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将他们的巫祝惯得任性、傲慢、不认错也不听劝,实在让人无从管教。
骂不得、也罚不得,本以为时间久了他们总会改的,可他们反而吃准了周人不敢对他们怎样,愈发肆意妄为,时至今日,即便是辛甲也逐渐放弃了管教几名主祭。
幸好除了巫离张扬出格,其他主祭尚且在人前保持着几分稳重。
至于他们背地里如何,没有一个人想知道。
白岄侧身,从手臂旁露出半张脸,“那你换个能管住他们的大巫吧,正好,我要回南亳……”
“你的玩笑也开过头了吧?”周公旦捏住她的面颊扯了扯,“他们气你,你就来气我,是不是?”
“唔……”白岄直起身拍掉他的手,横了他一眼,“你干什么?好没规矩。”
周公旦只觉好笑,“原来巫箴口中也会有规矩吗?那你知道,男女同席也是不规矩的吗?”
白岄抬眸,带着一点犹疑与不信,“太史没说过不行,召公也没说过。”
“因为先王说,那些规矩不是用来管你的。”
她是受商人宠爱的女巫,大约只知道神明面前的规矩,从来不知道人间的规矩吧?
白岄点头,觉得这话再对不过了,带着些赌气与嘲讽,“对啊,那些规矩是管天下人的,凭什么管我呢?如果连大巫都要被那些无趣的规矩管束,那恐怕连神明都要守你们的规矩吧?真是了不起。”
“巫箴,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顶嘴?”
说到底,主祭们都是一样的,一样不驯、一样固执、一样自负,只不过巫离毫不避讳地将那些都表现了出来,其实他们都是一样的性子恶劣。
“巫祝们总是如此,改不了的。”
从来只有旁人对他们客气、迁就,哪有他们去迎合旁人的?
周公旦摇头,“稍稍收敛一点性子,又不会要了你的命。”
“哦……那我试试看吧。”白岄撑着下颌想了一会儿,似乎是才想起这件事,语气轻松,“对了,巫腧他们在丰镐住不惯,等我们离开卫邑的时候,他们打算辞行去往南亳。”
“宋公已应允了?”
“应允了。”
“你是什么时候与他商定的?”
“宋公前去丰镐朝会的时候。”
听起来似乎没有破绽。
周公旦又问道:“共有几人?”
她仍然轻描淡写,想也没想,答道:“五六十人吧,并不多的。”
“从殷都随你而来的巫医,仅有二十四人,到达东夷之后,还有三人留在了太公那里。”
白岄侧过脸,奇怪道:“他们也有亲族要同行,我每次离开丰镐,也有族人相陪,这也值得你生疑吗?”
“但你为他们安排的同行者,是陶氏的族人吧?”周公旦盯着她毫无情绪起伏的眼睛,“至于巫医的亲族,似乎从一开始就跟随宋公去南亳了吧?”
巫祝们一贯是这样,三句里也凑不出一句真话。
“那就请周公装作不知吧。”即便被直言揭穿,白岄仍面不改色,自顾自地伸手拨弄着熏炉上的烟气,“他们在丰镐住不惯,又不想惊动太多人,因此打算跟随巫医悄悄离去,不行吗?已经考虑得很充分了啊。”
虽然不是最好的借口,但也合情合理,周公旦不想与她继续纠缠下去,“到时候康叔会派人护送他们前往宋地。”
白岄点头,“这样也好啊,宋公也会预先派人在途中迎接,应当能送安全抵达。没什么其他事的话,那我回去了。”
“巫箴,你也住不惯吗?”
白岄答得圆满,“丰镐这么冷,自然住不惯,但我和主祭们也在努力适应。”
“别说这些场面话了。”周公旦摇头,“或者说……你的那些星星,改变了吗?”
白岄的手落下去,搁在熏炉上,灰白色的烟气从她的指缝间透出,将她的声音也染得氤氲不明,“没有。”
第176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主祭 即便少时曾有情……
初夏降雨繁多,暮春时节所余的少许花朵被打落在阶下,积了薄薄一层。
巫离挽着裙子,赤足踩上石阶,抬手一把扯下身上的蓑衣,挂在长廊的栏杆上,跑进官署。
巫祝们将她拦在门外,摘下她顶在头上的阔大栎树叶,劝道:“主祭,筵席沾湿了会损坏,请等一下再进去。”
“好嘛,好嘛,我知道了。”巫离乖乖在栏杆上坐了下来,任由巫祝们为她擦去身上和发中的水迹,自己动手拧干衣袖。
雨水从重檐上滴落,溅起细小的水花打在她的面颊上,她回头向巫祝们笑道:“真好啊,最近总是在下雨,一定是先前的雩祭让神明很喜欢吧?”
巫祝们也笑着应道:“是啊,女巫们的舞跳得很漂亮呢,听说连宗亲私下里都在赞叹。”
“巫离近日倒是收了性子。”巫汾吹去龟甲上的细末,用丝料擦拭一遍,推到巫隰面前。
积压的文书总算处理殆尽,他们开始着手处理府库内所藏的龟甲。
每年采收的龟甲需要经过细心的修治,才能用于烧灼占卜。
从前商王有许多出身巫族的王妇来负责龟甲的修治,可周人的内外命妇不通此道,只能尽数交由卜人与巫祝处理。
这两年来诸事繁忙,有许多龟甲未及处理,因此巫汾与巫隰甚至随身带了几匣。
巫隰持着刻刀在龟甲背面钻凿出凹痕,抬眼看向另一侧,“巫箴说了她几句吧?”
白岄移动着面前的算筹,头也不抬,“她闹得太过了,每每被责怪的人可是我,若连那几句也受不住,就该乖乖地安静下来。”
“小巫箴确实为她担了不少斥责。”巫汾抿唇笑了笑,堆积在她手边的龟甲一层层地减少了,然后巫祝又从匣子里取出一摞。
“你们在说我什么坏话呢?”巫离探进头,绕着长案走了一圈。
巫襄一心写之后要用的祝书,没有注意到她到了身旁,巫罗将一卷简牍垫着侧脸,伏在案上大约是睡着了,也没人管束她。
白岄带着白葑、保章氏和冯相氏校准历法,算筹与简牍在面前铺得到处都是,巫离不敢上前打搅了他们,远远地绕开了。
巫蓬抬眼看看她,递过一方叠好的织物,“赤足踩在蔺席上,还是有些刺人的。”
“哦,多谢啦。”巫离在他身旁坐下,摊开手,“我的网坠做好了吗?你不是答应了,在离开丰镐之前给我的吗?”
巫蓬点头,没什么情绪起伏,像在汇报公务,“此前有些忙,实在未能完成,这几日正在琢。”
“怎么还缠着巫蓬给你做网坠?”巫汾放下手中的刻刀,拂去案上一层骨粉,“很多年没见你抛网捕鸟了。”
“我才当上主祭那会儿,鬻子做了大巫,说主祭要庄重些,不能这样贪玩。”巫离斜倚在巫蓬身旁,支着面颊,向巫汾笑道,“我在丰镐的郊外看到了没见过的小鸟,想捉来养养看嘛。你看巫罗和巫即总是去郊外采草药玩,我捉几只小鸟,也是可以的吧?”
白岄停下算筹,抬头看着她,“野外的鸟兽由迹人管理,有的时节是不能捉鸟儿的,你去之前,记得向他们说一声。”
“这么麻烦?”巫离眨了眨眼,旋即笑道,“那我不捉了,但是……”
她转过身扯了扯巫蓬的衣襟,“网坠我还是要的,你不能赖掉。”
“我会做的,你不要闹。”巫蓬拂开她的手,摇头,“轻声些,周公与卫君在一旁的官署内,若听到了,又要给巫箴惹麻烦。”
巫离翻了个白眼,“他们怎么这么多规矩?那巫罗在官署内睡着了,怎么没人管她?”
“唔,我可没睡着……”巫罗揉着眼睛,慢吞吞地直起身,拿起落在手边的简牍继续看,“只是坐累了,趴一会儿。”
巫离“嗤”地一笑,抬手戳了戳她脸上竹简的痕迹,“……你连文书都拿反了。”
巫罗瞪了她一眼,默默将简牍倒了回来。
白岄叹口气,“巫离,你到我这儿来。”
“我不要……你又要说教了。”巫离抱起手臂往巫蓬身后躲,“小巫箴,你越来越不可爱了。你还没我大呢,怎么已经跟太史一样啰嗦了?”
白岄起身,走到巫离身旁,垂手扶着她的肩,“那我们去外面说。”
“真是难缠。”巫离苦着脸跟她走出去。
待她出去了,巫隰才看着巫蓬笑道:“你们近来和好了?”
“和好……?”巫罗看着手中的简牍,拖长着音调,“可巫蓬最近不是与棤很要好吗?”
“都是没有的事。”巫蓬一心一意打磨着手中的簧管,摇了摇头,“与其取笑我,你们还不如去编排巫箴。”
巫襄从祝书里抬起头,看了看白葑,“助祭和保章他们还在呢。”
白葑轻咳了一声,保章氏和冯相氏则埋下头,恨不得钻进简牍里去。
“小巫箴那都是贞人编排的,有什么意思?”巫汾低头钻凿龟甲,轻声道,“可你们原本是真的啊。”
巫蓬在簧管上钻出音孔,手指轻轻拂去细碎的竹屑,“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怀念也没有用,有些事是不能回头的。”
“可我们已不是主祭了。”巫罗支着面颊,半阖着眼,说得仿佛梦呓,“那时候,也不过是因为你们各自做了主祭才分开的吧?”
“不是因为做了主祭。”巫蓬拿起簧管,在唇边试了试声音,然后摇头,“是因为不得不做主祭。”
他曾是族中次子,若不是因长兄意外病殁,原本不必成为主祭。
巫离则是因为父亲早亡,不得不与她兄长一同承担族中事务,由她兄长成为族尹,她则做了主祭。
她不像白岄常作为助祭随同父兄出入祭台,自幼浸淫于神事,看什么都无所畏惧。
巫离第一次主持祭祀时紧张得脸都是僵的,下了祭台还躲在享堂内偷偷哭泣。
可害怕是没有用的,陶氏不需要一个连小鹿都不敢杀的主祭,也不需要年纪轻轻、毫无威信的族尹,旁支的氏族有的是想取代他们的人,她与兄长必须用一切办法控制族中局势。
他们是怎么做的,旁人不得而知,但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那位年轻的陶氏族尹很有手段,他的妹妹则张狂不驯,让族中的长辈心服口服,不再找他们的麻烦。
主祭虽不是族尹,却也必须为了氏族的利益而动。
直到今天也是一样的。
各自为了自己的氏族走过了遥遥十余年,即便少时曾有情谊,到今天也如同陌路。
“那怎么想起做网坠来了?”巫汾年长些,对巫离的事很清楚,叹了口气,“当初巫箴带着我们离开殷都,也曾说过,希望我们不再做主祭,之后能过得更随性一些……”
巫隰问道:“像巫率与巫即那样吗?”
巫罗笑了笑,“巫扬他们也去做了刑官,你怎么不说?”
“我知道巫箴也是好心,可贞人的势力已经落败了,主祭也逐渐流散,这样下去,巫祝的地位日益衰落,在新邑的日子会很难过。”巫隰摇头,他们当初是为了与贞人和贵族抗衡才站在白岄这一边。
真要认真说起来,也找不出白岄什么过错,可总觉得物伤其类、事与愿违。
“我也有这样的顾虑。”巫襄搁下笔,看着女巫,“你们又要怎么办呢?”
“谁知道呢?有一天混一天嘛。”巫罗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扬了扬手中的简牍,“这么多文书,总还要人处理的。或许将来巫祝会衰落下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反正我们也看不到,想那些做什么?徒添烦恼。”
巫离站在廊下,抬头望着屋檐,“怎么了?非要在这里说吗?”
雨下了许久,有几只才学飞没多久的雏鸟打湿了羽毛,正挤在檐下躲雨,不时啾啾地彼此闲聊。
“在这里,反而没人会听到。”白岄侧身在栏杆上坐下来,“已在卫邑待了一月,很快就要前往洛邑,你的族人准备好了吗?”
巫离俯下身伏在她肩头,凑到她耳畔,轻声道:“早就好了,他们离开丰镐时就与巫医一处,没有表露身份,就连巫罗他们也未发觉。”
“不过……非要这么麻烦吗?”巫离叹口气,扳着她的肩膀摇了摇,“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在猜疑谁呢?还是他们……一个都信不过?”
“我不想怀疑谁,只是应当谨慎行事。”白岄低眸,“而且等陶氏的族人到了南亳,总会有消息传到丰镐,到那时在巫祝与殷民之间是瞒不住的。”
巫离咬着唇,“那他们会怎么想?这对你很不利。”
白岄侧头看着她,“看看到那时,是谁第一个得到消息吧。”
巫离眨了眨眼,倒退两步,恍然道:“你想故意惹恼了他们,让他们来对付你,你才好理直气壮地下手……?我看你真是跟着周人学坏了。”
白岄没有否认,也没有辩驳,只是抬头看着檐下滴落成线的雨帘。
巫腧抱着几卷简牍从后面的回廊走来,向巫离问了好,“前往南亳行程已安排妥当,下旬的甲日,我们将要启程。”
“我知道了。”巫离抹一把脸,擦去飘到脸上的少许雨丝,“想到要跟族人分开,还有些舍不得呢。”
巫腧将简牍呈给白岄,“大巫,这些简牍,希望您能带给阿岘。”
第177章 第一百七十七章 人言 我不想让后来的……
今夏十分炎热,雨水繁多,不下雨的日子里,热意蒸腾,很不爽快。
太祝带着巫祝们走进宫室,屋内没有放置冰鉴,四下垂着竹帘遮蔽过盛的阳光。
室内寂静,成王一心一意地看着摊开的简牍,训方氏垂首陪在一旁,一言不发。
巫祝们将手中所捧的豆器放置在案上,太祝劝道:“这是祭祀所余的馈食,王上尝一点吧?也好分享神明与先王的福泽。”
夏季的禴祭,将新捕获野鸡与麋鹿、以及调制过后的干鱼献给先王,辅以仲夏时节新成熟的黍米、菽豆与含桃。
金色的黍米与红彤的含桃放置在饰有繁密神纹的豆器中,看起来十分诱人。
但成王摇头,“我不想吃,没什么胃口。”
太祝在他身旁跪坐下来,命巫祝们将盛放馈食的豆器拿走,“那就先送回去,等王上想吃的时候,再命亨人他们重新准备。”
孩子大了,正是叛逆的时候,太祝知道多劝只会适得其反,顺着他的性子安抚了几句,才谈起今天的安排:“王上的病才好了一些,医师叮嘱仍要多加休息,温习一遍之前的功课,我就回去了。”
成王点头,就着太祝手中看了几句,忍不住问道:“巫箴姑姑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为什么不与太祝一起来呢?”
“昨夜很晚的时候周公与巫箴带着司工、司土还有各位主祭到达丰镐,他们来看过您的,但王上喝过药睡熟了,不好将您吵醒,因此又各自回去了。”太祝侧身看着他,温声答道,“主祭们从洛邑仓促返回,尚有许多事务要交接,巫箴今日在宗庙内处理,晚些时候才能来。”
“……他们在洛邑很忙吗?”成王抬眼看着太祝,轻声问道,“我听说殷人的各族在洛邑常有怨言,想必很难应付。我这样将叔父他们叫回来,他生气了么?”
太祝摸了摸他的额头,“王上怎会这样想呢?听说您病了,大家都很担忧,其他的事放一放也不打紧的。”
成王低下头,“可是……我听到长辈们又在说……”
“今年的天气很怪,节气错乱,难免添减衣物不及时,沾了病气,又不是您的过错。”太祝安抚了他几句,看向训方氏,“宗亲们的话,训方也不必什么都说过王上听。”
“是我让训方氏去打听。”成王扯了扯太祝的衣袖,“太祝不要告诉召公和毕公,否则他们又要怪罪训方了。”
太祝揉了揉眉心,深深吐出一口气,“医师应当也说过吧?王上的病总有反复,不能痊愈,是因心思太重了。平日该条达情志,不要去想那些事。”
“但我想让大家都满意啊。”成王看着简牍上的字迹,那是他幼时丽季教他习字时誊抄的祝书,“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继承先王的功绩,才能不愧为‘成’王……?姑姑说,他们商人继位的那位小王就没有做好,即便知错能改,仍不免被后人拿出来说。我不想让后来的人,也那样议论我。”
太祝摇头,所以才说这孩子心思重啊……
“宗亲们要说,就让他们去说吧。宗亲与百官总会有不满,先王和公卿们谁没被他们在背后议论过?拦着车架当面争吵,也是有的,只是王上没看见罢了。”太祝扶着成王的肩膀,“你看巫箴就从来不管那些事,自从她到了丰镐,宗亲们的嘴就没有停过。”
从殷都来的女巫,举手投足,言谈行止,就没有一点让他们满意的。
可他们挑不出她在神事上的过错,除了挑拣她不守规矩,他们也无可奈何。
“姑姑哪里不好了?说话温言细语,又这么漂亮,知道许多稀奇的故事,连天上的神明都会喜欢她的。”成王不满地扁了嘴,“他们就是仗着自己是长辈,欺负姑姑是女子。”
太祝忍不住笑了,白岄在成王面前自然是很好说话的,什么事都任着他,但女巫在宗亲面前可不是这副样子,“……不过殷都的女巫,手握权柄,可不像夫人们那么听话啊。”
“那就好。”成王想了一会儿,抬起头道,“等我长大了,就让卿事寮发布新的政令,不许他们议论……”
训方氏忙打断他的想法,“王上,您要兼听天下人的不满与议论,怎可这样独断专行?”
太祝摆摆手,“是啊,这话可不能乱说,若被周公他们听到了,又要生气了。”
宗庙内一片繁忙,禴祭才结束,礼官擦拭、整理祭器,巫祝则分好馈食,命人为公卿和百官送去。
神主尚未送返宗庙内,鬯酒浓郁的香气从地面上蒸腾起来,菙氏捧着荆木侍立一旁,太卜执着火,亲自在神主之前灼烧龟甲。
“祝书巫襄在写了,祭牲巫隰已定了几样,先命亨人他们准备。”白岄见太卜将卜甲翻了过来,垂眸看上面的兆纹,“定在日暮时分吗?真是刁钻的时间,早知道就不该写这个。”
“……这样就可以了吗?”太卜轻咳一声,商人的主祭对神明与先王的态度异常亲昵、甚至到了有些轻佻的地步,他早已见怪不怪。
白岄点头,顺着卜甲的边沿往下看去,“所用的祭牲也确定下来,这样就好,明日再单独向先王举行告祭。”
太卜打量着她,叹口气,“非要赶在明日吗?王上病了,急召你与周公返回,这一路上十分辛劳,我看主祭们都面色疲敝,你的脸色也不算好,不如暂歇几日再举行祭祀。”
昨夜邻近宵中时分白岄带着主祭返回宗庙,巫罗是已经睡死了,由巫襄抱下车的时候也没醒。
听说途中在舍馆换过几次车马,日夜兼程地赶回来,连一贯闹腾的巫离都像被打湿羽毛的小鸟,没精打采地挂在巫汾身上,抱怨的话也说不动了。
巫襄和巫楔将女巫们送了回去,巫隰和巫蓬在宗庙内匆匆安置了随身带回的重要文书,也直言有些撑不住了。
白岄还撑着去看望成王,打算留在那里,被医师劝了回来。
今日有禴祭,大巫既然已回了丰镐,理应出席,因此一早白岄又带着主祭们匆匆来了。
白岄抬起眼,摇头,“明日恰好是丁酉,暂歇几日的话就要等到下一旬了,宗亲恐怕会吵闹不休。”
太卜皱起眉,“可是巫箴,王上偶有些小病,已惹得宗亲议论纷纷,若你也累得病倒了,不仅宗亲惶恐,殷民也会有猜疑啊。”
“我知道,明日我晚些去官署。”白岄放下卜甲,拿起神主擦拭上面沾染的鬯酒,“或许是先王体谅我们一路奔波,才将告祭定在日暮时分吧?”
太卜暗暗叹息,其实他觉得告祭先王何必挑日子呢?
但成王总是生病,宗亲实在有些怕了,难免怀疑是否神明真动了怒,希望白岄用商人的祭祀方式询问先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太卜提议道:“寮中的事务我们忙得过来,你与主祭休息一会儿吧?祭牲与彝器我和太祝会安排好,你们到日昃时分再来吧。”
白岄见他神情担忧,摸了摸面颊,疑惑道:“气色真有这么差吗?”
太卜见她摘下了面具,细看一眼,“没什么血色,眉间还带着倦意。保重一些吧,才安定下来,如今丰镐仍然人心惶惶,大家都怀着忧虑,希望熬到王上长大。”
“没事的,巫楔已经算过了。”白岄将神主送回宗庙内,“昨夜匆忙,没能细问王上的情况,我去一趟医师那里。”
“让巫祝们陪你去吧。”太卜指派了十余名巫祝,仍觉不放心,“还是备车吧?到镐京还有些路……”
白岄拒绝了,“没事的,难得在城中走走,恰好听一听民众们的议论。”
过了沣水,在道旁遇上外史与巫率,各自带了一大群作册与属官,往官署的方向走去。
外史走到白岄身旁,“巫箴回来了啊,中原的事还顺利吗?”
“亳社落成之后,各族也渐渐安分下来,百工的作坊都已营建完毕,过些日子便可去测算方位、确定新邑的基址。”白岄侧身问道,“外史到时候也一起去吗?”
“我吗?”外史支着下颌想了一会儿,“我自然可以去,但族人才在周原安定下来,若又要迁居,恐怕不愿吧。”
白岄低眸,“宗亲与民众多半也是这样想的。”
外史笑了笑,不以为意,“不过新邑建成也需多年,或许能劝他们改变主意。”
巫率听了一会儿,才问道:“说起来,你是去找阿岘吧?他在官署内,近来天气热,人们多有些小毛小病,自己找去官署那里,医师们很忙碌。”
白岄点头,“巫腧他们去了南亳,有些东西托我交给阿岘。”
巫率向她点头,拍了拍抱在手里的陶罐,“正好,阿岘托我做了些药酒,不知符不符合他的心意?我怕胥徒们传不对话,打算亲自送过去,恰好与巫箴同路。”
第178章 第一百七十八章 求医 自从我们离开了……
春季特有的药物已清洗干净,修治切段后储藏起来。
夏季采集的药物还未及处理,医师的官署内堆放着各样草药、果实与藤条木枝。
巫率常来的,在这里毫不陌生,带着白岄和外史绕过满地的草木,走到竹帘之前。
官署内正忙碌,几名医师出诊去了,余下的人带着胥徒清洗药草、整理诊治的文书记录。
外史从竹帘的缝隙之间往内瞥一眼,摇了摇头,“这么忙碌,我还是不进去了。”
白岘站在胥徒身边指导他们为生药切段,有人缠在他身旁,“小医师还记得我吧?前几月我脸上痒,说是春癣,如今春天过去了,还没好全呢,还有没有药了?”
白岘抬眼细细打量了他,道:“您说笑了,如今面上光洁,并没有疮疡为患,何必再用什么药呢?”
那人摸了摸面颊,摇头,“我总觉得还有呢,心里不踏实。”
“或许是太过忧思之故。”白岘好脾气地笑笑,返身去取了一包药末,“我加了些乌绒、姜黄之类,可以条畅情志。”
“小医师也知道,我们心里究竟在忧虑什么,这些药是不够的。”求医者见他要走,一把拉住了白岘,“王上究竟病得怎样了?召公他们封闭了消息,不愿告诉长辈们,真令人忧心。”
白岘轻轻拂开他的手,轻描淡写,“已好了许多,不然我们也不会放心留在官署内处理这些杂事。”
“那为何还不让他出席各项事务呢?王上已年纪渐长,不该仍像从前那样躲在公卿们身后……”
巫即看不下去,阻拦道:“我们只是医师,怎会知道他们的想法呢?但您与周原的各位长辈,应当知道公卿们并无他意,何必猜疑不休呢?”
前来求医的宗亲低低咳了两声,叹口气,“医师虽这样说,但阿岘是大巫的弟弟,总会听到一些风声吧?”
料想白岘也不会愿意说,他摆了摆手,又握住白岘的手腕,恳切问道:“不说那些烦心事了,小医师的婚事筹备得怎样了?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地方吗?我们听闻,你与大巫有许多地方意见不合,大巫仍不愿松口令你独自管理族务,若……”
巫率放重脚步走进去,将陶罐在手中扬了扬,“小阿岘,你要的药酒我给你送来了。”
白岘回过头,望见白岄站在巫率身后,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姐姐……你果然回来了,医师今日向我说起,我还不信你们行程这样快呢。”
“哎呀,阿岘一见到姐姐,就连我也不搭理了。”巫率向宗亲笑笑,“阿岘母亲早亡,从小由兄姐带大,怎会与巫箴生分呢?不知您是从哪里听来的谣传?”
宗亲摸了摸鼻子,避而不答,笑着招呼巫率,“酒正怎么亲自来了?这些事委托胥徒做就好了。”
然后他又向白岄走去,“大巫从洛邑回来了,是否已去看望过王上?我们向召公提议,请您亲自卜问神明与先王,问问王上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您是否已经知晓?”
白岄答道:“今晨已确定了明日告祭的祭牲与时间,烦请您转告宗亲,神事我会在意,不需各位长辈插手。”
“那就好。”宗亲后退了几步,不客气地反问道,“不过是问一句罢了,大巫掌控神事多年,那些巫祝连召公的话不肯听,我们又怎么插得上手呢?”
“哎呀,可不能在官署内吵架啊,医师这里还有病人。”巫率上前挡在白岄身前,笑着打圆场,“恰好我还有些公务要与医师谈,还请您回避。”
宗亲自知吵不过白岄,向白岘点了点头,“多谢小医师的药,改日我再来,告辞了。”
“也不是头一次来缠着阿岘了,他们还真是不死心。”巫即从巫率手中接过陶罐,打开闻了闻,“是破气活血的药物,气味很重呢。怎么?有谁损伤了筋骨吗?”
巫率耸耸肩,并不在乎,“是阿岘托我做的,想必是哪位病人要用吧?”
外史缓步走进来,“我刚到丰镐时,也总被周原的宗亲们缠着打听殷都的情况,小阿岘,不用理睬他们。”
白岘笑了笑,“他们并没有坏心,应付几句罢了。”
“你还真是好脾气,与你兄长一般。”外史在官署内转了一圈,与医师站在一旁低声谈话。
“姐姐有些憔悴呢,一路赶回来很累吧?姐姐总有忙不完的事,有时候一季也只能回族邑两三回,或是一去中原,许久都不返回。”白岘将白岄拉到角落里,捧着她的脸细看,良久轻声道,“自从我们离开了殷都,这么多年来……其实一直聚少离多。”
他低下头,像是在复述一个美梦,“有时候我会想,其实兄长也还在的,只是有许多事务处理,他或许像先祖一样远在吴地,因此无法回来和族人团聚。”
他们只是每一次都错过了,他们只是没能再相见,而不是……已隔了生死之远。
如果真是这样,该多好啊。
“阿岘。”白岄摇头,“每个人都要分开的,最后我们会在天上相聚。”
白岘不语,可如果他们还在殷都,本该永远也不分开。
白岄抬手摩挲了一下他的额头,“但如果这样想,能让阿岘开心一些,也没什么不行的。”
“姐姐难得这样好说话。”白岘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打起精神,“我也没有那么难过啦,我是大人了,从前兄长护着你,现在该换我来护着姐姐了。”
巫即闻言笑了笑,女巫已手握至高的神权,有神明与先王庇护,在这座城邑里,又有谁能轻易动她呢?
但对于孩子们的豪言壮语,总是要报以赞许和肯定的微笑,不好令他们扫兴的。
白岄点头,取出简牍交给他,“巫腧他们已顺利抵达南亳,这是他在东夷所记的药物性味,特意誊录了一卷,托我转交给你。”
“对了,王上的病……”白岘握着简牍,看了看四周,踌躇不语。
“我昨夜去看过,并没有信使说得那么严重。”白岄看向巫即,巫即敛眉,又侧眼看了看白岘。
白岄会意,与他们走出官署,一直走到长廊尽头无人处。
巫即轻声问道:“阿岘觉得奇怪吗?”
“是。”白岘手中握着两块打磨得圆润的砭石,皱起眉,“先前王上的病,尚且能说是伏热所致,可这一回,我们已细细查验,确实不曾有发热,看了舌脉并无不妥,喝过汤药也未见多大的好转,或许还是不对症。”
不仅没有发热,各方面都看不出任何问题。
可成王说,他精力渐短,少气懒言,还自觉发热,不欲饮食。
巫即笑了笑,“其实我听医师说起,小王上幼时多病,所以他……”
这是一个经常生病的孩子,想必也很会装病吧?
“或许……”白岘叹口气,肩膀也垮下来,“召公他们也常说,王上心思重,会故意装病也没什么稀奇的。但他应当知道,宗亲们很在意这些,何必平白惹人议论呢?”
巫即猜测道:“为了找个理由,将周公和巫箴叫回来吗?”
白岄摇头,“王上很明事理,即便幼时也不会任性到这地步。”
“我们在周原出诊时,常听宗亲说起不情愿去洛邑,或许他们在小王上面前说了什么,最终说动了他。”巫即斜倚着廊柱,望着白岄,“将你们叫回来,就能拖延新邑的营建——虽然不是什么好办法,但在孩子眼中,这确实是个办法。”
“这样吗?”白岘低头想了一会儿,笑道,“我刚到丰镐的时候,姐姐要我学巫术,说将来让我做‘巫箴’,我那时候……也想过要是我大病一场、或是摔折了手脚,是不是……姐姐就会放过我呢?”
白岄横了他一眼,没说话。
白岘又笑道:“会不会王上也在打这个主意?”
巫即低眸不语,他们并不是第一次听成王说起,希望由叔父继续管理一切事务,大家不过将那视为孩子的撒娇和玩笑,从未放在心上。
可随着逐渐长大,他即将接手朝政,或许想到借着生病的名头来逃避,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白岄听着,仍是摇头,慢慢道:“将珍贵、柔弱的东西隐藏起来,不让神明发现。”
巫即抬起头,恍然道:“巫箴是说……”
将想要保护的东西藏匿起来,不被神明发现,也不被世人发现,掩其光芒,如明入地中,以此对抗灾祸与恶意的目光。
白岘摸了摸额头,不解道:“可是……”
巫即也将疑惑说了出来,“那是巫祝的做法,以巫术来对抗世间的风雨无常……周人的孩子,怎会想到这样做呢?”
那是巫祝喜欢的法子,隐忍怀柔,用以对抗人力所不能及的苦难,不论如何,不会是一个孩子能想到的。
“是姐姐教的吗?”白岘抿起唇,见白岄未否认,追问道,“姐姐已教了王上多年,连巫术也一并教了吗?”
“巫箴你……到底想做什么?”巫即皱起眉,她到底是想教出一位王,还是教出一位大巫……?
或是……她想要将先圣曾经分出的神权,如今又交还给人主吗?
第179章 第一百七十九章 神眷 她从那时起就只……
一晃已是日中,天边又翻出雨云,遮蔽了过于耀眼的阳光,但潮湿闷热的空气仍然惹得人心绪烦躁。
夏蝉在树影上不停地聒噪,鸟儿们躲在树荫下,不愿出来。
巫率与医师在院角的树荫下聊了几句闲话,见白岄抱着几卷简牍走来,笑道:“怎么?这里的公务也需你处理了吗?”
“不是公务。”白岄摇头,走到他身旁时才轻声道,“是王上这几次用药的记录。”
巫率看着她手中简牍,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才迟迟应道:“哦,我都快忘了,从前你的医术也是很好的,并不输给阿屺。若能看出些端倪最好,众人已为了小王上的病,担惊受怕许久了。”
“是啊,巫箴自幼随阿屺为人诊病,出入各族。”巫即远远听到,也叹道,“只是后来做了主祭,又做了大巫,许久不碰这些,恐怕已生疏了许多吧。”
白岘拿着菖蒲的块根,仔细地切成薄片,“姐姐小时候是怎样的?”
巫即摇头,“她从小到大都是一样,待人疏远冷淡,如今反倒温和了一些。”
“是因为要与周人相处吧?”白岘将切好的菖蒲整整齐齐地摆在一旁,吹去散落的碎屑,“可即便如此,宗亲仍对她不满呢。”
巫即笑笑,“如果他们见过巫箴在殷都时的模样,可不敢屡次找她的麻烦。”
白岘也低眸,“他们也一定想不到,巫即在殷都的样子。”
如果那些古板的长辈知道他们敬重的医师也曾是殷都的主祭,亲手剖解过数以千计的躯骸,想必会吓得再也不敢找巫即诊治吧?
“我和巫率好不容易取得了宗亲们的信任,阿岘可不要揭穿我们。”巫即笑着摇头,他们主持祭祀时会以神纹遮面,以示自己是神明的化身,如今离开殷都,又要戴上面具伪装成凡人,才能让周人接纳他们。
说到底,也并没有什么改变。
巫离他们保持了主祭的身份,仍旧面覆神纹,在宗庙内侍奉神明。
巫率与他则换了一副周人喜欢的模样,融入到新的王朝之中。
他在白岘身旁坐下来,“不过巫箴说的那些……”
“应当是真的吧?王上虽然年纪小,但心思重,公卿们也是这样说的。”白岘敛眸笑了笑,声音落寞,“真好啊,如果我有王上这么聪明,就可以代替姐姐,不让她这样辛苦……”
“巫箴她……”巫即沉吟了一会儿,语气放轻了不少,“阿岘应当也知道吧?巫箴的气色并不好,这些年来,毫无好转,甚至变得更糟了。”
他们都知道,她不可能毫发无损地跳下高台而生还,起初见她气色不佳,也未放在心上。但年复一年,她不仅没有养好身体,反而更加憔悴,连面具都有些遮不住了。
白岘皱起眉,“姐姐总是忙于公务,或是在外奔波,或是与族尹周旋,或是计算历法星象,哪一件不是耗尽心力?还要承受宗亲的无端指责。幸而她性情淡漠,无惧无畏,若换了旁人,早已撑不住了。”
巫即叹息,“也正因此,白尹和鬻子才会选她,而不是阿屺吧?”
白岘沉默了许久,握着菖蒲的薄片,出神地望着手中锋利的刃口,良久才回忆道:“那时候叔父带着我们离开殷都,姐姐她答应过我,会在第二天与我们汇合……”
“我从那一天的清晨起就等在朝歌城外,等了很久很久,眼看着太阳一点一点从西边落下去,他们也没有来。”白岘放下菖蒲,抬手抹了抹眼角,“我后来才知道……早在那天的清晨,父兄死了,姐姐跳下了摘星台,不知所踪。”
而他那时候什么也不知道,他还在城外苦苦等着根本就不会前来履约的人。
一直等到夜幕降临,群星静静地在天幕上望着他,缄默不语。
“原来他们在骗我。”白岘侧过身,看着巫即,视线逐渐模糊,“离开族邑的前一天夜里,我们原本约好了一起认星星,但我从小就不爱看星星,姐姐说第二天要出远门,让我先回去休息,我没有多想,开开心心地回去了,甚至没跟兄长说上话。”
“第二天清早,兄长在病舍内照看病人,叔父催我启程,我急着走,连兄长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如果我知道、如果我……”
他到现在还是不喜欢看星星,每次带着孩子们认星星,总会想起那一晚……如果那时留了下来,一起看过满天星斗,至少也算好好道过别了。
巫即眼看着他的眼泪从下睑滑落出来,抬手将白岘揽到身前。
白岘将脸埋下去,哽咽道:“葞后来告诉我,那晚中宵的时候,兄长也去过病舍,执着灯看过每一位病患……他该多难过啊,他是真心想治好他们的,最后却不得不亲手点燃香木,杀死他们……”
巫即摩挲着白岘的背,叹息道:“所以阿屺才去了朝歌吧?不仅是为了掩护族人离开,也是因为他……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白屺与他们不同,一直以来都不同,他不像其他主祭那样冷漠麻木,不仅将那些羌俘带回族邑,连因为肢体受伤、毛色不佳而落选的祭牲都要带回族邑驯养。
以巫繁为首的主祭不喜欢他,也看不惯他的父亲受到商王信任,总是隔三差五给他找些麻烦,直到换了白岄来做主祭,他们在白岄身上吃了好几次亏,才逐渐消停下去。
主祭们并不在乎满身满手沾染牲血,有不少人甚至以此为乐,但白屺受不了,他不能原谅自己的残酷,也不能原谅自己的软弱,如果不是为了掩护族人离开,他或许会选择与他的病人们一起葬身在大火之中。
“大家都说,姐姐也死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白岘抬起头,握着巫即的手忍不住颤抖,“直到有信使到来,说姐姐已到达丰镐,请族人们与她相见。”
“你不知道,我那时候有多开心。”他一边笑着,泪仍然不断地滚落下来,“原来神明偶尔也会这样仁慈,也会听到地上的人们所作的祈祷……祂们真的把姐姐还给我了。”
巫即没有回答。
商人的神明并不是什么仁慈的神明,祂们喜欢品味鲜血与武力,也喜欢欣赏灿烂与灵动,唯独不喜欢带着哭泣的哀哀祈求。
“过了很久我才明白,自从姐姐跳下摘星台的那一刻……”白岘不笑了,眼眸中的光彩也黯淡下去,变得空茫茫一片,“原来她从那时起就只属于神明,属于先王,也属于现在的王,却不再属于我了。”
那些高天上残酷的神明,祂们不会放还任何到手的东西。
巫即抬手为他擦去眼泪,已经干涸的泪迹在他脸上结着细小的盐晶,劝慰道:“阿岘,至少巫箴还在你身边。”
白岘摇头,“没用的,祂们让姐姐回来,只是为了借由她的手,从新王手中夺得权力。”
自从她跃下高台的那一刻起,神明赐予她人人羡艳的眷顾,收回她振翅飞走的自由,祂们将无上的权力寄宿在她身上,引诱着人们重新投入神明的怀抱。
在祂们的目的达成之前,白岄哪里也不能去,在祂们的目的达成之后,祂们会将最喜爱的女巫召回天上。
“可巫箴并没有那样做,那些神明……祂们并不存在,也不可能左右巫箴的决定。”巫即扶着白岘的肩,声音逐渐低下去,几乎是耳语,“你要相信巫箴,她能做到。”
“做不做得到都无所谓,姐姐都不会回到我身边了。”白岘颓然地倚着巫即,哑声道,“原来在那个清晨,我早就失去了兄长和姐姐。”
第180章 第一百八十章 姻族 每当面对人力所不……
外史等在院外,见白岄面色肃然,疑惑道:“你们聊了什么?怎么脸上都不带一丝笑?带着这种神情从医师那里出来,还真令人忧虑啊。”
白岄摇头,“与王上的病情无关,我们只是谈了些巫祝之间的事。”
“那就好,王上近来常有些小毛小病,你们应当也听到了,不论是周人的宗亲,还是殷民之间,都有些猜疑。”外史侧眼看看走在城邑中的人们,幸而那些话说归说,人们还是各安其职,并没有造成动荡。
巫率笑笑,缓和了一下气氛,“外史,族中的婚事谈得怎样了?我这几日忙于公务,还没有问起。”
仲春二月是迎亲的时节,如今春天过去了,各族忙于商定下一年的婚事,以此结为盟友。
巫族过去不愿与他族通婚,想延续与族邑内姻族相婚的旧俗。如今终究也服了软,开始与其他族邑攀起姻亲,巩固他们在丰镐的地位。
“司土派了几名属官前来协助,除了巫率与巫即的族妹,微氏还打算与迁居到王畿之内的方伯们结亲。”外史收回了四望的目光,转向白岄,“当初从微地带来的孩子们也大了,这几年为了他们的婚事,着实耗了我许多力气。”
“巫箴族中的孩子们呢?除了小医师,你也有许多妹妹到了议婚的年纪吧?”
白岄应道:“嗯,族中长辈们确实在张罗这些事。”
外史点头,他早已问过司土,得知白氏通婚的对象多是巫率与巫即的族人,“既然打算留在这里,不考虑微氏或是其他族邑吗?”
“那是叔父与姑姑们考虑的事,外史如果有意,可以去族邑中拜访他们。”白岄没有拒绝,将问题抛还给外史,“只是妹妹们娇惯任性,我们恐怕旁人嫌恶,因此未敢与其他氏族结为婚友。”
“女巫们要奉祖先的祭祀,自然娇气一些,想必商人的各族都能体谅。”外史与她并肩走上官署前的石阶,“东夷虽然平定,可两族之间的嫌隙还未消解,周人仍有疑虑,商人则深感不安。巫箴的态度,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两寮前百官往来,见是外史和白岄到来,纷纷让出道路,远远地看着他们,窃窃私语。
“大巫回来了?太好了,总算有人能管管那些殷民,让他们别再胡说什么天上的神明了。”
被这样指责的商人官员不忿,“怎么是胡说呢?你们对神明太不敬了。祭祀不够频繁,祭品也不够丰盛,周人过去不是说,我们的先王是因怠于祭祀神明才遭到了上天的抛弃吗?我看你们也没有多敬重神明,迟早……”
白岄在他面前站定,问道:“这样说来,未能勤奉祭祀,倒是我的过错了?”
“大巫……不、不,这怎么会是您的过错呢?分明是周人总将您派遣到中原,想要削弱巫祝们的势力。您看,现在连神明也不满了。”
白岄摇头,语气尚且温和,看着他的目光却阴冷,“我方才已卜问过神明,祂们没有不满,这样的话很不妥,还请不要再说了。”
被她看着的官员打了个寒噤,低下头唯唯地道:“我知道了。”
外史携了她的衣袖,“走吧,不必跟他们多说。”
人们望着他们的背影,“说起来,外史与大巫是不是有些生分?看起来很别扭,远远不如内史与大巫亲密。”
“谁知道呢?外史与公卿们相处得很好,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丰镐的新贵,还是慎言一些吧。”
“但他是宋公的长子吧?往后不该返回南亳继位为君吗?”
司工亲自将两人迎进官署,瞥了眼聚集在外面叽叽喳喳的属官,“近来王上抱恙,百官和宗亲十分惶恐,难免有些不当的言论,还请外史和巫箴不要放在心上。”
外史笑了笑,岔开话题,说起旧事,“父亲常留在殷都辅佐先王,从前在微地,一向是叔父带着我管理各项事务。那是很大的封邑,若能延续数代,逐渐扩大,或许会被进一步封为侯国。”
“封邑内多的是各个氏族的人,他们有些由商王命令迁来此地,充实人口,有些本是微地的居民。”
“每个人都想得到最有利于自己的结果,免不了在封邑内彼此争吵、倾轧,背后使绊子。”外史唇角带着笑意,摇了摇头,“如今百官们不过说几句闲话,无妨的。”
司工也客气地应道:“外史能这样通达情理,我们也能放心。外史今晨特意请人来约我相谈,不知是有什么事?”
外史说得轻巧,“哦,族中有许多精于铸铜的工匠,我希望将他们调至司工属下供你调遣,令他们做胥徒也无妨。”
白岄看了他一眼,就像当初微子启说要派遣他到丰镐一般,他说得理所当然,令人看不出破绽。
司工疑惑道:“但他们是微氏的族人,外史族中也有事务要忙吧?”
外史摆了摆手,“没有那么多铸造的事要忙,我倒觉得,工艺之事,须得勤加练习,多与其他工匠来往,才可取长补短,有所精进。若总是留在族中无所事事,不进则退,并无益处。”
这样倒也说得过去。
司工点头,客气应道:“丰京以南有才落成的铸铜作坊,就请微氏的工匠去那里指导百工吧。”
外史起身告辞,司工仍送至官署外,轻声向白岄道:“巫箴,你想要打造的那批铜铎,陶工已制成了泥范,我命人送至太史寮了。”
太卜和太祝忙于筹备明日的告祭,主祭们奔波了数日,实在撑不住,今日都没有来。
太史寮的官署内冷冷清清,只有辛甲带着年轻的作册和小史整理文书,不时出声指导。
“你的笔握偏了,因此字写得不够工整,笔画也不够圆滑。”外史顺手扶了扶一名作册的笔,向辛甲作了一礼,“太史,巫箴回来了。”
“我听太祝说起了。”辛甲关切地打量白岄,拍了拍她的肩,“宗亲们忧虑王上,急于从神明那里得到解答,今日见你返回,想必已松了一口气吧?”
“他们也真是古怪,巫箴在丰镐时,总要去招惹她、指责她。”外史取了一卷简牍,坐下来誊抄、校对,“可巫箴不在丰镐,他们又害怕神明与先王动怒。”
辛甲也坐了下来,摇头,“人们总是如此,对巫祝又敬又怕。”
巫祝似乎有着沟通上天的能力,每当面对人力所不及的困境时,人们总是希望从他们那里得到安慰。
哪怕是虚假的安慰也不要紧,至少能让他们短暂地忘却眼前的烦恼,获得一夕好梦,那就足够了。
“其实宗亲们已变了许多,他们从前质疑神明,也质疑先王,如今他们已经不自觉地依赖神明,甚至主动向神明求助。”白岄在辛甲身旁落座,先处理掉外出这几月积压的文书,随后摊开从医师那里取来的脉案细看。
商人终究将他们的神明带到了丰镐,一点一点地渗入其中,潜移默化地改变所有人。
辛甲摇头,“这对你来说并不是坏事。”
只要人们还依赖神明,就不会抛弃巫祝,她也能继续做她高高在上的大巫。
“可我不喜欢。”白岄搁下笔,垂着眼眸,“如果他们也要像商人一样信奉神明,那我们为什么不留在大邑呢?那里繁华热闹,无拘无束,周人或许会依赖神明,却永远不会像商人那样喜欢神明和巫祝……”
“巫箴你……”外史从文书中抬起头,见白岄已经伏在案上睡着了,轻轻叹道,“日夜兼程地从洛邑赶回来,还是太累了吧?巫祝们在殷都很娇惯,从未吃过这样的苦。我命人送她回去休息……”
辛甲起身拿了一领薄毯披在白岄肩头,摩挲着她的发顶,轻声道:“就让她在这里睡一会儿吧,先别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