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星图 河岸两旁群星璀……
大雨至夜才停,行路多日,难得今日遇雨休整,士卒们都早早歇下了。
四野人声寂静,虫鸣声嘈杂,在湿润的夜风中四处弥漫。
辛甲越过一片丛生的灌木,望见远处巫祝们聚集,快步上前。
见白岄果然也在,他才松了口气,难免语带责怪,“你怎么在这里?康叔发现你不见了,正命随从们四处找你。”
“在看星星。”白岄执着简牍,远望星空,“我们自离开卫邑之后,一路向东南而行,在这里看星星,与在殷都或是丰镐所见的,是不同的。”
连续多日的阴云暂时散去,雨后的天空格外明净,头顶的星河穿过初夏的夜幕,河岸两旁群星璀璨,似乎地上的河流一般,也泛着粼粼的波光。
但辛甲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同,笑着摇头,“你们做巫祝的眼睛才能看到不同吧?”
“大家的眼睛不都是一样的吗?”白岄抬手指向北斗,沿着斗柄划过去,“其他星星或许不易发觉,但天极所在的位置,有很明显的变动。”
辛甲又看了一会儿,仍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我先派人去告知康叔,让他们各自散了,不要再找。”
片刻后,辛甲屏退侍从独自返回,叹口气,“巫箴,小心行事,哪怕是装模作样也好。”
白岄这时候倒显得通情达理,点了点头,温声致歉:“我知道,让您忧心了。”
“只望你是真听进去了。”辛甲在她身旁坐下来,借着星光侧身看白岄手中星图,循循劝道,“我也知巫祝们傲气,商人敬畏也爱戴巫祝,最后总会选择忍让,即便闹得十分难看,说到底巫祝们也不会吃太大的亏。”
白岄平平地应道:“太史已这样告诫过多次了,此前箕子也说过。”
辛甲不满,语气重了点,“那你听了吗?巫箴,你实在是固执,比你父亲更甚。”
“即便现在改。”白岄仍注视着夜空,不时低头在简牍上记录,轻声道,“也来不及了啊。”
辛甲一时语塞,不知怎样继续谈话,又不愿就此离去,转头去看周围的巫祝。
他们也都各自执着笔,或聚精会神地测量夜幕上的星辰,或仔细地在简牍上比对、记录。
“他们在做什么?”
白岄头也没抬,自顾自进行计算,“在记录星象,族中曾有先祖在吴地所记星象,位于东南的大海旁,用多地之间不同的星象比对,就可以推算得知其间的路途。”
辛甲不解,“算出来又有什么用?本来也能用行军的日子推算。”
白岄语气轻快,“那不是正好吗?可以互为印证,证明我们算得不错。”
辛甲默然,这些事在他看来不过是徒耗心神,这半月来行路辛劳,气候不惯,他倒希望白岄带着巫祝们早些休息,免得之后纷纷病倒。
但巫祝确实与常人不同,他们更在乎天上的星星、云气,远胜于地上的事。
“你是大巫,是白氏的领袖,也是巫祝们的领袖。”辛甲看着新月沉落下去,忧虑道,“一旦走错了路,可不是只有你一人……”
“辛甲大夫为什么会这样想呢?”一名巫祝收回了望着夜空的目光,起身走到他与白岄身前,“我们相信大巫,才会跟着她。”
他们相信白岄,殷都毁弃之后,各族流散,除了跟随微子启前往南亳的各族,余下的商人都失去了原本的地位。
唯有巫祝们仍与从前一般,受人敬重,居于高位,若没有白岄在其中调停、谈判,是不可能做到的。
何况,神明给予世人金枝,以此作为掌控天下的凭证。
周人不接受这枝神木,于是金枝由大巫保管,仍在人间,他们必须追随。
“我们不会走错的。”白岄抱着简牍起身,“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去,恐怕卫君忧心。”
巫祝们距离驻地并不远,只是恰好被茂密的草木遮挡,所在之处又未秉灯烛,因此随从们未能发觉。
虽已得知辛甲找到了白岄,众人仍聚集在一起,未敢离去。
“岄姐,我就知道你们没走远。”葞欢喜地迎上来,笑道,“卫君发现你带着巫祝们不见了,急得将大家都叫起来,在附近找你。”
气氛有些沉闷,随从们默默地跟了上来,生怕再把人弄丢了。
葞接过她手中的简牍,仍在喋喋地说着,试图缓和一下气氛,“原来是撇下我去看星星了啊,也是,下了这许多日的雨,难得今夜星月俱好,是该画星图了。”
巫腧也迎上来笑道:“其实我也劝过卫君,巫祝们都不会驾车,这么晚了又能去哪里呢?一定走不远的,就在附近。”
康叔封面色凝重,他是小辈,不能像辛甲那样指责白岄,只是拧着眉,略带些抱怨,“兄长很在意大巫的去向,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只是难得今夜云开雨散,带着巫祝们在附近略走一走。”白岄客气地说了几句场面话,“我见卫君与太史似已歇下,不愿相扰,因此未让巫祝们回报,不想反而添了许多麻烦。”
“好了,好了,巫箴既已回来了,都各自散了吧。”辛甲摆了摆手,打算揭过此事,“明日一早就启程,早些去休息吧,不要误了大事。”
康叔封见随从与巫祝们都走远了,才轻声道:“……兄长待大巫很不同,请不要轻身涉险,以免他忧心。”
辛甲皱眉,“康叔,别说这些话了,司马应当告诉过你,那些都是过去殷都的贞人编造的流言。”
“我并非听信了那些流言,只是觉得……”
白岄反问道:“周公代行王权,理当与大巫亲近,否则在神明面前怎么说得过去?”
“可当初先王与大巫并没有这么亲密。”康叔封回忆道,“反而令大巫驻于殷都数年,若非病重,恐怕不会召您返回丰镐。”
起初他还年少,未能参与政务,不过在祭祀上远远见过白岄几次。
那时她才到丰镐数月,便又返回了殷都,似乎匆匆过客,他从未放在心上。
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奇怪。
白岄闭上眼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才道,“先王信我,因此令我独留于殷都。”
辛甲也叹了口气,沉吟不语,牧邑一役之后,商人气焰方盛,在那种时候将本就来自殷都的主祭留在那里,确实需要极大的信任与魄力。
白岄不以为意,温声道:“卫君还太年轻,有些事,与你看到的是不同的。”
谈话有些难以为继,幸而有值夜的士卒匆匆赶来,“康叔、太史,还有大巫,信使到了。”
辛甲舒了口气,“好,让他过来吧。”
信使头上尤带着竹笠,手中挽着潮湿的蓑衣,还在向下滴落雨水,鞋履上则沾满了半干的泥点。
辛甲打量了他一番,关切道:“怎么在夜间行路?”
信使低头答道:“连日阴雨,途中水泽泛滥,十分难行。难得今夜放晴,我担忧太史与康叔久等,命随从趁夜赶路,想不到恰好在这里遇上。”
康叔封急于知道情报,“战事如何?我们久未收到太公的消息,不知他是否仍在营丘一带与莱夷作战,是否需要接应?”
奄国挑动东夷数十国一同作乱,他们纠合在一起,声势浩大,难以对付。
因此先将东南一带的徐国、淮夷等部一一击退,翦除奄人附属的势力,之后再北上单独对付他们。
“途中我得到消息,太公已在铸地驻扎。”信使面露忧色,“周公与司马仍带着大军在淮水、泗水一带,原本与太公约定在奄会合,但近日与徐、盈、淮夷等国作战,并不顺利,未能如约北上。”
“他们比奄人还难缠吗?”康叔封不解,“这一路走来,我见东南夷人多用石镞、蚌镰等物,似乎不擅于铸铜,更不会制造戎车,看起来应当不难对付。”
信使无奈笑了笑,“淮泗之间水流丰富,地势破碎,本就不利于戎车作战。且东南夷人擅于在河湖沼泽之旁作战,隐匿苇草之间,难以追击。淮夷还曾驱赶象群,虽伤亡不大,但许多士卒从未见过,被吓得四散逃窜,士气不振。”
辛甲垂首思索,“士卒远来疲敝,又不惯于气候、地形,确实棘手。”
康叔封则低眉不语,东南夷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他也不敢贸然提议什么。
“太史曾随先王远征夷方,对他们较为熟悉,先带着兵卒前去援助吧?大军已离开丰镐太远、太久,若迟迟无法攻克东夷,难免生变。”白岄望向北侧的天际,云层又遮蔽起来了,浓云的深处偶尔被电光照亮,但听不到雷声,“我带着巫祝先行北上,前去劝降奄君。”
这确实是个办法,辛甲权衡了一下,点头,“但我从殷都带走的那支兵卒目前驻于洛邑,随行而来的兵卒不多,即便带去也无所助益。倒是你们要去奄国附近,需要护卫,就不必再分散了,你与康叔带他们向北,与太公先行会合。”
康叔封为难,“太史……”
他觉得自己该跟着辛甲前去支援,可又不敢放任白岄单独行动,左右为难。
辛甲拍了拍他的肩,“去吧,若能劝得那位固执的奄君出降,东夷各国自然也就安分了。”
“太史、大巫。”一名巫祝放缓了脚步走来,先恭敬地行礼致歉,“我恰好路过此处,并非有意窥伺。我族曾习得驯养象群之法,流传至今,希望能前去协助太史。可惜商邑早已没有野象,我也未能试验此法是否奏效。”
辛甲点头,“巫祝们所传技艺多有渊源,定能有所帮助,你带着族人随我同行。此外,巫箴还需指派几名巫医供我调遣。”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九夷 天下将要安定了……
东南的盛夏来得很早,四处草木葱郁,浓绿欲滴,夏蝉在树荫中吵闹非凡。
奄君站在廊下,看着庭院内的盛放的花木,也看着面前带着面具的女巫。
“您就是丰镐的大巫?孤身前来王宫,不怕我以你为质,继续对抗周人吗?”
“奄君说笑了,我亦是殷君所命的大巫,如今殷都毁弃,殷民四散,周人似乎也用不上我了。”白岄缓步走上前,轻飘飘地问道,“您以我为质,会有什么好处吗?我亲自来接引奄君,是敬重您为先王之后。卫君已带人前去接管城中民众,奄君要以我为质,是不打算顾及民众的死活了吗?”
奄君打量着面前的女巫,她仍穿着商人的窄袖衣衫,佩着殷都的巫祝们常佩戴的骨饰与铜饰,也不知是不愿改易服饰,还是故意如此打扮来刺他的眼。
奄君皮笑肉不笑,讥讽道:“大巫果然如禄子所说,牙尖嘴利,令人佩服。”
“您似乎仍有不服。”白岄抬眼看向他,“但您命使者向我与卫君递了文书,愿意归降,身为先王之后,难道可以出尔反尔吗?”
“听闻徐、盈、熊、淮等国溃败,向南退去,不得已窜入南蛮百越之地以避周人的锋芒。”奄君走到庭院中,仰头望着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穹,“而那位太公打跑了莱人,如今带兵遮于东北,阻隔蒲姑等国前来支援。”
“周王带着的那支大军则从南而来,哦……”他露出难看的笑容,干巴巴地笑了,“我倒是忘了,你们还有一位小王,听闻也带着大军从西土赶来支援。这样大的阵仗,倒是当初禄子也没有的殊荣,如今奄国三面受敌,孤立无援,除了出降,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就连曾经拱卫奄国的那些附庸小国,也都被周人一一翦除。
蒲姑与丰虽然还未被攻克,却已自顾不暇,忙着各自盘算退路,料想是不会来了。
“我还以为奄君会带着民众顽抗,毕竟条氏族尹他们先前也来劝过,您不愿听。”白岄也不客气,“禄子可是犟得很,不论怎么好言相劝,都不愿归降。我还以为,他是跟您学的呢。”
奄君倨傲地横了她一眼,“我族是南庚王之后,还要奉先王的祭祀,倒也不可这样意气用事。”
“您若是从一开始,就说服东夷的侯国一同前往管地参与那次朝会,到现在仍然可以做您高高在上的奄君。东夷遥远,周人也管束不到,说不定仍会命您作东方诸侯的领袖,那样不好吗?”
奄君笑了笑,“大巫怎么与微子一般软弱退缩?周人不过是杂于西戎之间的小邦,竟妄想做这天下的主人?何况大邑是先王耗费许多心血所成,周人要迁走百工,废弃大邑,实在可恶。”
白岄不置可否,问道:“可到头来,不还是一样的结果吗?”
“一样吗?不,不同的。”奄君笑得更甚,“我虽远居东夷,却也知道你方才说的‘卫君’早已不是从前那位,连同那时在大邑监军的鄘君与邶君一起,都被我们拉下了水,可真是有趣。”
白岄冷冷看着他在庭院内疯笑,等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停下的时候,才慢慢问道:“……那您知道吗?贞人已被我杀了。”
“哦?”奄君直起身,这才肃容细细地打量她,“原来你并不像禄子说的那样,只会逞些口舌之利。”
“周人并没有你们想的那样好对付,您与禄子都太过自负,看轻了周人,才会落到今日之境。”白岄掸去吹落到肩头的碎花,“王上他们即将到来,请您随我一同去准备迎接吧。”
白岄与他一同走出王宫,便有执戈的侍从迎上来,夹道护卫。
城邑内人口繁多,即便奄君已同意归降,仍有许多人面露愤懑,甚至与士卒发生冲突,趁机逃离。
百官到底脑子灵活,已接受了此事,各自盘算起归降后怎样为自己继续谋得一官半职。
有了奄君和百官配合,归降的各项事务安排得还算顺利。
康叔封处理完城邑中的事务,跟着白岄前去接管宫室,回头瞥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奄君,小声道:“那位奄君看起来一点都不服气,与宋公完全不同。他不会是假意投降,将我们骗进城中另有打算吧?要将他和族人先关押起来吗?”
“奄国如今势孤,再闹起来并无好处。奄君愿意主动出降,也是为了保全……”
白岄话未说完,有人从后面如同野兔一般窜了过来,撞倒了两名侍从,自己也翻倒在白岄和康叔封面前,疼得龇牙咧嘴。
但他此时实在顾不上疼,抬头看向白岄,“大巫——我远远就看到了,果然是大巫,是我——您还记得吗?当时在祭台上,您和那几位助祭……唔唔……别拽我,我和大巫是旧识……”
他扭着胳膊想要挣脱擒住他的侍从们,可怜巴巴地望着白岄,“您那时候救过我一次,今天能不能再救我一回?”
“哦,你是先王的近臣,那之后果然回了东夷啊。”白岄扫了一眼几名侍从,“他曾是商王的小臣,确实与我有旧,放了他吧。”
康叔封皱眉,“大巫,他……”
“这位小国君,我叫柞,我才到奄国没多久,我不知道他们的盘算,我是无辜的啊……求您不要……”
白岄冷下脸,“你还是这样聒噪。”
小臣柞看着女巫不悦的神情,隐隐觉得脑后还有些痛,忙住了嘴,手足并用地爬起来,恭恭敬敬地作了礼,瞥了一眼康叔封,随后低声道:“大巫,我方才听闻周王要将奄国的男子全都杀害,一时害怕,乱了阵脚,才这样失礼,请您不要怪罪。”
白岄凝眉,“为什么这样说?奄君既已出降……”
“是……”小臣柞带着畏惧又瞥了康叔封一眼,见他没有阻止,声音压得更低,“是我方才听到有一位周王的使者前来,这样向这位小国君说起,我……我还没有告诉旁人,今后也一定不告诉旁人,别杀我——”
康叔封见白岄看向他,点头确认,“确有使者来说起此事,但也不是要将奄人尽数杀害,想必是这小臣听岔了。”
“我想也是,等王上他们都到了,再商议之后的事也不迟。”白岄看着瑟瑟发抖的小臣,叹口气,“既是殷都的故人,就随我走吧。”
“诶……?”小臣柞尤在盘算退路,想不到这么轻易地第三次死里逃生,更想不到冷漠的女巫真会向他伸出援手,一时喜出望外,提步追上去,殷勤地道,“我就知道您是好人!”
白岄瞥了他一眼,“好了,别吵了。”
白葑带着巫祝在城中安抚民众,巫腧则带着巫医为受伤的士卒诊疗,见白岄带着一名奄人回来,都有些奇怪。
葞眼尖,认出了他,讶异道:“是你!自那之后我一直在疑惑你去了哪里,想不到在这里还能见到。”
“是大巫救了我。”小臣柞夸张地抹起泪,抓住葞的手臂,方才听来的那些话他自然不敢乱说,只是拉着葞感慨,“大巫果然是我的贵人啊,小弟弟,你们什么时候回西土,我……不管怎么说,我这次一定要追随大巫。”
“是当时巫繁他们捉来的人牲啊?他倒是命大,自来也没几个人能从祭台上逃走。”白葑说了几句闲话,随后不动声色地将白岄拉到一旁,低声道,“太公派了一名使者来,说要请你前去一叙。”
“太公……?”白岄回头看了看随从,他们各自在忙,无暇注意到她的行动。
使者站在墙角的阴影下,向白岄笑了笑,“车马已备好,请大巫随我来。”
大军尚未到来,奄国周围一片混乱,国都附近聚居的民众们整备了行装,纷纷四散奔逃。
离开奄国向东行缓缓进了数日,天气晴好,一路上竟无人追来,顺利得不可思议。
第五日的午后,车架停下,使者带着随行的护卫退去,“太公在前面等您,我们就不过去了。”
风很大,吹得白岄身上的坠饰叮当作响,风声中还隐隐有着巨大的水声。
白岄转过面前被海风吹得发白的岩石,脚下是砂质的软泥,面前则是一望无际的广阔水面。
附近没有其他人,唯有成群的水鸟在泥滩上踱步。
吕尚将手中的钓竿支在一旁,转过身,“自从丰镐一别,许久未见了,巫箴。”
“许久未见太公,风采依旧。”白岄走到潮水涌动的边缘,看了一会儿,才道,“原来这就是胶鬲大夫说过的‘海’。”
然后她取下了夔纹面具,随手挂在腰间,问道:“太公费了不少力气,将我从奄国‘偷’出来,有什么事?”
“丰与蒲姑听闻奄君出降,都向我递了话,打算归降,荆楚一带似乎也服了软,各自安静下去,不欲再多事。”吕尚看向她,“天下将要安定了,你这商人所遗的鸷鸟,又要飞到什么地方去呢?”
“先王在哪里,我就回到哪里去。”
“是吗?”吕尚笑了笑,“你从这里逃走的话,那些随从追不到你。不过我也知道,巫祝们不事生产,你独自一人,想必哪里也去不了吧?”
白岄想也没想,“确实不行。”
吕尚了然地点头,“我可以派人送你走,去微子或是箕子那里,他们想必都愿意接纳你吧?你可以继续执掌神事,侍奉神明,比起与周人相处,你还是更愿意回到族人之间吧?如果不想去,我也可以将你暂留在营丘,之后再作打算。”
白岄摇头拒绝,“多谢您的好意,但我还是决意返回丰镐。”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封神 若有朝一日,这……
对于白岄的决定,吕尚也不再劝,“巫箴已这样决定了吗?其实我一直很不喜欢你,这是先王的托付,我想为他达成。”
白岄问道:“是您的先王,还是我的先王?”
吕尚停顿了一会儿,语气有些怀念,“我说的是周方伯。”
“嗯,我想也是。”白岄望着那些水鸟在滩涂上支着长腿钓鱼,回忆道,“我曾与周方伯见过一面,他说我锋芒太过,难免引火烧身。”
吕尚点头,“但你精于演算与占筮,先王希望我能予你庇护。”
她太聪明,有时候会招致祸事,但她的算学精深,让人不忍见这些技艺就此消失。
“太公多虑了,殷都虽已毁弃,可神明还没有走远,巫祝也远远没有到失势的时候。”白岄抬眼看向他,提议道,“不妨与我打个赌吧?看看我与太公是否还能再度会面。”
吕尚横了她一眼,“真是狂妄的女巫,你要赌什么?”
“赌我能否与太公再次相见,不过……我想预先取走这个赌注。”白岄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随后抿唇不语。
吕尚听后,点头应允,俯身拾起鱼篓,“既然不走,就在这里等吧,找你的人应当很快就会来了。我已命仆从备了酒,可以饮至天明。”
远离水面的地方铺了蔺草所织的坐席,其上摆着整套金光灿灿的酒器,坐席之前则是早已搭好的一堆篝火。
白岄取出一枚打磨得发亮的铜鉴,在手中一折,借着正盛的阳光引燃一簇艾绒。
细小的火苗很快爬上柴薪,略有些潮气的木枝在火中烧得“噼啪”作响。
吕尚将鱼篓放在火堆旁,“巫箴会烤鱼吗?”
“祭祀多用鲔鱼一类的大鱼,海鱼我不会处理。”白岄摇头,打量那些没见过的鱼。
东夷为远在中原的殷都贡赋螺贝、龟甲、粗盐与海鱼,但鲜鱼无法保存太久,因此她见过的都是腌制过的鱼干,还是头一回见到活蹦乱跳的海鱼。
吕尚了然,取出一柄铜刀剖开鱼腹,清洗过后里外都抹上盐粒,“那就尝尝我做的鱼吧,胶鬲说味道不错。”
白岄在蔺席上跪坐下来,扭头看着酒器下一方镂空的铜台,“这是什么?”
吕尚将处理过的鱼架在火上烤着,往酒爵中满倾了酒液,道:“这是置酒的台子,前些日子礼官送来的,说是叫作‘禁’。”
白岄支着下颌打量了许久,“怎么起这样的怪名字?饮酒是禁忌的吗?”
吕尚笑了,呷了一口酒液,“在周人看来是这样的吧?你也知道,除了祭祀先祖与接待宾客,周人很少饮酒。”
商人擅于铸造各种模样的精美酒器,却从未铸造过这种东西。
常年生活于殷都的人大概是连做梦都不会想到,酒器要被放置在一种叫做“禁”的台子上,以此警醒世人不可贪饮。
“我还以为他们是爱惜粮食,所以才不愿耗费过多用于酿酒。”白岄从铜卣内舀出酒液,酒已预先滤过,清澈透亮,盛在酒器内带着微微的青绿色,闻起来并没有过分的辛烈气味,大约是冬酿春成的春酒。
“那也是一个原因吧,当初进入朝歌时,有许多官员醉得不省人事,直到第二日才清醒过来,可着实让王上吃惊。”吕尚仰头将余下的酒一饮而尽,“不过商人就无所谓了,你是主祭,自然也不用管那些规矩。”
白岄慢慢地啜饮着酒液,“但您不是商人。”
吕尚扬起眉,“不是吗?我还以为长住在殷都的人们,都可以算作是商人。那这样的说的话,白氏一族也是烈山氏的后裔,而非高辛氏后裔,同样不是商人。”
白岄将酒爵捧在手中,摇头,“白氏追随汤王已久,在殷都是多生一族,商人是大族,不在乎族姓,而重视氏族之别,凡是在殷都有族邑的氏族,不论曾来自何处,说到底都是商人。”
吕尚点头,“不错,那是很繁华的大邑,商人勇武善战,也精于工艺,除了那些祭祀……”
那些被美酒浸透的人们创造了灿烂夺目的城邑,只要曾经见过、到过那里,就永远也无法忘记。
即便祂,如今已不在了。
“您对殷都还有留恋吗?”白岄凝眉,“那您当时为什么要离开呢?微子曾问过我,西伯与太公走的路是值得的吗?分明当初接受先王的提议,你们就能在殷都留下来,并且被委以重任。”
吕尚望着远处的海潮,没有回答。
白岄续道:“先王那时想要对抗贵族与贞人,如果鬻子、西伯还有您都留下来,微子和箕子也会改变他们的立场,或许到最后真能有所改变。到那时,你们可以作为先王的重臣,被后世的人们奉为神明,从此与先王一同接受祭祀。”
商人的祭祀谱系中有许多先王倚仗的重臣,商人不吝于将他们与先王一同作为神明祭祀,甚至享有比旁系的先王们更高的祭祀规格。
商人希望他们能在天上与先王团聚,并且继续辅佐他们的先王。
白岄最后说道:“可是太公拒绝了,您与西伯离开了殷都,你们确实有改变这世间的能力,却放弃了成为‘神明’,选择留在地上。这个地上……有你们认为更重要的东西吗?”
“你要这样说也可以。”吕尚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我没想过那么多,我对商人所信奉的那些被称为‘神明’的东西,不想了解太多。我少时曾被作为俘虏押送至殷都,后来依附于平民在那里生活了下来,我回到西土,只是希望我的同族永远不必成为被你们主祭砍杀的人牲。”
“西伯也是这样想的,他的父亲、他的长子,都已是祭坑里的枯骨,甚至他自己都险些成为其中一员。他不希望再看到亲人被作为人牲杀死,也不希望人们永远活在那种恐惧之中。还有西土众多的方国,大多也是这样想的。”
吕尚见她望着酒液不语,自嘲地笑道:“在巫箴看来,这个理由,是不是很可笑?”
分明离攀到高位只有一步之遥,等站到殷都的最高处时,其实根本没必要去考虑旁人的死活。
“不,很伟大。”白岄将酒爵放回铜禁之上,侧身看向他,郑重道,“若有朝一日,这些白骨重见天日,后人定会称颂你们的功绩。”
“能得大巫如此夸赞,荣幸之至。”吕尚举起酒爵,日影已经移到西侧,此时像是落在酒爵的边沿上,不忍继续向下沉落,“不过,我倒是宁愿……那些白骨永远被埋在黄土之下,得享安宁。”
“只有巫祝可以通过祭仪将人们送到天上,从此以后再不会有了。”白岄轻声道,“地上的人们再也不能去天上,再也不会成为‘神明’。”
吕尚摇头,对此并不乐观,“哪有你说得这样简单?我看东夷这一带,人们十分固执,花费数十年,恐怕也不能叫他们改易风俗。”
“那是不同的,即便人们还记得祭祀的仪式,即便人们还笃信着可以这样将亡者送回天上,其实都是徒劳。”白岄抬头望着海面,夕阳终于落入到海水之下,金红色的余晖仍从水面下漫漫地散射上来,“神明已经离开了,永远都不会回应地上的人们——我会让所有人都这样相信。”
“也对,你是大巫,是神明的唇舌与眼睛,你说什么都可以。”吕尚斜倚着铜禁,“所以巫箴执意返回丰镐,就是为了达成此事吗?”
“不,这件事仅仅在丰镐是做不成的。现在神明还没有走远,祂们仍在诱惑着人们,随时回头投入到祂们的怀抱之中。”白岄神情严肃,眼中甚至带着少许凶戾,“我要去丰镐看着,确保祂们已走得足够远,再也无法回到王的身边。”
吕尚用铜觥倾倒着酒水,“那之后呢?那之后人们也将不再需要巫祝,你不害怕吗?你知道的,周人的那些宗亲一向不喜欢你。”
“哪有这么快?应当终我一生都无法看到,需要留下后人继续去看着世间。”白岄凝眸看着在夜色中愈显明亮的篝火,“其实在太公的眼中,巫术是什么呢……?”
吕尚想了想,“巫术吗?你们装神弄鬼的那些东西?还是祭台上层出不穷折磨人的手段?令人畏惧,也令人厌恶。”
“那些都不是……”白岄喃喃续道,“其实是远古的先民在危机四伏的黑暗之中,保存到的那一缕缥缈的火光吧?我们最初实行巫术,并不是想要伤害任何人,而是为了反抗无常的天地四时。商人信奉的神明似乎已经逐渐背离了此道,曾经有人想要纠正祂们,但是失败了,所以我选择赶走祂们。”
这片大地最初是属于巫术的,像是远古先民从木枝上取来的天火,小心翼翼保存为篝火的火种,还带着茹毛饮血的野性,它持续不断地燃烧了数千年,这缕幽茫的火光驱散了最初的黑暗,引导着人们一直向前。
白岄从篝火中抽出一枝柴薪,海边的晚风猛烈,将火苗吹灭,余下一缕青烟与烧得发红的木芯。
然后她又将柴薪扔回火堆之中,“现在这火行将熄灭,不过没关系,我想周人会找到新的火光。更久之后,也还会有新的火光指引我们的后人,或许他们最后能取得真正的太阳光芒。”
只要一直走下去,一定可以的。
吕尚看着星星在夜幕上点亮,“这就是你通过星象推演的结果吗?”
“是啊,太公曾问我,为何要到丰镐加入你们,因为我看到了星辰所示的道路——”
白岄停顿了一会儿,才轻声续道:“也因为,我的兄长精于医术,可在巫祝之中,为医是低贱之道,王宫中的医师不过是侍奉王上的小臣罢了。兄长可以不做主祭,但无论如何,他都做不了医师。”
吕尚也感叹道:“我在殷都时,也曾听闻人们称赞你那位兄长。他医术高明,为人宽厚仁善,只可惜生在了殷都,而不是丰镐。”
白岄语气轻缓,没有露悲,只是慢慢道:“我不会驾车,但也知道,如果车架损毁,又无法勒马,此时唯有弃车而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分道 在此后的数千年……
吕尚理解她的意思,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呢?”
白岄垂下眼看着双手,避而不答,“车架还不能就此停下,而且,车上所载的货物,也要有人一点一点搬运下来。”
那是一架无法停歇的车辆,上面满载着珍贵的物品,从遥远的过去一路驰来。
现在他们看不到前路了,但在车辆最终坠毁于深谷之前的这段漫长的时间中,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有很多人去计算推演过前路,也有很多人试图去改变,最后都得出了一样的结论——”白岄将双手放回膝头,定定望着远处的倒映着星星的海面,“我们走不下去了。所以……不能带着所有人和这数千年来得到的知识和技艺,一起掉下去。”
必须要将那些东西,与巫祝剥离、分开。
舞蹈、音乐、医术、算学、历法、文字种种,只有从此与巫祝们分离,才能走到更远的地方。
“当然,分开之后,他们的路或许也不会那么好走,但可以一直延伸下去,直到我算不到的远方。”
吕尚一边呷着酒,一边叹道:“原来也有巫箴算不到东西,我曾听西伯说起,你连占筮的结果都能操控,令他觉得十分不祥。”
白岄摇头,“说到底,占筮也不过是一种算学,世人或许觉得那是神明的指示,对巫祝来说,却与金工会冶金铸铜,陶工会抟土制陶一样,没什么了不起的。”
引人入梦的香木与美酒,沟通神明的卜甲与占筮,不过是他们手中的玩物。
用言语织成细细密密的罗网,将人心裹挟其中,任他们摆布。
他们世世代代操纵这些东西,族中幼小的孩子拿着蓍草数数,用龟甲当做习字的简牍,于是他们长大后就成了巫祝。
白岄也轻轻叹了口气,“我想要达成兄长的心愿,让医师从此与巫祝分流。也让那些生于巫族,却并不想为巫的人们,能选一条不同的道路。”
“在太公眼中……是不是也很可笑?”
受压迫者,当然会选择反抗,可既得利益者,又为什么要反抗——?
“不,并不可笑。”吕尚面色凝重,“但巫箴,你应当明白,巫祝之所以被人奉上高位,之所以能够左右政局,就是因为他们秘藏着、垄断着这些技艺,一旦失去了这些,巫祝也就不复存在了。”
白岄沉吟不答。
吕尚续道:“那些追随你的巫祝、甚至你的族人,恐怕都不会同意。”
“我离开殷都,协助周人推翻神明,我做了这么多,背离同族,无视生死,就是为了不跟任何人讲道理。”白岄站起身,向着漫天的星星抬起手,“我现在已摘下星星,握住权柄,他们不得不跟从。”
她回过身,星星的光芒缀在她肩头的松石与眼睛之中,闪烁着细碎的光彩,“而且,被毒蛇咬伤者,要有断腕的勇气,才能活下来。”
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是不能心软的,必须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地做出决断。
“那你有没有想过,掌权者从来不想赶走巫祝,更不愿他们将所知所学教授给天下人,他们只是希望将巫祝豢养在身旁,做他们最忠心不贰、乖巧听话的助手。”
吕尚注视着她,女巫聪颖非常,不可能没想到过这一点。
“他们可以将适当的好处分给事神者,然后一起愚弄、掌控这个天下。而不是放任你做这些不知所谓的事。”
她要做的事太叛逆了,如果她真的做成了,巫祝不复存在,连贵族也会面临灭顶之灾,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天翻地覆。
“太公要阻止我吗?其实只要您不说,没有人会想到的。”白岄支着面颊,伸手拨弄铜卣的盖子,将上面的横栏撞在卣身上,震得其中的酒液一同当当作响,“这并不是可以立即做成的事,或许百年、或许千年,我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达成。”
“所以在一开始,没有人会意识到,在一开始,跟我们也都没什么关系。”
意识不到,自然也就没有人会阻止她。
吕尚一哂,“那你从一开始就不该说。”
“太公似乎一直不信我,这样,您是否能够放心了?”白岄闭上眼,侧身伏在铜禁上,将酒器都推到一边,“我觉得您不会说的。”
虽然放诸长远来看,她的所作所为令人费解,可至少在短短数十年之间,她并不会妨害新生的王朝。
“但周人想要的是一个长远不变的天下,你想做的事,像是堤防上小小的溃破,终有一日要酿成大灾。”吕尚垂眼看着趴在铜禁上的女巫,她的头发散落在酒器之间,似乎黑色的溪流蜿蜒而下,这个模样若被辛甲看到了,或许会斥责她言行无状,不守规矩。
但巫祝们到底为什么要守规矩呢?他们在殷都时,从来只在神明与先王面前守规矩。
“一定会带来灾难吗?”白岄看着群星闪耀,“也或许,那一点如今微不足道的碎光,最后会变成照亮四野的火光,反而使更多人得救呢?您不敢和我赌这个结果吗?”
“我不会再返回西土,东夷各部虽兵败请和,但仍有不服,一旦得到机会,多半要卷土重来。这里有许多事务亟待处理,我没有余暇去插手丰镐的事,取信于我,对你来说已经不会有什么好处了。”吕尚移开了目光,看着漆黑的海面上涌动的潮水,“收起你那副惹人可怜的样子,巫祝们有迷惑人的手段,我却不吃这一套。”
“因为很寂寞,父兄不在了,王上也不在了,其他人我不敢说。”白岄向他眨了眨眼,唇角微微弯起,“我知道您不会再插手丰镐的事,所以跟您说一说也没有关系。”
听起来很像真心话。
真的很像。
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去相信。
吕尚闭上眼不再看她,叹道:“巫箴,你确实很聪明。”
或许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要聪明。
先于时代者,得享无边孤独。
“我不会告诉旁人的,你也好好地保守你的秘密吧。”吕尚将酒爵放下,环顾四周的夜色,“但巫祝本就神秘莫测,如果不再为巫,后世或许会有鬼魅顶替,污蔑你们之名呢?”
在此后的数千年中,被误解、被歪曲、被讥讽、被嘲弄,即便如此,也毫不畏惧吗?
“为巫者并不在意身后之名。”白岄摇头,半睁着眼看仍在燃烧的篝火,“而且……没事的,被误解也没关系的。那本来就是……被编造出来的,安慰先民的睡前故事。”
“等终有一天醒来了,长大了,也就不需要睡前故事了。”
她的声音轻缓,融化在海岸旁的温暖晚风之中,似乎也在说什么温柔的睡前故事。
吕尚再次问道:“所以你自己呢?”
“太公一再追问,这很重要吗?”白岄仰头看着高悬在天上的月亮,海面低平,一无他物,在这里看月亮,显得离人间格外遥远。
“我要回到丰镐去安排一些事,以确保后来的人不再返回到旧路上。花不了太久,很快就可以结束的。”白岄语气轻快,说得像回家一样轻松,“到那时,我就回到天上去,做神明真正的女儿。”
月亮和星星是夜里的灯火,她们只能照亮一时的夜路,是没有办法取代太阳的。
终有一日,月掩其光,群星缄默,神明也不再回应地上的人们。
人们不会无休无止地去祈求再也不作回应的神明,天长日久,他们终有一天会忘记。
这样就够了。
吕尚冷笑一声,她说得倒是圆满,深受先王信任的大巫,确实也该在天下平定之后追随先王去往天上。
这是很不错的结局,能够让天下人信服。
可他不信狡黠的女巫会选这条路,曾经她从摘星台上一跃而下,在神明与商王的眼皮底下偷走了这条命,现在又怎么可能乖乖地依照人们的期盼去追随先王呢?
吕尚瞪了她一眼,“你又在信口胡说了,巫祝总是如此,实在令人厌烦。”
“我可是真的做好了这样的准备。”白岄不满,但也没有否认,“不过,和您打的赌,我也会努力去做到的。”
……
“莱国向东退去了,郯、莒等周边的小国陆续遣使者前来递交了归降的文书。”康叔封从随从手中取过几份文书,呈给周公旦,一路走一路说着,“奄君暂时关押在王宫的西侧,仍以礼相待,他神情虽看起来不满,也没有什么失当的言行。太公说事务繁忙、脱不开身,命小子印前来协助。”
康叔封瞥了一眼辛甲,又续道:“但奄民不驯,趁着我们刚接管城邑,诸事混乱,有不少人趁机向东逃去,他们似乎打算渡海前往冀北,我们人手不多,那一带尚有莱夷之类的族群,并未归降,局势复杂,因此没有再追,随他们去了。”
周公旦听着,点了点头,对于他的处理表示认可,然后问道:“所以巫箴也趁乱跑了?”
“……大巫是突然不见的,才出王宫,回头她就不见了。”康叔封揉了揉眉心,说得小心翼翼,“我清点过了,白氏的族人和巫祝一个也没少,盘问过多日,但他们也不知大巫的去向,而且都十分焦急,神情不似作伪。我已派人在城邑内外找了多日,都没有找到。”
“可巫箴她一个人,能去哪里呢?”辛甲叹了口气,才分开了没几月,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来,但这样抛下族人和巫祝不告而别,似乎不是白岄的行事风格。
周公旦看向那些随从,他们一个个低垂着头,谁也不敢往前站,“她又不会驾车,久居宗庙,连路都未必认得,孤身一人能走出去多远?何况特意派了许多随从跟着,怎会看丢了?”
随从们互相使着眼色,然后有人小声嘀咕:“殷民们不是说,大巫跃下摘星台的时候化作飞鸟返回了天上吗?他们殷人的巫祝,说不好真能变成鸟儿飞走呢……”
“……那可能吗?”
随从畏惧地后退了几步,声音更低了,努力为自己辩解,“这……这真不好说啊,毕竟摘星台那么高,如果没有神明相助,怎么可能……?”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巫儿 殷都不在了,神……
这是后半夜了,月亮已西沉入海,四围寂静,只有潮水还在缓缓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连绵不绝的海浪声。
远处是一片暗蓝色的海面,细碎的星光洒落在上面,随夜风涌动,闪着零星的光亮。
篝火行将熄灭,黯淡的火光映出一旁自斟自酌的人影。
周公旦又走近了几步,这才看到火光照不到的暗处,白岄侧身伏在铜禁上,酒爵滚落在她手畔,一半的酒液泼洒在旁,尚未干透。
这是怎么了……?
“巫箴……?”
得不到回应。
她的脸微微向下侧着,此时安静地伏在铜禁上,篝火的影子在她身上晃动,明亮的火光衬得她滑落在身侧的手尤为苍白。
“巫箴。”周公旦跪坐下来,见她一动不动,将她扶起一些,“白岄……醒醒。”
吕尚看着,又呷了一口酒,才问道:“这么急做什么?”
“太公你对巫箴……”
“她只是醉了而已。”吕尚笑了笑,“怎么?以为我会对她下手吗?”
“……太公派人将巫箴从奄国接走,也不知会我们一声,康叔将奄城里里外外找了许多遍,几乎要将泥土都翻过一遍。”
吕尚执着酒爵,一边晃动着其中的酒液,一边慢慢问道:“没有知会吗?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巫箴也不过是今晨才到的。”
四野茫茫,道路迢迢,没有指引的话,是不可能这么快找到这里的。
周公旦叹口气,“是她的族人说的。”
白氏的族人确实也不知白岄去了何处,但他们认为没人敢伤害大巫,虽也急着找她,却仍保持着镇定。
众人退去之后,白葑才私下提起,是吕尚派来信使将白岄接走了。
这样一来倒也说得通,除了早已在东夷经营多年的吕尚,谁又有这样一手遮天的势力能遮掩行迹,又让白岄乖乖地随他而去呢?
“那不就行了吗?”吕尚笑起来,丝毫没有歉意,然后他将酒爵放回铜禁上,语气转为肃然,反问道,“不过这么危险的女巫,不是死了才好吗?”
他与白岄本就不合,时常意见相左,这话听起来一点也不似玩笑。
周公旦自然并不认为这是玩笑,认真答道:“那样没有办法向殷民与巫祝们交代。而且殷民还未服从,除了巫箴,目前并没有更好的人选来继任大巫。”
“也不是非她不可的。”吕尚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她是那些可怕的神明遗留在人间的孩子。殷都还在时,神明徘徊在那座城邑的上空,殷都不在了,神明无处可去,就栖息在他们这些主祭的身上。留着她,只会带来无止境的麻烦。”
吕尚续道:“何况如今巫箴已取得了民众的信任,羽翼丰满,任由她继续执掌神事,一旦她生出异心,局势会立即失控。”
“但巫箴她应当不会……”
“不会吗?那你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吗?”
周公旦摇头,“……她不愿说。”
不管问多少次她都不愿说,果然商人都是如此固执。
但听康叔封说起,白岄这几月来竭心尽力地安抚、劝导殷民改易旧俗,协助迁至卫邑的各族适应新的住所,并没有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只除了从奄国突然消失这件事。
这样过度地猜忌她是有失公允的,共事多年,她为神事殚精竭虑,从未做错什么,丰镐也有许多来自殷都的官员,不能仅仅因为她是巫祝就……
即便一再这样劝告自己,他还是轻轻搭上白岄的咽喉,不知是饮酒太甚,还是被篝火烤得过久,她的身上很温暖,掌下能感受到她轻缓的呼吸与脉管的搏动。
她此刻安静地沉于梦中,似乎睡着的雀鸟一般伏在他的肩下,收起了危险的硬喙和利爪,也收起了能飞上高天的翅膀,难得看起来乖顺可爱,令人心软。
只要用点力气就能掐死她了,就像捏死一只小鸟一样简单,然后就可以解决这无尽的麻烦。
这个想法确实很诱人,但……
“……我做不到。”
周公旦叹了口气,移开了手,转而扶在她颈后,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以防她在睡梦中滑落下去。
吕尚并不意外,提出了另一个建议:“那就让她留在这里。先民曾有遗俗,留女于家中与同族相婚,或令外族作宾访婚。虽然过去商王有意摒弃此俗,但殷都的不少族邑仍然存有此俗,在巫族之间尤其多,巫箴与那几位担任主祭的女巫便都是如此。”
“太史曾提起,夷人也有此俗。”
吕尚点头,“不错。我这些年命人寻访东夷的旧俗,也任命了一些夷人在旁辅佐,确有此事。”
“所以太公想让巫箴留在东夷以奉祭祀,来迎合夷人的旧俗吗?还是希望她在此引导各族放弃旧俗?”
夷人顽固,并且与商人不同,即便吕尚也觉得棘手,“东夷势力庞大,眼下不过暂时退却、以求喘息之机,迟早还会卷土重来,贸然逼迫他们改易风俗,是不明智的举动。”
“何况商王过去屡屡对东夷用兵,此地也有不少商人的侯国,不论是武力逼迫,还是互通往来,夷人都始终不愿接受中原的教化,可见他们顽固异常,要令他们完全改变,恐怕确如巫箴所说,需假以百年才能有成。且商人有规矩,只是这种规矩依靠神明的权威与恐吓来实现,但夷人各部,并没有统一的规矩。”
要将规矩生长的树木改变形状很难,可总比修理野蛮生长的一团乱麻要简单些吧?
何况商人所信奉的神明那样诱人,如此尚且不能令夷人放弃他们的流风遗俗,其他人又能做什么呢?
不如先顺应他们的风俗,先消除他们的敌意,之后再慢慢地、不着痕迹地改变他们?
周公旦考虑了片刻,“但巫箴是天命所归,若留在太公身旁,会让百官生出疑虑,四散各处的殷民听闻大巫在此,或许也会不远万里前来追随。”
吕尚并不担心这一点,“让她换个身份,不也可以吗?丰镐的大巫,既然已完成了先王的心愿,也该去天上向先王回报地上的事了。”
给民众们编个理由解释大巫的去向并不难,在他误以为吕尚对白岄下手时,就已想好了数种说辞。
只要有合理的解释,短期内或许有人猜疑,时日一久,人们渐渐淡忘,自然也不会再有人提起了。
“可那些主祭只愿服从于巫箴,倘若她不返回丰镐,他们……”
主祭们何等聪明,并不会像民众和百官一样受骗,而且他们早已在揣测平定殷都之后是否会对他们下手,如果白岄莫名不返,恰好坐实了他们的猜测。
穷途末路之际,他们恐怕会立刻抱团,然后不顾一切地煽动那些迁至丰镐的商人族邑与官员。
熟悉商人的人们都会忌惮、恐惧主祭,他不知那些看似温和守礼、学识广博的主祭到底有怎样的手段,也不是很想知道。
“主祭啊……他们确实难缠。”吕尚点头同意,“他们性子一向高傲,连商王和大巫都不放在眼中,若非巫箴也曾做过主祭,恐怕他们也不会听从于她。换一位大巫,恐怕过不了他们那关,若求稳妥,只能将他们一起杀了。”
可殷都毁弃,迁至陌生的新邑,不少殷民仍心存疑虑、惶恐不安,贸然将他们仰赖的主祭尽数杀害自然也是不可取的。
“这样看来,果然她还是得回去才行啊。”吕尚叹口气,仰头长久地望着星空,东方的天际已经泛白,星星的光芒也黯淡下去,“这些星星有什么好看的?巫箴他们到底从天上看到了什么,你知道吗?”
“我不清楚,只希望有朝一日地上的人不再被天上的星星左右。天色将明,我要带她回去了。奄地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虽有太史和司马在,那位奄君也着实不易对付。”周公旦想起另外一件事,“对了,阿诵从丰镐来,不日就要到达奄地,太公不去相见吗?”
吕尚摇头,望着天边的云霞,“孩子长大了,恐怕与我这副老骨头的想法差了许多。改日再说吧。”
“巫箴。”周公旦托起白岄的下颌,在她面颊上轻轻拍了拍,“醒醒,要回去了。”
白岄仍然毫无反应,连眼睫都没有动。
“……太公到底给她喝了什么东西?是药酒吗?”
“只是普通的清酒,她也没喝多少。”吕尚拾起滚落在旁的酒爵,动手整理凌乱的酒器,笑了笑,“恐怕是她酒量太差了吧?”
“之后还请您不要放任东夷各族饮酒。还有,请您约束那几名使者、护卫,不要告知旁人巫箴曾离开过奄地,就当作她这几日在奄国的宗庙之中处理事务。”
周公旦叹口气,抱着白岄起身。
出乎意料的,她很轻,仿佛一只停歇在地上的飞鸟。
如果摘掉她身上的那些繁多的铜饰,或许会更轻,轻到一阵大风就能将她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