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多谢您提醒。”白岄拍了拍白岘,“好了,你也该回去了。明日要为春祭做准备,我……”
白岘抱着她的手臂不放,“姐姐今天和我一同回族邑吧?”
白岄瞪了他一眼,“别闹,神事繁忙,我抽不开身,这里时有百官经过,快放手。”
“怎么抽不开身?王上希望姐姐过来,姐姐不就抛下所有的事来了吗?可见只要你想,总是可以从那些事务中抽身出来的。”白岘不满地嘀咕,“你本该每旬的癸日返回族邑,上旬过于忙碌,还没有回去呢……”
白岄未及训斥,他又续道:“翛翛也念叨着你和巫离姐姐,哎呀……你不知道,再不回族邑的话,有些话他们都传得不像样了。”
“也是,春祭又不是明日就要举行,不急在这一时。先前你不在,我们不也应付过来了吗?”巫汾笑着叮嘱随行而来的巫祝,“你们去向太史回个话,就说主祭们有事商议,今日要返回族邑一趟,再去宗庙请巫离他们。”
“还是巫汾姐姐好。”白岘见巫祝们领命而去,才放开了手,“车马在那边,我们快走吧。”
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 小聚 我和姐姐的关系……
入夜,白氏的族邑内点燃了篝火。
主祭们围坐在篝火旁,巫罗挂在巫汾身上,哀哀切切地抱怨近日处理流言累坏了她。
巫离揽着翛,将几个橡实扔到火中,看它们烤得“劈啪”作响,笑道:“那我们换换,你去教巫觋们跳舞,我和巫楔去处理流言。”
“啊?跳舞……我才不要呢。”巫罗扁了嘴,耷拉着眼皮,“听说还有几名女奴在学,是哪里塞过来的?你也真是好脾气。”
“反正教谁不是教嘛,我才不管呢。”巫离笑嘻嘻地摩挲着翛的面颊,“再说那是奄国宗室的女儿,不是寻常的女奴。司寇说她们娇惯,做不了女酒、女宫,思来想去,只能送来学些舞乐。”
一枚橡子在火中炸开,弹了出来,然后其他橡子也接二连三地往外蹦。
“哎呀,巫离,你做什么?!”巫罗被橡子弹到,捂着额头,恼怒地爬起来扑向巫离。
巫离将翛推到白岄怀里,自己起身跑了。
巫罗扑了空,摔在白岄膝上,索性一扭身抱住了她,“小巫箴,巫离欺负我——!你管管她!”
“……我管不住她。”白岄摸了摸翛的额头,将她浮起的鬓发抿好,“翛翛该睡了,自己回去,可以吗?”
翛乖巧地点头,打了几个手势,从火堆中抽了一支,接着火光返回院落。
白岘在旁笑道:“翛翛也大了,只有你和巫离姐姐还喜欢把她当做小孩子哄。”
巫即原本与白岘坐在一旁谈论医理,正拿着细枝在地面上画出内脏与骨骼的形状,听到女巫们闹得不成样子,叹口气,上前扶起巫罗,“真是的,闹成这样,也不怕被周人的那些宗亲知道?改天在背后说你们毫无仪态,被太史知道的话,又要召集大家训斥、告诫一番。”
巫罗不以为意,翻个身仰面摊平,“他们又不是第一天这么说了,我都听腻了,也不知道编些新的听听,没意思。”
“怎么没有新的?”巫隰坐在篝火的另一头,笑问道,“你和巫楔这几日在处理流言,没听见宗亲之间在传,大巫与阿岘不合的事吗?”
巫楔独坐不语,闻言抬了抬眼皮,瞥巫隰一眼,复又低下头,一心一意修拣面前一大束蓍草。
巫罗翻身坐起,斜倚在白岄身旁,“确实有这件事,但我觉得他们不成气候,没有管。小巫箴很在意吗?我看你和阿岘弟弟这样要好,应当无妨的吧?”
白岘笑道:“那是自然,我和姐姐的关系,岂是外人可以挑拨的?若他们说了这些,就不再给姐姐编排其他事,那真是再好也不过了。”
远处灯火明灭,脚步声渐近,两名巫祝执着烛台,将椒送至篝火旁。
“大巫,酒正说官署内在拌酒药,这几日忙得腾不出手,实在来不了。”椒将怀抱的几个细长陶罐放到地面上,“酒正给了些浊酒和鬯酒,说是前几日刚酿成的,请主祭们尝尝味道是否合适。”
白岄点头,“嗯,做酒是不等人的,随他去吧。”
巫即取出菁茅,浓郁的郁金草气味霎时弥漫四处。
又几枚橡子随着炸裂声弹飞到地面上,巫离伸手去捡,被巫蓬拦住,“你也不怕烫了手?”
“我才不怕。”巫离横了他一眼,用衣袖卷起一枚橡子,吹去上面已经开裂的细皮,一口咬下去,张嘴吐出热腾腾的气息,含混说道,“烤橡子、就是要趁热才好吃。”
“真烫到了,明天话也说不利索,平白惹其他人笑话。”椒俯身拾了几枚橡子,托在手中吹凉之后才交给巫离。
“好吧,你真是比小巫箴还啰嗦。”巫离抬起身子将椒的脖子一揽,拖了下来,不等她惊呼就将剥好的橡子塞到她嘴里。
“唔……”椒好不容易嚼碎咽了下去,不满道,“您真是太不庄重了!”
巫襄从巫即手中接过酒,对着火光看了看清澈的酒液,看向白岄,“所以……把我们都叫回来,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巫汾啜饮着浊酒,笑道,“大家许久没有聚在一起了,因此我像巫箴提议,把你们都叫回来。可惜巫率、巫扬他们还是没来。”
殷都已成废墟,曾经活跃在那里的主祭们,也都渐行渐远,有些连背影都看不到了。
巫隰松了口气,叹道:“原来只是小聚,我和巫襄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急忙扔下手头的事情赶回来。”
“不过能借此躲个懒,也不错。”巫襄并不为没完成的工作担忧,倚在身后的大石块上,享受着难得清闲的夜晚。
巫楔仍在挑拣蓍草,盛满秬鬯的酒爵放在他身旁,还一口未动。
巫罗猛灌了几口,酒气上头,抱着白岄的脖子,却将头歪到巫汾肩上。
“喝这么快做什么?醉了仔细明天头疼。”巫汾轻声嗔怪了几句,见她大约是真累着了,将她从白岄身上挪下来,搂在怀里,让她睡得舒服一些。
巫楔大约终于拣完了蓍草,抬起头,“那些流言难以处理,确实费了许多功夫。”
殷民与奄民笃信,商王曾将自己献给天上的神明,希望祂们降罚于撕毁了盟约的旧臣。
商人擅贸易,重契约,自然觉得神明会因此发怒了,从而妨碍新王。
恰巧先王病重崩逝,新主体弱多病,确实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宗亲们也不易应付,巫罗性子懒散,精于草药,原本是不爱跟旁人多费口舌的。不过是为了消弭流言,安定局势,才勉力为之。”巫即从巫汾怀里将她抱起,“她睡着了,夜里着了风难免头疼,我先把她送到屋里。”
“唉,真是的,谁让她一口气灌了那么多啊。”巫离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鬯酒,将酒爵的流槽凑到椒唇边,“你也喝一口吧?我不会告诉太史的。”
“不、不用了……”椒不惯在祭祀以外的时节饮酒,推拒了巫离递过来的酒爵,从怀里掏出骨哨,凑到巫蓬身旁问道,“啊对了……我琢的骨哨音节总是不对,主祭能帮我看一看吗?”
巫蓬将酒一饮而尽,自她手中接过半成的骨哨。
那是一截鹿骨,已开了两个音孔,打磨得光滑细腻,没有一丝毛刺。
巫蓬拿起来吹了吹,音色清亮,“音调合律,没有问题。”
“嗯……我是按照大巫的那支骨哨凿的,可下面几个口,我不知该开在哪里。”椒局促地咬着唇,白岄的那枚骨哨是鹤骨所琢,声音清灵尖细,因为下端骨骼的粗细、走向不同,她不敢贸然动手。
巫蓬取出角锥,用手指量了一会儿,动手开凿下面的音孔。
“唉,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巫离借着酒劲扯着巫蓬闹,“大晚上的凿哨子,把你们两个的眼睛都熬瞎了……”
“巫离,别闹了。”陶氏族长从院落内走出来,拖着巫离走了,“妹妹顽劣,是我管教不周,我先带她回去。”
巫蓬凿好骨哨,吹去一层碎骨屑,交还给椒,“我那里还有些鹤骨,你若想练习,让巫祝过去取。不早了,明日还有许多公务,都早些休息吧。”
“姐姐,我们也回去吧。”白岘拉着白岄起身,凑到她耳边悄声道,“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第二天一早,主祭们结伴返回宗庙。
早春时节,蒿草刚抽出鲜嫩的新苗,天色还未大亮,世妇已带着女宫在宗庙西侧的空地上忙碌。
春祭之前,要先将牲血涂抹在彝器上,作为岁时祭祀。
女宫们一半在清洗彝器上已经干涸的血迹,一半在旁处理刚摘来的白蒿。
早春的水还很凉,她们的手指被冻得肿胀、紫红。
可身为女奴,没有人在乎她们的辛劳,更不会有人怜悯她们,世妇管理严格,她们不敢有所怨言。
太卜和太祝还没到,眼下无事,白岄取出一卷简牍,续着先前的字迹往下写。
巫襄与礼官去准备祝书,巫隰凑过来看她手中简册,“你把祭祀的流程都写下来了?”
“不行吗?”白岄停笔,抬眼看他,“祭祀的流程庞杂,周人的习俗又与殷都有些改动,还是记下来才……”
巫隰面色肃然,“如果像你这般详实地记在简牍上,有朝一日他们将巫祝们尽数赶出丰镐,也仍然可以按部就班,举行祭祀。”
第167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 椋鸟 让神明返回天上……
早春时节草木初发,尚称不上繁盛。
东风解冻,积雪消融,水面的坚冰瓦解,游鱼开始浮游、接喋。
巫襄执着一卷祝书走进宗庙,见白鹤支着腿站在阶前,将头埋在翅膀下打瞌睡,笑道:“奇怪了,这白鹤倒是比我们的车马还快,我记得晨起的时候,还见它在族邑内散步。”
“那一定是你看错了吧?昨天白鹤没回去呀。”巫离挽着椒走过,屈起手指吹了吹口哨,将白鹤唤到身前,从发中取下小巧的骨梳,为白鹤梳理羽毛。
“是吗?族邑中的鸟儿太多,我也辨不清。”巫襄并未放在心上,陶氏族人善于招引鸟儿,如今与白氏杂居,族邑内到处栖息着各种各样的鸟儿。
“走吧走吧。”巫离一手揽着椒,一手拖着棤,“那些女奴们来得早,好可怜见的,早些练完放她们回去吧?”
棤点头,“舞具我们搬出来了,放在东侧的空地上,随时都可以开始。”
巫襄环顾宗庙之内,只看见白岄和巫隰在一旁,问道:“我记得大家是一同离开族邑的,巫即和阿岘去了官署,其他人都还没到?”
椒停步,答道:“巫蓬先去乐师那里,一会儿就来。听闻司土今日要去郊外巡视田野、收葬遗骨,请巫罗他们带着巫祝同去。”
此时积雪消融,或许会显露出地面上、荒草之间横死的尸骸,周人习惯于为这些没能度过冬季的人们收葬,以防春季疫病流传。
巫罗与巫楔已处理完了王城中的流言,打算再去郊野探听消息,因此欣然接受了邀请。
巫汾和巫腧打算趁着早春草木萌发,采摘一些应时的药物,也带着巫医随他们同去。
“还真是繁忙啊。”巫襄望着宗庙的重檐,候鸟尚未飞返,只有越冬的雀鸟停歇在上面,望着地面上忙碌的人们叽叽喳喳地聊天,叹道,“只有这些鸟儿自在。”
巫离笑道:“小鸟又没有公务,自然可以在屋檐上闲聊啦。我们被周人给抓了回来,可就不同了。”
“哎呀,您又在乱说什么?”椒抬手掩了她的嘴,“被太史听到,又要生气了。”
“巫离,别胡说,我们自殷都而来,在丰镐是客人。”白岄放下手中文书,看向正在清洗白蒿和彝器的女宫们,“并非被囚禁于此。你在我们面前、或是同寮面前抱怨几句尚且无妨,若被殷民听到,会惹得他们惶恐不安。”
巫隰倒没觉得巫离有什么不对,赞同道:“巫离说的也是实情,巫箴你过于向着周人了。”
“我并不想向着谁,只是希望消弭人们的不安,不要再引起动乱。”白岄袖起文书,向宗庙内走去。
曾经蜚鸿满野,麋鹿在牧,四海鼎沸,九州煎熬,幸好已经都过去了。
虽然掌权者们仍为了瓜分好处而争斗不休,但那是他们的事,要在这宗庙内、路寝中无声无息地解决,而不该再打扰天地与民众。
“你们方才在争什么?”巫襄看着巫隰,担忧道,“巫箴似乎很不高兴。”
巫隰摇头,“她在将祭祀的流程与礼仪书写成册。”
丰镐的巫祝们不解,“祭祀的法子繁冗,要一一记住确实很难。我们也听太祝提过,希望大巫能够将这些都整理成册,以便查阅。”
这分明是好事,这样一些例行祭祀他们便可查阅文书自行组织,不必事事去请白岄和太祝来主持,也能俭省许多精力。
巫襄低眸,面色肃然。
殷都的巫祝们能记得数百种祭祀的方法,他们不把那些写在简牍上,也不刻在甲骨上。
他们将神明与祭祀融入己身,让自己与神明密不可分,从而不遭到世人的抛弃。
他想,白岄好像希望把神明从巫祝的身上剥离出去,并且也在这样做。
让神明返回天上,将巫祝留在人间。
听起来似乎也是一个值得尝试的方法。
放诸长远来看,或许她是对的,可从殷都千里而来的巫祝们,如同受惊的鸟儿,在这座寒冷的城池内惊惶难安,他们希望保留神明之下、人主身旁的地位,哪怕是暂时的也好,这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巫箴太固执了,一点也不听劝。”巫隰叹息,“周人的宗亲都已松口了,愿意接纳巫祝,也同意延用殷都的旧制。她到底还有什么顾虑?”
与中原、东夷交战的那两年间,他们进入太史寮协助各项事务,也出入周原与宗亲们接触,费了不少力气,终于让百官与宗亲都接受了他们。
他们为西土的人们描绘了一条旧有的道路,不像曾经贞人涅提议的那样离神明太近,但仍在神明的关照之下。
这是商人走过的路,只要走在上面,遇到任何问题都会有旧例可以参考。
周人的宗亲从中看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稳妥,反复试探之后欣然接受了。
“但巫箴也没说不同意。”巫襄想了想,问道,“其实细想之下,找不到她反对我们的实证。”
她的态度暧昧不明,非要说的话,也只是放任巫即与巫率等人转为职官,协助各族编撰新的祭祀谱系,企图改变风俗而已。
就连白氏一族的事宜,目前也由她的叔父和白岘等人打理,很难从中揣摩她的心思。
狡黠的女巫一改过去在殷都的强硬态度,开始将自己隐匿起来,悄悄地织着一张捕猎的网。
“巫箴到底想做什么呢?”巫隰望着宗庙,皱起眉,“女巫很难在这里取得与殷都相同的地位,她们看起来都有些心灰意懒,不愿掺和。巫楔性子古怪,不知他在想什么,巫蓬那边也不愿表态。”
巫襄摆摆手,“也不用急于一时,人们总是寻求稳妥的。这里不是殷都,巫箴没有办法左右一切,等她吃了苦头,无路可走的时候,就会回到我们身边了。”
巫隰并不乐观,“如果那位小王上,支持她呢?”
“那你不曾见吗?”巫襄语气轻松,“过去先王一手扶持了两位大巫,用以对抗贵族与贞人,不也失败了吗?”
太卜和太祝走进宗庙,招呼道:“你们到的真早。”
“从族邑过来很近。”白岄走下石阶,见召公奭也在,“召公这几日忙于接待朝觐的宾客,怎会到宗庙来?春祭的日子还未能确定,要等王上病情好转再占问时间。”
召公奭倒不是为了询问她祭祀的安排,“宋公到了,同去城外迎接吧。”
已有半数参与朝会的诸侯与方伯到了,装饰着羽毛与金铎的辂车载着华服美饰的贵人,在道路上缓缓而行。
丰镐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了,人们纷纷在道旁驻足观看。
“听闻此前已多次召集宗亲议事。”白岄侧身问道,“你们谈好了吗?”
召公奭点头,“谈好了,宗亲同意白氏去往微氏的族邑,不会再有阻拦。”
停顿了一会儿,他补充道:“但希望你要听话。”
“听话?”白岄扶着车栏,眺望平直的街道与整齐的屋舍,“你们周人的长辈们总是喜欢拿规矩来压别人一头,可我只听神明的话,他们还不够格。”
“巫箴,有时候不得不服软,何必跟宗亲们过不去呢?”召公奭耐着性子劝道,“宗亲一向不喜欢你,但丰镐的巫祝软弱,殷都的主祭各怀心思,都不能取代你,他们也只能选择退让。”
何况西土与洛邑众多的殷民,仍将她当作神明眷顾人间的明证,是他们情感的依托,宗亲即便再讨厌任性的女巫,也不敢真的将她赶走。
所以他们选择妥协,认同她继续掌控神权,高高在上地坐在宗庙内侍奉神明。
“做个听话的大巫,于你并不会有什么损失。”
白岄不答,望着远处的草木与墙垣。
有几名巫祝打扮的人在树下吹奏竹篪,灰色的鸟儿在他们头顶飞舞,然后落在刚刚萌发的树枝上。
召公奭看了看,“那是陶氏的族人吧?”
白岄点头,“他们吹篪引来椋鸟,诱导它们在四处筑巢繁衍。”
“椋鸟?”召公奭仔细观察那些鸟,往年也见过的,但不会有这么多。
“今岁雨水不丰,或许之后会招致虫灾。”白岄收回了目光,语气疏离,说得漫不经心,“引来椋鸟,能啄食飞蝗,避免为害,这样一来我也能放心……”
“巫箴这话说的,似乎没法亲眼看到那时候的情形。”召公奭看着她敛起来的眼睫,她仍怀着逃走的心思吗?
鸟儿灵动可爱,羽毛丰丽,还能啄虫捕鼠,以助农事,大有益处。
可偏偏它们生了翅膀,一个不合心意,就要飞走。
但她又没有翅膀,丰镐守卫森严,她出不去的。
第168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 争执 只要她安安静静……
才到郊外,未见掌舍与齐仆,反而是一大批宗亲在此,似乎等候已久。
望见车马将近,他们上前拦住道路。
召公奭问道:“我要与巫箴前去迎接宋公,各位有什么事?”
为首的长者笑道:“外史他们带人到王畿去迎接了,去了许久,想必已在返程的途中,不如在此等候片刻,也免得路上彼此错过。”
召公奭皱起眉,“即便如此,也该前去相迎,否则十分失礼。”
宗亲们吃准了微子启脾气好,不至因这样的小事挂怀,仍遮道不退,望着白岄道:“大巫总是躲在宗庙之内,让人想见一面都难。难得今日遇见,还请下车一叙。”
白岄轻轻巧巧地将这样的指责推了回去,“我前日才去过藉田,上旬也到过周原,并未见各位来访。我还以为是宗亲不愿与我多谈,因此十分冷淡。”
宗亲们彼此看一眼,白岄从不单独出行,即便不与公卿们同行,也会带着主祭和浩浩荡荡一大群巫祝、作册作为随从,想要和她单独说上几句话,难于登天。
至于宗庙,是庄严之地,他们尚且不敢到宗庙内与白岄发生争执。
难得今日她出来匆忙,没有带着那些尾巴,才让他们得到了这个机会。
召公奭命驭手停驻,劝道:“巫箴,下去吧,他们不会就此退去的。”
众人将白岄围住,焦急问道:“大巫,王上到底病得怎样了?”
“大巫命人隐蔽消息,不让百官与国人知晓王上的病情,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们缠着医师打听过,可医师们不愿说,他们认为一定是白岄授意医师们隐瞒。
“不过是着了风,需要休养几日。昨日王上还见了虢公,各位应该也听说了,不过精力有些短少,其实并无大碍。”白岄扶着车壁,奇怪道,“难道各位平日就没有头疼脑热?连孩子偶尔生病也不准许吗?可我听阿岘提起,他与医师们去的最多的,就是……”
“咳,我们在说王上的事,还请您不要岔开话题。”生怕被她抖出什么秘辛,宗亲们面色紧张,忙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如今天下初定,王上还小,偏又多病,若有什么不虞……”
他们都不敢想,曾经的动乱是否还要再来一次吗?他们没有精力,更没有心力去再一次应付那些事了。
“各位的考量确有道理。”白岄点头,轻飘飘地回避掉他们抛来的问题,“但那是长辈与公卿们的事,我只知在宗庙内侍奉神明,人主的兴废,与我无关。”
宗亲们担忧幼主不能顺利长大,想多几条退路,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希望探听她的态度,就算得不到支持,至少……不要在关键的时候跳出来妨碍他们的决定。
偏偏女巫性子古怪,总是喜欢与他们作对,似乎那些停歇在重檐上的飞鸟一样,冷眼看着世人,难以捉摸。
眼见她不愿说,宗亲也不敢逼得太急,互相使个眼色,语气转为和气,恳切道:“那就请大巫灼烧卜甲,举行祭祀,安抚神明,请祂们不要再妨害幼主。”
白岄反问道:“先王宽仁慈爱,怎会妨害王上?”
“我们说的是商人的那些神明……”
白岄抬起眼,“祂们已经回去了,不再管这人间的事,不必再向祂们进行告祭。”
“不、不是的,大巫没有听到那些殷民之间的说法吗?他们说,商王曾将自己献给神明,希望借由神明的力量……”
商人的神明存在已久,神通广大,除了殷民信奉祂们,中原的那些附属方国也都信奉。
殷亡之后,那些人来到丰镐任职,听他们说得多了,神乎其神,让人忍不住怀疑,那些神明真的无所不能。
白岄摇头,语气平淡,“殷都早已不在了,若神明要发怒,怎会拖到此时呢?祂们若真有通天之能,早在殷都焚毁的当日,就该降下大雨,警醒世人。”
“这谁知道呢?或许祂们才刚刚发现地上的事,气的了不得。”
“对啊,商人不是说他们的神明喜怒不定吗?或许这几日突然气上心头,想要报复我们,也未可知啊。”
“看看也到了春雨繁密的时节,可入春以来万里无云,浑然没有降雨的意思,或许就是祂们发怒了呢?”
但殷都一带渐趋干冷,商人一向重视降雨,一见有些少雨的苗头,就纷纷焦虑不安,连带着百官和宗亲也日夜忧虑。
他们原本也不信的,听得多了,又见成王病了,难免心中惴惴。
“哦,原来宗亲们比我更了解商人的神明啊,真是失敬了。”白岄并不避讳,神色平静,好像不是在说自己,“就算如你们所说,祂们更想报复的,难道不是我和宋公吗?远在西土的周人,说到底,和祂们有什么关系?”
“这……”宗亲们被她一噎,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殷民仍然喜爱背叛了他们神明的女巫,丝毫未见对她有什么芥蒂,那些古怪的神明,想必也是一样的吧?
不过妄图与事神的女巫争论这些,确实是他们不自量力了。
召公奭不悦地扫过他们,“好了,你们要问的也问完了吧?宋公想必也快到了,各位请回吧。”
他们太心急了,白岄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这样当众逼迫她,只会适得其反。
宗亲们什么也没问出来,反而遭到了一通抢白,心有不甘,“大巫为什么总是这样冷淡呢?”
“我们已接纳了你作为大巫,分走神明的权威,也希望你能够听进去我们的建议,彼此合作,才是长远之计。”
“对啊,同样是自商邑而来,大巫为什么不能向微氏的外史学学呢?”
白岄嘲讽地瞥过一眼,道:“我是先王所命的大巫,本来就不需要你们接纳,别将这说的好像是长辈们的恩赐一般。你们若还有不满,不妨亲自向先王去说。”
宗亲们皱起眉,“召公,你看看她,越来越没规矩了。”
“过去太史还管得住她和那些主祭,现在更是目中无人,连尊长都不放在眼里,实在可恶。”
可他们拿她没有办法,她领导着巫祝测定节令、农时,安抚迁居至此的殷民,举行各项祭祀、掌管事神的一应器物。
两寮的运行还无法脱离巫祝,因此公卿们护着她,让人无从下手。
召公奭横了他们一眼,“你们若能站到巫箴的位子上,一样可以没规矩。”
如今丰镐的巫祝与作册尽皆听从她的调遣,辛甲对她放任不管,外史来自商邑,本就与巫祝们抱团,虽然表面上看不如丽季与她亲昵,时不时还有口角,终究是休戚与共、同气连枝。
太卜和太祝则态度不明,大抵不想与她相抗,眼看大半个太史寮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召公奭暗暗叹息,只要她安安静静地待在宗庙内侍奉神明,别有什么大动作,他就谢天谢地了。
宗亲们还偏要来招惹她,不知怎么想的。
青年人受不住这气,忍不住怒道:“叔父们和她说这些好话有什么用?从一开始,就该让巫箴带着殷都的那些巫祝离开丰镐!”
年长者连忙制止,“别胡说——”
“是先王希望我们来的。”白岄冷冰冰地道,“是周人自己引来了神明的鸟儿。”
青年气得口不择言,“先王已经不在了,他的意见不值得考虑!”
争执声顿熄,话已经说出口了,众人想要阻止也来不及。
何况这未尝不是他们的心声。
周人敬重先王,但不想让先王真正地来插手人间的事务。
他们从始至终都不想认可巫祝作为先王的代言,一直以来容忍白岄的行为,不过是不愿落人口实,生怕被商人捉住了破绽。
现在大局已定,也该一点一点将女巫的势力从宗庙里清理出去了——就像她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于是所有人都盯着白岄,看她要怎样回答。
她会生气吗?还是震惊、害怕?或是继续自恃于神明,说些狠话来吓唬他们呢?
可是都没有,白岄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们,末了轻轻说道:“王上是不在了,但我还在。”
她说得很慢,语气遥远,似乎在怀念,又似乎在叹息,“既然你们不在乎先王的意见,那又为什么要害怕商人的神明呢?”
宗亲们不知怎么回答,说到底,他们不信自己的先公先王真能取代商人所信奉的神明,在天上予以庇护。
“大巫,那是不同的……”
白岄看着他们摇头,“不,都是一样的。”
第169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 置闰 天地虽有定时,……
微子启不知什么时候到的,远远地看着这出闹剧。
康叔封与他同行,放重了脚步走去,见宗亲们各自散了,才笑道:“抱歉,让宋公看笑话了。”
宗亲一向与白岄不合,这在丰镐不是什么秘密,但被外人见了,终究有些丢人。
何况……
微子启看着白岄,“所以说,巫箴还是跟我回南亳吧?”
商人精心豢养的鸟儿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呢?
微子启语气平淡,瞥向正在返回城中的宗亲们,“我看那些长辈,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实在咄咄逼人。”
“多谢宋公挂怀,他们不过口出抱怨,其实也不能拿我怎样。”白岄温声应道,“返回南亳于我来说有益无害,但将巫祝与殷民留在此地,任他们挣扎求生,我不能安心。”
外史笑着打趣道:“是啊,周人的那些长辈满眼里都是规矩和礼节,嘴笨又要脸,从来吵不过巫箴的。反倒是巫箴总将他们气得吹胡子瞪眼,我看她也乐在其中。”
“没有的事。”见他还想说,白岄别过脸,“你再说,回去我就告诉太史。”
外史耸了耸肩,女巫惯在辛甲面前装可怜、撒娇,辛甲也拿她们毫无办法,可他还是怕的,只得悻悻住嘴。
微子启瞪他一眼,“别跟巫箴斗嘴,认真论起来,她是你的长辈。我听随从们说,你与巫箴时有口角,惹得殷民不安。”
召公奭接过话头,“内史还在寮中时喜欢挑事,因此有些吵闹,现在内史返回楚地,他们已和睦多了。”
“这样就好。”微子启松口气,“听闻南土还未安定,各部之间倾轧不休,楚君想必无暇抽身返回吧?”
换过装饰华美的辂车,将微子启一路送至舍馆,外史留下陪同微子启在城中四处转转。
召公奭与白岄带着康叔封返回官署。
“虢公和随侯都到了吗?”康叔封见两寮门户紧闭,只留了作册与职官接收文书。
公卿们都聚集在用于议事的正殿内,辛甲向白岄招了招手,唤她至身旁,问道:“召公说带你去迎接微子,怎么去了许久?”
白岄退步跪坐下来,整理着衣褶与坠饰,头也不抬地应道:“路上遇到宗亲,与他们吵了一架。”
“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改这个脾气?”辛甲无奈,抬手在她背后拍了拍,轻声道,“你也不是装不出乖巧的模样,就哄哄那些长辈,又怎么了呢?”
白岄左手支着面颊,侧身不看辛甲,“看见他们就讨厌。”
召公奭向她摇头,“议事就要开始,别闹了。”
两位虢公与随侯是长,也是客,被奉于太史寮上首落座,也都侧身看向白岄。
女巫确实越来越没规矩了,大约是这两年远赴东夷,无人约束的缘故。
不过比起曾经殷都的主祭,她已经够乖顺了,何况大巫深受神明的宠爱,越是无法无天,越能显出神明的威严,确实没有必要为了些许小事苛责她。
辛甲拿她没什么办法,叹口气,看看众人都已到齐,展开记录的简牍,“外史要陪同宋公,今日不来,其他人既已到了,就开始吧。”
毕公高解释道:“王上病了,方才训方氏来回报,说刚喝过药睡下,就不来了。”
成王病了,在场的人也都知晓,各自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周公旦先说起洛邑的情况,“殷民迁入洛邑后,各族虽仍秉旧俗,但也开始参与城邑中的各项事务、劳作。各类工事的作坊已建造完毕,待中原各地安定下来,就可以测定基址,建造新邑。”
虢公捋须点头,“那么中原各地要怎样处理呢?”
曾经武王在那里分封宗亲与亲弟守卫,或是委任重臣坐镇,在动乱中许多封国、方国被毁坏,遗留下无主的城邑与流离的生民。
仍然在那里建立新的封国吗?过去的教训还近在眼前,让人不由心生疑虑。
周公旦答道:“即便将来迁至洛邑,王畿所及也无法尽数管理中原各地,何况还有冀北一带,是殷遗所聚,必须小心防范。”
除了继续执行分封,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两位虢公也同意,追问道:“人选呢?”
“还没有敲定。”
虢公点头,“征战刚结束,中原各地慑于王师,还不会蠢动,不必急于决定人选,仔细考量吧。”
说完了中原的事,周公旦看向吕伋,“太公无暇返回,东夷的事由小司马代为说明。”
吕伋展开文书,“奄君与同族仍在蒲姑,没有异动,徐夷等国远遁东南,眼下安分守己,唯有莱夷仍不服,不时派遣兵卒相扰。”
“至于四处逃窜的奄民,一部分渡海而去,大约到了冀北一带,还有一部分前往东南,寻求徐夷等国的庇护,似乎也有向吴地、瓯越一带去的,再远就追踪不到了。”
司马接口道:“这样已很好,太公仍驻扎在营丘一带吗?”
吕伋点头,“是,奄民与附近的夷人都已服了软,父亲带着他们在营丘一带兴建城邑,以拒莱夷。”
随侯看了眼虢公,见他们没有再开口的意思,道:“楚君到达荆南后,与我取得了联系,眼下楚族正与周边各族争得不可开交,他不敢贸然离开,托我传个话,请旧友勿怪。”
司土闻言笑道:“他还真是客气,毕竟同寮十余年,这点情谊还是有的。我这边的话,没有什么特殊,只望之后农事顺利。”
“司爟已点燃炉火,百工各安其处。”司工停顿片刻,“不知洛邑那边怎样,下月我去一趟看看。”
“到时司土也同去吧。”周公旦看向司寇,“司寇那里有什么事吗?大军带回了许多奄民与夷人,是否还服从管教?”
“他们在西土都很勤勉,未见异心。我将返回苏地,公务已都与季载交接,一应文书旧例,均可查验,他应当能处理。”司寇低眸想了一会儿,看向白岄和辛甲,“若说还有什么担忧,便是那几名做了刑官的主祭,请太史和大巫留意。”
辛甲点头,“巫扬他们是吗?我会在意。”
虢公见太史寮众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笑问道:“太史寮没有其他事吗?各位一直都没有参与议事。”
召公奭摇头,看向白岄:“各项事务如常,过去两年积压的公务也逐渐处理完成,巫箴有什么想说的吗?”
白岄低眸,“今春雨水偏少,之后还要置闰,或许会有些麻烦。”
太卜和太祝皱起眉,她说的倒是轻巧,但细想一番,只觉头大如斗。
辛甲叹口气,“不能推迟吗?置闰应选择安定无灾的时候。”
白岄当然也懂这个道理,摇了摇头,“不可,上次置闰已是两年之前,这两年间动了兵事,因此不敢再动历法,是以拖到了今春,致使天气寒冷,未能回暖,雨水也迟迟未至。”
人们或许疑惑、不安,觉得春风来迟,诸事不顺。
其实只是他们的春天定早了,按顺序来说,现在仍是冬季的末尾。
“听巫箴这样说……”虢公思忖片刻,问道,“那为什么不在旧年的末尾置闰?”
“在上一个冬季置闰,确实也是办法。”白岄解释道,“但我怕误了春耕,想看看半月后能否有转机。而且征战刚结束,人们无不在企盼新春的到来,若要经历过于漫长的冬季,不利于安定。”
好不容易盼来了大军返回、亲友团聚,在这时候置闰,人们就要经历长达四月的冬季,会将他们的喜悦都消磨殆尽。
“希望春风早日携雨水到来,消弭这两年间的不安与疲敝。天地虽有定时,偶尔也该为人间的事动容一下吧?”白岄起身,向众人告辞,“我与保章、冯相约定推算节令,如果没有他事,先告辞了。”
第170章 第一百七十章 所遗 汤王崩逝之后,他……
白天的灵台难得这么热闹,白岄带着几名巫祝计算历法,保章氏和冯相氏也在旁验算、检校结果。
白岄翻看着文书,“冯相,去将一年前的星图找出来。”
冯相氏依言去一旁的府库内寻找简牍,推门见周公旦未带随从,独自前来,低声问道:“周公来了,找大巫有事吗?”
“没什么,只是过来看看。”周公旦走到白岄身旁,见她面前横七竖八摆满了算筹,“还在算吗?”
议事到一半,她就赌气走了,说要来算历法,看起来也不完全是借口。
“虽然之前楚君都算过了,但参考的是两年前的星象与物候。后来事务繁忙,这些都搁置了,他虽想修订,还是未能在返回荆楚之前全部完成。”白岄一边说,一边移动那些算筹,然后提笔在简牍上记录,“为了稳妥,还是用近日的星象与节令再算一遍,才能安心。”
一心二用还算得这么快,算筹从她指间飞快地滚过去,连影子都看不清。
白岄换了一块木牍,拨弄算筹的手暂时停了下来,“说起来,议事结束了?”
“结束了,之后又说了些商邑的事。你急着要走,我们也不好拦。”周公旦在她身侧坐下,看着被她放在一旁的写满的简牍。
她的计算总是写得毫无章法,旁人再看不懂,若是卿事寮的职官将文书写成这副模样上交,司工他们大约会退回去让职官重写。
“我听召公说起,宗亲去招惹你了,还在生气吗?”
白岄抬了抬眼,紧绷的面色松动了一些,“是,不过他们也没吵赢。”
见谈到了宗亲的事,保章氏轻咳了声,向巫祝们使个眼色,一同退了出去。
“朝会与春祭结束之后,我要去趟卫邑,之后留在洛邑处理事务,到岁末才返回。”周公旦见她停笔,提议道,“巫箴也同去吧?”
白岄想了想,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方才从郊外返回,卫君向我说起殷民各族还算安定,反倒是中原那些诸侯与方伯,给他找了不少麻烦。”
过去中原的事务有微子启协助殷君处理,中原的各诸侯国也有三位监军管理,如今只有康叔封一人镇守卫邑,代管中原的事务,他年少言轻,处理起来有些棘手。
即便有微子启从中调停,也只有过去附庸于商王的那些小邦才认账。
确实需要更有威望的人前去管理中原的事务。
白岄皱起眉,“但主祭都在丰镐,之后的历法还要调整……”
“洛邑也兴建了灵台,你若不放心,将保章、冯相和主祭们都带上。”
丰镐的神事并不是非她不可,她留在这里,总是惹得宗亲与百官惶恐、猜忌,去中原避避风头也好。
周公旦劝道:“丰镐还有外史在,足以调停各族,倒不用你费心。卫邑和洛邑那边的殷民仍对你十分依恋,多去看看他们吧。”
“他们也不是依恋我,只是还在怀念神明。”白岄认真指正,但还是点头应允,“等春祭结束,农桑顺利,我就带着巫祝们前去。”
白岄拾起一枚算筹,在指间拨弄,问道:“他们没有缠着你吗?”
“……有,但已说服了他们。”
白岄收起算筹,支着面颊出神,“这样啊……所以才来探听我的口风吗?”
宗亲们希望局势稳定,各项政令延续始终,只要能维持原状,不论是谁来掌权都可以。
然后她毫不避讳地说道:“王上多病,阿虞年幼,他们应当希望周公能继续执掌朝政。”
但白岄身为大巫,似乎与幼主很亲密,而且她性子古怪,眼里口中都只有先王,总让宗亲们疑心她究竟会支持谁。
“所以巫箴怎么想?”
白岄摇头,“我只听从先王的遗命,在夏后氏的旧都兴建新邑,然后将人们迁居到那里,那对我而言就足够了。”
“而且商人也不在乎这些,哪怕是关系不那么亲近的族兄,都可以拉来暂代为王。”
“你若这样告诉宗亲,他们也就不会为难你了。”周公旦温声劝道,“长辈们古板、不喜纷争,见你与主祭的女巫不守规矩,实在看不惯,才会一再指责你们……他们并没有你想的那样厌恶巫祝,更不是真的想将你们赶走。”
他们也知道的,殷都被毁弃,巫祝们无处可去,如果丰镐不愿接纳他们,他们就只能前往南亳寻求庇护。
神明的鸟儿不该再去追随旧主,还是留在西土更好。
白岄语气强硬,“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区别,我并不想跟他们处好关系。”
周公旦不解,“你能压住性子的,为什么非要跟宗亲过不去?”
巫祝们深谙人心,精于操控人们的情绪,只要她想,威慑或是恐吓,撒娇或是迷惑,总能将宗亲搞定的。
可她这些年来,总是与宗亲争吵不断,将他们气得七窍生烟,时常到他和召公奭、还有辛甲的面前控诉女巫的斑斑劣迹。
听得多了,自然能发觉她是故意与宗亲争执,挑起事端,并且乐此不疲。
“我不希望他们喜欢巫祝。”白岄将算筹一根一根拈起,笼在手中,然后用那些算筹随手占筮,“商人过于依恋巫祝,是怎样的下场,大家都看到了。”
与喜爱相对的不是恐惧,而是排斥、厌恶。
所有她希望周人的宗亲一直厌恶巫祝,只有这样,才能阻止神明在西土扎根。
白岄分好了算筹,得到一爻,又将算筹收拢,开始卜第二爻,“不过我还以为,他们要缠着你许久,才能让你松口。”
周公旦笑了笑,“偶尔迁就一下长辈,会省去很多麻烦,我又不是殷君,没有那么固执。巫箴过去不也是这样欺骗贞人与微子吗?”
“等到王上长大,他们发现受骗,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到那时候再说吧。”周公旦摇头,她是残酷冷血的女巫,即便费尽心力去哄骗他人,也不过是毒蛇隐藏起了尖牙,该动手的时候绝不会心慈手软。
可宗亲毕竟是他的长辈,到最后,还是会选择忍让吧?
白岄已占完最后一爻,将算筹拢起,放在一旁,“一再退让,只会将自己陷于险境。”
进退两难,动则掣肘,得不到任何人的帮助。
“可以想见。”周公旦平静地问道,“巫箴当初受先王所托,是否已看到了今日之局?”
她说过会很麻烦,她原本是要推脱的。
天色渐晚,白岄起身走到高台上。
“从哪里看到?星星之间……”她望着天幕上的繁星,然后回过头,“还是简牍之中?”
“简牍中是指……?”
“先前楚君也提起过,伊尹生于空桑之畔,曾经授意巫祝们罗织故事,流传至今。”白岄扶着青黑色的木栏,望见城邑内的灯火一一点亮,像是繁星栖于地上。
白岄轻声讲着古远的故事,“他是汤王的重臣,也是他的大巫。汤王崩逝之后,他始终执行先王的意志,历经三代五王,不曾更改。商人敬他重情,将他以王的规格埋葬,与汤王同列为神明,进行祭祀。”
商人相信天上的世界,相信死后的人们仍能保有身前的情谊,因此不遗余力地将人们送至天上。
白岄摇头,“我想太公也是的,为了西伯的嘱托,直至今日,不敢懈怠丝毫。但我不知道,这座城邑之内,还有多少人在感念他?”
他们是先王遗留在世间的眼睛,代替他们注视着世人。
他们是先王遗留在这世上的影子,坚定不移地执行他的心意。
可要做影子,就要放弃自己本身。
或许会受到天下人的质疑,受到同族的猜忌,受到后人的揣测。
除了先王,没法在世上找到认同自己的人。
可是先王已经不在了,所以从始至终,只有孤身一人。
“大家并没有忘记太公,如果他愿意返回丰镐……”周公旦停顿了下来,即便吕尚返回丰镐,是否还能左右局面呢?
“如果实在做不到的话,放弃也是没有关系的。”白岄语气温和、诱人,“商人的每一位先王都有他们所托的重臣,可真正做成的人,从来也并没有几个。”
她望着夜空轻声叹息,“……何况就算做成了,他也看不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