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岄还没有完全清醒,口中满是药物的清苦滋味,头不知枕在谁的肩上,手也不知被谁紧攥着,耳边有各样的声音,错杂混乱,听不清内容。
“按住她,别碰了针。”巫即顾不得继续与巫隰争吵,“让胥徒送冰鉴过来!去将医师也请来。”
辛甲半跪下来,摩挲着白岄的额头,擦去上面细密的冷汗,安抚道:“别怕,是我们。”
“别动,白岄,没事了……”周公旦抚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没事了。”
“嗯……”她似乎终于听进去了几句,撤去了力气不再挣扎,刚睁开的眼中带着迷茫,“好疼……”
“疼就别说话。”巫即横了她一眼,将动掉的几枚针重新布好,“把药嚼碎了咽下去。”
“白……岄?”巫隰见她醒来,笑了笑,“原来她的名字是‘岄’啊,叫得这么亲昵,看来周公和巫箴果然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葞起身怒道:“——你在胡说什么?!”
“不喜欢这个的话,换一个也可以。”巫隰并不在乎他的怒气,笑看着辛甲,“其实民众之间流传的话很多,也有人说,周公与大巫勾结想要害死小王……太史应当也有所耳闻吧?”
“怎么可能?!你闭嘴——!”葞强压着怒火,“别在岄姐面前乱说!”
“别听。”白岘探身捂住白岄的耳朵,“别听……”
白岄摇了摇头,挣扎着触了一下他的脸,哑不成声,“阿岘……别、哭了……”
白岘擦掉眼泪,轻轻掩住她的唇,“姐姐,别说话、先别说话,会疼的……”
“别这么激动嘛,羌方来的小弟弟,你看巫箴自己都不在乎。”巫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因为你们的姐姐要逃走了,逃到天上的世界,永受神明庇护,地上的流言不能再伤害她分毫了——不想留住她吗?”
“如果殷都还在的话,她原该永远留在你们身边啊。”
“假设这些事是没有用的。”白岘闭上眼,“大家都是巫祝,没有必要用这种话来试探我。”
“看来巫箴把你教得很好。”巫隰摆了摆手,惋惜道,“真是可惜,我倒想教你个好办法留住她。”
白岘站起身,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平静地看着他,“我不感兴趣。不论她怎么选,我都会支持她所作的决定。我说过了,我和姐姐的关系,不是任何人可以挑拨的。”
“……不愧是白尹的幼子啊。”巫隰望着他笑了笑,转身走了,“和你的兄长、姐姐一样,都固执得了不得呢。”
葞皱起眉,几乎要提步追上去,“就让他这么走了吗?”
“太史,明天的祭祀、不能没有人主持……”她说了半句,不得不停下缓了口气,才哑着声续道,“交给、巫隰代劳吧。”
葞不忿道:“岄姐,凭什么他——”
白岄向他摇了摇头,轻声道:“让巫隰走吧……祭祀的事务、还在筹备,总要有人经手。”
她看了看天色,“阿岘,你与司马约好的,也该走了。”
“葞,你去召集各族的长辈……明天清晨……”一口气说了太多,她的声音一点点哑下去,实在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了。”葞咬着唇,不甘心、又不敢违逆她,“别说了,岄姐,你别说了。”
巫即收了针,带着不悦扫了他们一眼,“我在这里照顾巫箴,你们都走吧,别留在这里招惹她说话。”
见众人都走了,巫即掩上门,吹灭熏香,“你去招惹巫隰做什么?巫离他们不是都在帮你吗,还有什么事非要他去做?”
白岄不再说话,只是用无辜的眼神望着他。
“现在知道装可怜了?”巫即将她抱起,半倚在床榻上,找了些柔软的织物将冰块包裹起来敷在她的瘀痕上,数落道,“你的身体已这样虚损,还总是瞒着我们……”
白岄拉起他的手,在掌心轻划几下。
巫即叹口气,“知道了,你的胆子总是这样大,连神明都敢愚弄……”
他说到一半,又摇了摇头,“也或许是祂们愿意迁就你吧。”
神明借着巫祝的手,用人们的心绪悄无声息地织成一张大网。
神明将那张透明的魔网隐藏起来,但人们很快就能看到了——这细密的丝网已经在天幕上铺好,即将密密丛丛地笼罩这座城邑。
是将这张网抛撒下来继续笼罩世人,还是抛出火种将它烧得一干二净。
只有身为大巫的白岄可以做出选择。
神明在震恐,在引诱,在劝说,在她耳边嘈嘈杂杂,一会儿哭泣、一会儿斥责、一会儿哀求、一会儿威胁。
可是比祂们还要冷漠的女巫,并不惧怕,也毫不动容。
于是祂们又去世人耳边低语,劝说人们伸手将她拽下来,将他们敬慕的心情化作细密的丝线,将她牢牢捆住,永远地困在身边。
白岘和葞各有事务,已匆匆离开。
辛甲一路往宗庙去,一路盘问,“到底怎么回事?”
巫隰答道:“太史这几日不在寮中,因此还不及知会。是太卜和太祝托我来阻止巫箴,其他人也都同意了。”
周公旦横了他一眼,“只是让你去劝巫箴,不是让你出手伤她。”
她性子倔强,开口闭口都是神明,实在说不动她,他们只是想着或许同为主祭,巫隰还能劝得动她。
谁知道会……
“我没打算杀她,她可是神明最喜欢的孩子,除了神明,没有人可以收回她的性命。”巫隰不以为意地笑笑,“虽然巫箴不肯松口,但现在这样,至少她没法主持明日的祭祀了,总之你们的目的达成了。”
辛甲狐疑地看着他,白岄早已做好了打算,恐怕不会因此就轻易放弃。
反倒是这样顺从地指定巫隰接手明天的祭祀,让人觉得有些古怪……
见他们都不作回应,巫隰挑了挑眉,“怎么?弄伤了她,你们心疼了?”
“如果真觉得她可怜,真这样心疼她,那你们早已经败给她了。”
“巫祝是不需要任何人怜悯的,除非她故意如此……”已经到了宗庙之前,巫隰停步回望,“不过巫箴确实做得很好,连那位小王都打动了。”
只要她想,她分明可以更进一步,就将新的城邑变成另一个殷都也无妨。
“她还没有那样做,或许因为她有那样一个优柔寡断的兄长,难免也对你们动了怜悯的心吧。”巫隰见辛甲仍愁眉深锁,“太史也察觉到了吧?即便闹了这一出,巫箴也绝不会放弃她的计划。”
“已经命侍从们看住她了,等明天的祭祀结束后,就送她去毕原一段时日。”
巫隰笑笑,不置可否,“真那么喜欢的话,就把她从神明那里偷走吧。女巫们很善于引诱世人喜欢她们,她们总能作出一副最惹人疼爱的模样,被迷住了也无可厚非吧?”
“关起来是没用的,剪掉飞羽也还会再长出来,一点都不稳妥。只有折了她的翅膀,让她再也飞不了,才会乖乖听话啊。”巫隰提步走进宗庙,“就算有朝一日不再需要她为神明唱歌,至少也是一只美丽的小鸟,留在身旁作为赏玩之物不也很好吗?”
第207章 第二百零七章 所望 如果相信着商人的……
“小巫箴,我来了!”巫离踩着刚升起的晨光推开门,脚步轻快地踏进屋内,疑惑道,“外面怎么这么多人守着你?真碍事,我把他们都给弄倒了,族人们把他们搬去了附近空置的屋舍里,大约要睡到今晚才能醒呢。”
白岄已醒了,半倚在床榻上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药汤,巫即坐在一旁盯着她喝药。
“诶,巫即也在——怎么了?”巫离快步走过去,见白岄颈上满布青紫色的瘀痕,霎时皱起眉,“我才不在几天,这是怎么回事?!是周人——”
巫即摇头,“巫隰动手伤了她。”
巫离紧拧着眉,气得直跺脚,转身就跑,“他疯了吗?!气死我了,他人呢……?我要去找他算账!”
巫即眼疾手快地拽住她,劝道:“你们今日就要离开丰镐,别在这时候节外生枝。而且巫隰已取得了公卿们的信任,正在带着巫祝们筹备祭祀的事宜,你别去添乱了。”
她一把甩开了巫即的手,冷哼一声,“那你昨天为什么不教训他?!”
“我才从小王上那里来,随身没带着趁手的兵刃。”巫即拉了她在白岄身旁坐下,温声解释,“那时候周公与太史也在,总不好当着他们的面伤人吧?”
巫离仍不满,白了他一眼,“要是我才不管呢,而且你不是有铍针吗?”
白岄扯了扯她的衣袖,“巫离,我没事。”
巫即向着她摇头,“乖乖喝药,不准说话。少说两句,省点力气留着一会儿用吧。”
“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巫离凑上去抹了一把她的脸颊,得意地笑道:“你是个牙尖嘴利的,不能说话一定会憋死你,现在只能听我说啦。”
白岄一口气喝完了药,把陶碗塞给巫即,横了巫离一眼,径自起身去挽头发。
“哎呀,别生气嘛。”巫离起身追上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角梳,“巫祝们都不在,我来给你梳吧。”
她一边梳,一边碎碎地念叨,“兄长已经回了族邑,族人们的行装也都整理妥当,我才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动身出城,外史派了人在途中接应,一切都很顺利的话,傍晚时分就能到了。”
白岄点了点头,巫离拿起一枚铜环挽起她的头发,用串着松石的朱红丝绦编起发辫,最后对着她满是青痕的脖子犯了难,“这样也太难看了,在神明面前会显得很不敬,要怎么办呢……?祭服也只能遮住一半啊。”
白岄侧眸瞄了巫即一眼,见他忙于处理针药,未及注意到这边,低声道:“晚些时候我会处理,不要紧的。”
“很疼吧?”巫离轻轻摩挲着她的脖子,不敢用力,生怕弄痛了她,咬着唇恨道,“我一定要去教训巫隰。”
“别管他了。”白岄抬手覆住她的手背,“你知道陶尹他们所在的方位,一会儿带着巫罗他们先走……”
“那你怎么办?”巫离捏着她的脸,不满地抿着唇,“你们不是说,巫隰会处理祭祀的事吗?那你跟我们一起走吧,趁他们没发现,我们跑得远远的,绝不会被捉到的。”
白岄瞪了她一眼,“别说的这么偷偷摸摸,我分明跟……”
巫即严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巫箴,你这嗓子还要不要了?”
白岄悻悻扭过头,趴在案上不动。
“哎呀,你说她做什么嘛?”巫离哼了一声,放下梳子,又将放在一旁的祭服拉起来看了看,摇头,“不行,这件也太显眼了,怎么还带着铜铃,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你吗?”
巫即将另一套衣饰放在一旁,“先穿这个,一会儿混在医师里,等其他事了,你再换祭服。”
“岄姐。”葞微微推开门,“族长他们来了。”
各氏族的长者聚集在庭院内,彼此低声交谈。
他们将要在此分别了,从今往后,一部分族人留在新的王朝,成为医师与工匠、或是仍在宗庙内侍奉神明,另一部分族人远走荆南,维持他们过去的习俗与族邑。
“阿岄。”白氏族长走上前,摩挲着她略显苍白的面颊,“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如果兄长和阿屺见了,一定会后悔将你独自留在世间吧?”
白岄摇头,“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呢。”
“是啊。”白氏族长拍了拍她的肩,“阿岘午后会回来找你,迁居的族人已先行动身,向南去的那一批会紧随他们之后,等到远离丰镐的郊外,再各自分道而去,尽量不引起旁人注目。”
各氏族中的长者注视着她,都没有言语。
他们从小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学会巫术、观星、算学、历法种种,也看着她成为殷都的主祭、丰镐的大巫。
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是神明的孩子,并不仅仅属于他们,现在反悔是没有用的。
除了听从安排,不要拖累她以外,他们并没有别的选择。
巫即没有再阻止她与族人交谈,只是暗自叹了口气。
医师们也来了,凑到巫即耳边说了几句,随后递给他一小罐药酒。
与族人再次核对了离开的路线,白岄缓了口气,“你们先走,不必停下来等我。等到这里事了,我会追上你们的。”
没有人接话。
过了良久,葞轻声道:“当初族人们离开殷都,兄长和岄姐,也是这样向大家保证的。”
可是他们都没有做到。
“这一次……你能够做到吗?”葞眼眶微红,“还是仍然在哄骗我们呢?”
白岄不答,望见朝阳已升上天空,催促道:“你们该走了。”
各族的长者轻轻叹息一阵,又叮嘱了几句,各自离开。
葞迟迟不走,忍不住用衣袖擦拭着眼角。
“葞,跟着医师们去吧。”白岄轻轻抚摩着他的后颈与肩背,“你和阿岘都去做医师,这是兄长的心愿。”
葞皱眉望着白岄,“把我们的去处都安排好了,你又怎么办呢?真要去天上陪伴神明吗?”
“天上哪里有什么神明呢?”白岄抬头望着天穹,这是一个晴天,没有一丝云彩遮蔽朝阳的光芒,只有天际稍稍堆着几层云絮,“葞,殷都早已不在了,那些囚笼也被烧成了灰烬,你早该走出来了。”
她眉眼柔和,唇角微弯,“以后自己起一个喜欢的名字吧,就当作是新的开始。”
“不,我原本的名字是‘莽’,兄长说,莽是春草,又名葞,这个字看起来如同春风拂动、春草茸茸。”葞的语气柔和、怀念,“我很喜欢这个名字,会一直用下去,直到我死去,与兄长重逢的那一日。”
白岄望着他不语,巫离和巫即也略带了些吃惊和担忧的神色。
过了片刻,白岄才叹道:“……我以为你不信那些的。”
那是商人的信仰,信仰着死后会经由饕餮之口回到天上。
对于羌人来说,这种信仰恐怖、离奇,充满了他们的血泪与苦难,羌方出身的葞本不该信这些的。
“我想将这后来发生的事告诉他……告诉他,我们做到了,虽然还不够圆满,可毕竟做到了。”葞一边叹息一边摇头,似乎自己都觉得太过悖逆,最后他低下头擦了擦眼角,语气平静又坚决,“如果相信着商人的神明,能与死去的亲人重逢,那我就相信祂们。”
巫离霎了霎眼,轻咬着唇,低声道:“如果阿屺知道了,该多自责啊。”
巫即摇头,“……也许不会吧,阿屺总是很宠他的弟弟妹妹们。”
“兄长一定也想再见你的。”白岄垂手摘下腰间的骨饰,将它轻轻放在葞手中,“那就拿着此物,作为日后在天上相认的凭证吧。”
见她转身要走,葞忍不住拽住了她的手,急道:“岄姐,你真要抛下我和阿岘吗?”
“不是抛下你们,而是我不能再陪着你们了。”白岄回头望向他,摩挲着右臂,慢慢地说道,“跳下摘星台后我留有多处旧伤,经年难愈。丰镐的冬天,对我来说,还是太冷了。”
再不离开,她就会像未及飞走的候鸟,冻死在寒冷的隆冬时节。
“……我知道了。”葞紧紧攥着那枚骨饰,“我会为你向神明祈祷,希望祂们能再次放你返回人间。”
说完,他跟着医师们匆匆走了,似乎再多留片刻就要落下泪来。
众人离开后,院落空空荡荡,只剩了巫即和巫离。
白葑站在栎木下,初秋的黄叶随风飘落,有几枚落在了他肩头。
白岄走下台阶,到他身旁,“族长他们已经走了,再不追上去的话,就要落单了。”
白葑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揽她入怀,附在她耳边轻声道:“阿岄,这一次,我会等你。”
他随后又道:“如果等不到你,我就去陪你。”
白岄摇头,“……跟着族人们走吧,楚地有你的父兄,去与他们团聚。”
“一直以来我都是你与阿屺的助祭,生死本该在一处。”
如果白氏的主祭不在了,那他身为助祭,似乎也没有什么存在的理由。
“那年离开殷都之后,我想了很久,也后悔了很久。”白葑摩挲着她的头发,轻声道,“在那个时候完全不知道你们计划的人,只有我和阿岘吧?”
族中的长者其实都明白他们此去凶多吉少,也接受了这样的结果。
白岘那时年少任性,白屺和白岄想瞒着幼弟情有可原,但为什么连他也要瞒着呢?
白屺甚至提前数日还找了个借口,让他带着一部分族人前去郊外处理事务。
直到族人们途径那处城邑,他才得知了族中发生了这么多事。
来不及赶去朝歌,也未能见到最后一面,但白岘那时已经闹到水米不进,他也只能先打起精神安慰白岘。
白岄低眸,“就是怕你这样说,兄长才……”
“不会再有第二次了。”白葑摇了摇头,“丰镐这么冷,如果把阿岄一个人留在这里,实在太孤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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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罗将蔺席搬到檐下,趴在栏杆上向远处望,“小巫箴怎么还没来……?”
他们自辛酉当日返回宗庙,只知筹备燎祭的各项事务,连宗庙之外发生了什么都不知。
昨夜巫隰前来,调走了一批巫祝,去祭台那里继续筹备祭祀。
少了一大批人,宗庙内显得愈加冷清。
巫汾举着一支蓍草测日影,“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她被什么事绊住了吗?”
椒抱着几卷简牍,从廊下路过,“今日是白氏和陶氏迁居的日子,大巫也去送行了吧?”
“今日?”巫蓬奇怪地看着她,“但昨夜栖息在族邑中的雀鸟飞来,似乎受了惊吓……应当昨夜就……”
他低下头不语,垂眸思索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下回廊。
巫罗转了转眼珠,“怎么了?这样一惊一乍的,巫蓬这两天好像有心事。”
“是,我也发现了。好像一直在发愁呢,连吹得调子都那么难受,我去看看他。”棤从一旁探出头,巫隰昨夜调走的都是殷都来的巫祝,丰镐的巫祝们插不上手,都聚集在宗庙内做些例行的洒扫。
巫蓬绕到松柏旁,吹响骨哨,天空中很快传来尖锐的啸鸣。
小鹰扑腾着翅膀降落下来,停歇在松树低垂的枝桠上,温顺地凑近巫蓬。
棤追了上来,望着矫健的小鹰满眼笑意,真心实意地夸赞道:“是小鹰啊,似乎又比先前长得更大了一些,翅膀也更长了,好威风。主祭真的把它养得很好呢,只是脾气坏了些,前些日子还去扑巫离喂的雀儿们,幸亏大巫阻止了它。”
巫蓬心不在焉地回应了几句,问道:“白氏是今日才启程去周原?”
“是啊。”棤笑着点头,“虽然这几日忙着筹备祭祀,都没去打听那些事,但昨夜巫隰来的时候,不也说起了这件事吗?司马还派了王师随行护卫巫祝和他们的族人,可见公卿们很在意此事呢。”
巫蓬拧眉,但他养在族中的雀鸟……昨日被莫名惊动,难道白氏有一部分族人先行启程了?可即便是连夜启程,也不至于要调王师护卫吧……?除非他们此去,是有其他事要处理。
巫蓬伸手,让小鹰飞落到他的手臂上,另一只手握着一段轻薄的丝料,打算绑在它的脚爪上。
棤凝眸看着那截赤色的丝料,不明所以。
但小鹰常在宗庙附近巡飞,她从未见到这凶猛的鸟儿身上系有什么丝环,直觉指使她说点什么阻止巫蓬。
可她总是笨嘴拙舌,实在不知能说什么,情急之下,她一把握住了巫蓬的手,“您也要跟着大巫他们离开丰镐吗?我、我能不能同去?”
第208章 第二百零八章 丝网 真正能振翅飞出笼……
巫蓬收回手,安抚道:“我知道你跟巫离要好,可就算舍不得她离开,也不该这么想啊。”
棤摇头,口不择言,“不是的,我、我是想跟着您离开!”
巫蓬略皱起眉,瞥了眼正在回廊上谈话的巫罗和巫汾,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耐着性子劝道:“……别说这种傻话了,如果被巫箴知道,又要怨我……”
“我可以去求大巫!”棤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手指紧紧缠着他手中的丝帛。
椒走近了几步,不知他们在争什么,轻声询问,“棤,怎么了?”
“是、那个……我……”棤不知该怎么说明自己的疑虑,拽着巫蓬不肯松手,一边向椒急道,“椒,那只鸟——快去把它捉住!”
椒也察觉到不对,顾不得仔细询问,也不管鹰爪锋利,想要徒手去抓凶猛的禽类。
眼见越闹越大,巫蓬放弃了原本的打算,不再与她纠缠,吹了声口哨,扭头看向停歇在松枝上的小鹰,“去,飞到族邑中去。”
“等一下——!”棤顾不得他了,扭身探出手去捉振翅飞起的小鹰。
可鸟儿灵动,自然不是她能轻易捉住的,一会儿的功夫已掠上屋檐,眼看就要飞出宗庙。
巫罗听到嘈杂声,从栏杆上探出头,“怎么了?巫蓬,你不要欺负她们!小巫箴一会儿就来了,知道了又要生气。”
“是那只鹰……!”棤急得满脸通红,站在地面上干着急,“不要让它飞走!”
伸手肯定是够不到了,跳起来也不可能,椒略作思索,立即从怀里取出骨哨吹响,她已练习了许久,比从前进益不少,平日也能将山雀引来。
但小鹰听到哨声只是迟疑了片刻,在屋檐上略作停留,并没有降落下来的意思。
巫罗和巫汾对望一眼,神色凝重,巫楔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枚角锥,向着屋檐上的鸟儿掷去。
一阵瓦响,绒毛乱飞,小鹰似乎被击伤了左翅,但受惊之下仍勉力飞了起来。
椒看着在空中飞得跌跌撞撞的鸟儿,急道:“糟了,还是飞走了!”
“飞走?”伴着轻快的声音,远处甩来一团丝网,在半空中猛地张开,恰好网住了那只飞得跌跌撞撞的小鹰。
网住东西后,四角的坠子借着所余的力道拧在一起,带着鸟儿直直地往地面坠落。
巫离揽着裙袂跑到阶下,看着在网中徒劳扑腾的小鹰,笑道:“还能飞到哪里去?还从没有什么小鸟能从我手里飞走呢。”
棤这才松了口气,椒迎上前,“巫离回来了,大巫也来了。”
巫蓬垂眸看了看落在地上的那张网,随后抬头看向巫离,无奈道:“……你怎么随身带着捕鸟网?”
只差一点点,分明只差一点而已,只要再飞得高一些,即便是巫离也未必能将网抛得那么高的。
偏偏从一开始就被棤察觉到了,受她纠缠了许久,椒又学会了招引鸟儿的方法,吹响骨哨干扰了小鹰……
平日里懵懂迷糊、惹人怜爱的女巫们,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异常地敏锐呢?
明明她们连主祭们实际的打算都不知道啊。
他突然有些想不明白,到底是她们被他所惑,还是他反而被这些温驯的小鹿们骗了呢?
果然巫祝是一个也信不得的,哪怕是最乖巧的女巫也会霎时间翻脸。
巫蓬叹了口气,现在想这些也无用了。
小鹰仍在挣扎,企图挣脱出来重新飞起。
但这网是细密厚实的丝网,用了许多股丝线编织而成,异常坚实牢靠,四角缀着青玉所琢的网坠——还是他亲手做的。
真是讽刺啊。
“不随身带着网,我怎么敢号为‘离’?这你都想不明白,真是好笑。”巫离避开迎上来的女椒和棤,快步走到巫蓬身前,不等他做出反应,迅速从腰间抽出短匕,紧紧贴在他脖颈旁,“别动。”
巫蓬摊开手,任由原本抓在手中的丝绦飘落下去,以示手中空无一物,带着少许倦色定定地望着她,轻声道:“阿翾。”
“少来这套。”巫离动都不动,眼眸紧盯着他的动作,“跟我装可怜是没用的,只有丰镐的小鹿们才会信了你的装腔作势。”
巫蓬仍望着她,不恼也不惧,语气放缓,似乎打定了注意要让她心软,“是我的错,别生气。”
“自然是你的错,难不成是我的错?别在这装模作样,你要做什么?向你的族人传递消息吗?那可不行的。”巫离冷着脸,一叠声盘问,“而且,你和巫隰什么时候走得这样近了?是从你做主祭开始,对吗?我知道的,你们族邑一向借着贞人的团体打压其他巫族,以期一家独大。”
巫蓬垂眸不答。
那并不是他的意图,至少从前不是。但成为主祭之后,也由不得他选择。
巫罗和巫汾见他们吵了起来,大动干戈,忙走来相劝。
巫罗一把扑到白岄身前,摩挲着她脖子上的青紫痕迹,怒气冲冲地质问巫即,“你不是说小巫箴有你看着,不会有事的吗?还有外史也是,前几天来宗庙时还跟我们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护好你的,到底护了什么?一个两个,都没一点用处。”
巫即低头轻咳一声,将声音压得更低,“她是故意的。”
巫罗并不认帐,“总还是我们没用,哦,那些公卿们也没用,才要累巫箴如此。”
她随后从怀里取出一包药末,嚼碎了敷在白岄颈上,又用丝帛缠起,咬牙道:“先敷一会儿药,这样就不会疼了,啊不过就算不疼了,你还是得少说两句……可千万不能仗着不疼就乱来,否则往后留下病根,我可不会管你。”
白岄拉着她的手,轻轻道:“知道了,你和巫即都说了许多遍。”
巫罗笑了笑,眼中却没有笑意,“毕竟你是个胆大妄为、最不省心的。”
椒和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做不了什么,只是围着白岄问长问短,“大巫,怎么弄成这样?您不是和太史一起,在王上那里侍疾吗?到底是谁敢……”
“前几日见的时候还好好的。”椒咬着唇,“是因为祭祀的事有分歧吗?昨夜巫隰带走了一批巫祝,说要接手明日的燎祭,我觉得很奇怪。”
祭祀的事一向是白岄和太祝经手,从不假手于殷都来的巫祝。
但巫隰确实带来了太祝的手令,还有白岄的口信,他们虽然感到奇怪,也不敢阻止。
“别问了。”巫罗摇头,一改平日懒散的态度,一手抓起一个,郑重道:“时间所余不多,你们快跟巫箴告别吧。”
棤闭上眼叹了口气,“我……我没什么可说的,我去召集巫祝们过来。”
“……”椒低下头,她早知会有今日,可此时仍觉心口酸涩苦楚,不能自已,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大巫要离开丰镐,不去宗庙内向先王的神主辞行吗?”
白岄摇头,“不必了。”
“这样的话……向巫祝们说完话、就走吗?”椒抬起头,眼眶已泛红,“我……可以跟您和主祭同去吗?”
“我们可不是去游山玩水,出城就不会很顺利,往后还要四处奔波……”巫罗又垮下了肩,苦着脸,“光是想想就觉得累呢,你可不要想不开。”
“不、我已经想了很久。”椒语气坚定,她从前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会吹奏土埙为神明演奏乐曲。
现在她看到殷都来的飞鸟们要振翅飞走了,从此天地广大,无拘无束——她为什么不能一起呢?
白岄望着她不语。
“我知道我辜负了大巫的期待。”椒恳切地剖白,“大巫教会了我很多,希望我往后能协助太史管理群巫……我知道的,可是……”
“椒。”白岄抬手摸了摸她扣得低低的下颌,“你已经做得很好。”
椒吸了吸鼻子,以为她还要继续劝说,却听白岄轻快地应允:“既然不想留下,就跟着巫离他们一起走吧。不过是拐走一只小鹿,太史也会通融一下的。”
这一切太过顺利,椒反而有些无措了,“那、那巫祝们的事务……?”
“没关系,我已经安排好了。”白岄摩挲着她的面颊与鬓发,温声道,“那不是你的错。只是你离我太近了,也离神明太近了。”
离得太近,就会不知不觉被改变。
巫汾看着巫离与巫蓬僵持,劝道:“巫离,别这样。”
巫离瞥了眼尤在丝网内挣扎的鸟儿,只可惜丝网柔软细密,越挣扎只会绞得越紧,“为什么不?走到这一步很不易,殷都曾有二十余名主祭,到今天死的死,散的散,真正能振翅飞出笼子的鸟儿,也不过只有几只啊。”
巫蓬反问道:“既然已经这么少了,巫箴为什么还要调动王师去抓捕他们呢?”
“因为这不是玩笑打闹的时候,而是你死我活的争斗,我也不会轻易放手的。”
巫离将短匕往前送了送,几乎划破他的皮肤,初升的阳光洒落在刃口上,泛起雪亮森寒的光芒。
她笑了笑,说得温柔体贴,“我花了几天把刀刃磨得很利,放心,我下手很准,一下就好了,不疼的。”
第209章 第二百零九章 话别 天地都倾覆了,神……
巫蓬注视着她,“如果我说,我跟你走呢?”
巫离瞬也不瞬地盯着他,“太晚了。”
她停顿了片刻,补充道:“你有过很多次可以选的,可是你都没有选择我。你以为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我还会在原地吗?其实那里早就空无一人了,我也到了很远的地方,远到我回头的时候,都望不见你。”
都已经这样说了,似乎确实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巫蓬闭上眼,“我知道了,你的手已经很稳了,不再是刚成为主祭那时候畏首畏尾的模样,一定不会痛的。”
巫汾缓步走近,生怕扰了他们,闹得更凶。
椒捂住嘴,紧咬着唇,不敢上前,小声道:“为什么……?这、到底怎么了……他们平日不是挺要好的吗?巫罗你不是说他们已经和好了吗?”
“唉呀,谁知道呢?我最不喜欢看这种了。”巫罗皱着眉,揽着白岄问道,“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需要这么复杂吗?”
白岄摇头,“我也不懂。”
“不、她一定也很难受的。平日里他们相处得那么好,不可能都是装的。”椒攥着衣袖,“大巫不能去劝劝她吗?”
见她不语,椒红了眼眶,轻声道:“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这些年来大家相处得很好……巫祝们也不想看到最后是这样。”
“巫离,算了吧,这里已不是殷都了呀。”巫汾握住了她的手,将短匕不动声色地错开了些许距离,“你也说了,到今天我们各自分散,有的事确实除却生死之别,没法从头再来。”
她声音轻缓,带着打动人心的力量,“可大邑都已不在了,如果不是巫箴带着我们离开那里,我们想必也早已在祭坑中长眠。天地都倾覆了,神明也回去了,在你心中仍然不能算作新的开始吗?”
巫离不为所动,“哼,那又怎么样?只有死人才能让人放心。”
“巫离,不要在宗庙前行凶,先王不喜欢。”白岄走到他们身旁,“你实在要动手,出了城再说。”
“……你们还真是心软。”巫离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收起短匕,狠狠剜了巫蓬一眼,“你可别想再耍什么花招。”
巫汾拉着她,温声宽慰道:“我们也会看着他的,难道我们四人还看不住他一个吗?”
巫罗慢吞吞地走上来,抱住她一条胳膊,放软了声音,“就是就是,有我和巫汾做担保,总行了吧?”
“要你们担保有什么用?”巫离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袖起手径自走了。
“唉,生气了呢,真可怕啊。”巫罗耸了耸肩,看向巫蓬,“你看,好端端的,非要惹她做什么?”
巫蓬见巫离走远了,拍了拍衣袍,无所谓地道:“她本来就在生气吧?又不是单是为了我。”
“是啊,她不是在生你和巫隰的气吗?说到底,巫箴是周人的盟友,而我们是败者,本来就该听她的安排。”巫罗垂眸,拨弄着衣带,语气也带了些埋怨和指责,“谁让你们这么多事呢?三劝四劝也不听,现在倒好,还背着巫箴搞些小动作。你们也不看看殷都的那些旧贵是什么下场,我看她的脾气是比周人更好,因此还没把你们怎么样。”
白岄向她摇头,“别说这些了,快去收拾东西吧,各族在城门外等你们。”
巫蓬走了几步,停在她身旁,问道:“巫箴还是打算那样做吗?燎祭的大火是很难逃离的,否则你当初也不会选择跃下高台,而不是顺势听从先王的安排。”
白岄平静地回应,“文书已经送达天上,没有人可以欺瞒神明。”
巫蓬点了点头,“……你的胆子真的很大,或许真能让祂们再一次动容。能告诉我族邑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吗?原定今晨才出发去往周原,为什么昨夜就……?”
“不行。”
巫蓬笑笑,没有再追问,垂首跟着巫罗返回西侧的屋舍。
棤带着巫祝们匆匆跑来,“大巫,我把留在宗庙的人都叫来了。”
巫觋们都来了,有些人手中还抱着未及放下的简牍和乐器、彝器,衣饰也跑得横七竖八,一片凌乱。
与初见那日不同,他们此刻全都注视着白岄。
那时候她刚到丰镐的时候,他们很好奇,也很惧怕她。
她倏然到来,如同一片白羽轻轻飘落在宗庙之内。
辛甲他们说,她是栖息在神明之下的鸷鸟,她所奉的是真正的神明,是所有人都认可的、属于商人的神明。
但是时间久了才发现,她也没什么特别的,偶尔还会跟相熟的人使使小性子。
神事是由她负责的部分,就像公卿们负责耕种、赋税、工事、师旅种种,她和主祭们对待神明,并没有惧怕、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敬意,只是也将侍奉神明当做一件寻常的事务来做。
那让他们觉得很新奇,后来又觉得侍奉神明本该如此。
现在白岄要带着主祭们走了,他们像是即将消散的晓梦,醒来后不会留下任何念想。
椒站在白岄身旁,低着头不说话,生怕一开口就止不住哽咽。
“椒也要走吗?”棤早知道她的打算,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忽然笑了,“你总是和大家不同,从前最喜欢吹那些奇怪的调子,被太史说了好几回也不肯改。或许这里确实留不住你,跟着主祭们去也好。”
巫祝们对于椒的决定也并不意外,只是笑着向她告别:
“那就替我们去看看丰镐之外的天下,是什么模样吧。”
“从今往后吹你自己喜欢的曲子吧,谁也不会再怪罪你了。”
“如果有机会的话,也记得回来看我们。”
椒低头擦了擦眼角,倾身抱住棤,“对不起……原本我们是要一起、一起留在这里,是我太软弱,想要逃走。”
“没事的,我们会想你的。”棤摇了摇头,笑着宽慰她,“你看,你和大巫、还有主祭都要走,那神事不就由我负责了吗?这样的好事,开心还来不及呢。”
巫祝们忍不住也笑了,将忧愁的神色扫去几分。
白岄轻声道:“各族中的巫祝都已迁离丰京,他们大多追随主祭离去,或是通晓其他技艺,早已转而从事他事,尚有数十人自愿留下,等在周原安顿好之后,会前来宗庙。”
“我已命巫汾和巫楔打探过,他们大都可以信任,但仍需留心。”白岄看着他们,温声叮嘱,“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去找太史。”
棤一一应下,问道:“昨夜被巫隰调走的那些人呢?他们还回来吗?”
白岄摇头,“应是不回来了。”
“这样啊。”棤低眸想了一会儿,最后只是轻叹,“大家都走了,人手又短了不少呢。”
白岄看着她和她身旁的男巫点了点头,“巫棤与巫忻,从今往后是巫觋们的领袖,去召公和太史那里复命吧。”
棤带着群巫行礼,“希望您与主祭,此行顺遂,不遇风雨相扰。”
巫离早已等得不耐烦了,见巫祝们各自散了,“小巫箴,那我们也要走了。”
“这是最后一点药草,我昨夜才和巫汾处理好。”巫罗将一个包裹塞给她,问道,“你什么时候能追上来?”
“明天夜里。”
“真的吗?”
白岄尚未回答,巫楔轻声道:“巫箴一定能顺利与我们会合。”
巫汾笑了,“连巫楔都这么说,那就没问题了,毕竟神明总是喜欢借你之口降下预言呀。”
尚未走远的巫祝们也都松了口气,虽然知道他说的未必真是神明的谕示,但巫楔擅于推算世事,从无舛错。他既然都这样说了,总能让人放下心来。
巫楔垂眼不语,过了一会儿才叹道:“虽然很想说这是神明的指示,但这一次,只是我的……”
巫离不待他说完最后几个字,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加重了语气,“不,这就是神谕,一点也错不了。小巫箴一定会平安无事的,神明会再一次纵容她,因为她是祂们最小的女儿,是我们的妹妹。”
巫楔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纠正,却又终于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你说是就是吧。”
“走吧,各族在城外等你们。”
白岄目送他们离去,棤低声问道:“大巫要离开丰镐,不去宗庙内向先王的神主辞行吗?”
“不必了。”她回望一眼宗庙,重檐投下阴影,将神主隐匿其中,“等燎祭的烟气升起的时候,先王会看到的。”
巫即站在影壁之外,与几名医师交谈,见白岄走出宗庙,“这里的事都安排好了吗?那就去王上那里吧。”
葞去为族人送行,仅有小臣柞无事可做,受白岘和葞所托,跟随在白岄身侧。
“大巫,这真的稳妥吗?”他仍有些疑虑,总觉得何必这样节外生枝,“大伙儿都说,那位小王上与你要好,你该悄悄离开,此时跑去向他辞行,他要是耍起小性子来,不愿放你走,怎么办?”
“王上没有那么任性。”
第210章 第二百一十章 辞行 王上已经长大了,……
医师们在廊下望见巫即带着白岄到来,都展了眉,“大巫来了。”
疾医取出才温过的药,劝道:“王上快喝药吧。”
“巫箴果然来了啊。”辛甲陪侍在成王身旁,见她到来,并不意外,只是轻轻拧了眉,“那些侍从果然是拦不住你的。”
“寻常的办法自然捉不住灵巧的鸟儿。”巫即笑了笑,送白岄走进宫室,“不过还望太史不要告知旁人。”
辛甲打量着白岄,她气色尚可,大约昨夜有巫即看着,没有再四处奔波,“好些了么?总是这样折腾。”
白岄轻声应道:“没事了,劳太史挂怀。”
成王见她颈上缠着丝帛,声音也带着哑,快步迎上前,“这是怎么了?是谁弄伤了你吗?”
“不要紧。”白岄望见一旁还冒着热气的汤药,“王上又跟医师们耍脾气为难他们吗?这样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呢?”
“昨日太史带着你去议事,可今日太史回来了,你却不来……我很担心,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训方氏出去打听了,回来也不肯说。”成王垂下眼,谁都不愿意说,那多半不是什么好事,闷闷地道,“下次不会了。”
“那就好,近暮时分有祭祀,为您祈求安康,我要去看看巫祝们筹备得怎样了,不能在这里继续陪着您。”白岄摸了摸他的额头,额上沁着一层薄汗,热度已退了,想必之后能逐渐康复,“在我走之前,答应姑姑一个要求,可以吗?”
“什么事?”
白岄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我知道了,原来还可以这样,这下长辈们可该没什么话说了。”成王想了想,拉住她的衣袖,“但姑姑之后就要离开丰镐了吗?太史看起来在发愁,一定是舍不得你吧……为什么要走呢?大家都很舍不得你的。”
尽管宗亲们总是在说她的坏话,可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她在身边,也习惯了与商人带来的神明们遥遥地相处,突然离开的话,反倒让人感到寂寞又无助。
白岄看着他,温声答道:“王上已经长大了,而我是先王的大巫,不应继续留在这里。”
成王奇怪道:“我也可以继续任命姑姑做大巫啊。不能为了我留下来吗?”
“鸷鸟一生只认一个主人。我不能再做王上的大巫。”白岄扶着他的肩,轻声说道,“否则总有一天,我们会反目成仇。”
成王看着她,不解道:“只是因为这个吗?”
白岄仍温声道:“这是很重要的理由,并不是我随口编出来骗你的。”
辛甲叹息不语,她说的并没有错,即便她不想、但只要她还在,神明就不会离开这里,巫祝还有那些仍信奉着神明的人也都会聚集在她身旁,这并不是她能够控制的。
“不会的——”成王攥着她的衣袖不放,“绝对不会。我会听话,大不了我都听你们的……”
“别说傻话了。”白岄沉下了脸,语气肃然,“等你长大了,就不会这样想了。”
“我已经长大了!你们为什么总是把我当做小孩子,为什么不相信我说的话——”他扭头看看辛甲,见他也没有帮腔的意思,急得眼眶泛红,“你们、你们都只是因为先王,才对我好吗?!”
辛甲揽着他摇了摇头,“王上,别这么说。”
问这种话,伤人又伤己,果然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口不择言。
白岄低眸想了一会儿,点头,“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是的。我其实不知道怎么与小王相处,殷都的各位小王,也并不是孩子,他们都有自己的封邑,能自己处理各种事务、筹备祭祀,只是偶尔会来请教巫祝们一些事。”
“主祭们很少教养孩子,我唯一带大的孩子,只是阿岘而已。”她挽起衣袖,握住成王的手,说得温情又无情,“在我眼中,您是先王遗留在世上的孩子,是必须要守护的人。”
成王怔怔地放开手,过了一会儿,他哑声问道:“可姑姑不也是先王留下的遗物吗?他们说,先王还在的时候,绝不会容忍宗亲和百官欺侮你。”
那是曾受王权庇护的神鸟,丰镐有许多人希望继续保护她,让她在宗庙内陪伴神明和先王。
成王追上去几步,“我也想保护你。”
白岄停步,回头看着他,最后摇头,“但此时此刻的‘王’,还不是您。所以,这个决定并不能由您来做。”
“而且不需要了。”白岄上前摸了摸他的脸,“这个天下,再也不需要大巫了。”
成王看着她走出宫室,没有再去拦,过了片刻轻声道:“就算这样说,我知道……你对我的好,也不是虚假的。”
辛甲叹息,“随她去吧,谁也拦不住她的。”
“太史……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成王扯着辛甲的衣袖,忍不住摇头,“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过,大巫到底要去做什么?”
辛甲缓了一口气,收起脸上忧虑的神色,“让巫箴去吧,想要留住神明的飞鸟,所需要支付的代价太大了。”
“我们承担不起吗?”
“承担不起。”辛甲转到他面前,扶着他的双肩,沉声道,“选择神明的代价,并不是您、或是我们倾其所有能支付,而是需要之后千年万代的人们一同承担。”
那听起来很艰难,也很沉重。
成王想了一会儿,“……我不能为他们选择。”
“是的,您不能为他们选择。”
“那为什么姑姑可以?”
“因为她已经摘到了星星,那是神明给予她的嘉奖。”辛甲直起身,带着疲惫笑了笑,“王上不了解那些神明,祂们喜怒无端、令人惧怕,却又公正无匹、绝不食言。”
“巫箴既然已经得到了祂们的认可,在她身死之前,她始终是神明的喉舌。所以她可以为天上的神明选择去留,连祂们都不得不听从。”
白岄走下回廊,见邑姜带着大群的女史、女祝,之后还跟着女奚与女宫,全都站在阶下,挡住了去路。
白岄低头行礼,“许久没见王后了,听闻您忙于各种事务,十分辛劳。如果是要问小王上的情况,现下已退了热,精神也不错,应当无碍……”
“别说这些客套话了。”邑姜一把将她拉到转角处,命随行的女史、女祝退到远处,低声问道,“你要做什么?太史向我说起了,那种计划太危险了,既然你已经将祭祀的事交给其他人去做,该趁此时跟着族人离开,不会有人阻拦你的。”
白岄平静地答道:“等到祭祀结束,我自然会离开。”
邑姜皱起眉,“你以为这里是殷都吗?丰镐的城门一旦关闭,除非你化作飞鸟,不然如何离开?”
白岄轻声道:“如果逃不出丰镐,至少还可以逃到天上。”
商人惯于迁徙,最后一场迁徙便是走向死亡。
她虽不向往,但也并不畏惧。
邑姜冷笑,“天上的世界缺你一个吗?”
“……”
她紧紧攥着女巫的手腕,“那些神明已经从我们这里夺走了太多,作为报复,我们要将祂们最喜欢的孩子留在人间。”
她不容白岄打断,续道:“何况巫箴曾与我父亲为盟,我听闻商人看重信义与盟誓,你既已预先取走了赌注,怎能不去应约呢?”
白岄低垂着眼眸,仍平静地回应,“我已委托了巫离他们几位主祭,即便我去不了,他们也会前往营丘,替我完成约定。”
“不行,你自己去。”邑姜迅速摘下了身上悬挂的组佩,玉璜、玉管和珠料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随后她将组佩一把摞起,塞到白岄怀里,“命人拿着它作为信物,去寻我兄长,他会在南侧的城门等你。”
小臣柞站在阶下,“让我去吧,小医师托我跟着大巫,她在这城邑中行走不便,恐怕不能避人耳目找到小司马,我却不会被人注意。”
城邑中有许多东夷人从事杂役,他一向行事机敏,混杂其中不会被任何人注意。
邑姜叮嘱道:“官署之前人多眼杂,小心行事。”
“一定不负所托。”小臣柞用丝料包起沉重的组佩,紧紧抱在怀里,低下头快步走远。
“这里离新筑的祭台还有一段路,我带着女史送你过去吧?”
辛甲推门而出,“我送巫箴吧,恰好也去看看巫祝们筹备得是否合宜。”
白岄看着辛甲缓步走到她身旁,“太史……”
“原来你与太公说好了,之后是要去往营丘吗?”辛甲松了口气,仍皱着眉,“但燎祭的大火又要怎样逃脱?那实在是太过凶险。”
“曾经也有许多人跃下摘星台,摔得粉身碎骨。”白岄望着远处高耸的灵台,“我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不敢向您保证什么,但至少比旁人多一些生路。”
她这样说倒也不错,巫祝们只有去达成看起来不可能达成的事,如此才能被称为神迹。
那些手段是不能说的,是仅有神明与他们才知道的秘密。
“而且……或许神明愿意再纵容我一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