掠过天空,“巫箴想要去吗?”

“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大约要耗费数年。”白岄低头看着面前宽广的水面,“之后,我想返回江水之旁,去看一眼汤王的故居。”

箕子微微讶然,“原来你是……他们的后人。”

“是啊,我们与来自冀北的那支先王,并非一脉。不过,说到底,仍是一家。”白岄神情依然平静,仿佛事不关己,“白氏精于推算世事,到最后也不得不承认,先王是对的。那些人操之过急,其实不论怎么算,都不会比先王的决定走出去更远。”

“都是过去的事了,曾经走得再远,现在不也到尽头了?”箕子轻飘飘地揭过了这个话题,“太公应当不会为难你,可另外几位上公,会放任你离去吗?”

白岄想也没想,答道:“不会。召公曾说,我是天命所止,除非身死绝不能离开。”

“我想也是,难怪那些周人的随从这样紧紧地跟着你。”箕子回头瞥了侍从们,即便隔了相当一段距离,那些侍从仍目不转睛地盯着白岄,十分失礼。

随后他转头看向辛甲,“辛甲大夫有什么办法吗?”

辛甲想了想,“如果让出神官的势力,或许可以争得太史寮与宗亲们的支持,但……”

他看着白岄,续道:“但巫箴能确保,让渡神权之后,不会遭到反扑吗?”

毕竟……他们都知道,周人在这种事上,从来有些出尔反尔。

待她放弃神明赐予的权力后,他们真会放她离开吗?还是趁她无所依靠之时,将她关进另一个精美的笼子,与从亳社内取来的九鼎一样作为取得这天下的一件凭证呢?

“我还有事要做,神明对我仍有用处,还不能让给他们。”白岄冷冷道,“内史回到荆楚之后,他所培植的那些作册亦会为我调遣。周人的宗亲还不敢对我怎样。”

王权、神权、与宗亲旧贵们,从来你争我夺,互相合作也互相仇视。

巫祝们踏入这纷争已久,早已耳濡目染,是其中翘楚,区区争权夺利,她并不畏惧。

箕子对她过于轻松的态度有些忧虑,告诫道:“……但周人可不会对巫祝退让,你若还以为自己在殷都,小心吃了苦头。”

白岄看向他,眼眸含笑,带着不逊,反问道:“太师这样小看巫祝,不是已经比我先吃过苦头了吗?”

辛甲忍不住训斥道:“巫箴,你真是狂妄,即便是你父亲也不能这样对太师无礼。”

箕子抬手制止了他,“我早已不是太师了,周王封我为侯,在大巫面前,确实没有立场说教。不过作为长辈还是想多说几句,巫箴,你的手段太过强硬,虽不及那位巫离张狂,却也远远不够柔顺,巫祝们应当隐忍、牵制、静待时机。”

“商邑还在时,可以作为你的后盾,现在却不行了。何况你的先王也不在了,无法再庇护于你。”

她于这茫茫世间,孤身一人,要怎样才能达成所愿呢?

“那就先让他们几步好了,您也说了,巫祝应该柔顺隐忍,于民众面前可以遮蔽风雨,于掌权者面前却该顺从示好。”白岄说得轻松,“何况不先尝到些好处,怎会轻易上钩呢?我希望阿岘和外史他们能够在丰镐立足,他们还需要时间,必须尽我所能拖延……”

直到种子生根发芽,深深根植于地下,与那座城邑血脉相连,融为一体,若要拔起,势必带出泥土,牵连血肉。

辛甲皱起眉,“你要让你弟弟留在丰镐?”

白岄问得理所当然,“是啊,白氏不能在这天下取得一些好处吗?”

“但他十分依恋你,如果最后要和你、还有白氏族人分开……”

他不敢想,一向依恋姐姐的白岘会闹成什么样子。

白岄摇头,“太史多虑了,阿岘可不是小孩子了,而且,他也是巫祝啊。”

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 大东 早生的林木会遮蔽……

初夏时节,炎热多雨,兵败后商人无法继续维护道路,周人则无暇接管,向东的道路久无人修葺,道路泥泞难行。

道旁草木茂盛,木质的藤交错缠结,遮拦着道路。

车队不得不停留暂歇,命随行的胥徒开辟道路,巫祝则四处分发驱避虫蛇的药草。

辛甲巡视了一遍车马与士卒,走至树荫下,见白岄倚着车輢一动不动,问道:“离开卫邑半月,巫箴还惯于行路吗?”

白岄起身下了车舆,轻声答道:“太史都没有说累,身为小辈,怎可先叫苦呢?”

辛甲笑着摇头,宽慰道:“你久居宗庙,不常外出,且恰逢初夏,东夷湿热多雨,与殷都、丰镐都不同,不惯也是常事。若觉不适,可以缓缓而行,不必勉强。”

康叔封带着随从走来,望着茂密的树丛后透出的灰蒙蒙的天色,“连日阴雨,确实潮气重,只怕会锈蚀铜器,等放了晴,该命工匠们检修戎车与兵戈了。”

“东夷一向多雨,也是没办法的事。”辛甲看着远处的胥徒砍伐草木,清理出道路,“不知太公是否还在营丘?许久没收到他们的消息。”

康叔封初次到东夷,看什么都觉新鲜有趣,好奇甚于忧心,“太公擅于作战,一定没事的,太史就不要担忧了。这里的路难走,我们的行进速度也慢了许多,大约信使也被阻隔了吧?等越过这一片地带,或许信使也就到了。”

白岄摇头,“算来雨还要下十余日,太史与卫君先行吧,早日与大军会合。”

辛甲当即否定了这一提议,“这里多虫蛇猛兽,东夷人多聚族居住,与中原语言不通,更不信商人的神明和巫祝。让你独自带着巫祝与随从在后独行,我不放心。”

“是啊,兄长也叮嘱过我,大东一带尚未平定,商人的附庸方国与夷人的部族各怀心思,局势复杂,绝不可让大巫单独行动。”才说到这里,远处一阵嘈杂,康叔封问道,“怎么了?”

有士卒小跑着上前答道:“有当地的夷人接近,要派人驱赶吗?”

附近聚落的东夷人正在采集树上青绿色的果实,不时回过头带着戒备远远地打量着驻扎在道旁的士卒。

“随他们去吧。”康叔封见只是些普通村人,向士卒摆了摆手,转而疑惑道,“不过现在该是种稻的时候,他们还有余暇出来采果子?”

辛甲笑道:“东夷湿润,物候丰富,鸟兽繁多,人们惯于采集、渔猎,且气候炎热,冬季也不会过于寒冷,即便他们屡屡疏于耕织,也不至遭受冻馁之苦。长此以往,自然对耕织之事有所懈怠。”

康叔封恍然,“这样吗?西土却不行。听闻先公带着族人居于豳地,冬季苦寒,岁产不丰,还要受到羌戎侵扰,十分艰辛。”

不过气候似乎越来越干冷了,他在卫邑就听到不少族尹提起,百十年前,殷都也曾湿润温暖,雨水繁密,物产丰盛,草木与鸟兽都与现在有所不同。

等到这里物产逐年减少时,东南的夷人或许也不得不开始从事耕作,以获取更多食物。

康叔封接着问道:“太史对这里的道路与气候都十分熟悉,曾经到过东夷吗?”

“过去商王征伐各夷方,我曾随行,对东夷的风俗、语言都略通一些。”辛甲望着远处的葱郁林木,连日阴雨,将这些宽大的树叶洗得油亮,“后来先王任用了不少从东夷来的近臣,我也在他们口中听说过东夷的事。”

白岄插进话,“东南夷人一贯固执难驯,与羌人一般,不愿改易中原衣饰,数代先王曾多次征讨,也无甚效果。”

如今中原的王朝不在了,换了一批人前来攻打他们,不知能否让他们改变主意呢?

“大巫也知道许多东夷的事,只是……”康叔封停顿片刻,白岄知道许多东夷的风俗、物产与传说,可关于实际的道路、气候却不甚了解,“您也到过这里吗?”

“不曾。”白岄倚着车辕,回忆道,“先祖曾在吴地生活过一段时间,族中还留有当时的记载和传说,因此族人大都知晓一些。”

“吴地……”康叔封想了想大致的方位,“那比东夷还远,大巫说的先祖……?”

“是在汤王之时去的,吴地濒海,能捕捞海贝、大龟,海贝用于贸易,龟甲用于神事,但吴地荒僻遥远,人们不受教化,难以管束,因此汤王派遣先祖到吴地主持事务、管理土人。”

康叔封沉吟思忖,“汤王之时,距离现在也有数百年了吧?那时候的夷人和吴人……”

这一路行来,除去商人在东夷所封的侯国,他所见的东夷各部族,语言不通,文字简陋,服饰粗犷,行事在他看来毫无章法,若放到数百年前他们该是怎样,他都不敢细想。

白岄见他神色为难,解释道:“有夏之时,东夷各部十分活跃,他们能做许多精美的陶器,别具风格,与中原迥异,也曾受到各族的追捧与模仿,并没有你想的那样颟顸不明。”

非要说的话,他们似乎只是留在了原地,没有继续向前走,甚至退回到了更早的生活模式。

“那为什么……?”

白岄伸手摘下道旁的蕣花,雨水打湿了本就轻薄的花瓣,此时看去是透明的淡紫色,“就像有些花朵遭受风雨侵袭,无法结出果实;早生的林木也会遮蔽掉所有阳光,使落后者枯萎而死。不是所有部族都能一直走下去,总有些人……要被留在那里。”

康叔封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得委婉,细想也能明白其中含义,因此他只是轻叹,“……那很可惜。”

想来确实有些可惜,但作为早生的树木,果然还是希望落后者永远也不要追赶上来才好。

“说起来,奄国也是商人所封侯国吧?与东南夷人还是不同的。”

辛甲点头,“确实不同,奄地曾是南庚王的封邑,当时都于庇地,外服早已不朝,不少宗亲旧贵也不愿听命于他,因此他索性将都邑与愿意跟随的民众搬迁到了自己更熟悉的奄地。”

康叔封皱眉,“还能这样……?可原本在庇地的人也不会甘心吧?”

白岄对于往事熟知,解释道:“自然也有不服的,但这样的混乱已持续了多年,商人本就分为数个部族,既然不合,那就索性分开了各自为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直到盘庚王携族人迁至殷地,处理了一批反对者,才结束了长久以来的纷争与倾轧。”

“南庚王的一部分后人留在了奄地,仍做奄地的封君,便是流传至今的奄君一系。他们是先王之后,与过去的崇侯相似,被委以重任,为商王管理东土,东夷各侯国、方伯一向以奄君为首,微子在东夷的事务上也插不上话的。”

康叔封点头,“他们是商王的后人,难怪这样不服,甚至挑起东夷各国一起作乱。”

胥徒已清理完道路上的荒草与藤木,看看天色渐暗,云层中电光隐隐,或许还有一场急雨将近,辛甲命众人驻扎,暂不启程。

又过了一会儿,巫医们踏着开始飘落的雨丝结伴返回。

葞抱着满怀的青草当先跑来,笑着赶到白岄身旁,“岄姐,我们回来啦。前面已经开始大雨了,还好我们跑得快,你看——一点都没淋湿。”

白岄抬手摘掉他头上身上的碎叶与细枝,“你们去哪里了?沾了这一身的草屑。”

“这里有许多没见过的草木,一路看一路摘,不知不觉就走远了。等雨停了我要再去找找,多采一些,带回去给阿岘看,他一定喜欢。”葞满不在乎地随手抹掉脸上翠绿的草汁,拿起一株连根带叶的草,兴奋道,“你看这株草,闻起来就是一味好药。”

白葑和巫腧带着巫医们随后走来,闻言都笑道:“你倒是越发进益了,这都能闻出来。”

葞将手中的根茎一掰两段,不顾自己满手被根茎渗出的汁液染成了鲜黄色,递给白葑和巫腧看。

浓郁的清苦气弥漫开来,在潮湿的雨气里闻起来令人心神清明。

巫腧接过半截,就着一旁阔叶叶尖淌下雨水洗净上面的泥土,掐下一小块尝了尝,“商邑附近也有,我记得这种味道。不过那草生得枯瘦,不似这里的健壮,清苦味也没有这么浓郁,因此很少用来作药。”

“那更要带回去给阿岘看了。”葞又取出另一株草,交给巫腧辨认。

白葑将挂在手中的几根木制藤蔓交给巫医处理,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而是轻声问道:“回到丰镐之后,阿岄就打算让葞也去做医师吗?”

“这样安排不好吗?他自幼受兄长教导,虽不像阿岘那样痴迷医药,也看得出十分喜爱这些。”白岄看着巫医们尝着药草讨论药性,语气柔和,“他们都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我们庇护,雏鸟也总有一天会离巢的。”

“何况阿岘带着族人留在丰镐,终究势单力薄,若有葞和他的同族为伴,会更容易些。”

辛甲听着,避开康叔封轻声问道:“听你们这么说,巫箴已经决定要离开了吗?”

白岄未答,白葑摇头,“太史觉得……能做到吗?”

“旁人或许做不到,但巫箴可以。”辛甲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不动声色的女巫。

巫祝们拈着看不见的丝线编织罗网,世人或许等到坠入网中也觉察不到。

白岄此刻看起来安静无害,也不知道她心中又在盘算着什么他们还没想到的事——

大东是周人对东夷等远东地区的称呼,与之对应的,离中原较近的地区称为小东。

《诗经·小雅》中也有《大东》一篇,相传是谭国大夫所作,表现了东夷各国战败后在西周作为二等公民的哀怨和悲惨(x),咳咳……

正经一点说,《诗经·小雅·大东》描写的是西周中晚期东方各国及各部族受西周统治者惨重盘剥的情形,反映了东方各国人民的不满情绪。全诗结构严密,善用象征、隐喻、对比,是非常优秀的一首长诗,前半部分用类似于“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的对比表达民怨,后半是讥讽周室贵族如同天上的簸箕(箕星)不能扫地、天上的勺子(北斗)不能舀酒一样华而不实、尸位素餐。

有饛簋飧,有捄棘匕。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睠言顾之,潸焉出涕。

小东大东,杼柚其空。纠纠葛屦,可以履霜。佻佻公子,行彼周行。既往既来,使我心疚。

有冽氿泉,无浸获薪。契契寤叹,哀我惮人。薪是获薪,尚可载也。哀我惮人,亦可息也。

东人之子,职劳不来。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人之子,熊罴是裘。私人之子,百僚是试。

或以其酒,不以其浆。鞙鞙佩璲,不以其长。维天有汉,监亦有光。跂彼织女,终日七襄。

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以服箱。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有捄天毕,载施之行。

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维南有箕,载翕其舌。维北有斗,西柄之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