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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烛 竹叶心 17630 字 14天前

第151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 楚君 巫箴携天命而来……

秋日晴好,太卜带着属下的卜人与菙氏等职官,身后跟着一大群巫祝,他们手中的漆盘内盛放龟甲、荆木等物,缓步走向宫室。

司工推门走出来,侍从们忙着递鞋、为他披上外衣。

“是太卜来了啊。”司工向他笑了笑,“王上的课业才结束,正在与周公谈话。”

太卜点头,“今日要向王上讲解占卜之事,恰好方才去府库看今年新采的龟甲,顺道先过来。”

成王听到门外的谈话声,起身绕过屏风,远远望着太卜问道:“巫箴姑姑说今日要去郊外为内史送别,之后和太卜同来为我讲解占卜的事,怎么只有太卜一人来了?”

太卜一怔,旋即摇头,“王上想必是记错了吧?今日有例行的改火祭祀,大巫和太祝都去了,本就是我独自前来为王上讲解。”

成王不依不饶,回头问训方氏,“姑姑前日答应得好好的,怎会不来呢?训方也听见了,不是吗?”

太卜面色一滞,“……巫箴这样答应过王上吗?她并没有向我提起啊。”

训方氏一边翻阅记录的文书,一边忙不迭地点头:“大巫说的就是今日,我当时怕忘了,还特意记下来了。”

“那恐怕遇到什么事绊住了吧?”成王看向周公旦,“叔父去找找她,好吗?”

周公旦看着太卜,“好,我派人去找她。”

成王扯着他的衣袖,摇头,“叔父亲自去,在丰京南侧的郊外。”

司工已换好了外出的衣服,站在外面听了个大概,疑惑道:“这是怎么了?巫箴与王上约错了日子吗?”

真会这样吗?

司工虽这样猜测,但连他自己都不信,白岄行事一向细谨,绝不可能弄错祭祀的日子。

周公旦命人去备车,问道:“楚君是今日启程吗?”

司工想了一会儿,“……我记得太卜当时算得应在丙辰日启程。”

“但今日是乙卯。”

何况同寮一场,丽季启程时,太史寮上下都要去相送,自然不会挑在有例行祭祀的日子。

“是。”司工沉吟片刻,还是忍不住说道,“可我们早上从丰京过来的时候,不是还碰上大巫与太祝一同去宗庙吗?说是有改火祭祀,司爟当时也在,不可能有错的。或许确实是王上记错了日子?”

看成王与训方氏说得言之凿凿,也不像是假的。

到底是哪里弄错了?

郊外秋草离离,在西风中摇曳,发出梭梭细响。

车马将行,随从们皆已准备妥当,只待丽季与白岄道别之后便要启程。

“婆婆先行去往荆楚很好,听闻那里气候温暖,雨水丰沛,林木茂盛,与从前的殷都很像。”白岄拉着老妇的手,轻声道,“您到了那里,早日与族人相聚,弟弟妹妹们许久没见您,一定十分想念。”

“这许多年过去,他们都已长大成人,平白想我做什么?”老妇拍了拍她的手背,眉头略蹙,“那你与阿莺什么时候离开西土?”

丽季在旁宽慰道:“婆婆别这么说嘛,您是再上一任的巫箴,族人们最喜欢的就是阿岄、姑姑和您。”

“等这里事了,或许还要两三年时间,我和姑姑、叔父会带着族人离开。”白岄望了望天色,“已近大采时分,你们早些出发吧。”

丽季紧攥着她的衣袖不放,他回望一眼整装待发的车马,又看了看四周。

远处的郊野空旷,唯有泛黄的秋草,与时而经过的野鹿、山雀,南侧的城门稀稀落落偶尔有几人出入。

白岄试图将自己的衣袖扯出来,一边劝道:“别闹了,当初你和舅舅离开殷都,不知还能否再见之时,都没有这样犹豫不决。”

“那怎么能一样呢?”丽季摇头,深吸了一口气,郑重道,“阿岄,如今小东、大东业已平定,你随我返回荆楚。”

白岄冷下脸,“别这么乱来,族人都还在这里,我岂能不告而别?”

丽季也知理亏,垂下眼小声嘀咕,“但你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老妇握着白岄的手腕轻轻摩挲,“阿岄,我知道你还要安排族中事务、还有那些主祭与巫祝的去向,但你的身体又能撑多久?”

那毕竟是重伤初愈之后缝缝补补的身体,本该好好调养,她却一再殚精竭虑,过度劳神,又不想令旁人发觉,连药也很少用。

白岄摇头,“婆婆不用担心,再熬个一两年总还是可以的。”

“到那时候你还有命跑吗?阿岄,你该不会是在哄骗我们吧?你根本没想……”丽季一把握住她的手臂,急得眼睛都有些红了,“当初父亲过世后,你们的消息就断了,再听到就是你从摘星台上跳下来……你不知道,我那时候有多担心……”

他们离开殷都时,沬邑还在营建宫室,摘星的高台也未建成。

但他随鬻子去看过那座高台的基址,确实远高于寻常的宫室。

他真是打破脑袋也想不到,会有人起意从那里跳下来,还真被她侥幸捡了条性命。

但不论怎么说,神明也绝不会每一次都眷顾着她,总是这样胆大妄为,她迟早会吃到苦头。

白岄轻轻巧巧地道:“不会再这样了,同一个把戏玩两次可是会穿帮的。而且你看,丰镐也没有这么高的台子,不是吗?”

“你还有心情在这里玩笑?”丽季瞪了她一眼,拽着她的手就要往车上扯,“阿岄,趁他们还没发现,跟我走吧。巫祝和你的族人留在这里,人多势众,且还有巫离他们在,周人不敢对他们怎样的。”

随从在旁轻咳了一声,提醒道:“他们已来了。”

丽季横了白岄一眼,“你看,若不是你推三阻四,这会儿说不定都出王畿了。”

“好了,你也闹够了吧?”白岄从他手中抽回衣袖,后退了几步,“我也该回去了。”

周公旦命随从留在原地,独自上前问道:“楚君临时改了行程,为什么不知会两寮?”

丽季从容答道:“大家都这么熟了,相送就不必了,免得徒增伤心。”

“那你又在这里跟巫箴拉扯做什么?若被往来的民众看到,十分失礼。”

丽季仍面色不变,说得理所当然,避重就轻,“阿岄是我的妹妹,我要带她回家。”

周公旦问道:“王上既然唤巫箴为‘姑姑’,那她自然是先王的姐妹,你又怎会是她的兄长?”

丽季一怔,带着恼怒与不可思议,“你——简直是颠倒黑白。她当初来到西土,为的是协助周人取得这个天下;如今中原平定,东夷臣服,你们已经不需要她了,还将她留在身边做什么?好不讲理。”

周公旦皱眉,“巫箴携天命而来,岂能随楚君而去?”

丽季不满,“什么天命不天命?少来这套,你自己说出来信吗?拿去糊弄宗亲,堵商人的口也就算了,反正我是不信的。”

和他说不通,周公旦转向白岄,“巫箴,过来,王上在找你。”

“别去,阿岄,难道他们真能把你抓回去?”丽季索性一把抱住了白岄,大有将她拦腰抱起,直接扔上车的架势。

司工已命人疏散了附近的民众,上前劝道:“内史你这是做什么?大家同寮一场,何必闹得这样难看呢?而且不是说定了明日才启程吗?启程前还要举行祭祀,请神明和先王护佑一路平安,你临时改动行程……”

丽季呛声道:“我回楚地去,要你们周人的先王庇护做什么?”

司工被他一噎,叹口气,“你可真是……”

“楚族还没有和周人抗衡的实力,别这样莽撞。”白岄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加重了语气,“我仍是大巫,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楚君回去吧。”

丽季攥着她的手臂不肯放,面色肃然,“阿岄,你不能留在这里,他们只是在利用你,留在丰镐你会死的。”

白岄正色道:“我知道。如果天命需要如此的话,我并不畏惧。”

“你简直是疯了,那值得吗?!”丽季连连摇头,一时摸不清她是随口胡说,还是真打了这个主意,心中忧虑,“王上到底托付了你什么,要你做到这一步?”

白岄看着他,动了动唇,轻声劝慰。

丽季起初还带着满面怒容,听了一会儿后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腕又说了几句,最后放开了手。

然后他转身登车而去,没有再与旁人道别。

随从的车马也依次而动,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着东南而去。

司工在旁听得一头雾水,“他们……在说什么?”

随从中有略知一二的,小声道:“大巫和楚君说的是楚语,但语速太快,听不清。”

白岄目送车马消失在远处,舒了口气,“好了,王上找我有什么事?”

“王上说你与他约定,今日要去教他占卜之事。”周公旦没有追问他们刚才的对话,只是叹道,“原来你会楚语。”

“我的母亲是楚族,是鬻子的妹妹,我会楚语很奇怪吗?”白岄停顿了片刻,轻声道,“今日去给王上上课的是太卜,不是我。”

第152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 氏族 我和你们一样,……

太卜拿着一枚修治过的龟甲,亲自持刻刀钻凿,一边为成王讲解,“在龟甲的背面钻凿出方型的孔洞,之后用荆木点灼,就能呈现出兆纹……”

白岄推开门,在随从的陪同下绕过屏风,在太卜身旁跪坐下来,看向成王,“先前答应过王上,我如约来了。”

太卜放下刻刀,“所以……真是约好的吗?”

成王抬眼瞥了那几名随从,轻声道:“确实是我跟姑姑悄悄说好的哦。”

太卜拍了拍胸口,缓一口气,“王上那样说的时候,真是吓了我一跳。”

白岄侧身看向太卜,“太卜和太祝帮着他算计我,我和王上也可以做同样的事。”

“咳,这怎能叫算计呢?”被她这样点破,太卜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是为了你好,我们也绝对没有什么坏心。”

成王将摊开的文书推到一旁,认真道:“但我知道姑姑还不能走。”

然后他带了少许的歉意,问道:“搅乱了他的计划,内史生气了吗?”

白岄摇头,“王上该改称‘楚君’。”

“哦……”成王乖乖地改了口,继续追问,“所以楚君他、生气了吗?”

“肯定气得不轻吧?”太卜摩挲着手中那片修治得当的龟甲,叹道,“他那脾气,我们也是从小看到大的。”

“不过他正在气头上,现在只是觉得事情败露,自认倒霉,等静下心来想明白的时候,恐怕已快到荆楚了。” 白岄笃定道,“楚族内部形势复杂,到那时,他可没空生这闷气了。”

成王支着面颊遐想,“那就好,希望楚君一切顺利,不知明年春天他能来吗?我还没见过荆楚是什么样的,到时候一定要听他多讲一讲那里的事。”

之后又讲了龟甲的选用,带着成王学了几种常见兆纹的吉凶判定,刚过日中,太卜和白岄告辞离去。

随从们眼见没有他事,各自散去。

“不过……”太卜四下望了望,见只有巫祝跟从在后,隔着一小段距离,想必听不到他们谈话,于是小声问白岄,“巫箴为什么不愿随内史去荆楚呢?其实我和太祝私下商议过,内史的担忧不无道理,所以我们才答应帮他。”

他们原本将出身商邑的大巫奉于高位,从而去拉拢、威慑殷民。

如今中原平定,殷民四散,势力已大不如从前,料想翻不出什么风波,白岄在丰镐也会逐渐显得可有可无。

甚至假以时日,巫祝们势力衰落,或许一向不喜欢他们的宗亲还会趁机发动清算,这样一想,着实令人忧虑。

因此丽季想带她走,他和太祝是完全赞同的。

作为多年的同寮,他们也愿意为丽季暗中提供帮助。

那些主祭自然是唯恐天下不乱,猜到丽季的主意后或是装作不知,或是推波助澜,召公奭和辛甲则态度放任,没有表态。

既然无人阻拦,他和太祝按照原定的计划安排课业,举行改火的祭祀,为白岄途中离开提供便利,并且掩盖她的行踪。

在成王插手此事之前,他并没有想过,原来白岄并不想去荆楚。

白岄想了想,问道:“他回荆楚去,或许要另娶几位周边部族的夫人,因此连丰镐的这位夫人也不带,又带上我做什么?他们荆蛮有自己的神明,也不会轻易信商人的巫祝。”

“这……”太卜哪里想过这么多,末了叹口气,“我们原想着,丽季他是你的兄长,总能照顾你一二的。”

白岄摇头,正色道:“那是因为太卜和太祝没有想过,我和你们一样,也是氏族的领袖,并不是孑然一身。”

“何况楚族与荆蛮杂居多年,不通中原的礼节,生活上有诸多不便。”白岄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了几分玩笑的意味,“太卜也知道,这样的苦我可吃不得。”

太卜沉吟不语,殷都来的巫祝们娇气,这几年他也领教过了。

尤其是那位巫罗,做些小事就嚷着累了,她那样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惯着她。

或许正是女巫们总是这样任性娇惯,让他们都忘了,她们在殷都时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祭,也是氏族的领袖,与族中的长者一样,能左右整个氏族的未来。

临近官署,迎面碰上了运送谷物的车队。

“巫箴回来了啊,气色似乎不如从前,想必这两年很辛苦吧?”巫率从怀抱的细长陶瓶中挑了一支递给她,“这是才酿成的鬯酒,喝喝看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白岄亲自接过陶瓶,打量巫率。

他穿着宽袖的外衣,佩着美玉,脸上带着些和气的笑容,看起来与丰镐的百官无异。

“巫率倒是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巫率又一笑,“哦,忘了告诉你,我如今担任酒正,在官署中用族氏,反正往后也不做主祭了,不必再这样相称。”

“你的族人,没有异议吗?”

“异议?他们若还认可我做氏族的首领,就不该有什么异议。”巫率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当初有一些亲族和姻族不愿迁来丰镐,我命他们各自去投靠他族,如今也是一样,不愿继续追随我的族人,由巫隰与巫襄他们接收。”

太卜讶异地瞥他一眼,不论是巫率与那些离开族中的族人,他们的做法都让他觉得新奇。

白岄点头,“他们既然都有了去向,也很好,实在住不惯的,将来也可以迁到洛邑去居住。”

巫率和气地笑了笑,“全凭巫箴安排。”

白岄带着巫祝们让出道路,“我们还要返回官署,希望酒正在丰镐一切顺利。”

巫率说了几句客套话,胥徒们赶着牛车,载着满车的稻谷禾黍与香草药草离开。

他们走出去了有一段路程,太卜仍有些恍惚。

白岄问道:“您满面惊讶,似乎看不惯巫率的做法?其实我们做主祭的,都是这样独断专行。”

太卜脱下外衣交给巫祝,走上回廊,扶着下巴思索,“哦……确实有些奇怪,毕竟曾是族人,听他说起来,好像走了也就走了,彼此都不留恋。”

“那是族中关系疏远的亲族与姻族,所以巫率并不在意。”

白岄推开官署的门,众人都抬起头。

召公奭与辛甲坐在一处翻看文书,巫离与巫汾站在墙边在历法上圈圈画画,巫襄与太祝照例在修改祝书,巫隰和巫罗则带着巫祝整理、誊抄处理已毕的文书。

外史与一名少年坐在角落处,面前摊开数份文书,外史执着刀笔,正在耐心指导少年处理公务。

见太卜和白岄一同返回,巫离最先笑道:“哎呀,看来小史的计划没成功呢。”

“果然他还是欠了些运气。”巫罗低下头抿唇笑着,“我看他这几日心事重重的,巫箴何必不直接告诉他,熄了这份心呢?也免得白费这些力气。”

巫襄摇头,“以楚君的性子,若不是自己碰了南墙,绝不会放弃的。”

巫汾回过头笑了:“这倒也是,但让他这样白白地忙活了许久,想来也有些可怜。”

主祭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评价着,似乎都早已知晓丽季的打算。

召公奭看着白岄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仍低下头去处理文书。

辛甲起身相迎,瞥见她抱在怀里的陶瓶,皱了眉,“你怎么还拿了酒回来?这里是镐京的官署,可不能饮酒。”

外史将笔抵在颌下,笑道:“让我猜猜……是那位新任的酒正给的吧?”

“你说巫率那家伙?”巫隰处理完一卷文书,整理妥当后工工整整地摆到一旁,叹口气,“先前也劝过他,保留巫祝的身份,偶尔去指导他们制酒不也可以吗?他却一意孤行,非要接受酒正的任命,从宗庙搬了出去。”

巫离瞥了他一眼,故意拱火,“你又看不惯了?那巫即过些日子还要去做医师呢,你怎么不劝?”

“丰镐的那些医师倒也不是小臣,地位没这么低,他要去做巫医,我们也拦不住。”巫隰坐直了身子,又想了想,“但巫祝们总是聚在一处才好。”

丰镐对他们来说仍是陌生的地方,周人的宗亲与商人不同,在这里他们本该团结一致,共同谋取利益,而不是像巫率那样急着摆脱原来的身份,融入到职官的体系之中。

“做医师吗?没意思,反正我不去。”巫罗懒洋洋地抬起头,支着下颌,“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做巫祝不好吗,至少没有人指指点点。”

外史身旁的少年抬起头,看着白岄欲言又止。

“这孩子真怕生。”巫离笑道,“巫箴应当也认识吧?这是小史家的孩子,召公命外史带着他熟悉各项事务,之后继续出任内史。”

召公奭起身,打断了巫离的话,“巫箴,跟我过来。”

走入内间,白岄轻声问道:“我还以为召公从一开始就会出手阻止,是太史劝了你吗?”

召公奭坐下来,“我见你还有许多布局,想必还不会走,何必急于阻拦、惹得内史不快呢?你们族邑搬迁的事情,考虑得怎样了?”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三分 商人只对鬼神多……

内室寂静,巫祝们铺好坐席,退了出去,掩上门。

白岄在熏炉内点燃香木,拂了拂腾起的烟气,“来年的春耕之后,我要前往洛邑安抚各族,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

返回丰镐的途中,他们也去洛邑休整了数日,有几名族尹想尽方法前去拜谒她和辛甲,诉说在此居住的种种不便。

擅于工艺的各族也不愿参与劳作,与驻守的兵卒、官员时常发生冲突。

要劝服他们,并非易事。

召公奭想了想,“这样说来,最迟要在冬季的畋猎之前完成搬迁。”

夏历的岁终,蜡祭之后,将不再征召胥徒,也不再进行修筑宫室、墙垣等工事,而等到春风甫动,就要忙于农桑等务,没有多余的人手协助巫祝们营建新的族邑。

“族中有擅于工艺者,是否要一同迁居?还是令他们仍居住在丰京更为便利呢?”白岄屈起手指抵着下颌,“但周公不同意巫祝迁居到召地,没有司工与司土的首肯,搬迁之事无法进行。”

当然直接动用太史寮的胥徒,一样也能完成迁居诸事,但这样越过卿事寮的职权,显然会造成两寮不合,实在没必要。

“这也是情理之中。”召公奭不以为意,“宗亲会劝他的。”

“即便巫祝迁至召地,我也不会站在宗亲那边。”白岄顿了顿,“若最终去不了召地,也是一样的。”

巫祝们或许会暗中与宗亲结盟,她作为大巫却会坚定不移地支持王。

召公奭点头,“我知道。”

王与宗亲争夺权力,而手握神权的巫祝裂为两方,正观望时机,摇摆不定,想为自己谋得好处。

他们彼此之间可以互相联合,从而对抗其中过盛的一方,数百年来,总是争得如此鲜血淋漓。

外敌已熄,天下初定,终究要回到一直以来的旧路上。

“初到丰镐,巫祝们其实也很害怕。”白岄碰了碰垂在胸前的飞鸟形的骨饰,“召公知道吗?鸟儿敏感、灵动,是很容易受惊的。他们应当得到更安稳的环境,以消弭这一路的担忧。”

巫祝们也是如此,这座据守着西土的城池寒冷森严,城中的民众与百官对他们并不友好,何况才经历过殷都被毁弃,他们难免担忧是否也会遭受一样的结局。

召公奭并不动容,“受惊的鸷鸟也仍是鸷鸟,只会更加不可理喻、不择手段。”

他们应当被关起来,只在宗庙内唱着歌颂先公与先王的乐曲,就足够了。

白岄扬了扬眉,语气不悦,“看起来宗亲并不想与巫祝好好相处。”

气氛略有些沉重,熏炉上烟气缭绕,拨弄着木质的浅淡香气。

过了片刻,门上被叩响,白岄应道:“进来吧。”

召公奭回头看见外史带着方才的少年站在门外,语气转为温和,“是内史家的小史啊,怎么了?还不会处理公务吗?不急,跟着外史慢慢学就好。”

少年似乎还有些怕生,或许是不惯在官署内说话,说得磕磕巴巴,“唔……是有些难,虽然学过,可自己处理起来还是……”

“姑姑。”然后他上前将一卷竹简塞到白岄手中,匆匆行了礼,在随从们的簇拥下低头快步走了,“外史说今天学到这里就可以了……那、我先回去了。”

外史替他道了失礼,十分贴心地又掩上门。

召公奭摇头,“他倒是比王上大上几岁,但从前没处理过寮中公务,于为人处世上很生疏。”

白岄望着手中的简牍,“楚君少时也是如此,常被鬻子责骂,被独自扔在宗庙和享堂附近,让他与巫祝们相处。”

主祭见他是大巫的幼子,待他还算友善,会派遣巫祝请史官和作册来接他回去。

召公奭叹息,“丽季一直很担心你,之前那次也是,你又惹得他不快了。”

“没事,他还不知道。何况荆楚有那么多事要处理,他很快就顾不上这些小烦恼了。”白岄展开竹简,上面不过写了几句殷勤劝慰的话,后面留有大片的空白。

召公奭瞥了一眼,“他早知道带不走你的。”

要于这丰镐城中带走大巫,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

但丽季还是忍不住想试试。

白岄复又卷起竹简,收入怀里,“召公不觉得他很傻吗?他竟然在赌少时的情谊,能否越过今日的权势……”

召公奭摇头,“但他赌赢了。”

他只是没能带走白岄,却并没有因为这样近乎挑衅的行为受到责罚,仍是按原定的计划返回了荆楚。

白岄透过撑开的窗牖定定望着檐下的木铎,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那是因为你们都很傻。”

召公奭横了她一眼,“是这两年太史对你太宽松了吗?真是越来越口无遮拦了。”

“反正也没有旁人在。”白岄望一眼紧紧掩着的门,“我分明听太公提起,周人很善于处理政务,精于算计,许以财帛和高位拉拢他族,并没有商人那样重情义。”

召公奭道:“但商人只对鬼神多情,对亲信有义,而不是地上的人。”

“……是吗?”白岄低眸思索。

或许是吧。

他们只在意天上的神明,死去的先祖,和拥有血缘的亲族、深受信任的盟友。

不服教化的外族与身份低微的平民奴隶,均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内。

来到丰镐之前,身为高高在上的主祭,她未曾关心过那些用于献给神明的精美的彝器、繁多的祭牲、饱满的禾黍、取之不尽的美酒都是怎么来的。

她也从未想过大邑之外的那些征战畋猎、春种秋收,是怎样的场景。

人们将最珍贵、最美好的东西、乃至性命都拿出来奉献给神明与巫祝,只希望神明回馈给他们注视的一瞥。

他们得到了吗?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商人用对神明的崇敬建立起秩序,用神明恐吓不愿臣服的人们,用神明引诱一心向往天上的人们,然后令所有人在神明的驱策与注视之下,乖乖地遵守大邑之内的尊卑等级,不得逾越。

神官们通过这些祭祀的流程与规则,协助商王将整个都邑与王朝打理得井井有条。

到了丰镐之后,她才开始看到每一年的春种秋收,知道裁剪这一身祭服需要用多少丝料。

召公奭对于巫祝们的不事生产早已熟悉,也懒于指责她,“对了,巫率已做了酒正,巫即或许也要去做医师,主祭之间似乎对此颇有微词。”

白岄点头,“是啊,他们自视甚高,总认为不该过于亲近职官。”

“但你还打算令你的幼弟也去做医师。”

召公奭打量着她的神色,如果连大巫的幼弟、原本要继承白氏的孩子也放弃为巫,这会在巫族之间掀起不小的风波。

即便如此,她还是这样打算吗?

白岄只是淡淡道:“这是我们族中的事,已安排妥当,召公不必忧心。”

一晃临近郭分时刻,今日的公务已告一段落,外间人声嘈杂,两寮的各级职官不时闲谈着从窗牖外经过。

召公奭起身,“先谈到这里,回去吧,我也要再与宗亲谈谈。”

太卜和太祝已先行离开,辛甲带着主祭们仍在等待白岄。

巫离见她出来,迎上前笑问道:“谈好了?那我们什么时候搬家?孩子们都等急了。”

“尚未。”白岄摇头,见外史站在官署门外,百无聊赖地数着对侧屋檐上的雀鸟,问道,“外史似乎在这里等了很久,不回去吗?”

“天色不早了,往日你总是与楚君一同回丰京,今日由我送大巫回族邑吧?”他随后看向辛甲,问道,“太史,可以吗?”

“也好,你们一同出行,殷民见了也会安心。”他随后征求白岄的意见,“巫箴应当没有其他安排吧?”

白岄点头应允,与外史一同沿着官署外的长廊向前走,“外史特意相邀同行,是想说什么?”

“听闻巫箴想带着巫祝们去召地,还是与同族聚居一处更好吧?假使你有朝一日要带着族人悄悄离开,我们各族也能提供少许帮助。”

白岄沉吟不语。

外史看着她笑了,“怎么?还是信不过我吗?”

白岄摇了摇头,“微氏至少比周人值得信任。可外史既已拉拢了百官,不该由巫祝去拉拢宗亲吗?我们是亡国的遗脉,想要在这里生活下去,并非易事。”

必须将他们的势力像根系一般、悄悄地深入到地下,与这座城邑紧密相连。

彼此都沉默地走出去一段路,随从们正在王宫的门外整备车马,外史突然问道:“你知道夏后氏是怎么亡国的吗?”

白岄不知他问起这个做什么,“我不知道,史官们没有记下夏都的旧制,巫祝中也未曾流传他们的故事。”

“是啊,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殷都的宗亲旧贵权势滔天,叔父与禄子就是因此身死国亡。”外史登上车马远眺周原的方向,“终有一日,周人也会迎来一样的结局。”

巫祝的眼中看见神明,史官的眼睛则回望兴替。

依附于宗亲旧贵只会故步自封,从来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外史轻声道:“但依附于王,就要不断地改变,或许会有一天变得面目全非。”

白岄望着暮色从四野拢过来,“我会找一条新的路,不依附于任何人,带着巫祝们走下去。”

“哦,是吗?那我拭目以待。”

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去留 那些千百年间受……

白岘和巫即才回到族邑不久,巫祝正簇拥着他们换掉官署中穿的外衫。

白岘望见车马,远远地招手,“姐姐,我们比你先到哦。”

“微氏外史也来了。”巫即迎上前问好,“外史是稀客,怎么想起到巫祝们聚居的地方来?”

外史笑道:“往日都是楚君顺路送巫箴回来,我看今日无人相送,因此打算献献殷勤。”

巫离也到了,毫不客气地揭穿,“怎么就无人相送了?太史原打算送我们回来的。”

外史仍笑了笑,“好吧,巫离还真是一点都不给我面子,既然人送到了,我就告辞了。”

巫离看着外史离开的背影,眨了眨眼睛,“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希望巫祝们能够移居到微氏族邑旁,结为盟友,彼此照应。”

巫即接口道:“听起来很不错。”

“不知他是否有别的打算。”白岄抬头看着族邑各处。

秋季要染布,金红色的树枝上挂满了各色各样的丝料,苎麻刚收获回来,纺绩的声音不绝于耳。

族人们抱着成熟的果子走过,笑着向几位主祭问好。

“啊呀,我们也到啦。”巫罗慢吞吞地从车舆上爬下来,侧身趴在巫汾的肩头,“怎么有总也处理不完的文书啊……”

“你就这么吃不得苦?”巫隰叹口气,“巫罗,再怎么说,也比当初在殷都做主祭好吧?”

“这个没法比。”巫罗没精打采地摇头,“周祭繁多,有时候从早排到夜里,很辛苦的。人牲和三牲也就算了,偶尔会有鱼和他们畋猎来的什么奇奇怪怪、凶得很的东西,很难处理。”

巫罗苦着脸,“太史寮的公务虽轻松,整日坐在那里批阅文书就可以了,但实在要耗费不少心力啊。”

巫即无奈看着她,“可你又不愿去医师那里,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周人勤勉,看不惯的。”

暮色昏然,晚归的鸟儿成群地掠过上空,匆匆地飞去了。

巫罗看着它们飞远,叹道:“我们不能像鸟儿一样,去外面逛逛吗?”

从殷都到丰镐,也不过是从一个精美绝伦的大笼子换到了一个编织疏松的小笼子里,说到底,又有什么不同?

巫即摇头,“我们走不出去的,巫祝从一开始,就生活在祖先的宗庙旁。”

“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白岘上前一把抱住了白岄的胳膊,拉着她就走,“难得姐姐回来得这么早,去看星星吧?今夜三星该升起来了。”

巫离耸了耸肩,“我也要回去找兄长,巫汾和我一起去吗?”

“我累了,回去休息。”巫罗扫了众人一眼,将外衫交给巫祝,径自走了。

“怎么了?”巫襄才送辛甲出了族邑,回来时见巫即与巫隰都神色不怿,“迁至周原的事,还没有结果吗?”

巫隰摇头,“为了这事,巫祝之间都有些离心。”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有几族自视甚高,认为他们可以像在殷都一样愚弄那些宗亲贵族,夺回巫祝的地位,因此迫切地希望迁至召地。

其他族群则谨小慎微,求稳为上,还是希望与商人的各族聚居一处,互为照应。

巫襄想了想,也觉拿不定主意,“巫箴怎么想?”

“我也摸不透。”巫隰沉吟,不仅他看不透,他询问了太卜和太祝,他们也琢磨不出来白岄的心思。

她似乎一心要带着巫祝们去召地,又未曾拿出什么强硬的态度来。

“我是无所谓,不过……非要在此时迁居吗?”巫即沉吟片刻,道,“我出诊时听宗亲与职官提起,将要在洛邑营建新邑,将来连周王都要迁至新邑处理政务,宗亲与百官自然也要跟从而去。”

巫隰扶着下颌思忖,“那你觉得,巫箴摇摆不定,是打算拖延时间,之后带着巫祝们去新邑?”

似乎也不无道理。

她是机敏的女巫,如今身负整个巫族的未来,自然会仔细考量利弊得失。

“不知道,巫箴她自有主意,随她去吧。”巫即笑了笑,向两人告辞,“天色不早了,各自回去吧。”

三星升起,大火沉落,又是一年夏尽秋来。

白氏族长带着族中的孩子们认秋季夜空的星星,当初追着白岄撒娇的孩子们也长大了,年长的已经能抱着年幼的弟弟妹妹坐在膝上,捉着他们的手去指天上的星星。

“岄姐姐和阿岘哥哥都来啦。”小孩子们跳起来,欢呼着迎上前,围着白岘问他要饴糖吃。

对于白岄,他们并不熟悉,不敢贸然上前闹她。

白氏族长起身,“阿岄回来了,似乎在发愁。”

白岄抬起眼,“这么明显吗?”

“不,只是很少见你这样,所以我猜……你与那两位上公又意见相左?”

白岄轻声道:“我只是不知道……是让大家留在周原好,还是去洛邑?”

白氏族长摇头,“但你已算得了结果。”

白岄抬头望着夜空,上面挂着密密麻麻的星点,橙红蓝白,大大小小,各自闪烁着光芒,“……就是因为看到了太多,才无法决定。”

“所以兄长也不总是对的。”白氏族长抬手抚过她的肩背,“我那时候就说,不该令你和阿屺学这些。凡人的眼睛不该看到太远的东西,我们都是凡人。”

“那叔父觉得该怎样做?”

白氏族长抬眼看向埋在孩子堆里的白岘,展眉笑了,“留在这里的是阿岘,可以让他自己做决定。”

“这样啊。”白岄点头,她似乎总是在为旁人做决定。

巫祝也总是在为人们做决定,因为他们知道,人们软弱、畏缩,常常没法做出正确的决定。

可倏然之间,就像白岘已经长大成人一样,那些千百年间受到巫祝庇护的人们,是否也长大了呢?

远处火光一闪,巫蓬执着烛台经过近旁。

白岄走过去拦住了他,“巫蓬这么晚才回来,我回丰镐多日了,一直未能见到你。”

巫蓬停住脚步,温声答道:“这些日子忙于修治祭祀用的各类乐器,有许多旧了,要斫新的,太师疵他们新招来了一批乐师,还不惯演奏迎神的乐曲,也要多加指导。”

白岄问道:“要聊一聊吗?”

巫蓬点头,“你和其他主祭都谈过了?”

“谈过了。”

“他们怎么说?”

“你们没通过气?”白岄瞥他一眼,“我不信。”

巫蓬叹口气,“……你想去哪里谈?”

白岄向着族邑外走去,“避开旁人,去灵台吧。”

夜里阒寂,夏虫叫不动了,眼下换做秋虫嘈嘈地鸣唱。

在灵台下迎面遇到周公旦和毕公高自镐京返回。

毕公高望了望身旁高耸的灵台,深夜中唯有那里还点着少许灯火,“今日有些事务,处理得晚了,大巫要去灵台吗?”

“与保章和冯相有约。”白岄答道,“楚君回去了,这些事目前由我处理。”

巫蓬不欲参加谈话,径自拾级而上。

“你这几日都在族邑居住?”

“要处理迁居的事宜,住在族邑中更便利,待这些事了,我就带着主祭回宗庙。”白岄答完,也踏上台阶。

周公旦叫住她,“巫箴,你的族人在哪里?”

“……?”白岄回过头,奇怪道,“族人在丰京居住,忙于搬迁的事,还能在何处?”

周公旦摇头,“我是说其余的。”

白岄望着他不动,语气平静,“族人们都在丰京。”

周公旦走近了几步,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问道:“白氏来到丰镐时,不过一百余人,随行的羌族却有二百余人,你那兄长恐怕不会收容比族人还多的羌俘吧?”

她的兄长虽然是人人称颂的仁善,到底是代管族中事务的未来的族尹。

他敢在族邑中收留二百余名外族,显然是有更多的族人,即便那些羌俘有所异动,白氏的族人也能处理。

白岄未答,眼中流露出少许的戒备。

“你们在丰京的族人都是巫祝与工匠,但我见殷都的族邑都附有大片农田,那么你们族中擅于耕种的族人,又去了哪里?”

“……”

“你们初到丰镐,族中除了你的长辈,就是五到十岁的孩子,除了你的助祭与你弟弟,与你同辈的那些人呢?”

他们族中那么多的青年人都去了哪里?当时族中更幼小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又在哪里?

白岄看着他走到面前,抬起头问道:“你想说什么?”

“他们在楚地,对吗?”周公旦盯着她的眼睛,“从一开始,你的族人就没有定居在此的打算。”

他们派出的是族中擅于周旋的长者与一部分的工匠,他们还带来了年幼的孩子来迷惑人们的视线。

然后暗中保留了擅于耕织的族人,与足以挑起一族的青年们,将他们藏了起来。

“那跟你有关系吗?”白岄不悦地说道,“中原与东夷初定,如今田园荒芜,四野凋敝,你们已打算与楚族修好,也不可能再踏足南土了,用这种事来威胁我毫无意义。而且楚君与你们不同,他一定会站在我这一边。”

第155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夜话 有时候看得太远……

灵台上灯火荧荧,今夜的观测已经结束,保章氏与冯相氏带着几名下属,在室内书写记录。

见巫蓬到来,他们颇感茫然。

巫蓬擅于制作乐器,很少与负责观星望气的官员接触,也从未到过灵台,他们也不过在祭祀的时节远远望见过这名指导巫祝演奏迎神乐曲的主祭。

保章氏搁下笔,起身问道:“主祭深夜来此,是有什么事?”

“巫箴邀我来此。”巫蓬回望一眼高台,漫长的台阶隐匿在夜色中,看不清下面的光景。

“哦,大巫确实说过今夜要来。”保章氏点头,命属下铺设坐席,“请您在此稍候。”

巫蓬看着他们校对、批注每一夜星象的图形,问道:“巫箴每日都在忙什么?”

“忙什么……?”冯相氏抬头奇怪地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誊写记录,随口道,“每个节令的例行祭祀安排、每月的历法是否需要调整、还有祭祀、占卜用的那些器物,也要时时检修。”

“内史回去了,过去他处理的一些事务,都要分摊到旁人身上。这些虽听起来都是小事,堆在一起也十分庞杂。”

保章氏接口道:“何况太史与大巫这两年不在,寮中人手不够,很多事都搁置了,他们如今才回来,有许多积压的事务要处理。”

巫蓬笑了笑,“还真是勤勉,在殷都做主祭时,除了祭祀就不用考虑其他了。”

“听闻殷都的祭祀繁多,大巫也曾是主祭吧?”冯相氏回忆起初见白岄时的样子,“大巫看起来很年轻,又是女巫,起初寮中各级官员也有暗地里不服的,但她处理、安排祭祀事宜妥帖、合宜,到现在已没有人再这样说了。大家只是觉得,殷都的主祭,果然都很厉害。”

巫蓬点头,“她那时才十五岁,是主祭中最小的,在她之前,是巫离。”

冯相氏叹道:“这么小的年纪就能做主祭,还真是了不起。不过……有点想象不出来呢。”

白岄执着灯火走进来,“你们在说什么?”

“说起你小时候的事。”巫蓬起身推开通向高台的门,星光漫漫洒落在地面上,投出屋檐浅浅的影子。

知道他们要密谈,保章氏和冯相氏带着下属先行离开。

巫蓬走到观星台上,“特意邀我到这里来,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白岄看着远处沉浸在夜色里安眠的城邑,“没什么,只是回来丰镐之前,周公提起你精于声律,希望请你去教导乐师。”

巫蓬不解,“不是有太师疵在负责乐师的事吗?”

“但他们对迎神、送神的乐曲并不了解。”

巫蓬摇头,“那是巫祝的事,乐师们不用知道,他们只需要依照巫祝的要求演奏就可以了。”

白岄轻声道:“往后这些事或许都会交给乐师去做,而不是巫祝。”

巫蓬一哂,“你也知道的吧?这样的话,我就更不能去了。”

白岄蹙起眉,“你和巫隰忧心此后巫祝失去原有的地位,可这样自珍,难道就能留住我们的位子了吗?此时与他们好言合作,还能保留一席之地,若仍像殷民一般固执不移,终有一日周人失去耐心,我们只会像奄民一样遭遇灭顶之灾。”

巫蓬不答,走到木栏前吹起土埙,低沉的乐音回荡在夜空中。

夜行的鸱鸮飞来,停歇在高台的栏杆上,瞪着圆眼睛打量面前的巫祝。

数百年来,商王不断地夺取巫祝手中的权力,他们不想将巫祝赶走,但希望他们乖乖地闭嘴,不再左右政事,收起他们的爪牙成为最听话的帮手。

巫祝的族邑互相联合,凭借着族中掌握的技艺才得以对抗这种蚕食。

但周人与商人不同,他们对巫祝没有这么多耐心与溺爱,他们现在仍用得上巫祝,需要巫祝的知识与祭仪,也需要巫祝的存在宣告他们从商人那里继承了天上的神明,以此来安抚归顺的殷民,因此他们隐忍、退让,将巫祝奉为上宾。

“如果我们主动放弃,这座城邑中会渐渐没有我们的位子。”巫蓬侧身看向她,正色问道,“巫箴,这就是你想要结果吗?你应当知道……你在做什么吧?”

白岄低眸,“你可以像巫率一样,留在丰镐任职,只是不再侍奉神明而已。”

“如果我不愿呢?”

“那就继续在这里做巫祝,也没什么不可以的。”白岄抬眼看向他,“虽然巫祝终有一日会失势,但那是放诸数百年之后的事,其实并不会影响到我们。”

“……是啊,我们看得太远了。”巫蓬仰头看着星星,秋季的星空疏朗,夜幕上没有一丝云片。

巫祝们惯于寻找前路,可有时候看得太远,反而会迷失脚下的路。

巫蓬摇头,“我会考虑你的提议,但是巫箴……我们追随你而来,可不要让我们失望啊。如果你只是一再忍让,无法为巫族取得利益,那就太不像话了。巫祝与其他族人也会再次考量自己的立场。”

“别说得这么可怕。”白岄摇头,“难道我有什么理由向着周人吗?”

“应当没有,但你为什么学周人那种怀柔的态度呢?”巫蓬不解,也看不惯,“你协助周人平定东夷,安抚殷民,周人的宗亲原本对你颇有微词,经此之后也改了态度,丰镐又聚有不少商人,你本该趁此机会,巩固巫祝的势力。”

她似乎太克制了。

“你在殷都时发生过什么吗?”巫蓬想了想,“听闻贞人涅死了,是你动的手?被他们撞见了?”

“……”

见她面色未动,巫蓬又道:“看来我猜的不对。”

白岄转身欲走,“天色不早,既然谈完了,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还有公务要处理。”

巫蓬没有动,在她身后问道:“吵架了吗?”

白岄回过头,“什么……?”

“你方才脸色不太好,将保章和冯相都吓到了。”巫蓬轻声地笑起来,“不,应该说,很可怕,似乎有那么一瞬动了杀心。”

白岄从几案上拿起灯烛,用竹针拨了拨黯淡的灯芯,沉下脸,“别乱说,这里是丰镐,我们都要谨言慎行。再说,真动了杀心还能被你们看出来?那也太疏忽了。”

“好吧,我知你一贯是谨慎的。”巫蓬走到她身旁,“但是巫箴,想想先王和微子吧,小心些,不要被周人骗了。”

白岄不语,也不等他,执着灯火快步走下台阶。

秋夜的晚风将灯火吹得摇曳,拉长的影子在墙面上舞动。

白葑在族邑附近的道旁等候,见他们返回,迎上前问道:“这么晚了,你们去哪儿了?族长说你与巫蓬独自出去了,怎么不叫上我?”

“这么多年了,还是像阿屺一样,将她看得这么紧啊?”巫蓬摆了摆手,玩笑道,“放心,她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了,而且小巫箴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时白尹是商王信任之人,白岄少时有许多族邑前去议婚,只盼能结为姻亲,但都被白尹一一拒绝,后来她做了主祭,仍有族邑不死心,希望前去访婚,白屺将他们都赶走了。

各族都知道白氏对他们的女儿看得很紧,不知是要亲上做亲、与姻族相婚,还是要让她做神明的妻子,殷都的女孩子那么多,也不是非要一位冰冷残酷的主祭来做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