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才能够跃下摘星台却仅仅摔折了手臂吧。
即便算准了风向和风力,即便她拥有在狂风中睁开眼的胆气,也只有拥有像鸟儿一般轻盈的身体,才能被狂风卷席而起,那样轻飘飘地从风中坠落吧?
天光渐亮了,吕尚用沙土扑灭了即将熄灭的篝火,问道:“你也被女巫迷住了吗?想将她像鸟儿一样养在身旁吗?商人的鸟儿,可是很难驯的,一不留神,就会被反咬一口。”
“太公不要说笑。”
“是吗?”吕尚笑了,“殷都的巫祝们精于玩弄人心,一旦对他们掉以轻心,就会被迷惑,有时候自己根本醒悟不了。”
“那些主祭自视甚高,恐怕还不屑于做出这样的事。”
“巫祝的手段或许与你想的不同呢?听闻那些接受访婚的女巫不会嫁人,也不会为人妻子,一旦不再是她的‘客人’了,就与她毫无关系了。”吕尚扬了扬眉,续道,“我曾在殷都生活多年,见过许多例子。巫祝们并不在乎人间的情感,尤其在争权夺利之时,你若将他们当作同类看待,终有一天要失望。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的。”
“我会小心的,多谢您的提醒。”——
巫儿:传说齐国长女不嫁,留在家中以奉祭祀,称为“巫儿”。据说这个习俗来源于齐襄公和齐桓公(雾),不过经过一些民俗和历史学者研究,一般认为这是东夷固有的习俗,春秋时还在齐国流行,所以被关注到了而已。
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分歧 巫祝终究是因循……
拂晓时分,葞睡不着,走到暂居的屋舍外。
才走出院落,迎面遇上小臣柞。
“诶?睡不着吗?”小臣柞热情地打了招呼,喋喋道,“这时节早晚有些凉,晚上是水鸡和虫子叫嚷不停,早上那些鸟儿又叽叽喳喳吵得很,天又亮得早,我前些年刚返回东夷,倒也有些不惯……”
“不,我只是有些忧心。”葞坐在低矮的墙垣上,皱眉望着通往城外的道路,“……到底去哪儿了啊?”
小臣柞站在他身旁,也疑惑道:“对啊,当时大巫不是在和我们说话吗?怎么眼错不见,她就没影了?”
算来白岄已消失了近一旬,着实瞒不住,除了奄民还不知道,奄君和奄国的上下官员、巫祝、巫医乃至周人的随从全都知道大巫不见了。
小臣柞转了转眼珠,神秘兮兮地凑到葞耳边,压低声问道:“那天他们不是说,大巫当初从摘星台跳下去,是变作鸟儿飞走了吗?我那时候也在朝歌,大家都是这么说的,许多贵族都信呢,只有王上和贞人他们觉得不可能。你说……他们那些巫祝真能变成鸟儿吗?又真的能唤来神明吗?”
“别说这么不切实际的话。”葞横了他一眼,“神明的事我不知道,但不论怎么说,人怎么可能变成鸟儿?”
他生活在巫族的族邑十余年,从来觉得族人与常人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小臣柞挠了挠头,“哦……那、那大巫到底是怎么从摘星台上下来的?王上当初建那台子,说要去摘天上的星星,命人将基址夯筑得极高,远远超过普通的宫室,我往下望一眼就觉得腿都发颤。”
“一定有什么法子吧?我虽与白氏一同生活,兄长却没有让我学过巫术,具体的情形我也不知。”葞正说着,眼尖瞥见远处车马暂停,匆匆迎上前。
“岄姐……!”他跑近了,见周公旦抱着白岄向宗庙走去,迟疑唤道,“是周公……岄姐她……”
日出前后有些凉意,白岄身上还裹着一领薄毯,她应当只是睡着了,但看起来面色很差,没有一点血色,连唇都有些发白。
葞大为吃惊,先四下望了望,见没有其他人,才松了口气,低声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小臣柞也赶来,瞥了一眼,他此前没见过白岄的容貌,见是个年轻女子,与他想象的大不相同,不由心生疑窦,“这、这是大巫吗?她怎么了?看起来脸色很差……是病了吗?”
他又疑惑地看了看葞,见他脸上的焦急并非作假,心中稍定。
他方才还以为,是周人怎么也找不到消失的大巫,随便找了个女巫来凑数呢。
周公旦皱着眉,满脸不悦,“她饮酒过度,途中又着了辛劳,这几日病了,精神不济,别吵醒她了,也不要引来旁人。”
“饮酒过度……是指喝醉了吗?”
葞和小臣柞奇怪地对望一眼,心中都有些犯嘀咕。
他们虽都不是商人,但在殷都生活多年,也知道商人自小饮酒,酒量都很不错,更何况是主祭,白岄得喝了多少才能变成这样呢?
周公旦看向他们,“怎么了?”
“没、没什么。”葞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我去煮些汤药来。”
“哦,我也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小臣柞也不敢多言,忙不迭跟着他走了。
“去将巫医叫来。”周公旦吩咐随从,“请太史也过来。”
此时清晨,宗庙内空无一人,东侧是存放彝器与文书的屋舍,周公旦将白岄暂时安置在内。
她第二日睡到午后方醒,醒来说头疼,什么也不愿吃,喝了两口清水就又睡着了。
偏偏出来得匆忙,没有带巫医,也没有带平日照顾她的族人或是巫祝。
这几日途中,她大部分时候睡得昏昏沉沉,不知昼夜。
一路奔波,插在发中的骨笄早已松了,才将她放下,骨笄就坠落了下来。
骨笄做工精细,末端雕琢成飞鸟的形状,在双翅上镶嵌着细碎的松石,做出羽毛的模样。
“唔……太公还在吗……?”大约是蔺席太硬,硌得不舒服,白岄动弹了一下,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打量了一下头顶,含糊问道,“……这是哪里?”
“这是奄国的宗庙,我们已经回来了,太公不在这里。”周公旦压着怒气看着她,“你清醒了没有?喝不了就不要跟着太公乱来。”
白岄瞥了他一眼,仍旧闭上眼,摇了摇头,“……我没醒。”
“丰、谭、蒲姑等国均已归降,仍命他们各自管理民众,奄国势大,又是当初挑唆殷君的罪首,之后要将奄君迁往他处。”
白岄不答,侧过身装睡,当没听到。
“处理完东夷的事务,太公会留在这里继续管理大东地区,大军将在初秋启程返回丰镐,休整一段时间,直到来年春耕之后再去处理洛邑的那些殷民。”
周公旦也不管她到底在不在听,继续说下去。
“外史曾提议,让巫祝们居住在微氏的族邑之旁。等返回丰镐,诸事平定,岁末之前,司工和司土会带着工匠、胥徒协助你们搬迁。”
“你与主祭仍然居住在丰京的宗庙之旁,与你亲近的族人也仍然留在丰京的族邑。”
听到这里,白岄猛地翻身坐起,“我不要。”
周公旦横了她一眼,“怎么不装睡了?”
白岄道:“巫祝们要去召地,我先前跟召公商议好了。”
“不行。”
“召地又不归你管,这是巫祝的事,卿事寮凭什么插手?”
“营建族邑是司工的事,管理民众是司土的事,分明是你在强词夺理。”周公旦解释道,“召地有许多宗亲居住,他们与你不合,也不喜巫祝,若是发生了冲突,没人会向着你们,那并不是合适的居所。”
白岄满不在乎,笃定道:“现在不熟,往后就可以熟了。”
“巫箴,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别与宗亲走那么近。”
巫祝终究是因循着旧制的族群,他们或许更喜欢依附于宗亲旧贵。
曾经殷都的贵族们就与巫祝结成同盟,共同对抗商王,到了新的都邑,他们或许仍会故技重施。
白岄叹口气,“这么多巫祝迁到了丰镐,我不能不为他们考虑,当初劝说他们离开殷都时,也曾这样许诺过。”
“好了好了,巫箴回来了就行,先别吵。”辛甲快步赶来,见他们互不相让,急忙打圆场,“等她病好了,我再训斥她。康叔有事找你商议,这里交给我吧。”
白葑和巫腧也紧随其后,“随从们赶来,说你病了,这几日十分虚弱。”
白岄向白葑眨了眨眼,贴到他耳畔轻声道:“没有,骗他们的,否则回来的时候岂不是要被周公数落一路?”
“……你也跟着巫离学坏了。”白葑在她鼻尖上点了点,“从前阿屺教你的时候,你不是不肯学吗?”
白岄垂下眼,“没办法,巫祝的势力渐衰,难免要装得听话一些。”
“大巫这几日去了哪里?大家都急疯了,到处找你。”巫腧握着她的手腕诊脉,末了摇头,“虽说没什么大碍,但你这几日也没好好吃东西吧?脉息确实有些虚弱了。”
“路上颠簸,我没胃口。”白岄摇头,说得理所当然,“哦不对,我哪里也没去,不是一直在宗庙里侍奉神明和先王吗?”
“是啊,巫箴始终在宗庙之内,并未外出,也没有抱恙。”辛甲垂手扶着她的肩,“恰好过几日王上就到了,你到那时与我们同去迎接,旁人也就无话可说了。”
“那我去调些糖稀过来,好歹尝几口吧。”巫腧起身,叹口气,“巫箴,你这些年劳神太过了吧?别这样折腾自己了,你也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了,撑不住的。若阿屺在天上知道了,该多心疼。”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践奄 万物新生、成长……
阳光晴好,采来的草药铺在院落内,蒸腾着草木的清苦气味。
葞和小臣柞带着几名仆从,用木耙翻晒药材。
白葑陪着白岄走进院落,讶异道:“葞,你没有去?”
葞直起身,拄着木耙抹一把额角的汗,欲言又止,末了道:“去了……巫腧他们让我先回来了。”
小臣柞抬起头,带着畏惧环顾四周。
除却趁乱逃离的那部分人,大军收押了城邑中的上下官员及民众,他皆因此前已被白岄带走,成了城中唯一未被关押起来的官员。
葞皱着眉,目光惶然,轻声问道:“关于奄民的处理,昨日岄姐也去一同商议了吗?”
白岄点头。
作为大巫她自然也出席了议事,议事并没有持续太久,期间也没有发生太大的争议。
最终决定放奄君于蒲姑,迁奄民于营丘。
由于城邑内人口众多,吕尚也不能尽数接收。
余下的人之中将不愿服从的顽民尽数杀死,其余人等施以刑罚,没为罪人,与徐、淮等地的俘虏一道迁至洛邑或是带回丰镐。
之后毁弃奄国的王宫与宗庙,引水前来淹没原先的城邑,以此震慑东夷各国。
唯一的分歧是白岄认为夷人难驯,迁至西土或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变故,应当将他们留在东夷,或是尽数杀死,以绝后患。
但其余人都认为营建新邑需要人力,从殷都前去的各族精于工艺、却不擅工事,要靠着他们夯筑起一座都邑远远不够,因此应当让东夷的战败者前去充作劳役。
这想法合情合理,因此白岄没有再提出异议。
葞迟疑了片刻,又问道:“岄姐也同意了吗?”
“为什么不同意呢?怎么处理战败者,从来都不是巫祝要插手的事务。”白岄俯身拾起一茎藤蔓,折断叶柄闻了闻汁液的气味,随手交给白葑,“我去参与议事,只是因为用刑之后要保证那些人能活下来,需由我派遣巫医前去协助。”
毕竟巫腧等人只是自愿跟着白岄,其他人无由调遣。
葞深深吐出口气,垂在身侧的手发颤,“可是岄姐……”
白岄续道:“若要将他们献给先王,会由巫祝来执行。至于其他的决定,巫祝不应、也无权过问。”
除此之外,奄国是东夷各国中势力最强盛、最拥护商的封国,这样严厉的处理对东夷各国、乃至殷民的群体都是极大的威慑与警告。
“阿岄。”白葑向她摇头,“别说这些了。”
“我明白……我都明白的,只是……”葞背过身,仰头看着明亮无云的天空,慢慢闭上眼。
年少气盛的时候,他曾自以为是正义的一方。
可看到那些被俘者眼中的怨毒和诅咒,听到他们的愤恨与悲痛的言辞,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依然身处殷都,身旁的祭坑内埋葬着数不清的枯骨。
只不过他此刻已站在囚笼之外,不必再过朝不保夕的日子。
白岄伸手搭在他的肩上,“葞,回到丰镐之后……”
“我、我现在不想听。”葞摇头,蹲了下来,满地都是草木的清香味,像是他幼时第一次被白屺带去认那些药草,“……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小臣柞送白岄离开,随后回到葞身旁,俯下身轻声劝道:“葞,大巫也没有办法的啊。她是周王的大巫、也是白氏的首领,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要优先考虑各方的利益,不可能为了可怜那些奄民,就与其他公卿相争。而且她是主祭的女巫,本就不可能对那些战俘抱有同情。”
那些巫祝关心一个族群的去向,却不在乎其中具体的某个人,他们总是如此冷漠无情,摆弄神明的意志来为自己争取利益——这是他在殷都为官十余年中从商王与贵族那里听来的评价,他也深以为然。
葞抱着头,良久才道:“可兄长他不是这样的……”
“……‘兄长’?你是说当时白尹的长子、白氏那位小族尹吗?”当年的病闹得沸沸扬扬,小臣柞自然也知道白屺,“那不同的呀,大巫的兄长医术精深,心地仁慈,虽然巫祝们不认同他,认为他性子过于优柔,可我们这些小臣、还有小疾医常说他一定是殷都这几百年里也没有过的好人。”
葞低声喃喃:“兄长他当然是很好的人。”
“可如果现在白氏的领袖是他,而不是大巫……”小臣柞叹息,“恐怕白氏、还有殷都的巫祝们,地位早已一落千丈。”
葞抬起头,手中抓着两把药草,“我不懂那些,有时候真不明白岄姐、还有公卿们在想什么……”
他们彼此猜忌、试探、合作又对抗,一会儿是心照不宣的盟友,一会儿又是势均力敌的对手,真搞不明白。
白葑走出去几步,见白岄仍微微敛着眉头,问道:“还在想方才的事吗?”
白岄低眸,“他们还小的时候,我常担心阿岘,现在却有些担心葞了。”
比起出身巫族的白岘,葞为人更赤诚、直爽,也更容易钻进死角。
远处脚步声嗒嗒,成王从一旁窜出来,牵住白岄的衣袖,“姑姑!我好想你……”
白岄回过身,温声道:“昨日不是才见过吗?王上长大了,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跑来跑去,会让太史为难的。”
成王假装没听到她的说教,抱怨道:“昨日好多人啊,还要议事,叔父、小舅他们都在,我找不到机会和姑姑说话,也不敢惹他们不高兴。”
白岄点头,“那王上要说什么话?”
成王扯着她的衣袖摇了摇,轻声道:“内史要去荆楚,怎么才能让他不去啊?姑姑回去组织一次祭祀卜问先王,就说先王不同意,可以吗?”
白岄反问道:“此事并没有不利之处,先王为什么要不同意呢?”
听她这么一问,就知道这一条路也走不通,成王霎时垮下脸,神色不愉,“那还有什么办法……?”
白岄摸了摸他的额头,“王上为什么不想让内史回去呢?公卿们都已知晓此事,权衡利弊之下,无人反对,宗亲也同意这个决定,王上想要挟卜甲的结果来反对众人吗?”
成王垂眸不语,沉吟了片刻,才道:“他们劝过我,说这样是不行的。”
“是啊,何况就算卜甲支持您,可您此时还不是天下的主人,依然无权改变公卿们的决定。”白岄见他连嘴角都垮下去了,温声劝道,“内史本就是楚人,总有一天要回家的。总不能为了陪着王上,就不让公卿们回家了吧?我听闻司寇之后不也要回到家乡重新立国吗?”
“就是因为大家都要走,我……”成王叹口气,小声说,“我想大家全都陪着我,就像从前一样……”
辛甲带着训方氏追了过来,闻言叹息:“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想啊。”
成王抬头看着辛甲,手指仍攥着白岄的衣袖不肯放,“那姑姑和太史也会离开我吗?但我看到商邑已是一片废墟,姑姑和太史从那里来,如今已经回不去了,对吧?你们不会走的,一定不会走的,对不对?”
白岄摇头,“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会先于王上死去啊,总有一天要分别的。”
万物新生、成长、老病、死去,到了分离的时候,世间再大的权势也留不住的。
辛甲制止白岄,“王上还小,别跟他说这些。”
成王不服气,反驳道:“太史说得不对,我能自己带着大军来东夷,已经是大人了。”
“丰镐到东夷道路迢迢,这一路过来,确实很了不起。而且多亏王上带来的大军,从西侧断绝了奄国的退路,奄君四面受敌,才会这么快出降。”白岄指了指西方的天空,“王上途中去看过洛邑了吗?那是先王想要营建的新邑,如今东夷咸服,回丰镐略作休整,之后就要开始动工营建新邑。”
“唔,我去看了,那里离丰镐有十余日的路程,并不近。”成王对于新的都邑并不喜欢,他也曾听人说起,就是为了营建那座新邑,才有了这许多动乱、漫长的征战与宗亲们的埋怨。
“等到新邑落成,您也要离开丰镐,迁居到新的宫室。”白岄察觉到他的抵触,扶着他的肩,缓和着声音相劝,“先王曾将九鼎藏于洛邑,到新邑落成的那一天,王上亲自将九鼎迁入新的宗庙之内,就是这天下当之无愧的主人了。”
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东山 王上曾说,往后……
返程时长夏将尽,临近丰镐的时候飘起了细雨。
大军暂停休整,巫祝们的车队在后,也四散开来在附近暂歇。
最后一批孵化的野蚕正在构树上啃食树叶,瓜蒌临近成熟,一个个垂挂在藤蔓上,表皮透出青黄色,在灰蒙蒙的雨幕中被雨水洗得鲜亮。
白葑远远望见葞和巫腧带着巫医走远,手中攥着辔绳,倚在车舆旁,“巫医们去摘瓜蒌了。”
白岄则坐在车辕上,“这一路走来,巫腧他们采了许多药草,前日胥徒还抱怨,说牛车都快载不下了。”
“等回到丰镐之后,你打算让巫腧他们都去做医师吗?”白葑抬头看着枝叶团团的栎树与槲树,栎子尚是青色,还未成熟,槲叶已开始泛出金红。
雨丝细小,落在阔叶上时静谧无声,那些树叶还没有被完全打湿,树荫下的地面仍是干燥的。
“医师并不由太史寮管辖,若真做了医师我也无法照应他们。”白岄将竹笠放在膝头,摩挲着上面细密的纹路,“何况他们才从殷都到丰镐,恐怕多有不惯,还是先留在宗庙附近,与巫祝们一道生活。待过个三年五载,适应了……”
白葑截断她的话,“阿岄还打算在丰镐待上三年五载吗?”
白岄道:“……要营建那样一座新的大邑,作为九州之中,恐怕不是一两年就能做成的。”
白葑皱起眉,“但你旧伤未愈,丰镐的冬天又太冷,你要我们瞒着阿岘,再这样下去,你又瞒得住他多久?巫腧也有些察觉到了吧?你本就旧伤未愈,这些年又过于劳神,身体虚损,早已不是年轻时的样子了……”
白岄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从前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别担心,操心太多可是会长白头发的。”
白葑冷哼一声,移开了眼,看向别处,“……这话还是对你自己说吧。”
“我也想不操心啊,可怎么能呢?周人的事先不论,这么多巫祝到了丰镐,他们要适应西土的生活,周人也要慢慢接受他们,还要很长一段时间……内史要回荆楚去,那些作册官员,我也要另行安排去处。”白岄揉了揉额头,语气转为柔和,“阿岘和葞都长大了,似乎到了议婚的年纪,丰镐的婚俗是怎样的?你知道吗?”
白葑摇头,“族中的孩子们尚且年幼,除了他们二人,最年长的也才刚到十五,还未仔细考虑婚嫁之事。且族人居于丰京,很少与他族往来,恐怕都不知吧。”
白岄撑着下颌,想了一会儿,“那改日问问司土和太史吧。”
正说着,辛甲从远处返回,抬眼见她坐在车辕上,不满地唤白岄,“巫箴,快下来,别坐在车辕上,太危险了。”
白岄跳下车辕,迎了上去,“太史回来了。大军要在这里停留多久?我们今夜之前还能到丰镐吗?”
“你都多大了?还这样贪玩。被旁人看见像什么样子?”辛甲从随从手中接过蓑衣给她披上,继续数落,“虽还未出长夏,西土一贯是偏冷的,别淋了雨着了凉,若一回去就病了,又要惹得宗亲与百官闲话。”
白岄低头乖乖戴上竹笠,扯出被压住的头发,“知道了,但附近也只有巫祝和随从,没有外人。”
“你什么时候才能改了顶嘴的习惯?”辛甲也知殷都这些巫祝素来是不驯的,不指望她改,只是叹了口气,“大军在此暂作停留,或许今夜或明晨才启程。此处离丰镐不远,我们还要安置巫祝,待雨势渐小,就先行启程吧?”
白岄望着北边天际的阴云,“雨一会儿就停了。巫祝们不惯行路,从东夷一路勉力而行,路途迢迢,已十分疲敝,确实尽快返回丰京才好。”
如她所说,雨很快停了,地面上微微透着潮气,还没有积水。
车马迤迤而行,经过大军之旁,贵族们早已进了帷幕避雨,步卒们或坐或卧,聚集在戎车旁休整,被俘的夷人则蜷缩在一起,偶尔抬头打量四周陌生的景色。
辛甲望着四野,雨后的原野看起来尤为青翠,草木生得茂盛,野兔与鹿群不时从草丛间经过,慌忙地躲避着车马。
白鹭从灰色的天空中掠过,降落到茂密的树冠上,似乎开了满满一树白色的花。
白岄倚着车舆望向远处,“从前我到丰镐的时候,见城邑之外都是耕种精良的田野。”
如今大军返回,见到的是四野荒芜,田园凋敝,与从前大不相同。
“这几年人手短缺,距离城邑较远的农田,自然也只能废弃。”辛甲摇头,“之后又要营建新邑,不知何时才能安定下来。”
白岄默然,目光扫过那些疲惫的士卒,与沦为奴隶的夷人。
其实与以往任何的战役都是一样的,只是不再将他们献给神明罢了。
她看向辛甲,声音透着些倦意,“王上曾说,往后会不同的——真的如此吗?”
巫祝们也已经累了。
他们曾听到一代又一代的君主在他们面前空下期许,却又无一例外带着王朝走向倾覆的老路。
“我应是看不到了吧?”辛甲笑了笑,抬手拍拍白岄的肩,“巫箴算出的结局,又是怎样的呢?”
“我没有算到结局,我只是在想,过去巫祝总是借助神明和王的力量去达成他们的目的。”白岄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为什么不自己去达成呢?或许会很难,可是那样的话……”
放弃这个天下,就不会再受到神明们的诱惑,就可以更客观地看待世人。
然后他们的后人,会用更明亮的那双眼睛,找到正确的路。
辛甲摇头,“巫箴,但巫祝们是何等娇贵,不事生产劳作,离开了人们的供奉,还能活得下去吗?”
已经被驯服的鸟儿,还能再振翅飞还林野吗?
就是她自己,饮食起居、衣物佩饰,哪个不是族人一手安排打点,离了照料她的巫祝与随从,她哪里也去不了。
“试一试又没关系。”白岄向他眨了眨眼,“过不下去的话,我们再回来就是了。”
“你啊……真是被商人惯坏了。”辛甲叹口气,见城墙已从灰蒙蒙的天色中现出影子,坐正了身子不再与她闲话。
车马直接驶往丰京的白氏族邑,并未惊动百官与宗亲。
初次到达西土的巫祝们带着好奇与疑虑打量四周,由白氏与陶氏的族人将他们带到临时的住处。
巫离拉着白岄进了院落,“小巫箴终于回来啦,你看你看,和你走的时候,是不是两模两样的?”
原本供族长居住的院落已经过扩大,屋舍也多出了几座。
“两族住在一处,为了便于管理,所以兄长与白氏族长商议,将屋舍并在一处。”巫离一边解释,一边将白岄带到东侧的屋舍前,“你还回来族中住吗?这是他们给你留的屋子,我和翛翛就在一旁哦。”
“巫离,我们都要住到宗庙旁去。”
“我知道的嘛,但是偶尔回来几日也没关系的,怎么?你又不是卖给周人了。”巫离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别这么严肃啊,好不容易全须全尾地回来了,阿岘和小史恐怕都要抱着你哭呢。”
“他们又不是小孩子,哪有你说的这样不知轻重?”白岄推门走进屋舍,见白氏与陶氏族长带着族中长者在议事,微微点头,“叔父、陶尹,我回来了。”
众人都站起身,陶氏族长笑了笑,“大巫既然返回,想必东夷已平定了吧?怎么不命人知会我们,这样的大事,该令百官与巫祝都去相迎。”
“大军明日才到,王上自然会带着百官去迎接。”白岄的目光扫过几名长者,他们笑着道了贺,各自识趣地告辞而去。
巫罗、巫楔也在屋内,向白岄点了点头。
“此行带着殷都的巫祝,我和太史担忧他们与百官起了冲突,因此先行返回。”白岄在白氏族长身旁跪坐下来,看向巫罗,“大家都不在吗?”
“唔……他们都忙着呢。”巫罗耸了耸肩,掰着手指数道,“你看啊,马上就到秋收,入秋以后的第一场祭祀总要隆重些,何况早知你们要回来,总要隆重地欢迎一下,之后去宗庙向先王禀告,也有许多事要布置。”
“巫汾、巫襄还有巫隰他们如今都在太史寮协助太卜和太祝处理公务,巫率你知道的,他已补了酒正的缺,如今带着族人搬到镐京去居住。”
巫离续道:“巫即与阿岘每日都去医师那里作副手,说是副手,其实也与疾医无异,只是还没受到正式的任命罢了。虽然医师屡次提议,但他们说,这件事务必要等你回来,才能决定。”
“巫蓬我方才见到了。”白岄支着面颊,“车马经过宗庙旁,我见他与乐师们正在演奏迎神的曲子。”
“是啊,你调走了一批巫祝,人手不足,只能再拉些乐师来帮忙嘛。”巫罗懒洋洋地打个呵欠,“哦,还有那几个从前跟巫繁要好的,总是跟他们的族人一起,躲得远远的,也不理睬我们,听闻后来在司寇的劝说下,去做了刑官。”
白岄摇头,“随他们去吧。不过既然这么忙,你和巫离怎么在族邑内?”
“诶,你才回来又开始抓我们的错处?”巫罗大惊,连垮着的腰背都直了起来,“我今日可没有躲懒,是召公命我们回来与两位族长商议迁居的事。”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夜阑 所有西土之人,……
日暮时分,白岘与巫即返回族邑。
“啊,姐姐回来了。”白岘欢喜地跑上前,拉着白岄打量了一会儿,“气色不太好呢,这些日子留在族中暂歇一阵,可以吗?”
巫即脱下外衫,交由族人去处理,笑道:“听闻太史寮事务繁忙,连巫罗都被拉去帮忙,想必巫箴明日就要去官署了吧?”
巫离在旁撇了撇嘴,“哪里用得着明日,太祝已遣人将尝祭的筹备文书送了来。”
白岘不满,“那姐姐不在的时候,不也一切照旧吗?怎么她一回来,就样样离不开她了呢?”
“你已经长大了,怎么还说这样孩子气的话?”白岄拍了拍他的肩,“内史没和你们一起回来吗?”
“丽季哥哥带着保章氏和冯相氏去了灵台,要晚一些才能回来。”白岘将她拉到屋内,低头枕在她肩头,低声道,“姐姐,我真的好想你……”
白岄摩挲着他的额角,“我和姑姑也很挂念你和叔父。”
“……骗人。”白岘抿起唇,“你只会命巫祝回来盘问我的课业,都不谈起你的近况,我和丽季哥哥都担心死了。”
“说了,你们就不担心了吗?”白岄勾起手指在他额上敲了敲,“别光顾着缠着我,葞和巫腧他们带回来了许多东夷才有的药草,说你一定喜欢,不去看看吗?”
白岘果然眼睛都亮了,直起身想了想,又折返回来抱住白岄的胳膊,“姐姐……你陪我一起去。”
白岄抽回手,“你是大人了,不是刚到丰镐的模样,不可以再这样了。”
“为什么不可以?你和兄长以前也这样亲密的。”白岘不满地哼了一声,但也自知理亏,末了迁怒道,“周人真是奇怪,难道只是因为我长大了,姐姐就不再是我的姐姐了吗?”
“……”
见白岄面色沉了下来,白岘忙摆手,“我只是这样说说而已,我近来已经很乖了,叔父可以作证。你别生气……”
白岄摇头,“我没有生你的气,阿岘已经做得很好了,比我想得都要好。”
白岘无奈笑了笑,他初到丰镐时,年少爱哭,医师们看着他长大,自然不会防备他。
巫即在丰镐一贯温文守礼,精于医术,看起来也十分可信。
这两年间白岄不在,巫祝又被调走半数,宗亲们放松了对巫祝的警惕与排斥,他们便在出诊时慢慢地拉拢。
虽谈不上成果斐然,至少让宗亲对巫祝有了改观。
“可就算这样,要在西土站稳脚跟,也是很不容易的。”白岘望着远处的宫室,“可惜当初年纪小,有很多事我还不明白,没来得及多问问王上……”
“外史他们呢?”
白岘点头,“外史与周人的各族处得很不错。”
一路说着,一路走到巫医们居住的院落。
午后才到丰镐,葞顾不上途中劳顿,忙指挥巫医将收集的草药摊在院子里晾晒。
此时天色渐晚,巫医又分门别类地将药草收起,能辨出功效的收到干燥的室内,不认得的那些则按照气味收藏,留待之后细细辨别。
“是小阿岘来了啊。”巫腧放下手中正在处理的瓜蒌,站起身向他笑了笑,“你都这么大了,还记得我吗?”
“怎么不记得?”白岘一时想起族邑中的那些病患,嘴角耷拉下来,“最后……还是一个都没有治好吗?”
巫腧摇头,其他巫医也都放下了手中的物事,垂眸不语。
“不管怎么说,他们没受太大的苦楚,也没有亲眼看到殷都被毁弃,已经比其他人幸运很多了。”葞放下木耙,大步走到白岘面前,“阿岘,结束了,那些都结束了。”
他们原本以为早已在那个早春的清晨,随着商人的溃败而结束的事。
直到今天,似乎才真正地结束了。
白岘笑了笑,然后点头,“是啊,葞终于不用再做那样的噩梦了。”
所有西土之人,尽可以从那些血淋淋的恐怖梦境中解脱出来了。
可是……真的全都结束了吗?
夜深,各处屋舍内的灯火一一熄灭,巫离穿着轻薄的夏衫,踩着夜色走到院中。
白岄倚着身后不高的墙垣,望着西侧的天际。
白鹤将头埋进翅膀下,团在她身旁睡着了。
残存的萤火不时从草丛间腾起来,明灭一阵,又重新栖息到密生的草丛内。
“你从东夷一路回来,想必很累了吧,还不去休息吗?”巫离往她身旁蹭了蹭,见她不躲,索性侧身一把将她抱了,整个人挂在她身侧,咬着她耳朵笑道,“在等小史回来?”
白岄仍是没躲,只是抬手将她的脸拨开,“你怎么还是这么不正经?”
“我就这样,改不了了。”巫离揽着她晃来晃去,“其实周人也不敢说我什么嘛,他们可是很忌惮、也很害怕巫祝的。”
尤其是看起来这样危险难驯的女巫,他们只想闭上眼当作没看到,根本不敢对她有所指责,或是指望她做出改变。
“反倒是小巫箴你,总是一副忍让的模样,才会让他们得寸进尺呢。”
白岄侧眼看向她,“你觉得我是在让着他们吗?”
巫离眼珠在眼眶中一转,抿起唇笑道:“谁知道呢?我看你自小就不安什么好心。看起来倒是不言不语、挺乖的模样,实际上心里坏点子可多了。”
“你可别乱说,她的鬼点子哪有你多?”丽季从远处缓步走来,惊起了栖息在草丛间的萤火虫,乱飞了一阵,闪动着绿荧荧的光点。
“她是你妹妹,你自然帮她的,明日我也叫兄长来帮我。”巫离不服气地横他一眼,“再说了,你小时候在白氏族邑,没被她捉弄过吗?”
丽季摇头,“阿岄从不做这样孩子气的事。”
巫离不信,“那她做主祭的时候,可做了不少坏事呢,还会一本正经地故意吓唬别的族邑刚来做助祭的孩子。”
“你们不也是吗?”白岄冷淡地扫了她一眼,“我还以为那样做,才会显得更合群呢?”
“合群?”巫离倒愣了一下,随后恍然道,“你是为了这个?”
主祭们张狂自傲,为所欲为,自由自在,她从没有想过,还有人会刻意去学这种性子,而且被她学得这样像。
她接着笑起来,笑得发中骨笄都要坠落下去了,“那你接下来,打算学周人那副开口礼节、闭口规矩的死气沉沉的模样?”
“那多闷啊,我说啊,阿岄就该跟着我去荆楚,好过在这里守着宗庙。”丽季也倚靠着土墙,去看天上的星星,“阿岄回来多久了?还不去休息,是一直在等我吗?”
这是夏季的尾声,赤红的大火正向着西侧沉落。
“荆楚?什么样的,我还没去过。”巫离来了兴致,扯着丽季的衣袖,“带上我一起!”
白岄问道:“你还有族人在这里,都不管了吗?”
“不是还有兄长在吗?让他陪着族人就好了嘛,我做了这么多年主祭,若是殷都还在,也该让族中选个新人来接替我了。”巫离斜支着面颊,定定看着丽季。
丽季摸了摸脸,疑惑道:“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哦,我还以为你看见小巫箴太太平平地回来了,会抱着她哭得好大声。”巫离失望地扁了扁嘴,“怎么一点表情也没有?好没意思。”
“就算我平日是莽撞了些,也没你说着这样夸张吧?”丽季没心思与她斗嘴,只是摇了摇头。
“小史,你能不能别这种神情?我从殷都回来,就见你这副样子,是在盘算什么主意?这样紧张。”巫离耸了耸肩,蹲下去撸了一把白鹤的羽毛,不等白鹤反应过来,又飞快地站起来溜走了,“你们聊吧,我可撑不住了。”
丽季舒口气,用微微发凉的双手拍了拍面颊,“有这么明显吗?”
“你脸上藏不住什么事。”白岄伸手捏了捏他的面颊,“又要处理公务,还要安排返回荆楚的事宜,已是忙碌非常,怎么还带着保章和冯相去灵台?你不是知道我要回来了吗?”
“就是知道,才想多做一些事,否则好像显得我把所有事都扔给你做一般。”丽季笑着摇头,“临近尝祭,寮中事务确实有些多,幸好阿岄和太史都回来了,还将巫祝们也带了回来。”
他从小学史,颇以为苦,因此一向不爱处理公务,做梦都希望摆脱这些事。
突然有一天梦想成真,他才恍然发现,原来仍是舍不得的。
“两旬之后的卯日,我会带着随从返回荆楚,从丰京的南侧出发,阿岄记得来送送我。”
“你带多少随从?荆楚那边派人来接应吗?”白岄低眸,想了想,“要从族人之中派遣几名巫祝随你同去吗?虽然楚族中的长者希望迎回你,其他人却未必心服口服。”
他年幼离家,在楚地毫无根基,即便楚人知道他与周人相善,其间所隔迢迢,其实也无甚助益。
“白氏不是另有族人在楚地吗?没事的。”丽季宽慰道,“我与你叔父还有其他长辈商议过,婆婆与我一同返回楚地。”
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章 秋收 或许只有我们走得……
西土的秋天来得早,没过几日,早晚的时候已有了森森寒意。
日出还没多久,半黄的草叶上挂着未晞的露水,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微弱的蝉鸣。
巫罗躲在巫离身后,侧过身打着呵欠,望着远处青黄相间的田野,抱怨道:“这种事我们也要参加吗?”
丽季回过头,轻声道:“如今大东平定,大军返回,尝祭自然也要办得隆重一些,因此召公提议大家陪同王上一起来巡视藉田上的物产,筹备入秋的祭祀。”
“哎呀,我知道的,但是这也太早了,吃过饭再来不行吗?”巫罗见没人在看她,又悄悄打个呵欠,抬手拍了拍巫隰的手臂,“昨天的文书……”
巫隰好脾气地笑笑:“我见你睡着了,恰好手头事务不多,就一起处理掉了。”
巫罗这才打起了几分精神,小声欢呼,“太卜说得太对了,果然只要把文书放在那里,就会有好心的同寮帮忙处理。”
“咳……”太卜压低声,“巫罗,王上在前面呢,别乱说了。”
藉田上的作物均已成熟,谷穗饱满、低垂,蒿草葱郁,散发着浓烈的香气。
甸师在田间穿梭,挑选最好的作物呈给成王和召公奭观看。
巫祝们不懂耕种之事,远远站在道旁,没有接近田垄。
主祭们难得聚在一起,此时也没什么正事可做,巫离拉着巫汾讲她在洛邑的见闻。
太祝与巫襄正在商议尝祭的祝书写法,巫隰站在近处看着藉田上的光景,白岄、丽季和太卜则在树荫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巫汾只是抿唇笑着,即便巫离说到激动处,表情也淡淡的。
“哎呀,你也好没意思,和小巫箴一样。”巫离不满地撇了撇嘴,去拽丽季的袖子,“小史、小史,别发呆啊,来说说话嘛。”
丽季回过神,微微皱起眉头,“……说什么?”
“唉,你这几日像丢了魂一样。怎么?有心事吗?”巫离支着面颊想一会儿,凑到他身旁,轻声问道,“你到底在盘算什么事啊?”
“哪有盘算什么?”丽季收起忧色,摇了摇头,“只是在想之后的安排,一时入了神。”
外史从田埂那头跨过来,手中握着一把稻穗,走到白岄身旁,笑道:“其实也没什么紧要事,这大清早的,将巫祝们都带过来,若在殷都可真是失礼。”
“这两年来人手不足,田野荒芜,恐怕也只有藉田附近仍是物产丰盛。”白岄眺望远处田野,“召公提议寮中官员与巫祝一同出行,也是为了鼓舞农人。”
此时天色大亮,远处农人趁着天气晴好抢收成熟的禾黍,妇人送来食物与饮水,然后开始在休耕的莱田上收割苎麻、捡拾菽藿之类的物产。
遂师带着工匠们和胥徒在已经采收完成的田野上修缮田垄与水渠,其中有不少人动作生疏,不时受到遂师的训斥。
外史看了一会儿,问道:“那些是你们带回来的奄民吗?”
“奄民大多在城邑与宫室内当事,女子则多在酒正那里充作女酒与奚人。这些应是徐、盈等地的夷人。”
外史摇头,“被带到这么远、这么冷的地方来做奴隶,还真是可怜。”
虽这么说着,他的语气里也没带着多少怜悯。
“多待上几年,也就惯了。”巫襄与太祝谈完了,执着祝书走过来,“外史比我们还早两年就到了丰镐,想必早已惯了这里的风俗与物候吧?”
“我都来五年了,还有什么不惯?不过还有许多族邑在怀念殷都呢。”外史四下望一眼,“哦,巫即已不随你们一同出行了吗?我看他时常去周原出诊,想必也听到了不少族邑的抱怨。”
“他与我说起过,从殷都来的各族,气候也不惯、饮食也不惯,祭祀的礼仪更是不惯。”白岄说着,侧身望了巫离,“何况丰镐可不能聚饮,他们觉得日子很难捱。”
外史摆摆手,“那都是小事。我听闻迁到洛邑的各族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他们眼下居住在瀍水之东,被大军严加看管,说起来也只比战俘好上一些。”
他们仍有一定程度的自由,不至于像战俘那样被关押起来,更不必被作为祭品献给神明,但他们不得不承担洛邑的农事与夯筑新邑的基址这样的苦役。
他们之中有许多擅于制陶与雕琢,以此维持生计,平日很少参与农事劳作,这对他们来说确实十分辛苦。
外史继续问道:“也不能一直把他们关在那里吧?之后要怎么办呢?”
白岄瞥他一眼,“那不是外史该问的事。”
“你还是这么见外啊,巫箴。”外史也不生气,随后看向丽季,“听闻楚君即将启程返回荆楚,各项事务都安排好了吗?”
丽季点头,“我和召公、太史商议过了,寮中的作册都不堪继任,因此希望外史兼顾各项诰令的发布,历法与气节暂由巫箴代管,其余杂务由太史承担。”
“哦,果然要落到我头上来。”外史耸了耸肩,“我倒是无妨的,但太史和大巫已这么繁忙了,还要分担你的工作,你不也培植了不少属下,就没有一个能用得上的吗?”
丽季无奈,“各国也缺少作册,我将一部分人派了出去,寮中的人手就有些短缺了。留在丰镐的作册资历尚浅,处理些日常公务可以,提拔起来作内史却还不够格。”
“你此行返回楚地,确实决定得过于仓促。”外史看着远处,“不过世事都是如此,我当初还以为我终有一日会作微地的封君呢,谁又能想到今日?”
查看过藉田之后,众人返回寮中。
辛甲和白岄在内教导成王尝祭的流程与礼仪,巫祝与职官则在外各自处理公务。
官署内笼着浅淡的香气,是提神的气味,大约是巫罗熏上的。
“每月都要对先王进行祭祀,举行馈食,每一季依照物产的不同,祭祀用的物品也不同。”白岄执着记录的书卷,为成王讲解,“秋季的叫做尝祭,用小牛犊与新捕获的小兽。在入秋的第一次尝祭上,还要向先王卜问来年的杂草情况、并敲定畋猎的具体时间。”
“嗯,前几年我也去看过的,流程……很复杂,不过我应该能记熟了。”成王接过文书,逐字逐句地认真看起来。
辛甲正在查阅历年的祝书,见他这样用功,欣慰道:“王上确实长大了,从前学起祭祀,没说几句就闹着不愿学,现在这样耐得住性子了。”
成王摇头,目光仍落在那些文字上,“太史和姑姑不在,大家都很忙、很忙,王畿有许多田地荒废了,宗亲不满,国人忧虑,隔三差五就有人去找召公和毕公……我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但也想帮上一点忙。”
从前他这样说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他,只有等他长大了才行。
现在训方氏已没有什么可教他了,丽季教会了他写诰令,比那些作册写得还好,他还能独自带兵去东夷,如今连重大的祭祀,他都可以亲自作为主祭——这样,就算作长大了吗?
虚掩的门被叩响,巫祝在外道:“太史,司工派了属下过来。”
辛甲起身相迎,“进来吧。”
白岄和成王也站起身,看向捧着漆盘走进来的职官。
“太史、大巫,这是之后尝祭要用的祭服,司工命我们送来试一试,或许还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卿事寮的官员将手中的衣物转交给巫祝,由巫祝再呈到辛甲与白岄面前。
“司工说,太史和大巫这两年不在丰镐,祭服收在府库内,有些陈旧了,唯恐对先王不敬。因此命人新裁了,玉饰也重配了一套。”
白岄低头看去,染成暗色、叠得齐整的丝料上,放置着一串摞起来的玉璜和珠料,玉璜琢成游鱼、蚕虫或是双头的夔龙,珠料则磨成球形、菱形或是管状,一眼望去,五花八门,琳琅满目。
白岄拈着一角拎起来看了看,白玉璜、绿松石、红玛瑙,结成长长一串,摇动时发出好听的玎玲碎响。
“这是什么?”
“这是组佩嘛,就是祭祀时戴的……”成王瞥一眼白岄,“说起来,姑姑平日从来都不戴这个。”
她身上用红白相间的丝绦结着各种模样的骨饰与圆滚滚的松石,纷纷地缀在肩下与胸前。
行走时虽然也会有轻微的相碰声,却没有玉饰相撞时那样响脆清越。
“这些商人祭祀时戴的吧?”成王伸手拨弄着她肩上的一枚骨饰,那上面镌刻着卷曲不断地云纹,刻痕细腻、圆融,十分精美,“商人的祭祀,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白岄将组佩放回漆盘内,轻声道:“那并不是值得您好奇的样子。”
成王点头,“我听叔父说起过——是他们走错了路吗?”
辛甲不语。
“我不知道。”白岄托起胸前的坠饰,“或许只有我们走得够远,才能证明他们曾经是错的。”
“是这样吗?”成王歪着头想了想,“那我会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