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 神木 我梦见东方的神……
白岄摘下竹笠,巫祝们解下她身上的蓑衣,抖去雪粒,收在廊下。
推开门,只有巫罗、巫楔、巫汾三人在官署内。
巫罗迟迟地从一堆简牍中抬起头,“小巫箴回来了啊。”
白岄走进官署,巫祝在她身后掩上门,“巫离他们没回来吗?”
“巫离跟着椒去查看舞具和乐器,巫蓬也一同去了。”巫汾批阅着简牍,头也不抬地答道,“巫隰和鱼尹一起走了,巫襄和巫即也说约了印氏、何氏的族尹,一早雪还没怎么下的时候就去了东边的城邑。如果你还想问卿事寮的那两位,他们似乎原定要去查看兵戈和驻军,现在被大雪所阻,因此各自散了。”
白岄站在她身旁,拎起竹简的一端,“这是什么……?”
巫罗笑道:“是太卜那里积压的文书,我们带了一些来,恰好今天没有其他事务,可以拿出来处理,你看,我现在可是很勤勉的。”
“今天也做不了其他事,我与你们一起处理。”白岄在巫罗身侧坐下来,也抽了一卷简牍,提笔批阅,“太冷了,早些处理完,我们一起回去吧。”
“笼着火也还是很冷。”巫罗往她身上贴过去,侧身将鼻尖埋在她肩头,嗅了嗅,然后心满意足地用面颊蹭了蹭她的衣服,“哎,这个味道我喜欢……熏衣服的香木用完了吗?我攒了许多,等回了丰镐,我给你再送些过去。”
白岄点头,“巫即也备了不少,应是足够。”
“那就好。”巫罗扔下笔,索性往白岄膝头一躺,抬手摘了她的面具,仰面看着,“小巫箴……我们什么时候回丰镐?”
白岄想了想,“等这里的事务处理完,春耕之前总要回去的。”
“又是一年了啊。”巫罗闭上眼,轻喃道,“自从我到丰镐,也见了三年春耕,春去秋来,如今连殷都也不在了……”
“可周人还是不接受我们吧?”巫楔冷不丁插进来一句话,说完,又低头去看文书,面色浑然不变。
三年来,即便主祭们低调行事,取得了民众的信任、太史寮上下的认同,周人的宗亲仍对他们疏远、忌惮、畏惧。
巫汾接口道:“确实,我们仍在丰镐受到许多冷眼,所以他们也不该责怪商人不愿改易风俗啊。”
说到底,彼此都是一样的固执、不愿改变。
白岄摇头,“但我们败了,总要听话一些,迁就他们。”
“你还真是能屈能伸。”巫罗拨弄着她胸前悬挂的玉饰,发出一阵叮叮碎响,“礼官给我们也都送了一条,不过我嫌重,走路也累赘,除了祭祀的时候还没戴过,小巫箴倒是每天都戴着,真是听话。”
“对了,巫箴。”巫汾搁下笔,向外走去,“我有些话想跟你再谈谈。”
“就来。”白岄垂手扶起巫罗,将她轻轻推到桌案上,才起身跟了过去。
算来应是近暮时分,雪还在继续下,地面与栏杆上都积了厚厚一层,雪上没有人迹,只有一行山雀踏过的印记。
巫汾站在檐下,飞雪不时被吹到她的发顶,缀了一层白霜,“巫箴,当年我们前去丰镐的途中,你曾经问过我一个梦。”
“是啊。”白岄仰头望着远处,语气平淡地复述道,“我梦见东方的神木燃起了大火,栖息在上面的鸟儿们振翅而起,无枝可依。”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巫汾,问道:“巫汾觉得,鸟儿们应当去哪里呢?”
巫汾一动不动地看着风雪,“我只会解梦,这似乎不是你的梦。”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巫祝编出来的故事。
从来东方就没有神木,也没有十个太阳栖息于其上,但是巫祝们日复一日编造着这样的故事,直到每一个人都这样相信。
现在那株遮天蔽日的神木,终于要焚毁殆尽、从而逐渐被世人遗忘了吗?
白岄轻声道:“就算不是梦,也是点燃防葵之后所见。”
“……鸟儿们生有双翅,想要飞到哪里都可以。”巫汾闭上眼,似乎也在黑暗中望着那并不存在的神木,幽幽道,“但你想问的,或许是我这只鸟儿,想要飞到何处吧?”
白岄看着她不语,静静等着她的答案。
“你已经和其他人都谈过了吗?”巫汾回过身,看着她轻轻笑了,“其实不必如此,即便你直言问我,我也是一样的回答——族人们打算留在丰镐,并入微氏一族,至于我……”
她停顿了下来,向着白岄走近了几步,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巫箴去哪里,我也同去。”
白岄低眸,似在自语,“我要去哪里……?”
“你会离开丰镐吧?大家都是这样认为的。”巫汾略展眉,虽然没有任何实证,也不见她谋划离开丰镐的事宜,可所有主祭仍是这样认为的。
丰镐不适合他们,要想在那里长久地生活下去,或是像巫率一样改作职官,或是将那里变得和殷都一样。
白岄似乎不打算选择后者,那么摆在他们眼前的只有一条路。
可对于女巫来说,卿事寮并不会接纳她们,她们只能让渡手中的权力,最终成为宗庙内可有可无的好看摆设。
凶猛的鸟儿不能化身为温驯的小鹿,身为主祭的女巫,她们是无法接受这种结局的。
白岄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为什么要放弃呢?”
“那就当是我乱猜的。”巫汾又笑了笑,不想与她相争,“我的回答已告知你了,不会改变。”
“我知道了。”白岄袖起手往回走,“文书所余不多,叫上巫罗他们,我们一起回去吧?”
巫汾跟在她身后,低声问道:“从什么时候起,你在衣服上熏了这种香?”
混了许多种香药,远远闻起来带着浅淡的草木气与蜜香,但她与巫罗等人精于医药,一下就能闻出其中掺杂了数种可以致幻的药物。
白岄摇头,“熏得很淡,要靠近才能闻到,这些许气味,也不可能起作用的,只是好闻、令人欣快而已,你与巫罗精于此道,应当比我更清楚。”
巫汾面露忧色,自然衣服上沾染的少许药物也发挥不了药性,可她在衣服上熏上药物,日夜接触……想必是为了有朝一日使用的时候,自己能不受其扰吧?
“但连这种法子都用上的话……想必巫箴的处境比我们想得更艰难吧?”
“只是谨慎起见。”白岄探身进去唤了巫罗。
巫罗裹了厚衣,缩成一团挪了出来,巫楔也紧随其后。
作册们将处理完毕的文书一一收好,小臣熄灭所余的炭火。
落雪的天气夜色来得很早,巫祝们居住在宗庙西侧,这时节本该没有人在此聚集。
“奇怪,怎么这么多人?”巫罗眯起眼,扯了扯巫楔的衣袖,“是我眼花了吗?”
巫楔摇头,他也望见至少有七八人在巫祝的院落前集会,只是光线昏暗,也兼雪点密集,看不真切。
白葑执着灯迎上来,戒备地回望聚集在远处的人们,向白岄低声道:“是子族。”
“子族的族尹吗?这时节过来,看起来气势汹汹。”巫汾停住了脚步,他们都是先王的后裔,血缘较近,自视甚高,气焰也更盛,不易应付。
“雪天路滑,恐怕不易出行,何况返回城邑还要途经瀍水,多有不便,只能留在洛邑过夜了。”白岄从容向众人点了点头,回身吩咐随侍的巫祝,“去请司工为几位族尹安排舍馆,供他们在此暂歇一夜。”
众族尹面面相觑,他们本是憋了一肚子的不满,可白岄这一套话下来,倒也不好立即撕破了脸争吵。
较年长者上前还算客气地作了一礼,道:“我们来此,是想请教大巫之后的安排。”
“趁此大雪天前来相询,族尹还真是迫切。”白岄语气平平,让人分辨不出她是嘲讽,还是真心,“我今日在官署处理事务,族尹们来此,该派遣侍从前来告知,何必苦苦相待呢?天寒地冻,若将各位冻坏了,着实过意不去。”
众人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原本他们约了巫隰与巫襄打探消息,可两人也不知详情,因此他们冒着风雪前来洛邑询问。
“至于之后的安排,合祭那日我也说过。”白岄仍然平淡地说着,“我会命巫祝协助你们编写周祭的谱系,依照过去的旧制,仍以三十六旬为期限,完成一轮对先祖的祭祀。”
族尹们忍不住反驳,“可这和当初说过的不一样。”
白岄将目光投向他们,“当初说过什么吗?我怎么不知道?”
灯火映照之下,雪粒密密匝匝地坠落下来,落在积雪上时簌簌有声。
“周人当初与微子结盟,曾应允恢复殷都的祭祀旧制,送还各族逃往西土的奴隶刑徒,可到今日……”族尹们难免不忿,事到如今,他们什么好处也没得到,反而被举族囚禁在瀍水东侧的城邑之中,不见天日。
白岄摇头,“先王并未向我托付过此事。各位有什么凭据吗?”
族尹们低下头,这不过是当初口头的约定,他们哪里拿得出什么凭证。
但他们也咽不下这口气,女巫分明该与他们结为盟友,“可您为什么不愿恢复殷都的旧制呢?巫祝们本该被奉于高位,与王同等,这对您来说并没有坏处。”
巫隰和巫襄赶来打圆场,“方才还在议事,我们出去处理一件小事的功夫,各位族尹怎么都出来了?”
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 雪晴 全新的、变革的……
接连下了三日的雪在夜里停了,至清晨时分浓云散开,寒风止息。
清晨的阳光有些淡,照在身上浅浅一层,不够温暖。
河面结了坚冰,草木上盖着雪毯,道路两侧的积雪已被扫除,只有几道车辙的痕迹内还蓄着少许残雪。
井水尚暖,往来汲水的人们捧着各样的陶罐,裹着厚衣匆匆来去。
椒与白岄同车,抱着几卷简牍,侧身打量在道路两旁行走的人们。
这里是安置殷遗民的城邑,人口稠密,却与过去的殷都相去甚远,那座大邑曾经拥有的热烈与鲜活,似乎随着殷民的四散流徙,终于消失不见了。
椒迟疑地问道:“大巫,你说过的那些神明,现在真的回天上去了吗?”
“还没有。”白岄望着远处的天穹,“祂们被赶出了宗庙,还在四野徘徊,等待着机会重新回来……”
椒沉吟不语,白岄续道:“而且,祂们的机会近在眼前。”
走向新的道路也是痛苦的,全新的、变革的东西,意味着推倒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向前走,更多的人们希望获得稳定不变的、有据可循的生活。
与过去数百年间一样,一成不变的生活,这对疲于征战的人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神明的机会正在于此,不想改变的人们会将过去的生活与对神明的仰慕混为一谈,从而希望将祂们迎回宗庙,继续供奉。
椒只觉肩上寒冷,不知是天气的缘故,还是白岄的话令人感到惊悚。
漫长的征战已经结束了,她曾听年长的巫祝们说起,周人的族群刚迁至周原时,怎样安居于此,耕作织布,彼此扶持。
他们都以为,等到这一切结束,就可以恢复过去平静的生活。
可现实与这所差太远。
她跟随丽季先行返回丰镐,几次随巫离外出,不时听到人们的抱怨与不解。
曾经被迫迁徙的周族如今已足够强大,不必担心他族的侵扰,对中原与东夷进一步的用兵并没有给远在西土的人们带来任何好处,反而给他们带来了长久的别离、人手的减少、物产的匮乏。
家园凋敝,生民疲惫。
等到大军返回时,那些忌惮和埋怨的目光,比他们离开时更显刺目。
中原的大邑与西土的小邦这长达数十年、上追三代人的拉锯之中,所有置身其中者,都已精疲力尽。
有相当一部分人希望由巫祝站出来,为这些纷争做最后的收尾,也为人们编织一个可以继续沉沦其中的美梦。
“神明还没有走……”椒抱着简牍,喃喃重复,“如果祂们还会回来,我们要做什么?”
白岄轻声道:“拆毁宗庙,让祂们无处可去,或是带着祂们离开城邑,返回天地四野。”
椒埋着头不说话,将那些简牍一一排列在膝头。
那是记载着殷民各族的名册,趁这几日大雪闭门不出,白岄与主祭为各族重新编写了祭祀的谱系。
车马在城西停下,司工已到了,带着属官忙着测定方位与沟壑的深浅。
排水的陶管已在地下的沟壑中铺设妥当,人工开凿的笔直水渠将瀍水引入城内,以供各类手工作坊的用水。
人们在空地上扫开积雪,框出建筑的基址,之后用石制与铜制的工具挖掘坑洞和窖穴。
天寒地冻,泥土不易挖掘,但殷民不听劝告,仍按照原定的计划进行工事。
工匠与胥徒用竹木结构搭出外形,随后夯筑墙体,涂抹墙面,建造出几座巨大的土窑。
水池用来淘洗附近采集的泥土,取得陶泥,大坑用来阴干陶范,土窑用来烧制烘烤陶范,使其硬化成形。
铸铜的作坊紧邻其旁,这样陶范一经完成,就可以立即浇铸。
司工在旁看着,不时与管理工匠的宗工交谈几句。
见白岄带着巫祝到来,宗工客客气气地迎上前问好,“大巫也来了,几名主祭已经来举行过祭祀,在基址下埋藏了压胜,希望能保佑往后铸造顺利。”
铸铜的作坊是重要的工事,按理,他们应该以完整的仪式来搭建作坊,才能保证往后铸造铜器顺利进行。
例如首先挖好奠基的大坑,在其中埋入犬牲或人牲,之后进行置础,在放入石础之前再次埋入三牲,进行安门仪式时在前后左右均埋藏牺牲,待屋舍最终落成,又要在门前的土地之内献上最后一批牺牲。
神明喜爱血食,而非采用简单的压胜作为替代。
但周人厌恶他们实行人殉,虽然未曾明令禁止,但巫祝已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此事,他们也不得不暂作收敛。
人殉本就起源于擅于铸铜冶铜的族群,他们一直相信此道可以上通神明。
铜铸的农具使得生活富足,铜铸的兵戈使得天下臣服,他们通过高超、精湛的技艺引诱了他族都来信仰他们的神明。
传说在远古之时,铜器难以浇铸时,便将牲血泼入其中以助成形,往往收效极佳。
后来他们已掌握了铸铜的技艺,并将这技艺发展到了顶峰——他们早已不需要那一碗牲血了。
可在铸造前杀牲祭神、每年为吉金涂抹牲血为祭,早成了他们约定俗成的风俗。
白岄看了看正在一层层垒上去的础石,点了点头,“有宗工在此管理工匠,自然不会有失。”
几名族尹在此监督族中的平民与奴隶,见白岄到来,也纷纷聚集过来,凑上前切切地问道:“大巫,先前说过的事,您考虑得怎样了?”
“我们非要按照周祭的谱系来祭祀吗?每年只对一位先祖进行一次祭祀,他们不会生气吗?旁系的那些叔父伯父又该怎么办呢?”
“若是他们在天上不满,可是会作祟的啊,若是招来了祸事,可别怪我们没提醒过。”
白岄命椒将简牍分发给在场的族尹,解释道:“旁系的先祖往后交给旁系的后裔去祭祀,就像各位都是先王旁系的后裔,也都继承了先王的祭祀。”
“那是要让我们各自分开的意思吗?”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习惯于聚族而居,信仰同样的神明,祭祀共同的祖先,以此汇聚为一族。
如果从此往后各自祭祀不同的祖先,天长日久,他们族邑会逐渐分崩离析,无法延续。
听起来不是个好主意,似乎要把他们化整为零,逐个消灭。
鱼氏族尹怀疑,“这样真的能行吗?”
冉氏族尹则不忿,“这是周人想出的什么新的挑拨离间的手段吗?”
“昨日还说要征调我们各族组成洛邑的守军,编入队伍统一管理。这又是什么新花样?我们从来都是各自带着族人作战,怎能像步卒一般听从周人的调遣?”
“到达洛邑以来,各位族尹总是有许多抱怨,我们的提议在这里寸步难行。”白岄沉下脸,问道,“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他们皱着眉彼此看几眼,随后低声说道:“我们被骗了。”
白岄摇头,“到现在才想明白也没有办法了,你们已迁入洛邑,外有大军守卫,去不了别处的。何况,也算不上欺骗,我只是劝告你们如此,并没有说过必须要改。”
子族的几名族尹叹息,“大巫这话说得漂亮,可周人是什么意思,我们也都明白。”
除了禁止各族持有兵戈,确实没有明令禁止他们做任何事,也没有因为他们的不配合动用任何刑罚,只是三番五次地派遣官员、巫祝前来劝导,有意无意地提起对奄民的处理措施。
正因此,他们不好公然指责周人失信,却也不敢完全不听从那些劝告,只得一点一点、温水煮蛙般地“自愿”改变。
几名子族的族尹不客气地问道:“按照大巫的意思,我们往后只能祭祀直系的先祖,那未能留下后人的叔伯又该怎么办?”
“大巫的兄长殁于殷都,难道如今白氏族中节令祭祀,也不再祭祀他了吗?”
“我还听闻周人也将他们先王的那位长兄奉在宗庙之内,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这话十分无礼,也很僭越,众人压低眼互相看着,生怕惹恼了女巫,牵连到自己,又着实好奇白岄会怎样回答。
白岄却不与他争,只是轻飘飘地问道:“即便是白氏与微氏到达丰镐,也需逐渐改易风俗,箕子与微子也都选择忍让。如今我们两族已都与周人结为姻亲,各位族尹说到底不过是旁系先王的后裔,比之微氏如何呢?”
众人面面相觑,白岄是人人信服的神明的爱女,微氏则是与直系先王血缘最近的后人,在他们面前,他们这些旁支的血脉确实不够看。
白氏与微氏尊荣如此,却还是要向周人示好,或许他们也该早些服软?
第163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陌上 农田上麦苗返青……
旧年下了大雪,直到早春时节才完全消融,众人都说今年一定会有好收成,因此忙于春耕的人们脸上也挂满了笑容。
漫长的征战结束了,被征调的步卒与负责后勤事务的农人尽皆返乡,经过一整个冬季的休整,他们投入到了春耕之中,王畿的田野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白岄带着巫祝在藉田上告祭过神明,顺路来查看春耕的情况。
白鹤跟随在她身旁,不时伸过长脖子去啄食被翻出泥土的蚯蚓,又大展着翅膀飞快地在田地上踱步过去。
驯养了多年的白鹤并不怕人,在巫祝之间从容漫步,看到有农人接近也不振翅飞走,民众们见过巫离带它出行,知道这是大巫和主祭豢养的鸟儿,自然不敢捕捉、驱赶它。
春耕刚开始没几日,司土唯恐出了纰漏,与毕公高每日都来田野上看视耕作的情况。
司土远远望见巫祝们走近,向白岄点头,“大巫也来了,甸师方才经过此处,说祭祀很顺利,让我们也觉安心。”
他在巫祝之间环顾一圈,没见到巫离,疑惑道:“巫离不在吗?往日她最喜欢跟着你。”
白岄答道:“她这几日都在宗庙的府库内,带着女巫们修检、新做一些舞具。”
司土疑惑,“为何?近来还有什么祭祀吗?”
白岄望着天空,轻声道:“我们近日推算天气,都认为今春雨水较少,想必要举行多次祈雨的祭祀。”
“这样吗……?”司土皱起了眉,忧虑道,“好不容易众人返回丰镐,一切恢复到往常的样子……若是今岁遭遇大旱,耽误了春耕,不知宗亲要怎样埋怨。”
椒小声道:“可天非要如此,又不是人力能左右的,他们埋怨旁人又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逐渐隐没了下去。
虽然天时如此,本该与人无关,可人们积怨深重,一旦碰到不如意的事,只会借着这个由头爆发出来,才不讲什么道理。
毕公高闻言深感忧虑,“巫箴推算的天气一向很准确,这样一来,恐怕之后的日子很难捱。而且王上他……”
司土叹口气,春耕开始的第一日,成王到藉田上用耒耜拨过泥土,以象耕作之始。
早春的风总是有些多,那一日风尤其大,成王觉得新奇,在藉田上多呆了片刻,还去附近的田野上看了看。
不想回去之后就着了风,夜间发起低烧,虽然经医师看视说不要紧,至今仍反反复复未能病愈。
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宗亲们认为幼主才从藉田上回去就病倒了,不是个好兆头,有些惶恐不安。
殷民之间则传言说果然是天上的神明与先王发了怒,要不利于年少的新王。
巫祝们得知此事后,巫罗与巫隰暂停了公务着手处理流言,巫汾则与医师一同去照顾成王。
为了安抚神明,白岄带着巫祝前去藉田上协助甸师举行了祓除灾祸的告祭仪式。
白岄点头,“阿岘侍疾在侧,向我说起过,确实不是大病,恐怕是平日失于调养,因此缠绵难愈。”
“或许是课业太重了。”毕公高摇了摇头,叹口气,“你们别看他年少,心思却重,与大人无异。”
他也想过,是不是他们逼得太紧,可诸事庞杂、棘手,即便他们尽量不将这种急切表现出来,或许还是在眼中、在眉间,在言行之中,被敏锐的孩子察觉到了。
“王上这些年很勤勉刻苦,不是从前那种小孩子脾气了。”司土敛着眉,看到孩子勤奋好学,他们本该感到欣慰,可他毕竟年岁尚小,自幼多病,他们又怕他过于辛劳,落下了病根。
“那些流言我会命人处理,若雨水迟迟不至,到时先命女巫们举行雩祭安抚众人、拖延时日。也请司土预先命遂师、工匠开凿更多水渠,以备不虞。”白岄脸上倒未见多少烦恼,轻巧地道,“实在不行的时候,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司土怀疑地看她一眼,办法都被她说尽了,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所以说,巫祝其实真有能引来风雨的办法吗?而不仅仅是装神弄鬼糊弄人?
但他知道,即便追问白岄也不会说的,因此岔开了话题,“说起小医师……司工昨日还与我说起,议婚已结束了,目前族中正在制作媵器,应是在明年的二月正式嫁娶。”
白岄点头,“那很合宜,我族也将在这一年的秋收之前迁至周原,营建新的族邑,第二年春恰好能够迎亲。”
司土轻咳了一声,欲言又止。
这一切听起来都很顺利,可他没来由地感到不安。
白岄要一直担任大巫吗?巫祝之中确实也没有合适的人选来接替她。
白氏刚到丰镐时,白岘尚小,当时众人都认为身为长姐的女巫不过是暂代白岘的位子,总有一日要将氏族交到他手中。
现在白岘已长大了,即将接受卿事寮的任命去做医师,族中事务仍由他们的叔父及长者代管,迟迟没有移交给白岘的意思。
白氏族中显然仍以身为大巫的白岄为领袖,而非白岘。
可白岄始终没有对迁居的事表态,白岘则向卿事寮言明打算带着族人迁至微氏之旁,让他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商人的族邑是这样的吗?还是巫祝的族邑是这样的呢……?他不敢多问
有几名胥徒走来,“司土,那边的堤防有些问题,遂大夫请您过去一同看看。”
“好,一同过去吧。”司土向白岄点头,“失陪了,这几日的天气还望大巫多多费心。”
“希望一切顺利。”白岄望着远处的田野,农田上麦苗返青,莱田上菽麻葱茏,远处的田埂上桑树成片,阔大的桑叶在春风里招摇。
毕公高四下望了望,“巫箴要回去了吗?”
“寮中还有些公务要处理,是该回去了。”白岄又看一眼田野,轻声道,“就算今春雨水丰沛,其实宗亲们仍然会有许多不满吧?春季本就容易有个头疼脑热,王上毕竟小孩子心性,大约是减衣衫减得太快。”
她慢慢在田间的小路上走过去,“我知他如今威风得很了,训方氏和侍从们也不敢多劝。但说到底,着了风也不是什么大事,宗亲却抓着此事不放,恐怕是他们本就不满,借题发挥罢了。”
毕公高一路往回走,一路道:“当初从丰镐和周原带走的人,有些留在了卫邑,有些留在了洛邑,还有不少人战死了,他们都没能返回,即便有东夷带回来的那些人补充,人手也不够。听闻之后还要征调一批人前去营建新邑,他们自然越想越不快。”
宗亲们原本指望着东征结束之后一切恢复如常,谁知现实与他们的设想落差巨大,因此满心都是不快,也怨不得他们。
陌上遍栽桑树,采桑的女孩子们挽着篾竹编织的小篮子,在其间穿梭劳作。
白鹤踩着细腿从她们身旁踱步过去,引得她们纷纷驻足,不由自主地靠近,想要伸手摸一摸。
但听闻白鹤是大巫豢养的鸟儿,大概与巫祝们一样高高在上吧?她们可不敢僭越。
椒走在白岄身侧,见女孩子们眼睛亮亮,满是渴望,轻笑道:“可以摸哦,它不怕人的。”
“真的可以吗?”她们的眼睛更亮,纷纷将手中的竹篮交给同伴,依次伸手,小心翼翼地摸着白鹤的翅膀。
“唔……羽毛很滑呢。”女孩子们交换着惊喜的眼神,忽然白鹤一展翅膀,欢快地向前扑去。
女孩子们惊呼、大笑着避开了,还以为白鹤要展翅飞起,却见它只是迈着长腿,飞快地扑向了白岄。
椒追上来,见白岄黑色的祭服上被扑了两个清晰的翅膀印,忙用手仔仔细细地掸掉,一边敲了敲白鹤的脑壳,埋怨道:“哎呀,又扑了一身的羽粉,司工说这料子不能多洗,会洗坏的啊。”
“坏了就让司裘他们再裁一套,本就是用来侍奉神明的衣服,还是庄重些才好。”毕公高看见那些采桑的少女仍未离去,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女孩子们挽着竹篮,往后躲着,从翠绿的桑叶之间探出头,打量着白岄。
她们从前只在蜡祭上见过她,或是在田野中远远地望见她跟随公卿一同来敦促春耕。
从殷都来的女巫,少言寡语、庄重冷漠,听闻深受天上的神明喜爱,能呼风唤雨,但离得这么近看起来,倒不显得威严逼人。
真奇怪,她和那些女巫分明也是女子,却可以与公卿们走在一起,在宗庙内侍奉神明,这是她们从不敢想的事。
“还想再摸一下吗?”白岄抬起手,白鹤仰着长脖子在她掌心中蹭了蹭,然后听话地向着桑林踱去。
“这是大巫养的鸟儿,这样听话。”她们大着胆子夸道,“这么大的白鹤,就像他们说的那样,飞起来的时候可以直冲到云彩里面吗?”
白岄摇头,“它被剪了飞羽,飞不起来的。”
“唔……那好可惜啊。”女孩子们敬畏的心顿去,换上了怜悯,疼惜地摩挲着白鹤的脑袋,为它打气,“飞不起来一定很难受吧?不过飞羽养养还能再长出来的吧?你看大巫将你照顾得这么好,一定有一天还能飞起来的。”
白鹤扬起脖子鸣叫了几声,似乎也在应和。
“这么多年也没养好飞羽,恐怕很难了吧?”毕公高看着那只白鹤在阡陌上悠闲踱步,当初白岄自殷都匆匆返回,她的族人们还把这白鹤也一道带了回来。
白鹤历经奔波,起初有些怕人,后来大约发现在这里没人敢招惹它,愈发大胆了起来,有时甚至会跟着白岄或者巫离一同到官署,在官署前的空地上定定地站着。
职官和巫祝们来来往往,都知道这是大巫养的鸟儿,会投喂它一些食物,养得越发亲人,谁也不怕。
白岄抬手摘了一片桑叶喂给白鹤,“它在这里过得很好,为什么非要飞走呢?”
第164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 朝觐 属于他们的时代……
屋舍内熏着香,气味浅淡,椒推开门,跟着白岄走进官署。
巫祝都不在,仅有辛甲和外史埋头处理公务,几名作册坐于外间誊抄文书,见白岄到来,各自起身问好。
辛甲抬头撇了一眼铜漏,“巫箴回来了,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一刻,告祭很顺利吧?”
“今日晴朗无风,天气合宜,祭祀没出什么差错。”白岄在熏炉内添上香药,拨了拨炉灰,问道,“王上怎样了?”
辛甲低下头批阅文书,答道:“仍在养病,听说今日精神好了些,巫汾带着巫医去了,医师也都在。”
外史搁下笔,招呼白岄到身旁坐,“召公一早就带着掌舍等人去巡视各处舍馆,还约了司工去查看诸侯们朝觐所用的辂车,太史与我留在官署内处理公务。巫箴,你回来的正好,各国送了朝觐的文书来,我们正看不过来呢。”
白岄向官署的内间望了望,果然空无一人,“其他人都不在?”
“太祝与巫襄今日在宗庙准备之后春祭的各项事宜,太卜和巫隰去清点府库内所藏的卜骨、龟甲、蓍草等物,巫离、巫蓬在处理舞具与乐器。除了我们带走的巫祝,其余人都在宗庙内筹备祭祀。”椒看着记录了各人去向的木牍,用刀将“巫箴”二字后的告祭刮去,提笔写上“官署”。
“对,他们都各自去忙了。”外史无奈笑笑,“真是多少人都不够啊,若是楚君还在就好了……”
作册们闻言各自停笔,彼此看了几眼,轻轻地叹气。
自从丽季返回楚地,官署内总是静得可怕。
那些主祭是一贯不爱说话的,召公奭忙碌,辛甲威严,外史虽看起来随和,到底是商人各族的领袖,要自持身份,也不会像丽季那样活泼多话、心直口快。
辛甲语气平平地答道:“听闻他才到荆楚,就与南蛮各部起了冲突,形势胶着,已命使者递了消息,今春不来朝觐。”
“我想也是。”外史写完一份文书,命作册来取走,搁下笔暂歇一会儿,“楚族一向与南土各族关系紧张,争来斗去,
否则当初鬻子也不会前往殷都寻求先王的帮助,一待就是十余年。如今他们见楚族元气大伤,又换了位丰镐来的斯斯文文的楚君,自然要挑衅、试探一番,看看能否一举吞并他们。”
椒在白岄身旁跪坐下来,一边研磨一边嘀咕,“楚君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吧?”
白岄随手抽出一卷简牍铺开,“若是这点事都处理不了,那他也是白白地在殷都与丰镐待了许多年。”
“虢公他们已到了,随侯、陈侯均已启程,宋公、康叔结伴而来,已途经洛邑,大约一旬后就能到达,他们各自带了不少随从。”辛甲将看完一份简牍,卷起推到一侧的案头,向白岄道,“之后各诸侯、方伯会陆续到达,早日将名册拟出,交给掌舍准备好屋舍,若舍馆不够,请同姓宗亲返回周原暂居。”
“太公的文书也送到了,说是东夷初定,路途遥远,他担忧东土不宁,不回来了。”白岄又抽出几份找了找,“先前箕子说过,冀北遥远,他们今岁就不来了,文书送到了吗?”
辛甲点头,“很早就送到了。”
外史取出几枚新的简牍继续记录,“太公许久没回来了,应当还有别的考量吧?”
白岄一会儿功夫已看完了四五卷简牍,堆在椒手边等着她抄录,“太卜前几日说两位虢公如今也很少回丰镐了。”
辛甲凝目看着眼前的简牍,过了一会儿才道:“宗亲、旧臣总是以他们为尊,因此他们不想过多插手丰镐的事。”
属于他们的时代早已过去了,他们决意要为新王让路。
外史笑了笑,抬头看向白岄,“巫箴呢?”
白岄平淡地答道:“等王上长大了,我也会如此。”
“这样啊……那你选好下一任大巫了吗?”外史笑眯眯地补充道,“丰镐可是有太多人想知道你的打算呢。”
作册们屏息,也很好奇白岄的回答。
新王毕竟需要一位新的大巫,除非她想要独断地控制一切——这里不是殷都,她是绝对做不到的。
是要选定一位殷都来的主祭继任,还是要选丰镐的这些巫祝呢?或是虚晃一枪,仍然令她的弟弟白岘作为继承者?
但女巫已走到了神权的顶峰,不论由谁继任,与她比较之下,都难免有些逊色。
辛甲停下翻阅文书,严厉地看了他一眼,“外史,现在问这些还太早。”
一名侍从匆匆走到廊下,“大巫,王上闹着要见您。”
“见我做什么?”白岄皱起眉,想了想,还是搁下笔起身,“椒与我同去吧。”
“唉,怎么又只剩了我和太史两个人看文书?”外史笑着摆了摆手,将方才的事轻轻揭过,玩笑道,“算了,去吧去吧,王上多半是要向你撒娇,全丰镐的医师、巫医都在那里了,还能有什么事?”
侍从在前引路,“王上今日好了些,方才在路寝与两位虢公会面。”
白岄摇头,“还真是任性,医师没叮嘱要好好休养吗?”
侍从见白岄面色不悦,有些怕她,擦了擦额角的汗,轻声答道:“……说了,虢公也劝王上多加休息,他不愿听。”
“少年心性总是固执一些,何况先王不也是这个性子吗?虢公尚且劝不住,其他人又有什么办法?巫箴就不要为难侍从了。”司寇站在廊下,等着侍从去取鞋履和外衫。
“原来司寇也在。”白岄走上回廊,“听闻司寇不日将要返回苏地,太卜占得丙辰日宜出行,算来仅有五日了,太祝已安排了出行的祭祀,到时两寮上下都会去为您送行。”
司寇点头,“是,太史前日已将册命拟好,送达到我手中,族中诸事已毕,因此今日来向王上辞行。”
白岄低眉想了想,“不知巫扬他们几人,在您属下还听话么?”
“他们少言寡语,做事干脆,同寮觉得很好。”司寇笑笑,“对我而言,他们不惹出事来就可以了,现在看来,比你手下的那些主祭,尤其是陶氏的女巫,尚且省事些。”
椒不服气地小声嘀咕了一句,“巫离才没有惹事……”
白岄瞥了她一眼,“周公将命季载继任司寇,您认为巫扬他们会有异动吗?”
司寇答道:“季载已跟随我处理公务多年,应是无碍。我看他们也不是对你、或对周人有所怨恨,而是自觉心灰意懒罢了。”
“……但愿是这样。”
走进屋舍,成王趴在案上暂歇,案头的漆盘内摆着汤药,巫汾、巫腧等人坐在他左侧,医师和白岘则坐在他右侧,医师、巫医有十余人在内,其余人等都在门外暂候。
医师见白岄进来,轻声道:“王上,大巫已到了,您方才答应过我们……”
“好,我喝就是了嘛。”成王乖乖喝了药,见白岄走到面前,急着问道,“巫箴姑姑,各国朝觐的文书都已送来了吗?”
“王上病了,就不要操心这些事了,太史寮会处理的。”白岄摸了摸他的额头,起初并不烫手,覆了一会儿才感到热度逐渐透出。
成王眨了眨眼,“那……楚君真的不来吗?”
白岄摇头,“楚君才回去不久,事务繁多,且楚地距此重山阻隔,今春就不来了。”
成王失望,但仍不死心,“还有什么书信送来吗?”
巫汾起身将坐席让给白岄,白岄跪坐下来,温声道:“前几日使者不是来过了吗?王上您也亲眼看到了楚君送来的文书。”
“那只是公文。”成王不满地戳着给他解苦味的果脯,丽季的公文还是写得那样漂亮得体,可句句都是公务,没一点情味。
他幼时与丽季那样要好,难道他都没有一句软话哄哄他吗?
“楚君和姑姑亲近,应当有家书送到你手中吧?”成王追问道,“有没有提到我的?”
“是。”白岄凝眉,“但没有提到王上。”
“怎么会呢……?”成王敛下眼睛,自语道,“小时候,楚君对我最好了……”
会为他不平,会掩护他逃课,还会教他怎么讥讽那些阴阳怪气的宗亲。
成王侧身靠在白岄怀里,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轻轻道:“过去大家都在我身旁,虽然你们说中原起了动乱,天下不安,可至少两寮和和气气……现在天下平定了,有些话……我却不知道该跟谁说?”
外敌已平,两寮上下各怀心思,曾经他可以向丽季倾诉,他身为内史,是王的代言,他也非宗亲,不偏向于任何人。
“现在内史不在,司寇也要回去了,其他人都……只有太史和姑姑还向着我,可太史严厉,有些话我只敢跟姑姑说。”
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伏邪 王上要明白,谁……
白岄揽着成王,摩挲着他的肩背,慢慢道:“可现在他已不是内史,而是楚君,在王上与族人之间,他会先选择族人。”
“……所以才不想他回去啊。”
成王摇头,他也知道的,果然会变成这样。
“那姑姑呢?长辈们说您是白氏的领袖,也会优先于自己的族人。”
“王上……”训方氏面露难色,又不敢制止,宗亲们确实常到成王面前说白岄的不是,想必女巫自己也心知肚明。
可这样当着医师与巫医的面,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却是另外的事。
“王上的长辈们,也会有自己在乎的事,他们说的话、做的事,同样是为了自己的氏族、自己的利益。”白岄轻声道,“王上要明白,谁也不会真的站在您身边。”
成王没有回答。
“大巫,请您不要说这些话。”训方氏清了清嗓子,虽有些忌惮,仍然劝道,“宗亲们或许与公卿、百官意见相左,但不会怀有异心,您这样说,会让王上与他们离心。”
“也是,王上病了,本该条畅情志,才能更快病愈。”白岄拿起书案下的几卷简牍,翻看了一会儿,挑出几份交给巫汾,“我听阿岘和巫医说起,您养病期间还在温习课业,很不听话。”
成王不满于众人将他看得这么紧,坐直了身子摆摆手,“这次病得又不重,只是那天在田野上着了风,有些头重脚轻,医师们当作什么大事,非要去告知叔父他们……”
他已长大了,些许小病,自己休息几日就好,不值得这样兴师动众。
训方氏皱起眉,若非殷民之间的那些流言,众人也不必这么紧张。
那些话十分不祥,没有人敢在成王面前提起。
白岄也不愿说起,起身告辞,“这些文书我先带回太史寮,等您好了,我和太卜再命人送来。王上既然喝过药了,我们就先回去了,还劳训方氏陪伴王上。”
训方氏起身行了礼,命侍从们送白岄至廊下。
巫汾和巫腧也起身告辞,医师们也各自整理去治疗的用具、清理残余的香药。
成王见白岘跟着白岄走出去,问道:“阿岘哥哥也要走吗?”
训方氏轻声提醒,“王上……说过好多次了,小医师是大巫的弟弟,是您的长辈,不可无礼……”
说罢,他觑着白岄和白岘,姐弟二人面色寻常,并没有任何受到冒犯的不快。
白岄摇头,“没事的,王上私下想怎么说都可以,只是希望您在宗亲们面前慎言。”
成王满口答应,“自然,姑姑放心,我才不会让宗亲再说您的坏话。”
近暮的傍晚,落日缀在远处的山头,将金红的余晖洒在木廊上。
一天的公事即将结束,职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官署,远处人声嘈杂,马嘶车响。
走到回廊尽头,白岄问道:“怎么王上今日突然想起要我前去?他已不是任性的小孩子了,也知我们公务繁重,很少会耍这样的小性子。”
医师停步,看了看巫腧,低头致歉,“抱歉,大巫,是我与巫医详商过后的提议,王上也同意了。”
巫汾侧身,和缓着声音打圆场,“小王上病了多日,虽然不重,却也未见好转,实在令人心焦。我于医术不算那么精通,试着问了几句,只能断定并非心病所致。实在没有办法,因此想请巫箴前来,问问你是否碰上过类似的病患。”
白岄奇怪道:“阿岘与巫腧的医术都远胜于我,他们尚且不能辨别,怎么想起问我?”
“但姐姐少时曾跟随兄长为人诊病,所见甚广。”白岘见近旁没有闲杂人等,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仍像小时候一样撒娇,“就算在治疗的手段上我略胜一筹,论诊病的眼力,还是比不上姐姐呀。”
巫汾点头,“是,我也听阿屺提过。他的妹妹性子淡漠,不喜与人交谈,因此携她四处出诊,希望她能改变。”
白屺希望他的妹妹去见世间的疾苦,去体谅那些老病与生死,理解人们那些复杂繁冗的情绪。
但她只是用那双眼睛疏离地观察世人,记住了所有,却唯独没有领会那些情绪。
白岄沉默了一会儿,似是在回想旧事,轻声道:“……那改了吗?”
巫汾笑了,带着少许无奈,“看来应是没有,你还是如此冷漠,不为世事动容,最后做了主祭。”
巫腧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冷眼打量着白岄神情,问道:“巫箴神色平静,似乎已有考量?”
“前些日子阿岘告诉我,医师们说王上反复低热,不能缓解,可方才我触摸之下,起初不觉有热,久触却觉逐渐灼手,并非你们所说的低热。”白岄看向医师,见他们均有些讶然,大约不是有意隐瞒,“看来确是医师疏忽了。”
“是这样吗?”巫腧低头思索。
医师们诊病、治疗,出于礼节,他们不会过久地触碰幼主,因此认为仅是低热。
白岄续道:“缠绵难愈,又隐秘不易发觉,兼有发热,我们在东夷时,也遇到过类似的病患,巫腧不应辨不出。”
“巫箴认为是暑气?我也想过的,但我们初至丰镐,只觉此处干冷异常。此时尚是初春,降雨欠丰,又怎会着了暑气?”
巫腧与巫医们齐齐摇头,他们初到丰镐,就觉得咽干目燥,需要大量饮水才可缓解,在这里待了大半年,也很少看到有人因湿邪患病。
虽然症状类似,他们也怀疑过是否暑气,可到底觉得过于怪异,像是他们实在没有办法胡乱编出来的结论,与医师讨论之下否定了。
白岄却不觉得奇怪,“王上曾到过东夷,也正是长夏,他从未到过东土,又是一路奔波,或许是那时着了暑气,只是年少体健,伏而未发。”
白岘连连点头,立马倾向于姐姐的观点,补充道:“那我猜,是风气引动了伏热。”
“若是这么说……”医师托着下颌想了一阵,“确实是我们之前有所疏漏,阿岘,你先回去吧,我带着疾医去煮晚上的汤药。”
白岘点头,“记得用些苡仁、小豆之类,加上香薷、兰草与藿叶,唔……饴糖……”
医师皱起眉,脸上作色,“不能加饴糖,你还把王上当小孩哄呢?”
“好吧好吧,那再加一些息风的药物吧?”白岘不怕医师,仍笑道,“虽然风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可春天还没结束呢,谁知道又从哪里招惹到?”
巫腧道:“我手头还有些东夷采来的兰草,气味浓烈,药性较好,我与巫医去找出来,一会儿送到。”
“那再好不过了。”医师低头致谢,随后看着白岘摇头,“阿岘,过了秋祭你就要正式接受任命,进入官署,稳重些,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孩子气了。”
白岘躲到白岄身后,应道:“好好,我知道啦。”
医师叹口气,他看着白岘长大,他小时候那么爱哭,他们一贯不忍训斥他的。
巫腧笑了笑,“阿岘与这位小王上还真是要好。”
“王上尚且年幼,公卿们都是长辈,十分严厉,侍从们平日也不敢过于轻浮。”医师无奈摇头,“只有阿岘与他年纪相仿,性子随和,还会偷偷给他带糖饴,纵容他不喝药,自然很得小孩子的喜欢。”
宫室之中规矩森严,除了白岘能跟着医师自由出入,没有几个少年人可以随意进出了。
何况白岘常在外出诊,见多识广,知道许多贵族之间的传言和秘辛,也知道巫祝们的那些传说和故事,哄起孩子来很有一套。
小时候的情谊,即便如今长大了,也难以忘记。
“阿岘,但你们现在都长大了,做大人和做孩子是不同的,没有人可以再护着你们。”医师摇头,看向白岄,劝道,“大巫若打算将来让阿岘领导氏族,不该再放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