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第一百七十一章 网坠 就算是装的也好……
季春时节,要将鲔鱼献给先王,以祈麦收顺利。
但近日阴雨不曙,各项祭祀都推迟了。
铜铎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因为被雨水沾湿了,还带着一些重浊的回响。
巫离站在屋檐下,看着女奴们分拣羽毛,制作舞具。
另一边乐师与乐工拿着锉刀、骨椎,正在雕琢、打磨新的乐器。
“唉呀,总算是下雨了。”巫离脚步轻快,凑到巫蓬身旁,从他背后探头看他手中的一支簧管,“在做什么?”
巫蓬回头瞥她一眼,答道:“我与太师疵作了新的乐曲,先前的龠旧了,音色不纯,数量也不够,趁这几日阴雨,竹管不易开裂,再做一些出来。”
“哦……真勤勉呀,交给工匠去做不就好了?也值得你亲自动手吗?”巫离转了一圈,从地上一堆石料中拾起一块青黑色的碎料,大约手掌大小,递给巫蓬。
巫蓬忙于测量音孔的位置,头也没抬,“怎么了?那些料子是运来磨制石磬的,这块太小,大约做不成,你若是喜欢,就拿走吧。”
巫离摇头,扯住他的衣袖,“我的网坠坏了,你帮我再做一个。”
巫蓬停下手中的事,奇怪道:“……你的网坠,不是白玉做的吗?”
“那一副早就坏了,现在我喜欢青玉的。”
“好吧,你要几个坠子?”
“当然是成套啦。”见他脸上有些不耐烦,巫离忙将石料往他怀里一扔,在他推脱之前转身走了,“就这么说定了,记得在我去洛邑之前给我哦。”
“网坠是什么?”椒抱着几卷简牍,跟在白岄身旁走出宗庙,停步好奇地问道,“捉鱼用的吗?”
巫蓬摩挲着那枚青色的石料,“是她用来捕鸟的网,四角缀着玉石,抛出去的时候能彼此缠结,拧住网口,不让飞鸟逃离。”
椒不解,听起来是巫离的玩物,这又不是什么祭器,“司工那边的工匠都能做吧?为什么要特意麻烦主祭做呢?”
白岄瞥她一眼,催促她快走,“不该你知道的事别问。”
“唔?”椒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巫离已经走远了,一路蹦蹦跳跳的,似乎心情很好,“我听主祭们闲谈时说起,他们年少时……”
白岄未答,椒又自语道:“可从前一点也看不出来,就像寻常的同寮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呀。”
主祭们初到丰镐的时候关系疏离,彼此之间连话也说不上几句,让丰镐的巫祝们很奇怪。
宗亲们常常指责白岄性情冷淡,终日躲在宗庙内,其实主祭都是如此。
他们性子古怪,自视甚高,不爱跟旁人说话,虽说只是侍奉神明的人,却让人觉得……他们本身就是神明。
在丰镐待久了,他们才逐渐活络起来,偶尔还会开些玩笑。
“所以才让你别问啊。”白岄摇头,轻声告诫椒,“商人喜欢以活牲作祭,要用新鲜的牲血去沟通神明,我做主祭十余年,处死过数以千计的祭牲。”
椒咬着唇不语,听到白岄续道:“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比我更早就做了主祭。”
“大巫,可是……”
椒闭上眼,她想象不到。
巫汾温柔,巫罗慵懒,巫离活泼,白岄庄重,殷都来的女巫们美丽娇惯,让人忍不住想要照顾她们。
她实在想不到,她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挥动大钺,面不改色地砍杀祭牲。
“还有酒正他们也是……”椒叹息着摇头,徒劳地为自己的观点寻找证据,“一定也是没办法,我知道的,不然酒正为什么要离开宗庙?巫即又为什么要去做医师呢?”
白岄注目于她,问道:“……你不敢想另一个可能吗?”
“我不愿意那么想。”椒低眸,面色郁郁。
她不是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她接触过不少迁来的殷民,从丽季、辛甲和外史的口中,也能知道主祭们冷血无情,心思难以捉摸。
他们在殷都与贞人和贵族争权夺利,深谙于权衡利弊。
他们日复一日地为神明献祭,经年累月,将那种冷漠刻入骸骨,在丰镐的短短几年,是不可能让他们改变的。
既然没有改变,那他们说到底不过是在伪装,像是猛兽收起利爪,虫蛇藏起毒刺,隐匿在人群之中伺机而动。
椒想到这里,不禁觉得脊背生寒。
“大巫真的不是在吓唬我吗?”椒往她身旁凑了凑,抬眼看着白岄,“我更愿意相信我自己看到的,如果仅仅因为这些就对主祭们无端猜忌,那我和宗亲有什么两样呢?”
“随你怎么想吧。”白岄摇头,招呼停歇在一旁松树下的白鹤,“下旬的甲日我要前往卫邑,今日有些事务要返回族中处理,你将这些文书送回寮中交给太史即可。”
椒抱着简牍没有动,仍然站在重檐的阴影下出神,自语道:“就算是装的也好,只要一直伪装下去,到最后不也就成真了吗?”
白氏的族邑外围栽种着大片的桑梓与桃杏树,此时满树花开,枝叶繁盛,一派秾丽春景。
越过林木与果树,绕过小型的陂池,一带低矮的夯土墙垣将几座屋舍环抱起来。
那是氏族的领袖所居的院落,位于集会的空地旁,此时日中,他们都不在,唯有穿着青白衣衫的妇人坐在檐下,低头翻检着手中的绿叶。
妇人抬起头,冲着难得归家的侄女笑了笑,“阿岄。”
白岄走近了,见一旁的篾竹篮内摞着许多洁白的圆茧,“这是新结的丝茧?”
“对,孩子们去郊外踏青,见那些女孩子都采桑养蚕,说很有趣,也在族邑内养了一些。原本还以为他们会叫苦,这几月下来,倒也养得像模像样。”妇人坐在矮墙旁,用衣袖一点点擦去桑叶上缀的水珠,再放进身旁的竹匾内,于是响起一阵蚕虫啃食桑叶的细微窣窣声。
家蚕娇贵,若吃了带潮气的叶子,容易生病死去,此时正值吐丝结茧的关键时期,更要悉心照料。
白岄捉起一条白得发亮的蚕放在手指上,对着阳光照了照,“从前的人们将她们当作神明,现在已经没有人这样想了。”
“这样不好吗?终有一天,飞鸟也不再是神明。”妇人执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到那个时候,她们才能飞到任何地方。”
“姑姑,我们回来啦。”结伴归来的少女挽着一篮桑叶经过,一眼瞥见白岄,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唔?是岄姐姐!竟然不是看错了……”
她们忙将竹篮放下,扑到白岄怀里,“你好久都没回来,巫离姐姐也是,族邑外面又总是在传……”
妇人横了她们一眼,少女们委屈地扁了嘴,声音带了哭腔,“我们都担心死了。”
“连日不雨,巫离忙着带女巫举行雩祭。”白岄摸了摸少女的额头,安抚道,“我也有许多公务要处理,不能回来看你们。不过这几日总算下了雨,今年的农事也会顺利的。”
妇人站起来,将少女拉到身旁,“不要闹你岄姐姐,来,你们养的蚕,自己照管一下。”
葞和小臣柞陪着族中的女孩子去采桑,见白岄回来,也露出欣喜的神情,快步迎上前,“岄姐回来了,许久没见你,公务还顺利吗?”
“很顺利,葞,你若是忙完了,就到叔父那里去找我。”白岄向他点了点头,“我去卫邑之前,还有些话想跟你谈一谈。”
小臣柞已改换了周人的服饰,向白岄恭敬地行了礼,见她今日面色和煦,打开话匣子自吹自擂起来,“大巫,你看,我在这里可是很听话的。周人的礼节、习俗我也都去学了,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爱学能改,肯定能在这里好好辅佐小医师……”
白岄温声应道:“嗯,你曾是先王的近臣,擅于在职官之间周旋,算来也是阿岘和葞的长辈,有你在他们身边,是一件好事。”
小臣柞被夸得晕头转向,连白岄走远了也没有发觉,过了好一会儿才拉住葞,问道:“大巫今天心情这么好?”
“有吗?”葞疑惑地挠挠头,望着白岄的背影出神,“我却觉得,岄姐有些难过。”
“为什么要难过?”小臣柞不解,“你和小医师都喜事将近,大巫该觉得高兴才是啊。我到了丰镐之后,常听大家说起,大巫作为长姐何等宠爱幼弟……”
葞摇头,“但近日不是有许多传言,指责岄姐、叔父和姑姑他们掌控氏族,不愿放权给阿岘吗?”
“我不知道周人是怎样的,难道他们的宗亲就不多嘴?”小臣柞在矮墙上坐下来,苦恼地挠挠头发,将原本工整的发髻扯得有点松,“商人不都是这样的吗?就算是商王,也得听各位叔叔伯伯的意见,也不是一次两次为了那些事争吵。”
葞低下头,他和白岘都已经长大了,小的时候心中只有情谊,不会想那么多。
可一旦长大了,就会忍不住去思索、去比较,去想他自己出身羌人,是否会受到白氏的猜忌与排斥,去想当初白屺收留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白岘在想什么,他们从小一同长大,本该无话不谈,亲密无间,可他现在竟然不敢去问。
第172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 试飞 即便是最难驯的……
小臣柞四望着方方正正的城邑,叹道:“葞,你真要留在这里吗?”
“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吧?”葞摇头,望着远处的墙垣不语。
小臣柞见他面色不愉,说些闲话缓和气氛,“我到过许多地方,曾经还侍奉过商王,你要说现在还活着的人里面,曾经跟商王最亲近的,说不定就是我了。”
葞目光茫然,“……他是怎样的人?”
“不知道,其实很平常啊。”小臣柞努力地回想了一会儿,问道,“那你觉得大巫是怎样的?”
葞低眸笑了笑,“她只是性子冷淡,与族中的其他兄姐,是一样的。”
世人惧怕、仰望、猜疑、揣测,觉得他们如同太阳一般不可逼视、难以靠近。但在亲近的人看来,也不过是寻常人而已。
小臣柞抬手拍了拍葞的肩膀,“所以想开一点嘛,人活在世上,身不由己,这天下好不容易安定了,我们能在丰镐待着,是好事一桩。难道你还在怀念小时候的事吗?到殷都之前的那些……”
“其实我早就不记得了。”葞答得没有犹豫,“族人们比我年长,还有些怀念,但时过境迁,原本的族群也都不在了,我们回不去的。至于我……虽然不想以商人自居,其实跟白氏的族人也没什么两样的。”
十余年的混杂而居,即便是最难驯的鸷鸟也该养熟了,何况什么也不懂的雏鸟呢?
“那多好。”小臣柞几经生死考验,如今看得很开,“你很快要跟着小医师一同接受卿事寮的任命,你们感情这么好,又结为姻族,氏族的事务往后都是你们说了算。”
“可族中多是长者管理,阿岘虽能插上几句话,也需要叔父他们点头才……”
小臣柞奇怪道:“大巫不是有意让你们决定吗?这很难看出来吗?”
葞仍有疑虑,“可外面传的那些话……”
族邑之外传什么的都有,说是白岄不愿放权给幼弟,又或是即将嫁入白氏的新妇不满,一会儿又变成了白氏姐弟不合,或是族中长辈各怀心思。
听来听去,也没什么新鲜的。
“流言不就是巫祝们传的?或许是大巫他们授意如此吧?”小臣柞摆摆手,宽慰道,“你跟白氏的人认识这么久了,你还不了解他们吗?”
“可我……”葞皱起眉,攥起拳苦恼地锤了捶额角,“我想不明白。果然兄长说得对,我不是做巫祝的料。”
白岘总是留在丰镐,与周人十分亲密,周人的宗亲愿意认可、接纳他。
而他跟着白岄见过被毁弃的殷都与奄城,他不觉得大仇得报的快慰,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作哪一方。
小臣柞“哈哈”笑了,“你还年轻,不要急。我见过很多人,也辗转过许多族邑,白氏在殷都的声名很不错,不要被那些摸不着的流言遮住了眼睛。”
见葞仍然一头雾水的模样,小臣柞摇头,低声道:“大巫主持神事,能与公卿抗衡,自是许多人拉拢的对象。你看微氏的外史要认她作妹妹,那位小王上为了得到她的支持亲昵地称她为‘姑姑’。可你自幼唤他们兄姐,难道不是真心的吗?”
“怎么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我实在搞不懂你们的脑袋里装着什么。”葞叹口气,肩膀松懈下去,“总之,我还是听岄姐的吧……我该去找她了,一会儿见。”
葞将虚掩的门略微推开,向内望了望,“岄姐,我到了。”
白氏的族长、各旁支氏族、姻族的长辈都在内落座。
议事大约刚结束,众人还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葞与族中长辈不算特别亲近,站在廊下,不敢入内。
“是羌人的孩子。”长辈们觑着葞彼此低语,“阿屺当时带回来的那个,如今也长这么大了啊。”
“这几年一直跟着阿岄在中原和东夷呢,也见了不少世面吧?”
“葑说起过,阿岄起初还想让他为巫,似乎不太行呢。”
“阿屺说他性子耿直,恐怕是做不了巫祝的呀。”
“不过这孩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羌人。”
“阿屺从小带回来的,一直在族中长大,怎会像羌人?当初离开殷都,族人对西土多有不惯,途中还多赖他的同族相互扶持。”
“可到底是羌戎的后人,阿岄要将他留在阿岘身边,真的没关系吗?”
“别说这么见外的话,之后就是姻族了。”有人看向姻族的末席,笑道,“阿岘往后召集大家议事的时候,可要多加一个位子。”
白岄坐于白氏族长身旁,望见葞到了,起身向众人点头,“既已谈完,请长辈们回去吧。之后阿岘会去拜访你们,详细说明迁居的事宜。”
有人站起,刚要走出去,又顿住脚步,问道:“阿岄之后要回朝歌?”
“是。”
“去多久?”
白岄掐着手指算了算,“虽说要去三季,但秋收之前,我会返回。”
长者点了点头,“让葑陪你同去,大邑遥远,族人不能照应,你自己多加珍重。”
“好。”白岄回头唤白岘,“阿岘,你在这里送送长辈们。”
葞站在屋角等候,轻声道:“难得见长辈们都在。”
“因为有重要的事商议,阿岘将他们都请来了。”白岄和他漫步转到陂池旁,蒲草与菖蒲开始萌发,嫩绿的细长草叶随风飘摇,叶尖拂过皮肤的时候,带来微微的刺痒。
卵石的小径铺成已久,那些圆润的石块深陷在软泥中,只露出一小块磨得透亮的表面。
葞挽了一根蒲草在手中,“白氏迁走之后,这里……”
“听说将要扩大宗庙与巫祝的住所,将原本族邑的这一块也包含进去。”白岄抬手摩挲着他的肩背,“葞有什么想说的吗?从东夷返回之后,你总是神情郁郁,我们都很担心。”
“其实……我有一件事想问很久了。”葞抬眸注视着她,他不明白的事情很多,可唯独这一件,他很想问个明白,“岄姐是怎么说服长辈们,让阿岘不再为巫呢?”
白岘是最有望继任为巫箴的人选,在他们与白岄失去联络的那一年间,族中早已将他这样培养起来。
后来白岄与他们团聚,仍然依照族人的意愿,将白岘定为后继者,敦促他学习各项课业,比过去的白尹还要严厉。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随着白岘长大,族中反而再没人提起此事……甚至白岘将接受卿事寮的任命去做医师的消息在族中传开,也没有一位长辈站出来反对。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新的选择,好像曾经的打算从未做过。
白岄看向矮墙之外,“不是我说服了他们,而是孩子们。”
曾经走路跌跌撞撞的幼童们长大了,就像离巢的雏鸟一样急着在空中试飞。
他们在丰镐长大,言行举止都与周人无异,应能在这里生活得很好。
“孩子们?”葞不解,苦恼地揉着面颊,“岄姐就不要跟我打哑谜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岄摇头,“不是故意对你有所隐瞒,兹事体大,你常跟着医师在外出诊,易被人看出破绽,因此我不能预先透露。”
葞叹口气,他脸上藏不住事,这一点他也承认,“那我要怎么做?”
“阿岘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其他的事,你们都不要管。”
“可……”见她转身要走,葞心下一急,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岄姐又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吗?”
他不明白公卿和巫祝心里的歪歪绕绕,小臣柞跟他的讲的那些道理他也一知半解。
可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好像回到了多年前与白屺分离的那个时候,他不想再一次眼睁睁看着所爱的人离去。
白岄不以为意,语气轻松,“危险的事,不是已经做过了吗?看起来结果还不错。”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很多事我和阿岘都可以分担——”
白岄轻轻拂开他的手,袖起手踏上石桥,“不管你们多大了,在长辈眼里总还是孩子,作为‘孩子’,只要做到听话就可以了。”
陶氏族长站在石桥另一端的浅滩旁,抽了几茎薹草喂养白鹤,小型的水鸟聚集在他身旁,在泥滩上翻找螺蛳与虫豸。
白岄走近了,白鹤展开翅膀,低飞了一小段距离,扑腾到她身前,亲昵地用头上的羽毛蹭了蹭她的手心。
“陶尹在这里等了很久?”
“不久。”陶氏族长随手将余下的草茎抛在水面上,引来一串游鱼接喋,“你跟长辈们谈好了?”
白岄点头,“是的。陶尹那边呢?”
陶氏族长答道:“我已安排妥当,具体的日期你算定了吗?”
“还没有,大体是在秋收之前。”
陶氏族长笑了笑,“但主祭还不知道你的打算吧?”
“自然不知。”白岄狡黠地眨了眨眼,“不仅‘回头’是禁忌的,很多时候‘说出口’也是禁忌的。而且真正的决定不需反复衡量,一定是在当下就能立刻做出判断的——到时候再问他们吧。”
“主祭还各怀心思,周人又心思细谨,慎重些是对的。”陶氏族长抬头望着天上正要返乡的大雁,“……鸿雁是来做客的鸟儿,时间到了终究要回家的。”
第173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 靡草 你看我这被神明……
初夏,麦子渐次成熟,车马经过田野的时候,恰逢起了风,带起一大片金黄的麦浪。
巫离伏在车壁旁,抬手指着远处,“好久没回来了,你们看——”
主祭们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修整一新的城邑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遂师带着人们持蚌镰与石镰收割麦穗,雀鸟们在田野上飞聚,大着胆子啄食散落在秸秆下的少许麦粒。
商人对鸟儿宽容,去年的年成不错,储存的粮食充足,他们也懒于躯干争食的雀鸟。
巫汾抬眼望去,轻声笑了笑,“除了丰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麦子。”
从前他们不会在城邑旁栽种这么多麦子。
麦饭不够和软,也没有黏性,需要用水蒸煮许久,才能嚼得动。
贵族们不爱吃这个,因此认为神明也不会喜欢,从前很少将它献给先王,举行侑祭的时候,偶尔会将麦子与其他谷物一起作为祭品。
倒是用来做饴糖好,香甜黏稠,独有风味,很让人喜欢。
遂师在道旁相迎,闻言点头,“但唯有麦子在此时成熟,也不占用春耕秋收的时间,我们在城邑外开垦了许多新的田地,就都种了麦。”
经过了漫长的寒冬与忙碌的春耕,存储的粮食消耗过半,其他谷物尚未成熟,难免令人忧心。
恰好在初夏成熟的麦子,可以补充粮食的储量,也能给每日的餐食换换口味,增添一些独属于时令的味道。
巫罗叫停了车马,慢吞吞地爬下车,走到白岄的车架旁,“赶了这么多天路,我都快散架了。巫医要在郊外采一些药草,我跟他们一起吧?晚些时候再进城。”
白岄温声应允,“我要随周公进城拜访卫君,不能陪你们,留下一半的随从与你们同行吧。虽然正值收麦,田野上人员众多,大约不会有野兽闯入,还是要多加小心。”
巫罗懒懒地摆了摆手,“知道啦,小巫箴,你怎么也像周人一样啰嗦了?”
巫离在旁笑道:“野兽什么的,也不一定打得过我们呢。”
白葑笑着摇头,“少说两句吧,又要惹得阿岄不快。巫离许久没有亲自祭祀,恐怕也该手生了。”
虽然执行祭祀的巫祝们偶尔会碰到祭牲挣脱的情况,真遇上落单的野兽或许也能处理,可到底不该掉以轻心。
“我倒是想啊,这不是没机会吗?”巫离仍然笑得肆意,“总不能跟巫扬他们一样,去做刑官吧?”
白岄果然沉了脸,“巫离……”
“好好,我不说了。”巫离向白葑使了个眼色,“我们在这附近走走,不耽误你们了,快去追前面的车吧。”
巫腧带着巫医们聚集在旁,宽慰道:“卫邑的民众大多认得我们,方才看到有几位族尹也在郊外敦促收麦,晚些时候我们与他们结伴回去,大巫不必忧心。”
白岄点头,“记得在日暮之前返回。”
随行的官员下榻舍馆,巫祝们则暂居宗庙之内。
太史违带着守祧等属官亲自陪同,向白岄笑道:“恰好去年冬天修整宗庙,在后面扩建了一进院落,作为礼官、巫祝们的临时住处。听闻大巫要带着主祭前来,早已命人将院子洒扫干净。”
新建的院落大概还没人住过,四处的漆色很新,没有一处斑驳,石阶也有棱有角,尚未磨损。
院落的一角堆放着大捆的青竹,看起来还很新鲜,似乎才砍下来没多聚。
白岄问道:“这些竹子……?”
守祧答道:“听说是要给主祭做龠和箫用的。”
巫蓬走上前,“应是为我留的吧?之前做了些龠,总觉得音色奇怪。我问了乐工,说从前多用淇水旁的竹子来制作簧管,就向卫君提了此事,请他留意。”
太史违殷勤地接口:“卫君刚从丰镐返回,就命我派乐工和遂师出去找竹子,说是主祭们要用,不敢怠慢。”
卫邑的职官多从殷都迁来,一听是为了给神明做簧管吹曲子,很快带人找遍了附近竹丛生长的地方,筛出几种长得最漂亮强健的竹子,以供筛选。
白岄温声道:“卫君有心了,明日我亲自向他致谢。”
“侍奉神明与先王,本就是我们应做的。”太史违笑吟吟地作了礼,“您与主祭、巫祝一路劳顿,我们就不相扰了。”
“这些竹子明日再处理吧?”白葑四下看了看,随行的巫祝们已各自去安放行李,巫离他们还在城外,只有巫楔和巫蓬与他们同行。
巫楔点头,跟着守祧走了。
巫蓬俯身抽出一截绿竹,“赶了近两旬的路,除了先前去丰镐,我也许久没这么赶路,确实有些熬不住。”
白葑面露忧色,揽着白岄往屋内走,“晚些时候族尹们返回城中,或许会来找你,现在先休整一会儿吧?”
夕阳挂在宗庙的屋檐上时,院落中一片人声嘈杂,主祭和巫医一同返回。
巫离抱着一大束金黄的麦子,脚步轻快地踏进院子,招呼白岄和白葑,“我们回来啦。”
“巫箴怎么换了这样一身衣服?”巫汾见她换了赤色的祭服,“你还打算去见客人?”
白岄走下石阶,“繁氏、施氏族尹请人来递了话,有些事想谈谈。”
巫汾低眸思忖,“他们要说什么?你们约定了什么时候?卫邑这边……”
巫襄也疑惑,“是啊,卫邑本该没什么事的,当初各族也是自愿来此,不比洛邑。他们能有什么事要特意与巫箴说呢?”
巫汾不放心,“我去换身衣服,稍后与你同去吧。”
巫离闻言凑过去,从麦穗后面探出头,“那我也一起……?”
“你昨日不是还嚷着累?去休息吧,别闹了。”白岄拨开几乎要蹭到脸上的麦芒,“你把这些拿回来做什么?”
“这可是我们自己割的。”巫离将怀里的麦子顺手塞给白葑,拍了拍胸口,一脸自豪,“这可是女巫亲手割来的麦子,明天祭祀的时候用来献给神明,祂们都要大吃一惊,感动得不得了呢。”
听她说得认真,众人都忍不住笑了。
唯有巫罗苦了脸,扶着腰喊累,“巫离非要拉着我去,我的腰到现在还有些疼呢。”
白岄看向巫隰和巫襄,带了些埋怨的口气,“……你们怎么不拦着她?”
“难得见她们兴致这么好,而且见主祭在亲自劳作,民众们大受鼓舞,也是好事一件。”巫隰笑着摇头,指了指巫医们怀里抱的另外几束麦子,“我们也割了一些,其实还挺累的,只有巫离说有趣,一点不叫苦。”
“哎呀,谁让你们天天坐在官署里写文书?”巫离在空地上转了一圈,“这点割麦子的苦,和大半个春天的雩祭比起来,不值一提。”
白岄点头,面不改色地道:“为了让神明知道你的辛苦,明日你亲自主祭吧,祝书也自己写,巫襄不准帮她。”
“什么……?”巫离脸上尤带着笑来不及收,一把拽住白岄,“小巫箴,你不能这样为难我……我跟他们周人的先公先王不熟。”
巫腧轻咳一声,看不过去她这么闹,低声道:“主祭,大巫在逗你呢,明日祭祀先王的祝书早已写好了。”
“唔?这样啊。”巫离咬了唇,愤愤道,“小巫箴你骗我!你跟着周人学坏了!”
“再闹下去巫箴可是真要生气了,我们快走。”巫罗觑一眼白岄,扯了巫离的衣袖,头也不回地将她拽走了。
巫隰宽慰道:“沾了一身的麦芒,我们也要去换衣服了。别气了,也没出什么大事,民众不在乎,最多被几位族尹说言行无状——反正太史也不在,没人管得了我们。”
主祭们三三两两走了,白岄缓一口气,看向巫医采回来的药草。
巫医正就着夕阳的余晖翻检药草,初步处理。
一半是春草,底部的老叶已有些泛黄,散发着淡淡的清苦味。
另一半是初萌的夏草,茎叶柔软葱茏,弥漫着浓烈的青草气。
巫腧与她走到松柏之下,避开旁人,问道:“大巫有心事?应当不是为了主祭们的事,才烦恼至此吧?”
巫离一贯张狂不驯,白岄一向听之任之,今天却接着玩笑敲打她,主祭们自然都觉察到她心情不好。
白岄看着他手中的一茎靡草,避而不答,“春天过去了,初夏会有新的草木生长,旧的东西自然也就死去了。”
巫腧皱眉,“巫箴正当盛年,在丰镐受人敬重,为什么要作此颓丧之语呢?”
“巫腧见过白氏族邑里、孩子们养的那些蜜蜂吗?”白岄轻声道,“他们告诉我,蜜蜂能活多久是看它们飞了多远。”
“无花可采的时候,蜜蜂可以活过整个冬季。但百花盛开之时,它们忙着采蜜,只能活五旬,若还遇上了风雨频仍的日子,连一月也活不到。”
“你看我这被神明放还的飞鸟,又还能飞多久呢?”
巫腧看着她,久久不能回答。
他此前也劝过多次,她这样殚精竭虑,耗费心力是不行的。
可等他到了丰镐才明白,周人的宗亲仍对巫祝怀有敌意,身为巫祝们的领袖,她不能服软,更不能退让。
第174章 第一百七十四章 倦鸟 他们害怕神鸟飞……
巫腧叹口气,看着白岄。
他们居住在白氏族邑之旁,也算看着白岄长大。
她幼时常跟着白屺出入各族,性子冷淡,早慧安静,不似普通的孩子活泼顽皮,大家都觉得她生来就该做女巫侍奉神明。
后来她果然做了主祭,除了主持祭祀不再离开族邑,他与其他巫医远远望见过,她那时穿着赤色祭服,手执锋利的大钺,被巫祝们簇拥,举止庄重威严。
不论什么时候,她都是神明宠爱的孩子,像是高天上的鸷鸟一样矫健。
而不该是现在这样形影伶仃,苍白得像是即将消融的积雪。
他不知道白岄离开殷都之后究竟有什么遭遇,数年后再见她的时候,就觉得她变得不同了。
虽然比做主祭的时候更威严,也更胆大妄为,可私下相处时,总见她露出倦色,带着些强打精神的疲惫。
她是否身染病痛呢?巫医们不敢问,也不愿妄加揣度。
他们眼看着她一直走到了与神明比肩的地方,连星星都可以摘在手中随意玩弄,可那一切是值得的吗?他们果然得到了更好的未来吗……?
白岄见他注目于自己,久久不语,问道:“巫腧在想什么?这样入神。”
巫腧移开了目光,“巫箴曾见过小臣们驯养鸟儿吗?”
白岄看着他不语,摇了摇头。
“商人精于侍弄飞鸟,城邑中的鸟儿羽毛丰丽,歌声清越。”巫腧望着逐渐黯淡下去的天空,轻声道,“但周人似乎不擅此道,他们曾经将鸟儿放养于殷都,尚且是个明智的选择。”
“后来他们害怕神鸟飞走,于是将它们带回丰镐,剪去飞羽,缠住脚爪,关在狭小的笼子里。”见白岄沉默不语,他又续道,“它们果然不再飞走,可周人似乎要将这些鸟儿养死了。”
白岄神色平静地看着西垂的红日一点一点往下沉落,慢慢道:“等到换羽的时节,飞羽就会重新长出来。到那时,神鸟会飞到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
巫腧点头,“希望如此。”
“为什么要提起这些呢?”
“大邑已经不在了,我们至少希望您与各位主祭仍然安好。”巫腧看着她,目光柔和。
主祭都是神明的宠儿,只要他们还在,神明就会再次注视人间,殷民们都是这样相信的。
“……”白岄低眸,看着地面上一块金红的余晖逐渐变小,最后消失不见,“卫邑的事了之后,我要带着主祭们去洛邑,巫腧有什么打算?”
巫腧缓了口气,顺势岔开了话题,“依照之前的约定,我将与巫医们前往南亳。不知能否被准许?”
白岄走下石阶,“应当无妨,周人将巫医视作医师,而不是巫祝,不会过于限制你们的行动。”
巫腧在她身后轻声问道:“主祭们近来闹得很厉害,是打算……?”
殷都的主祭不是人,他们是高高坐于祭台上的、神明们在人间的化身。
他们都带着不可一世的张狂,不会做出自降身份的举动,除非……
他们认为遇到了艰难的处境,才会用这种温和平易的态度来迷惑世人。
“如果您与主祭需要帮助,我们也可以留下来,与巫即一样去做医师。”
夕阳落下去之后,天边泛出一带暗蓝色,天幕上的亮星最早显现,随着天色转暗,更多细小的星星也点亮了。
人们也在各处点起灯火,照亮了笼在夜色中的庭院。
白岄没有回答,巫汾匆匆走来,打破了僵冷的气氛,“巫箴还在这里啊,族尹们在宗庙外等你,已派人来问了几回。”
“是我硬要拉着大巫说些没道理的话,请代我向各位族尹致歉。”巫腧行了一礼,向白岄点头,“那之后我就带着巫医们启程了。”
族尹们聚集在宗庙的影壁之外,压低声说着话。
他们或是随康叔封从殷都迁来,或是早在商王的时代就来到了朝歌,这里本该是他们的地盘,可如今官署中多是周人,他们插不上话。
“大巫……”族尹们望见白岄走出宗庙,忙围聚过去,瞥见巫汾和白葑跟随在旁,笑道,“主祭和助祭也来了啊,我们不过是想跟大巫私下里说几句话,又不是要吃了她,怎么还劳你们陪着……”
巫汾沉下脸,截断他们没大没小的玩笑话,“怎么?你们跟周人相处久了,连神明也不敬了吗?对大巫态度这样轻浮?”
“咳,没有、没有……”众人彼此递个眼色,急忙致歉,“近日急着收麦,与农人们待久了,确实是我们昏了头,绝不是有意冒犯大巫。”
他们暗暗递个眼色,心中不忿,分明在郊外田野上的时候,几名主祭还有说有笑,对农人和平民态度可亲,甚至亲自用蚌镰割了几束麦子,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们还以为巫祝也服了软,打算收起从前高高在上的态度,做一回温和听话的小鸟,因此想说几句玩笑话缓和一下气氛,谁知恰好惹恼了巫汾。
白岄抬眼扫过他们,冷淡地问道:“各位族尹急着找我,有什么事?”
族尹们觑着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压低声,“此处不便说话,我们……”
白岄摇头,“不论到哪里,我们说的话应当都是瞒不过旁人的。”
“这……”
想想也确实如此,他们这么浩浩荡荡一大群人,还有白岄在,不论去哪里,恐怕都会惊动附近的随从。
但在宗庙的影壁前说这些,毕竟觉得失礼,于是好说歹说劝白岄走到西侧的墙下,才轻声道:“我们听闻东夷与冀北一带已平定,还有中原等地的封国也有空缺,周王打算新封一些侯国……”
白岄皱起眉,“你们打听这些事做什么?”
“这个嘛……”他们彼此看看,心知编什么借口恐怕都瞒不了巫祝,索性也不必遮掩,故作轻松地笑道,“我们也在这里结识了一些新的朋友,他们想打听一下之后的调动,也好早作准备。”
“是啊……听闻周王之后将要迁至洛邑,想必只有亲近、受宠的族人才能在那附近立国吧?”
“其实东夷地广,气候温暖,雨水丰沛,物产也盛,临海的地方还能享鱼盐之利,能去那里也很好。”
“冀北却不大好,太冷了,还有许多羌戎、山戎作乱。”有族尹叹了口气,“而且箕子他们也在那里,冀北各国性子倔强,难免发生些冲突。”
巫汾横了他们一眼,“那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
繁氏族尹摇头,“主祭受周人敬重,早在数年前就随大巫一同去往丰镐,自然觉得这些事无关紧要。”
施氏族尹附和道:“我们各族迁至朝歌跟随新主,不得不与周人搞好关系,也请您体谅一二。”
“但巫祝们从来只知侍奉神明,不论在殷都,还是丰镐,都是一样的。那是公卿们的事,也不会与我谈起。”白岄尚不想与他们发生争执,客客气气地回绝,“殷民四散各处,都不得不谨慎行事,并不只有你们觉得难捱,洛邑的各族又何尝不是如此?”
几位族尹彼此摇头,互相埋怨起来,“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唉,早知如此,当初就该阻止禄子的。”
“否则大家好歹还在殷都,总比现在好吧?”
“还不是奄君非要挑起事端?当时大家都说不好……可禄子那么莽撞,微子都拦不住他啊。”
“过去的事说了又有什么用?”巫汾望着他们冷笑一声,“各位族尹何必在这里怨愤旁人?殷都的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何况神明的眼睛能看到一切,可不会被你们的几句话糊弄过去。”
说到底,他们都是活该。
众人脸上变色,都住了嘴,望着巫汾不敢说话。
女巫的眼睛冰冷,带着些许嘲讽和警告,即便她已不再持有锋利的大钺,仍让人心中生寒。
果然白天在田野上那副温柔娴静的样子,就是装出来骗人的。
这些主祭,果然一个也不可信。
“没什么其他的事就早点回去吧。”白葑侧身看着远处,宗庙附近值夜的侍从都远远望着这里,“再说下去,要将他们都引来了。”
白岄望着他们走远的背影,“连各位族尹都知道了,宗亲们大约已为这些事争了许久吧?”
由谁留在王畿之内出任公卿上士,又由谁远赴千里之外开庙立国,每每到了这时,总会有人不满。
白葑叹口气,扯了白岄的衣袖往回走,“回去吧,明天还有祭祀,早些休息。”
巫汾走了几步,忍不住回望。
白岄问道:“怎么了?”
“……一直有人跟着我们。”
白岄点头,“我知道,别管他们。”
巫汾又看了一眼,“是周人的随从吧?”
“嗯……”白葑皱起眉,“之前在东夷,他们也总是紧紧跟着。不过回丰镐之后,许久没看到了。”
巫汾停步,转过身细看了一会儿,“但我看他们有些焦急,是找你有事吧?巫箴还是去问问吧?”
第175章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中宵 那些规矩是管天……
见白岄向着他们走去,随从们站定了,低垂着头轻声问好:“大巫。”
白岄打量了一会儿,见他们迟迟不说,问道:“怎么了?”
随从们彼此推脱着,谁也不想先开口。
他们受命跟过白岄一段时间,期间还把人弄丢了,为此受了不少责备。
幸好返回丰镐之后,他们就不必再跟着白岄了,总算松了口气。
女巫平日不苟言笑,看起来难以接近,不过……细想来,她除了对商人的族尹们疾言厉色,对其他人还算宽和,先前在奄国还救下了那名小臣。
说不定,是可以求助的对象……?
“虽然这样很失礼……”随从们抬眼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巫汾和白葑,压低声,“请大巫去一趟官署。”
巫汾见白岄匆匆走了,叹道:“这么晚了,他们要带巫箴去哪里?我听巫腧他们说起,先前在东夷,那些随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白葑笑了笑,“当时奄国势大,或许周人认为他们能挑唆殷君作乱,未必不能说动大巫吧?”
“也是。”巫汾低眸,“不过巫箴到底为什么对周人死心塌地呢?她究竟……”
“这些我们也不能知,她与她的父亲一般,行事独断,不愿与旁人相商。”白葑望着天上的星星,又到了初夏时节,赤色的大火星在夜空中弥漫着一片流焰,“或许只有先王知道她想做什么吧?”
已近中宵,职官们都已各自返回,四下杳无人声,只有远处的池苑内传来热切欢快的蛙鸣。
官署的门半掩,透出昏黄的光亮。
“巫箴……?”周公旦听到门声,抬头见白岄走了进来,“夜深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巫祝们不惯路途奔波,还在郊外闹了一番,恐怕又要喊累,此时应当早已去休息了。
“随从们说你病了,不想惊动巫医,因此请我过来。”白岄移过熏炉,添了些药末,用竹针拨起伏火,吹了吹腾起烟气,重新盖好,金属溅起的脆响在夜里异常清晰。
她捧着熏炉,站在长案一端的筵席之外,“但我已多年不为人诊治疾病,兄长教的那些,早已生疏了。如果确有不适,还是请巫医来……”
周公旦摇头,低头看着摊开的简牍,“没什么,随从们过于谨慎了。”
“王上也曾有旧疾,经年累月,愈演愈烈,终至不治崩逝。”烟气已缠了她的一身,草木与烟火的气味弥漫开,将夜半的凉意驱散了少许,“殷民会说这是神明的报复,宗亲与百官则担忧过去的动乱重演,他们谨慎一些也是应当。”
“但已经很晚了,明日再请巫医吧。”
白岄将熏炉放在案上,劝道:“确实很晚了,也不该再看文书了。”
“先前殷君作乱,中原不少诸侯、方伯也跟着他们闹了一通,需要重新任命的不在少数。”周公旦看着简牍,轻声道,“又兼东夷稍定,太公已从原定的封国东迁至营丘一带营建城邑,为免他们卷土重来,也该在奄都的故地营建城邑。”
白岄摇头,“那些事我不懂。”
行军作战,裂土封侯,那些宗庙与城邑之外的事,身为巫祝确实并不精通。
周公旦抬眼看着她,“你不懂,还去见那几名族尹?”
“我又不知道,他们找我有什么事,难道连见见故人都不行吗?”
“你在殷都的时候,与那几位族尹应当无甚交情吧?”
她不喜欢与族尹交谈,总是躲在宗庙内或是王宫的深处,即便与族尹见了,也总是凶巴巴的,从来不愿与他们好好谈话。
近来却像是改了性子。
“后来在卫邑待了几月,常与卫君带着他们巡视城邑与田野,难免有些交情,不是吗?”白岄顶了半句,转身欲走,“明日还有祭祀,我先回去了。”
“巫箴,你过来。”周公旦叫住她,“主祭们在田野上闹得太过了。”
“你又知道了。”白岄瞥他一眼,不情不愿地折返回来,在他身侧跪坐下来,“但总是派人跟着我们,会引起主祭的不满,殷民若发觉了,会认为周人连巫祝们也信不过,更不可能信得过他们,又怎么让他们在新的城邑中安定下来呢?”
“只是随行护卫,这一路上也并没有限制你们的行动。”周公旦将简牍随手放到一旁,“太史不在,你也该管管他们的,虽然与民众亲近是好事,但那样毫无仪态,难免令人心生疑虑。”
身为侍奉神明的主祭,可以这样言行无状,如同顽童一般吗?即便在殷都也是不可能的吧。
他们可以接近民众,但仍应自持身份,才不至于影响神明的威严。
白岄侧过身不想听这些说教,轻声道:“主祭们闹腾一些,总比阴沉沉的好。再说,太史是长者,尚且管不住他们,我又有什么办法?”
“你是大巫,别把什么事都推给太史。”
白岄索性趴在了长案上,将脸埋进臂弯里,含糊地埋怨道:“我说了我管不住……”
她也不是没有过拉下脸斥责他们,可主祭们什么也不怕,不过是看在相识已久,让她几分罢了。
周公旦摇头,“管不住他们,至少你自己别带头,也别纵着巫离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