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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烛 竹叶心 17356 字 13天前

第211章 第二百一十一章 朽骨 抱残守缺,迷恋……

两寮仍在一处办公,卿事寮的官署前人来人往。

棤与带着几名巫祝越过人群,踏上回廊,缓步走进官署。

“大巫命我们前来复命。”她将一卷简牍呈上,低下头等待回应。

“巫箴又跑了?”召公奭并不意外,接下了简牍,看了一会儿,问道,“她人呢?”

棤轻声答道:“大巫去了王上那里。”

周公旦摇头,“训方氏才来过,她已从王上那里离开了,但巫祝的族邑都已出城,没人看见她在其中。巫隰那边没有回报,想必也没去祭台。”

“那她还能在哪里……?回宗庙了吗?还是在灵台?”召公奭想了想,唤来一名作册,“去问问保章和冯相,大巫是不是被他们藏起来了?”

“保章、冯相与巫箴要好,想必也问不出什么吧。”辛甲走进官署,一名酒正跟在他身后。

酒正抬头看了看众人,小心翼翼地跟在辛甲身侧,神色紧张,踌躇不前。

“怎么了?”

“是……那位曾是主祭的酒正,他在上旬调用了大量的鬯酒和清酒等其他酒液,没有与鬯人交接,而是直接交付给了巫祝们……”他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棤,低下头说得轻缓又谨慎,“我思来想去,还是来禀告一下才能放心。”

周公旦横了他一眼,仍低下头批阅文书,“酒正想了整整一旬,还真是审慎。”

酒正将头埋得更低,只作没听懂,诚恳解释道:“只因此前王上染病,医师那里需要许多药酒,我们也在协助医师制作,想起王上病情反复、十分心焦,一时疏忽了此事,因而忘了前来汇报。”

他应得从容,情理俱全,大约已打了许多遍腹稿。

但说到底,他只是不想干扰巫率,又生怕事后被追查怪罪,因此挑选了这样一个木已成舟的时间迟迟地来回报。

毕公高向他使了个眼色,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知道了,巫祝们要调用些酒液又不是什么大事。如今禾黍已开始收获,正是忙于制酒的时候,快回去吧,别误了正事。”

酒正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周公旦叹口气,看着酒正慌忙离开的背影,“巫箴要这么多酒做什么?在祭祀上用吗?她又喝不了多少……”

巫襄讶然抬起头,随后忍不住笑了,“巫箴喝不了多少酒……?何以见得呢?”

“是啊,商人自小惯于饮酒,就算是巫箴的弟弟,看起来文文静静的,酒量也不错吧?”辛甲在召公奭身侧落座,回忆道,“巫箴身为主祭,祭祀时难免要饮酒,哪怕参加祭祀的人全都醉了,她也不可能醉的。”

“但在东夷时……”周公旦说了半句,停了下来。

难怪会觉得异常,当初进入朝歌,见不少近臣与贵族饮酒大醉,甚至不知日月,却从未见任何一名巫祝如此。

巫祝们永远带着那么冷漠与疏离的神情,远远地观望着世人,未曾沉醉在那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

巫襄摇了摇头,叹道:“巫祝们惯会骗人,还是不应轻信啊。何况巫箴从前可不是什么乖顺听话的性子,刚当上主祭的时候也曾让鬻子十分头疼。”

棤与酒正一同退出,站在官署的廊下齐齐松了口气。

酒正向棤挤眉弄眼,刻意压低了声,“大巫到底去哪里了啊?巫率说晚些时候要去找她,托我再向女巫确认一下。”

棤低声道:“太史送她去了祭台,到祭祀结束之前都会在那里。”

酒正咧开嘴笑了,“和巫率说的一样呢,真是料事如神,那我回去了。”

**

柏枝混杂着各色香木,已在新筑成的祭台上堆积起来。

将美玉和珍贵的祭牲一起摆放在柏枝上,燎祭的大火会将他们送至天界,以此获得面见神明殊荣。

离祭祀开始还有一会儿,受邀参与祭祀的人们还未到来,巫祝们在各处忙碌,调整彝器与几筵,乐师们则调试着乐器的音调。

白岄避开他们,缓步走进一旁的屋舍内。

“巫箴果然来了。”巫隰刚换好祭服,见她如约到来,向她伸出手,“我还以为他们把你关起来了。还能说话吗?”

白岄径直走上来,一直到他面前,冷淡地应道:“我喝过药酒了。何况按原定的计划,我也不需要作祝吧?”

她没有佩戴铸有神纹的面具,而是用朱笔在额上、眼角还有脖颈上画出连绵不绝的夔龙纹样。

与浇铸的冰冷铜器不同,朱砂的笔触柔软圆融,带着少许妖魅,诱人心动。

那些神纹巧妙地遮去了她颈部的青痕,使她看起来仍是一件完美无缺的压胜物。

“其实公卿们已经吩咐了各处,在日落之前,不会拦你。”巫隰低眸看着她,“可祭祀结束之后,他们就不会再放走你,你若还想逃走,就只有去神明身边。”

一旦祭祀顺利举行,成王病情转好,就是将天上的神明正式迎入这座城邑。

到那时,她必须留在这里继续侍奉神明,或是去天上侍奉神明,没有别的选择。

“我知道。”

“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巫襄已写了另一份祝书,不需要任何人作为祭牲。”

“……又是要神明事后收取报酬的祝书吗?耍这种小聪明有什么用?”她横了巫隰一眼,伸手攥住他的衣襟,一向冰冷的眼眸掀起怨色,此刻如同冰雪乍融,春波涌动,悬在面颊两侧的玉珥和祭服上缀的铜铃一起叮当作响,“你不是先与我说好的吗?他们答应了你什么好处,让你配合他们的计划,还来劝我改主意?真是讨厌。”

“少来,我不吃这一套。你要撒娇,还是去向公卿们撒娇吧,他们可是到现在都想要留住你。只要你服个软,他们不知会有多开心,连那些最顽固的长辈,也会对你有所改观的。”虽然这样说着,巫隰还是揽住了她,捧着她的脸打趣道,“巫箴,感动吗?”

白岄扭过头,“所以说,他们都很傻啊。”

“确实,他们真是古怪,人们已怨声载道,这种时候,本该推出神明最宠爱的大巫来平息事态。他们明知道你的打算才是最好的,却还是希望你活着。”巫隰摩挲着她的侧脸,“你真的将他们都迷住了,很厉害啊,巫箴。”

她的脸上并无喜色,而是带着少许迷茫与疲惫。

“你已经太累了吗?这样急于返回天上的世界……”巫隰贴在她耳边轻声地诱劝,“虽然巫箴的打算符合旧制,但为了周人做到这一步似乎不值得,不考虑接受我原本的提议吗?”

她从一开始,就该将那些神明迎进新的宗庙,在这里重新建立起巫祝们的权威——现在改变主意也不迟,巫祝们永远都会原谅神明最宠爱的孩子,然后继续追随她。

“……也不是不可以,为什么要将这个天下留给他们呢?这样优柔寡断,往后没了巫祝的帮助,他们真能管好这个天下吗?”白岄转过眼眸望着他,“其实神明仍然会在天地间游弋,祂们还不愿返回天上,属于巫祝的时间还很长。”

她想了一会儿,轻声道:“如果因为巫祝们不在,让他们在无助之中去信了大邑之外更可怕的那些神明,似乎更是我们的过错了。”

巫隰点头,“看来你终于是想通了,让人们远离神明,独自留在这茫茫世间,天高地迥,无人回应,是何其残忍之事?”

“何况你要知道,周人都是狡诈不可信的,他们在你面前答应得好好的,谁知最后会做什么呢?只有商人、只有巫祝才会是你的依靠,只有我们才是真正牢不可分的。”巫隰叹口气,拍了拍她的发顶,“巫箴,早点想明白不是更好吗?现在文书已送达天上,祭祀已准备就绪,要将你合情合理地换下来,还需费一些功夫。”

“我有预留退路。”她的手臂攀上巫隰的肩头,眼里盈盈带着笑意,踮起脚凑到他耳边,“中宵时分会有一场急雨,足以浇灭大火,只要找个理由将燎祭开始的时间往后拖延……”

让大雨来浇灭燎祭的大火,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巫隰略低下头听着她越说越轻,女巫的手指滑过他的颈后,似乎有什么冰凉细小的东西随着她的指尖掠过去。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是不及做出反应的,在完全陷入黑暗前的那个瞬间他只来得及想到——

他们所信的神明是冷漠无情、喜怒无常、不讲道理的神明。

他们将这名殷都最小的也是最后的主祭,称为神明最宠爱的孩子,她与祂们果然如出一辙。

白岄往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地垂下手,喃喃道:“到底是谁与周人走得太近了?连主祭的手段都忘了吗……”

她低眸轻声地说着,带着少许埋怨与不满,说得蛮横又娇惯,似乎梦呓,不知在说给谁听,“抱残守缺、迷恋骸骨……我不允许你们走这条路。”

名为“箴”的女巫,此刻手中也紧紧握着一枚长针。

那是一支锋利的铍针,尤在向下滴落血迹。

第212章 第二百一十二章 分流 阿岘,从今往后……

“姐姐,我回来了!你果然在这里……”白岘推门而入,他戴着那枚夔纹面具,衣襟上溅着已经干涸的血点,鬓发被风吹乱了,未及抚平。

白岄回过身,收起铍针,“阿岘辛苦了,一切顺利吗?”

她凝目望着他衣襟上的血迹,“……似乎发生了一些波折。”

“没发生什么大事,陶尹和巫离已经打探到他们的名姓,外史也放出消息将他们引来。”白岘摘下面具,低敛着眉,面有倦色,“确实有人拒不听从,难免发生了冲突,幸而并未闹大,没有惊动其他族邑。”

“其他人呢?”

白岘应道:“我将他们带回了丰镐,依照先前的约定,交给刑官处理,是巫扬出面接收了他们。”

“嗯……殷都的旧人,自然也要让神明面前的故人来处理啊。”白岄目光空茫,不知望着哪里,轻声道,“巫扬他们曾是主祭,就让巫祝们的手送那些仍在怀念神明的人返回天上吧。”

“看来这里的事也解决了。”白岘飞快地瞥一眼倒伏在地上的尸身,无暇顾及,伸手拉起白岄,“祭祀要开始了,我看各族的族尹和周原的长辈们都已陆续到了,姐姐也快去吧,耽误了时间就不好了。”

他本该送白岄去祭台,却站住了脚步怎么也迈不出去,反而将她紧紧揽在怀里,颤声问道:“姐姐一定可以逃走的,对吧?”

白岄摇头,抬手抚着他的后背,“阿岘也要做好我逃不掉的准备。”

“……”白岘低头抵着她的额角,倒吸了一口气,过了许久才勉强笑道,“你怎么不骗我了……?”

白岄伸手摩挲着他的面庞,轻声道:“因为阿岘已经长大了,往后是白氏这一支的领袖,我们要在这里分开了。”

从此术业两立,分流而去,今日分别的两支族人,放诸此后千年万代,大约也不会再合流了。

白岘捧着她的脸看了许久,最后慢慢点头,“……好,我知道了。如果姐姐逃不掉,我就把你埋在族邑里,这样……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就像这数百年间一样,白氏的女儿将永远在族人的身旁长眠。

如果殷都还在,他们本该如此,永不分离。

“嗯,永远都不分开。我和兄长会在天上等着阿岘,等你告诉我们后来的故事。”白岄伸手为他擦去眼泪,可越擦越多,沾湿了她的指尖。

白岘摩挲着她的眼角,哽咽道:“姐姐你……还是不会哭呢。这种时候、为什么还不哭呢……?”

她不对离别怀有悲伤,也不对死亡怀有畏惧,像是没有感情的陶偶,任由人们对她哭泣、祈求,从不作出回应。

可人们又需要这种恒常不变、无悲无喜的依靠,他们希望巫祝变得如此,最后又怨恨巫祝变得如此。

“外面似乎有些吵,大约已到了祭祀的时间。”白岄最后覆住了他的手,轻轻拂过去,“我该走了。”

“姐姐……”白岘看着她的衣袖和发丝都缓缓地拂过手中,离他越来越远,“为什么你总是要离我而去呢?”

“在摘星台的时候,父亲说,从今往后,我就是白氏巫箴。”她已经推开了门,闻言扶着半掩的门回过头,“但是阿岘,从今往后,你是周王的医师。你和兄长的医道,可以一直流传下去。”

白岘眼眶通红,泪积聚在下睑处,将落未落,他哑着声迟迟地问道:“这、也是姐姐看到的……天命吗?”

“是的。”白岄答得毫不迟疑,满是对自己观星与算学的自信,在转身离开的时候才温柔地补充道,“但也是我对阿岘的期许。”

“……”白岘捂住嘴,再也忍不住,大颗的眼泪砸下来,打湿了怀里揣着的神纹面具,似乎夔龙也在淌下泪水,“原来你明白……一直都明白……”

祭祀定于日暮时分开始,由巫襄作祝,巫隰主祭,不少殷民族邑的族尹与主事也受邀参加。

连同巫祝在内,祭台下乌压压地满是参与的人们,他们尚未落座,彼此交头接耳,四处攒动。

巫襄为祝祭,已执着祝书在祭台上等待,巫祝们捧着礼器各自就绪,乐师也调试好了乐器,垂首等候,唯有主祭者迟迟没有出现。

人们忍不住窃窃私语,“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说大巫要亲自主祭吗?”

“神明那么喜欢她,如果她能返回天上,祂们一定会心满意足的。”

“是啊,毕竟谁会忍心让最宠爱的孩子,孤零零地留在这个不甚美满的世间呢?”

他们说得满怀憧憬与歆羡,“前往天上的世界,得到永久的生命,那才是最好的。自从离开殷都,巫祝们再也没有把人们送回天上,也不知我们终其一生,是否还能得到这样的殊荣呢?”

“但是方才那位太祝说,主祭换了人呢。”

有人奇怪道:“为什么要临时换人,神明同意了吗?”

也有人无所谓,“不管是谁都好,已经过了祭祀开始的时刻,怎么没有人来?误了约定的时间,神明可是会发怒的。”

“是啊,太奇怪了,大巫一向细谨,不会耽误时刻的。到底出什么大事了?”

红日正在一点一点向下坠落,天光转暗,暮色由远及近地吞没城邑,使得众人的心头掠过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太祝拧着眉望向堆满了柏木的祭台,太卜则心焦地询问侍从,“还没有找到巫箴吗?”

召公奭瞥了他一眼,“侍从已四处去查看过了,她不在灵台,不在宗庙,也不在过去白氏的族邑里。”

当然她也不在太史寮的官署,因为他们才从官署过来。

官署内的窗牖还是她那时关好的,堆放的简牍上盖着遮挡尘埃的织物。

似乎她早已料到官署会空置许久,才做了这样的准备。

太卜跌足,急道:“那她能在哪里?这么大个人怎么就找不到呢……她能走出去多远?她平日出行都有人陪同,恐怕连城中的道路都认不全,一个人能去哪里?”

为什么没有人见过她?她能藏到哪里去呢?——难道每个人都在为她隐瞒行迹吗?

不,不可能的。

周公旦摇头,“城门已经关闭,巫箴并没有出城。”

毕公高插进话,“昨夜看着她的那些侍从已醒了,说是清晨时分,巫离就去找过她,大约是那时将她带走了。”

太卜和太祝对望一眼,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这整整一天时间,她如果与族人一同出城,这会儿恐怕都离开城郊了。

可她哪里也没去,像是在城中消失了一样,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找过了,谁都说没见到她。

她曾经说过,巫祝们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的。

她昨日说得那么确信、从容,恐怕她的那些神明亲自降临,也拦不住她了——说到底,他们又有什么本事拦呢?

伴着一阵细碎的铜铃声,身着赤色祭服的女巫擎着一支炬火,从一侧缓步踏上祭台。

辛甲抬头望着她,“巫箴……”

外史叹道:“果然来了啊。”

司工皱眉看着突然出现的女巫,询问司土,“祭祀即将开始,聚集在这里参与祭祀的人员也都再三确认过,巫箴她从哪里冒出来的?”

“巫祝们总是有些古怪的法子吧。”司土缓了口气,“非要这样吗……?”

太祝在几筵前来回踱步,不可置信地抓着头发,“她什么时候来这里的?为什么一直没有巫祝来回报——”

太卜则认命地摇头,“……那些巫祝都只听巫箴的话啊,果然不会向着我们的。”

唯有巫襄并不惊讶,只是向白岄点了点头,抬手示意祭台上的巫祝们各自离开,随后他将祝书摆放在神主之前,也走下了祭台。

嘈杂的人群一时静默了下来,全都抬眼望着女巫,祭台上下只剩了炬火燃烧的噼啪作响,一下一下在耳畔敲响。

白岄垂手从神主前拾起祝书,低头看了一会儿,抿唇不语,似乎在嘲笑人们欺瞒神明的痴心妄想。

看过之后,她将祝书卷起,遥遥地掷还给太祝。

沉重的简牍砸到面前,太祝慌忙一把抱住,如梦初醒,试图登上祭台,“巫箴,你回来——”

白岄没有理会他,转身面向神主。

但她也并没有看着神主,而是微微仰起头,向着空无一物的天空,似乎在望着只有巫祝才能看见的神明,缓缓说着祝词。

她的声音有些哑了,迎神的乐曲在这时候响了起来,没有人听清她向着那些宠爱她的“神明”说了什么。

或许是谈判、或许是劝说,又或许只是几句抱怨和撒娇的话。

她说得并不长,中途还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等待神明的回应。

等到乐曲声暂歇的时候,她执着洁白的鹭羽,踩着铜铃的乐音走到众人的面前。

炬火在她手中燃烧,鹭羽在晚风中招摇,她从祭台上望下去,神色平静又温和,似乎在代替神明降下祝福。

“你们不再需要新的大巫了。”

“我会和祂们一起返回,从此在天上注视着你们,不再插手人间的事务。”

第213章 第二百一十三章 燎天 别看——不要再……

“巫箴……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对不对?”太祝环顾四下,只觉得一阵茫然。

这是新搭建起来的祭台,夯筑得并不高,上面堆满了柏枝和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香木,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密密丛丛,一眼望去令人眼花,似乎陷在一个难醒的梦中。

白岄平静地看着他,劝道:“燎祭就要开始了,还请您离开祭台。”

她神色疏远,似乎刚认识的那天,跟在辛甲身后,冷淡地向他们垂首问好。

太祝摇了摇头,这一定是个不太美满的梦吧?等到醒来的时候,其实什么也没发生,所有人还是像往常一样在官署内,殷都来的主祭们一边玩闹,一边处理文书……

他放轻了语气,“寮中还有很多文书等着你处理,快跟我回去吧,巫箴。”

白岄绕过他,径自去点燃四角的炬火,燃烧的火光弥补了逐渐黯淡下去的天光,天边铺着金红的余晖,远远望去,似乎这火光一直烧到了天空之中。

外史起身轻声唤他,“太祝,您快下来吧。”

祭祀本就误了些时间,此时又被阻拦,人们已议论纷纷,甚至面露不满。

白岘蓦地从远处跑来,没有特意提高声音,但恰好能让聚集在祭台下的所有人听到,“王上突发高热,烧得人事不知,十分凶险。训方氏已派人去召集医师,请公卿们也快去吧!”

司土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错听,侧身向司工求证,“今晨医师不是来回报过,说王上已经病愈吗?”

司马摇头,“怎会又病了?偏偏在这种时候。”

毕公高皱起眉,“祭祀开始之前,我们还去看过王上……气色、神态都与往常无异。怎么也不是会突然病倒的模样啊。”

宗亲们都生了退意,比起祭祀,他们还是更关心成王的病情。

但在祭祀的中途离场,失礼又不敬,公卿们还没动,他们也不敢擅自离开。

殷民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惊恐道:“一定是神明发怒了!”

“是啊,天上的神明本就喜欢聪明的孩子,或许是想召那位小王也去天上陪伴祂们吧。”

他们说得言之凿凿,连宗亲们听了都有些动摇。

周公旦挡在他们之前,“王上年幼,并未亲自管理各项政令,神明就算不满于地上的事,不也该怪罪我吗?”

太祝急道:“……别这么说,你还嫌不够乱吗?”

“可神明是不讲道理的啊,只是凭祂们的好恶随意。”白岄已经点燃了各处的火炬,返回祭台前,垂手轻轻覆在他肩头,温声道,“所以才要去天上亲自向祂们说明地上的事务。”

有人应和道:“是啊,只要祭祀顺利,那位小王上一定会好起来的。祂们得到了最宠爱的女巫,就不会再对小王感兴趣了。”

也有人语重心长地劝说:“不要再阻拦大巫举行祭祀了,神明正是因为你们要抢走祂们所爱的女巫,才会这样生气啊!”

太祝回过头,看见白岄转身要走。

她明明离他们这么近,一伸手就能把她从祭台上拽下来,也把她从神明身边夺回来。

可他不敢伸出手。

即便殷都不在了,神明的余威仍然笼罩在天穹之上,令人敬畏,不敢妄动。

“快去王上身边吧。”四处的火炬在视野中摇曳,将她的发丝映得透亮,“等到祭祀结束的时候,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巫箴。”周公旦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她的衣袖。

可是灵巧的鸟儿本来就是捉不住的,她不想被人捉住的时候,一个转身就能轻巧地避开。

那支柔软的鹭羽从他指缝间滑了过去,除了一阵铜铃轻快的碎响,什么也没留下。

白岘和巫襄登上祭台,拉住他和太祝,“快走!”

满地的柏枝之间预留了一条蜿蜒的小径,恰好能以舞步旋至中心,白岄身上缀着的铜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叮作响,被炬火烧热的晚风尤为轻盈,跟随着她的舞步为她托起衣袂。

飞旋的鹭羽在舞动之间沾染了火焰,开始一点一点向下坠落火星。

那是用药酒与油脂浸泡过的香木,沾火就着,霎时腾到半人的高度。

她的身影很快就被大火和烟气吞没了,似乎天上的神明张开双臂,将祂们最宠爱的小女儿纳入怀中。

只能听到一阵摄人心魄的铜铃声,紧催着舞蹈的鼓点,仍在耳畔漫漫摇响。

她曾委托工匠打造了许许多多小巧的铜铃,让族人将它们缀在这件祭服上。

原来她在那时就开始筹划,筹划这一场没有人奏响乐曲的巫舞。

见大火燃起,外史迅速起身,一把拽住太卜,“快走。”

辛甲也起身召集巫祝,棤带着丰镐的巫祝们赶来,有条不紊地疏散人群。

太卜还没有回过神,被外史拽到了远处才问道:“到底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你们都跟巫箴约好了什么?”

显而易见,他和辛甲、巫襄都知道白岄的计划,巫祝们也知道。

巫襄带着巫祝们走来,“现在没时间解释,先让所有人都离开这里。”

外史点头,向辛甲道:“我们先走,去王上那里。巫祝们会安排好其他人的去处。”

司土看着正被火光笼罩的祭台,还有一小波人聚集在那里,不愿离去,“还有其他人——”

巫襄远远望了一眼,摇头,“不愿离去的人,巫箴会带他们返回天上。”

“她……”太祝急道,“可是巫箴她……”

随着火势转大,烟气越来越浓烈,呛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巫襄抬手掩住口鼻,“来不及了,别管她。快走——不要吸入过多的烟气。”

“别看——不要再回头!”

白岘一把拽住太祝,拉着他飞快地往远处去,眼泪已经流了满面,但他顾不上去擦,“那火中燃烧的是能产生幻觉的香木和药草,看得太久,就会被带到神明身边!”

祭台下的人们仍在痴迷地望着在火光中的女巫,不由自主地向着燃烧的祭台靠近。

许多年以前,商王打算将这名女巫投入火中,献给神明,以佑大邑。

现在,殊途同归,神明终于得到了祂们所宠惠的孩子——祂们一定满意了吧。

他们想要和大巫一起,去往天上的世界,永远侍奉神明。

**

已经够远了。

在这里的话,应当不会再被烟气影响到了。

巫襄停了下来,松了口气回望远处的祭台。

晚风吹得恰到好处,将火焰高高地扬起,也不至于烧到别处。

大火烧得那么高,也将烟气送到那么高的地方,似乎是通往天上的阶梯。

巫祝们已安抚好了惊魂未定的宗亲与百官,命侍从将他们各自送返住处。

“巫箴她……”太卜望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召公奭,恍然问道,“她不会是在骗我们吧?”

她的计划看似从容、完美无缺,说动了太史寮众人都来协助她,可今时今日,他们才发觉真正受托的另有其人。

“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太祝望着远处,若不是巫襄和白岘都拦着他,大火燃起的那个瞬间,他绝对要从祭台上把白岄拉回来。

“阿岘,你别哭啊。”司工拉着白岘,一边为他擦泪,一边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怎么回事?巫箴她到底……”

太卜见白岘哭了,也不由得慌了神,“那么大的火,她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逃不出去的啊。”

她安排主祭和族人们走了,自己是不是从没有想过逃走?

太祝喃喃道:“她……只是想逃到神明身边吗?在那里,没有任何人可以再指责她。”

“阿岘,你说话啊……”司工拽住他的手臂,“巫箴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只是大火……而已,殷民不是说,她能从摘星台上跳下来,都不会有事……现在只是……”

白岘抹去眼泪,定了定神,摇头道:“我、我不知道……姐姐说了,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不,她、她可以的……”太祝怔怔望着越烧越烈的火光,铜铃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不,在这个距离,其实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周公旦看向辛甲和外史,“太史与外史为她隐瞒了许多,巫箴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这个么,其实我不知道。”外史摆了摆手,“我只是完成她托付给我的事而已,殷民中有些人实在难管,解决掉他们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辛甲叹息,“我不知巫箴究竟想要如何脱身,她也未能向我许下十足的承诺,或许会有其他人去协助她。”

“可她的族人和主祭都已出城,巫祝们全都在这里,还有谁会去救她?”太卜垂下眼,“不,就算现在去,又有什么用……?”

那么大的火势,还铺满了危险的香木与毒草,除非神明亲自降临,否则还有谁能救她离开大火?

辛甲也闭上眼摇了摇头,“就看神明是否会再纵容她一次吧。”

现在为她向神明祈祷的话……还来得及吗?

除了祷告,似乎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但神明正在她的身边,根本不会再听他们的祷告了。

第214章 第二百一十四章 长夜 做个好梦,醒来……

火光燃得正盛,四处浓烟弥漫,连祭台的边界都看不清。

白岄紧紧裹着祭服,取出玉篪想要吹响。

但烟气呛人,吹出的音调喑哑短促,不能成调。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只会被困在火中找不到出路,但浓烟迷得人连眼睛都要睁不开,哪怕睁开了,也很难在火光和烟雾中看见别的东西,只能凭着感觉去寻找走下祭台的道路。

烟幕之后蓦地伸出一只手,一把将她拽住,巫即拨开浓厚的烟气,回头高声呼唤,“找到了!在这里。”

巫率扑灭了周围的火星,也赶了过来,叹道:“小巫箴,真是命大啊。”

她身上结的丝绦已经断裂,每走一步都零零落落地掉下珠玉,系着铜铃的丝线也被烧尽,那些小巧的铃铛散了一地。

只有兜头披在身上的赤色祭服还完好如初,似乎在火中烧得更显鲜妍。

她全身都严严实实地裹在祭服内,一根头发丝也没露出来。

白岄探出脸,轻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大约是小采时分,该走的人都已走了,放心。”

“那我们也快走……得把白鹤唤来。”白岄缓了口气,去摸玉篪,但熬了许久实在没剩多少精力,玉篪脱手落在地面上,在大火中溅起清脆的声响。

“别捡了,先离开这里。”巫即一把抱起她,巫率则扑灭了近处的火苗,清理出一条勉强能通过的路径。

不知走出去多远,月亮已沉了下去,星光在火光的映衬下也不够明亮,暗中辨不清方向,只能隐隐望见宗庙的重檐。

三人停在了宗庙的墙外,巫即解开她的祭服,细细查看情况。

她的头发与贴身的衣衫原本是打湿的,已在火中灼到半干,浸满了香木与烟火的气息。

巫率拈起祭服的一角,“原来是那种避火的青玉所织的布匹,真聪明啊。”

“织来很是不易,而且包裹些小物件倒简单……要护住整个人,还是太险了。”巫即在她额上敲了敲,“不管怎么说,真是命大。”

巫率仔细地擦去她脸上的烟灰与朱砂的痕迹,露出一张白净的脸来,刮了刮她的鼻尖打趣道:“还好还好,我还以为只能找到一只翅膀都烧糊了的小鸟呢。”

巫即一边往白岄口中塞了些药,一边向他摇头,“别逗巫箴了。”

“她是个牙尖嘴利的,往日哪里肯落一点下风,也就现在没力气跟我顶嘴。”巫率抱起手臂,笑道,“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

白岄横了他一眼,转头埋进巫即怀里,不再理他。

“你看看你,惹她做什么?”巫即的药还没喂完,只得低下头哄她,“他午后喝了不少酒,说话没轻没重的,别理他……巫箴,快把药都吃了。”

巫率半蹲在她身旁,扶着她的肩,“今天过后就不会再见了,就别生气了吧?”

“还好吗?”巫即抚了抚她的后背,叹道,“吸进去那么多烟气,应该不好受吧?”

白岄抬起头,“只是有些呛人。”

巫率捧着她的脸,“没在火中看到神明吗?”

她垂下眼笑了笑,“大约是祂们不愿来见我吧。”

“那也很好啊,祂们终于愿意离开人间了。”巫即将陶罐凑到她唇边,“闲话就不再说了。来,把药酒喝了,然后巫率送你出城。”

白岄就着他手中一口气饮尽,那是镇痛安神的药酒,喝下去只觉眼皮沉重,脑中一片混沌。

在闭上眼之前,她尽力伸出手臂抱住巫即,轻声道:“我们会想你们的……”

巫即凑在她耳边轻轻回应:“我们也是。”

“睡着了吗?”巫率起身望着远处,堆积的香木大约所余不多了,火势比方才渐渐小下去,但风大了起来,卷来许多浓云堆积在天边。

浓烈的烟气混进云层中,让它们显得更加沉重,似乎有一场急雨将至。

巫即为她梳理着半干的头发,轻声道:“做个好梦,醒来的时候,你就是自由的小鸟了。

然后他取出一支竹篪,凑到唇边吹响。

悠扬的篪声在夜空中飘荡,随后两只洁白的鸟儿乘着晚风飞来,降落到他们身旁。

“果然来了啊。”巫率抬手摸了摸白鹤,它们羽毛丰丽,在风中轻轻飘扬。

巫即将白岄交给巫率,“我要返回王上那里复命,阿岘他们也还在等我的消息。巫箴就交给你了,小司马在南城门等待。”

“放心。”她身上的祭服太过艳丽,巫率脱下外衣将她裹了起来,抱起她匆匆向南而去。

巫即摸了摸两只白鹤的细颈,催促它们飞起。

洁白的鸟儿自火光中冲天而起,扇动着翅膀飞出了这座城邑。

巫即目送巫率带着白岄远去,轻声道:“再见了,我们最小的妹妹。”

“从今天起飞走吧。”

“带着我们的那一份,飞得更远一些。”

宗庙离南城门很有一段距离,巫率在昏暗的街道上走了许久,大约已过了宵中,是后半夜了。

临近城门,巡夜的守卫越多,主干的街道上火炬煌煌,亮如白昼,巫率往远处墙垣的阴影下躲了躲,正不知该怎么过去。

有一道人影来到守卫身旁,“有几名刑徒逃了出来,司寇命我们前来追捕,你们也来协助吧。”

守卫们不疑有他,齐声应道:“好的,司刑。”

错杂的脚步声远了,但那名司刑缓步走来,一直来到巫率藏身的地方,“出来吧。”

借着黯淡的星光,巫率看清了来人,警惕地向后退去,“巫扬。”

巫扬低头看着他护在怀里的人,笑了笑,“别这么见外嘛,我可是特意给你们引开了巡夜的人。”

巫率不答,抬眼看着他的动作,揣摩他的意图。

自从来到丰镐,巫扬始终与他们若即若离,不愿融入巫祝之间。

后来不知想通了什么,带着与他交好的几名主祭,都去做了司刑。

平日去官署的路上遇上了,巫扬也从不与他打招呼,只作陌路。

这时候突然冒出来,实在让人倍感猜疑。

巫扬懒得与他拌嘴,抬手向南指了指,“走这条路。巫艮与巫何在前面,会帮你们避开守卫,直到你们顺利与小司马会合。”

说完,他背过身,向着远处走去。

巫率尚未离开,喃喃道:“为什么?”

巫扬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随后慢慢道:“主祭都是神明的孩子,一个家中的孩子们也总会有些不合吧?但不妨碍彼此血脉相连、同气连枝。”

“巫箴是殷都最小的主祭,是神明最后的孩子,是我们的妹妹,不管发生过什么,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巫率轻声道:“……她只是希望我们,能走到更远的地方。”

“是啊,让她带着神明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巫扬向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今天我们救下巫箴,也让巫箴救我们所有人。”

**

燎祭的大火还未停歇,仍有不少殷民聚集在远处望着明灭的火光。

他们被巫祝们带了出来,未能留在祭台附近,只得远远看着。

燃烧柏枝的烟气腾得那样高,一定能到达神明的所在吧?

可惜他们没有这种殊荣,跟随大巫一同返回天上。

就在此时,有两只白鹤冲破火光拔地而起,在漆黑的夜幕上如同两点飞逝的星星,遥遥地飞走了。

太卜讶然抬起头,“那是……巫箴和巫离养的白鹤……”

“应当是……”太祝怔怔望着那两点越来越小的白影,“可为什么……有两只?”

巫离常常将白鹤带来官署,那鸟儿与两寮的职官都混得很熟,每个人都知道,大巫和主祭养了一只白鹤。

从没人知道,这一模一样的鸟儿……竟然有两只吗?

外史向着他们笑了笑,“是巫箴啊。”

“……什么?”太祝不解地望着他。

殷民们却立刻受到了启发,惊喜道:“对,是大巫!是大巫变作鸟儿飞回天上了。”

外史走到他们之间,说得理所当然,“是啊,她曾经化作飞鸟飞下摘星台,现在又变回鸟儿飞到神明身边了。”

“这……”司工和司土面面相觑,人应当是不可能化作飞鸟的吧?

就算他们说得神乎其神,他们也绝不会相信这种说法的。

白岘松了一口气,垂下眼,“我们快赶去王上那里吧。太史,请您与我一同前去,其他人先在外等候。”

宫室内弥漫着浅淡的熏香气味,医师们或侍立在旁,或跪坐在长案前翻看简牍,没有一点紧张忙碌的气氛。

邑姜坐在床榻旁,神色自若。

唯有训方氏紧拧着眉,惴惴不安——他们与医师撒下这弥天大谎,为什么还要拉扯上他呢?

成王望见白岘进来,翻身坐起,“怎样了?”

医师们手忙脚乱地拉住他,手指抵在唇上,指了指半掩的门,“王上,轻声些,公卿们都在外面呢。”

“哦。”成王乖乖坐回床榻上,追问道,“巫箴姑姑已经出城了吗?”

“还没有,但巫即已找到了她。”辛甲的面色也缓和了下来,上前执着成王的手,劝道,“王上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您应当‘病愈’,返回两寮处理事务,若是看起来精力不济,会打乱巫箴的计划。”

成王听话地躺了回去,嘀咕道:“说的也是,可是我很担心嘛。”

白岘将组佩交还给邑姜,连同那枚夔纹的面具一起,“姐姐说从此往后不再做主祭了,这也再无用处,就交给您作为信物吧。”

邑姜伸手摩挲着上面的夔纹,点了点头,“那只鸟儿,终于飞走了啊。”

第215章 第二百一十五章 甲子朝 黑暗散去的时……

大火燃了许久,将半个天空都烧得赤红,似乎要一直烧到高天之上,连神明的居所也全部烧毁。

临近天明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早秋的夜雨带着凉意,越下越大,雨点敲打着檐下的木铎,当当作响。

后半夜的时候巫即带着几名医师来换班,医师们说成王已热退汗出,若到明晨仍不再起烧,便是病邪已除。

众人略放下心,但仍不敢离去。

太卜站在檐下,任由雨点落到栏杆上,又溅到他面前,他看着雨幕一阵恍惚,“竟真的下雨了,巫箴早知道会这样吗……?”

外史仰头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笑道:“焚烧香木之后本就会更容易降雨,巫祝们素来深知这个道理,因此喜欢以烄祭祈雨。”

“她既然算准了,为什么不预先告知我们呢?”太祝担惊受怕了一夜,此时才觉心下稍定,但仍不自觉地皱起眉,“但这雨来得太晚,若是火刚燃起来的时候就下,岂不是更好?”

那样的话,白岄就仍在他们身旁,哪里也去不了。

“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恐怕最后累你们失望吧?”外史摇了摇头,玩笑道,“又或许巫箴性子恶劣,只是想故意让大家害怕一场呢?”

太卜和太祝对望一眼,都没有答话。

确实像她能做出来的事。

毕公高摇头,“但还没有在城邑内找到巫箴。”

辛甲唯恐那些烟气尚未散尽,叮嘱巫祝守好祭台,暂不要让人靠近,其他地方尚未发现女巫的踪迹。

难道她并没有逃出火场吗?

她总是这样胆大妄为,难免也会有算漏的时候吧?

正想着,一名侍从匆匆赶来,呈上一卷简牍,“周公、毕公,小司马要求开启城门,说太公有命,急召他返回营丘,王上此前应允了,有文书在此。”

毕公高看了一眼,点头确认,“确实是王上的字迹。”

周公旦将简牍拿在手中,“王上是早上应允的,非要拖到深夜才出城……看来小司马也并不急迫,不如等天色大亮再动身吧。”

侍从为难道:“咳……小司马说、皆因王上又病了,他十分担忧,方才从医师口中得知王上的病情已平稳下来,想着太公有命,不敢延误,因此……”

他悄悄抬起头瞄了一眼众人的脸色,轻声续道:“小司马还带着两名女眷,说是……是夫人和小妹。”

虽然这样说……那位被他的夫人搂于怀中,遮蔽了容貌,据说是小妹的女眷……

他们须不是瞎子,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不可能认不出大巫的。

但他不愿掺和此事,公卿们自然也不需他多嘴。

太卜和太祝神色凝重,紧攥着衣袖,司工等人也沉默不言。

雨势渐渐小了下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趋于消失,唯有天空仍满布雨云,不见一丝光亮。

侍从将头更低下去,下巴几乎抵在胸前,在这凉爽的秋夜只觉额角都要沁出冷汗。

他又等了片刻,大着胆子续道:“小司马等不了太久,手中又有王上的首肯、太公的命令,除非您亲自前去……我们不敢相拦。”

周公旦摇头,“王上病重,我不敢擅离。”

“那……”

“开启城门。”周公旦望着远处早已熄灭的火光,“随她去吧。”

侍从如释重负,转身快步走了,生怕再多待一会儿要招惹出什么新的麻烦。

毕公高望着侍从逃也似的离开了,“就这样放了她走吗?原本不是说……如果巫箴能逃出大火,要将她留下的吗?”

变成神鸟飞走又怎样呢?

深受神明宠爱的大巫,要返回人间也不过是片刻的事。

正是这样能在天地之间往来,才更显得她的神异无匹,是神明所爱,是天命所止,是新的王朝得到上天承认的最好的明证。

召公奭插进话,“太史寮并没有同意这样的决定。”

太卜点头,“是啊,何况王上也同意让巫箴走的。”

她赢取众人的同情,找到协助她的盟友,她什么都算好了,甚至在火势蔓延开之前,让大雨来浇灭一切。

既然已费尽心力,做到这一步,她应当赢得神明与世人的嘉奖,去做任何她想要做的事。

“神明带走了祂们的爱女,作为交换,祂们将小王留在人间,从此代替祂们掌管人间的事务。”外史抱着手臂,转身走下回廊,“你们还是不要再去招惹那些喜怒无常的神明才好。”

周公旦点头,“是啊。”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选择带着神明回到天地四野之间,或许她仍要用她那些细密的手段来左右世事、引导世人,但从此巫祝们不会再站出来掌管人间的事务了。

现在该轮到他来选择了。

可是……

“巫箴似乎也没有留给我们别的选择。”

难道真要抛下病重的幼主,亲自去阻拦她吗?没有这样的道理。

从一开始,她就独断地为他们选好了。

虽然未必不能更改她的决定,可要付出的代价,是可以想见的沉重。

**

拂晓的时候雨停了,云层被风吹散,就像牧邑的那个清晨一样,是个云气清明的晴天。

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白岘也带着医师们推门而出,“王上醒了,正在梳洗,晚些时候会去两寮接见百官。”

巫即带着医师们离开,白岘站在廊下远远望着东方,向辛甲笑道:“忙了许久,原来连天都亮了。”

辛甲迎着渐亮的天光向前走了几步,“离百官到来还有一段时间,先去处理一下祭台那边的事吧。”

祭台上一片狼藉,被雨水打湿的香木散发着浓重的烟火气,祭台下横七竖八地满是昨夜没有离开的殷民与巫祝。

但他们的身上并没有大火燎过的痕迹,被烟熏得斑驳的脸上只是带着得偿所愿的欣喜与满足。

他们带着欢喜去了神明那里,神明或许也很高兴收到了这么多虔诚的随从。

巫祝们已在棤的带领下前来,沉默无声地清理着面前的祭台。

祭台的中央空空荡荡,果然没有引发了这一切混乱的女巫。

众人绕过倒伏在地的尸身与化为焦炭的香木,雨水积在祭台上,飘浮着细碎的黑色灰烬。

满地散落着跌碎的珠玉与松石,数不清的铜铃被大火融化,凝固在祭台之上。

周公旦从祭台的边缘拾起一支篪管,那是白岄用来招引鸟儿的玉篪,已经在火中烧得开裂,大约是不能再吹响了,“……她去哪了?”

“姐姐吗?变成白鹤飞回神明的身边了吧?”白岘望着远处的天幕,“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也这么看到了。”

所有人都说,原来能通神的大巫巫箴,原本就是神鸟的化身。

她如今带着最向往神明的人们,回到了天上。

太史寮接受了这样的说法,依照她的安排任命了两位巫祝来协助太史管理群巫,而不再设立大巫这一职位,巫祝和殷民都接受了这样的说法,成王也接受了这种说法,就连一向依恋姐姐的白岘都平淡地接受了。

没有人质疑,顺利得不可思议。

不,是她精心安排,拉拢了所有可以拉拢的人,之后将不愿合作的人全都带走了。

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没有成为他们期许的样子,仍保持着主祭那种简单直接的行事风格。

太卜和太祝四处查看了一遍,先返回宗庙处理各项事务。

巫襄带着巫祝们很快将祭台上下清理干净,几筵与乐器也搬回了府库,只有祭台上被大火烧红的土块还诉说着昨夜的一切,让人确定那不仅仅是一场梦境。

周公旦与辛甲并肩走下祭台,问道:“太史也这样相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