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甲点头,“大家都是这样说的,那就是吧。巫箴已给足了台阶,这样的行事,在主祭之间可是很少见的。”
经年累月,或许她还是被她那位温柔体贴的兄长改变了。
周公旦轻声道:“我只是想起,当年芮君送来的白鹤是一对,巫箴曾说一只病死了,真是如此吗……?”
从那时候就开始安排退路了吗?
巫祝们说的话,果然是哪一句都不可信啊。
“确是一对。”辛甲笑了笑,“但飞鸟本该放还于林野啊,随她去吧。”
周公旦抬头望向宗庙,雨云早已散去了,曾经遮蔽在这座城邑上的阴影,也不知什么时候烟消云散。
“是啊,带着神明一起,飞得越远越好。”
她好像一场光怪陆离、迁延难醒的长梦,从他第一次踏上殷都的街道开始,直到煌煌的火光烧亮了缀满群星的夜空,最后又被一场大雨浇灭。
现在,天亮了,长梦终究要醒了。
黑暗散去的时候,长大的孩子们,不再需要巫祝编织的睡前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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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奇怪的流言从中原和东夷兴起,传到西土时已是第二年的早春时节。
商王将自己敬献给上天后的第四十个甲子日,神明的怒火终于平息,新生的王朝得到了上天的承认。
天下初定,山河自安,华夏于此步入正轨。
第216章 第二百一十六章 楚歌 在这里,神明不……
正是季夏时节,荆南山明水秀,林木茂盛,花果丰盛,鸟兽繁多。
几名随从引着车马缓缓而行,来到一处水湄边。
“就是这里了。”随从停了下来,神情恭谨,“请两位贵客在此少待片刻,今日楚君在此祭祀湘水之神,外人不能接近。”
司工略直起身,扶着车栏远眺,“原来楚地是这样的啊。”
在一山所隔的南方,原来是这样一个温暖昳丽、水草丰茂的地方。
阳光晴好,即便夏季已近尾声,熏风吹过去的时候,仍像盛夏时节一样和暖。
放眼望去都是遮天蔽日的高树,垂着油绿的阔叶,树枝上悬挂着苍绿色的松萝。
不时有叫不上名字的各色鸟儿从林木间飞过,口中衔着熟透的野果。
人们在水边用竹木搭建起祭台,楚人的巫祝们戴着面具,穿艳丽的服饰,手执五彩的鸟羽,跳着婀娜灵动的舞蹈。
葛布做成的夏衫轻薄,舞动起来的时候随风在空中招摇,似乎天上的云霞落在了人间。
热烈明快,也混乱吵闹,这与周人的祭祀、或是商人的祭祀都是不同的。
巫祝们簇拥着两名盛装的女巫,悠扬婉转的乐曲声响起来,大概是箫管与竹篪一类,随后有人贴着乐曲唱起歌,歌声哀婉悱恻,和着流淌的水声听来,别有一番风味。
周公旦看了一会儿,问道:“他们在扮作神明吗?”
但女巫们唱的歌曲调子缠绵幽怨,更像是在唱情歌。
曾经他见商人与神明亲近,可即便是那些最娇惯的女巫们,也不敢与神明这样狎昵。
随从点头,“是,由女巫们扮作两位夫人,一会儿楚君会亲自扮演湘君。”
司工不解问道:“湘君是……?”
“是有虞氏。”随从满脸憧憬与怀想,“当年有虞氏南巡,崩逝于苍梧,葬于九嶷之下,从此为湘水之神。”
司工低头想了想,“这样啊,倒也说得通。”
乐曲声停歇下来,巫祝们将鲜花香草投入水中,任它们随水流而去。
祭祀似乎告一段落,巫祝们暂时退去,随从行了一礼,“祭祀暂歇,我先去回禀楚君。”
一段竹篪的音律由远及近,白衣的女巫侧身乘着一只白鹿,忽而从丛生的灌木后现出身影。
鹿角的枝桠上斜挂着松萝与花环,几只小鸟停歇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应和着篪声。
两只白鹤追着白鹿,翩跹着掠过水面一道飞来,径直扑向车上的两人。
司工偏过头躲开,被大鸟扑得满身都是羽粉,无奈笑道:“还没忘记我们啊。”
女巫出声喝止,“快回来,怎么总改不了爱扑人的毛病。”
白鹤鸣叫了几声,扇动着双翅高高飞起,随后飞回了苇草丛生的水湄。
女巫乘着白鹿来到近处,停在车架旁。
“巫箴。”周公旦伸手摘下她所佩的面具。
那不再是一枚冰冷的铜铸面具,而是一片轻盈的木制面具,上面用青金色的颜料绘着圆融卷曲的云纹。
“原来楚君说的贵客是你们啊。”白岄抬手扶着鹿角,借着力道踩上车辕,直接跨过车栏,像白鹤一样轻轻落在车舆内。
车舆一阵晃动,司工收紧辔绳控住马匹,叹道:“巫箴还是这么没规矩啊。”
主祭们离开丰镐之后,两寮的官署前再无吵闹,职官们来来往往,不敢玩笑,庄重肃然,寂静又沉闷。
就像曾经做了一场离奇的梦,醒来的时候,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模样。
但每当春风吹响檐下的木铎的时候,仍然会有些怀念那些像鸟儿一样跳脱又古怪的、来自殷都的主祭。
“楚地可没有你们的那些规矩。”白岄收起竹篪,吹了声口哨,雀鸟们振翅飞起,落到了她的肩头。
她穿着没有文绣的白色葛衣,发辫中编着不少珠玉与花叶,大概才脱去祭服,还不及拆掉头上那些花草。
“巫箴方才在祭台上扮作湘君的夫人吗?”司工觑着远处的祭台,下一场祭祀大约又将开始,巫祝们正在祭台上下忙碌,“另一位似乎是巫汾。”
“是啊,楚人的祭祀很有意思吧?”白岄抬起手,就有小鸟落到了她的指节上。
周公旦从她肩头捉了一只雀鸟到手中,胆大的鸟儿并不怕生人,自顾自地啾啾鸣唱。
“你在带着他们祭祀?”
“那是楚族喜欢的祭祀,我不过从旁协助。”
“是吗?但你去了许多地方,似乎总在悄悄左右人们的祭祀。”
白岄皱起眉,“你派人跟着我?”
周公旦摇头,“是诸侯们朝觐时提起。你带着主祭行踪不定,去哪里跟着你们?”
后来从许多人口中听到过他们的行迹,拼拼凑凑,能知道她带着主祭们去了很多地方,最后到了楚地。
白岄回头望向祭台,新一轮的祭祀又开始了,“楚人喜爱神明与巫祝,为了不让他们也走上歧路,只能多费一些心思。”
神明终究还不想返回天上,于是祂们借着巫祝的手,从中原的王朝手中抢走了这一片生活南土上的人们。
但祂们终究也妥协了,生活在荆南的人们自由、大胆、多情、昳丽,他们像大邑中的人们一样明快热烈,却也带着这片山水的清新灵动。
他们不对神明怀着畏惧与向往,只对神明存在着爱慕与赞美。
在这里,神明不受血食、钟鼎,而享鲜花香草、舞乐歌哭。
在这里,神明与凡人也可以相恋。
白岄轻轻跳下车舆,从鹿角上取下一片松萝喂给白鹿,“说起来,有那么多地方可以去,怎么想到来荆南?”
司工望着正在水湄旁捉鱼的白鹤,摇了摇头,避而不答,“果然有两只啊,你当时可把我们都吓坏了,怎么有人能从那么大的火里面逃出来呢?”
他们直到今天,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
周公旦将面具交还给她,“我们已派了使者告知……”
丽季甩开随从,风风火火地跑来,一把拽住白岄,“放手放手,你别碰阿岄!”
周公旦横了他一眼,“怎么?巫箴嫁你了?”
丽季扬了扬手中的面具,呛道:“怎么没有?她今日扮的可是我夫人。”
“那是湘君的夫人吧?不是楚君的夫人。”
“哼,那又怎样?”丽季索性从背后抱住了白岄,在她肩上探出头,警惕道,“她可不会再跟着你们回去。”
巫离匆匆追过来,身上挂着许多花枝草叶,一路往下撒落,“楚君你跑这么快干什么?!祭祀还没结束呢,快回来——!”
“让巫祝们把剩下的做完就可以了嘛。”丽季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你看我正忙着呢。”
“什么嘛?你怎么越大越没规矩。”巫离一边嘀咕一边走近,等看清了来人,她笑道,“哎呀,真是稀客啊。”
她的肩上停着一只鹅黄色的小鸟,她说一句,也跟着她学一句。
“嗯?是谁啊?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的。”巫罗抱着些香气浓郁的草药,慢吞吞地从巫汾身后探出头瞥了一眼,又心有余悸地缩回去,“哇,怎么追到楚地来了?”
“又不是来捉小巫箴的,怕什么?”巫汾笑了笑,递上两枝花束,“这是神明面前奉过的鲜花,很是灵验。两位公卿,别来无恙?”
丽季被白岄瞪了一眼,悻悻放开她,收了玩笑的神情,正色问道:“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司工垂下眼,叹道:“就像使者说的那样,寮中有几名副手被落了罪,近来百官与宗亲之间也吵闹得厉害,因此我们出来避避风头。”
“回周原太近了,去同姓的各国,倒叫他们为难。”司工笑了笑,试图冲淡一些语气中的凝重,“若是去豳地或是洛邑,倒像要与王上生分,叫人不安呢。”
巫蓬与巫楔处理完祭祀的收尾,也慢悠悠走来,“何止是不安……?这听起来倒是件极大的事了。”
“……总之,思来想去,还是楚君这里天高路远,正适合躲一段时间。”司工握住丽季的手臂,拍了拍,“何况总还有些过去的情谊在,想来你一定会应承下来的。”
“我是无所谓,反正他们又管不到我。”丽季翻了个白眼,“但王上才不会做那种事。”
“是不想让小王上为难吧?”巫离嘴快,被白岄抬手在肩上敲了一下,犹自疑惑,“怎么?你打我做什么?我有哪里说错了吗?哦……也是,你们那位小王上应当也长大了,是该自己管理政务了。”
周公旦点头,“他长大了,有些事也该自己做决定了。”
“至于我们为什么要离开丰镐,与巫箴当时的考量是一样的。”
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可有的人只要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人们会聚集过去,带来一些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意外变故。
说到这些,丽季只觉头大,兴致缺缺,懒得再问,“我在这里还有事务处理,暂不返回城邑,你们也在巫祝的族邑暂歇几日吧?”
第217章 第二百一十七章 新邑 你是先王遗留在……
巫祝们的族群聚集在临近水边的村落中,最初白氏的一部分族人来此营建屋舍、开辟田野,与荆南各族接触。
后来巫祝们又从丰镐而来,加入了他们。
约在半年以前,白岄才带着主祭和最后一批巫祝姗姗到来。
这片村落很繁荣,人口稠密,屋舍俨然,精于工艺的族人临水建起作坊,人工开凿的水渠将流水引入,在村落中盘桓流转。
四处花木扎成的绿篱上开着各色花朵,鸟儿成群结队地飞过,毛绒绒的小兽追着地上的斑驳的光点与空中蹁跹的蝴蝶。
孩子们从村落前跑过,见巫祝们返回,扑上前问好,“哥哥姐姐们回来了,楚君也来了,前些日子我们在市集上换了一窝山狸,才睁眼呢,楚君来看看吗?”
“还有些事。”丽季挨个揉了揉孩子们的头发,“各族的长辈都在吗?”
“恰好在村中议事呢。”孩子们扯着他的衣袂,好奇地打量着远处的车马与随从,“是有客人来了吗?”
丽季点头,“嗯,安顿好了他们,我一会儿陪你们玩。”
巫离一手挽着白岄,一手挽着巫罗,“那我们先回去换衣服,一会儿见啦。”
“这里的布局似乎仍与殷都的族邑相仿。”周公旦看着各处屋舍,南土湿润多雨,房屋以竹木结构为多,“巫祝不与楚族一起生活吗?”
司工问道:“是你们族中的长辈不愿接纳他们吗?”
楚人有自己所信的神明,不愿接纳商人的巫祝和神明进入城邑,也是常事。
“长辈们吗?”丽季笑了笑,“他们可说不过我,早就被教训得服服帖帖了。”
“只是阿岄不想再回到宗庙与享堂里去。”丽季四下望望,这是平静安谧的村落,从第一批白氏的族人迁居到此已有近十年光景,“他们在这里也很好,离我们的城邑不远,不会有他族来相扰。巫祝们虽然不擅于作战,却也有自保的法子,随他们去吧。”
拜会过各族的长辈,随从们前去洒扫暂住的院落,丽季陪同着周公旦与司工在族邑中四处闲逛。
人们正在漂染新织成的葛布,用采来的菘蓝浸出靛青,染出由浅到深的各样青蓝色。
司工不觉走到近旁,与他们攀谈起来。
“染布有什么好看的?”巫离换了一身赤红的衣裙,头上戴着菱叶编的花环,一把拉过丽季,“巫箴在那边教孩子们功课,不过来看看吗?”
陂池旁的空地上,聚集着许多幼童与少年人,他们各自抱着简牍和刀笔,似乎是因课业艰难,全都皱着眉头。
巫楔在教他们占筮的方法,白岄则坐在树荫下,为身旁的少女讲解手中的书卷。
“大火落下去的时候,三星就会升起吗?”少女用手指摩挲着每一支竹简上的字迹,“大火升起的时候就是春天到来,那三星升起的时候……是冬天?”
“不是这样算的,日落于危星之间,才是冬季到来的标志。”白岄摩挲着她的额头,“不过荆楚偏于南方,与文书所载难免有些出入,你多看几夜,再熟读叔父他们的记录,画出新的图册。”
“嗯……那我改日再拿来。”少女低头咬着笔杆,眉峰蹙起,轻轻抱怨,“岄姐姐,好难啊……”
白岄温声宽慰,“自然是难的,但楚君都能学会,你也可以的。”
“哎,这是什么话?”丽季几步抢上来,不满地扯住她的衣袖,“别在小孩子面前败坏我的形象。”
白岄平淡地道:“可你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为了算学抱着兄长哭呢。”
丽季皱眉想了一会儿,不肯承认,“……哪有这种事?”
少女有些怕生,怯怯抬眼,将简牍紧紧抱在怀里,“那……我、我先走了。”
周公旦低头望着她手中的简牍,上面密密麻麻地点着无数星星,“在教什么?认星星吗?”
“星图与历法。”白岄起身,语气温和,“那是族中的妹妹,她的算学是同侪中的佼佼者,因此这个年纪就可以开始学算历法了。”
周公旦看着她,“巫箴,你是怎么从火中逃出去的?”
白岄尚未回答,丽季一把拽住她,“你又背着我做什么危险的事了?怎么你都没有说起过?跟你那肺疾有关系吗?”
白岄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不告诉你们。”
“你……”丽季提步去追,“你给我回来!”
巫离拉住丽季,摇头,“哎呀,她连我们也不告诉的。但巫箴出城时状态很差,巫罗一路上都在费心照料,直到我们在营丘休整了小半年,她才渐渐好转。”
丽季垂下眼,闷声不语,“……”
果然要从神明手中赎回这条命,所需支付的代价十分高昂。
“是主祭们在帮你吧?”周公旦缓步走到白岄身旁,她摘了一茎杜若的花穗,掐下白色的花扔到水中喂鱼,显得有些孩子气。
“主祭们从祭台上找到了我,之后小司马送我出了城,与巫离他们会合。”她简短地说了几句,问道,“那之后殷民应当也安静下来了吧?”
“外史安抚了各族,何况王上确实在祭祀后逐步好转,之后也很少抱恙,就连百官与宗亲也认为那场祭祀确实打动了神明,停止了议论。”
白岄将光秃秃的花穗也扔到水中,抬起眼,“那是因为医师们已经治好了王上的病。是我与他约定,在祭祀当日装作病重的。”
反正也没有人会闯入宫室确认此事,其他知情者都保持了缄默,才显得祭祀得到了这样立竿见影的效果。
“我们也这样猜测过,但医师们不愿多谈此事。”周公旦点头,“听闻小司马送你去了营丘,在那里待到第二年的冬天才离开吧?”
她果然一向如此,将世人视作掌中的玩物。
“后来又去了南亳、东南夷各地,见到了许多从没见过的东西,也学了许多从前不会的技艺,不久前才到了楚地。”白岄回头看了看丽季,“初来时楚族对我们有些抵触,不过楚君最终说服了他们。”
周公旦注视着那茎花穗沉入水下,“你那时带走了许多巫祝,他们似乎没有跟着你到荆楚。”
白岄侧身打量着他的神色,轻声道:“我将他们留在了各地,继续引导世人。”
“……那时真不该放你走。”
她将那些不甚亲近神明的巫祝们留在了各地,他们或许会在那里教授民众知识、也给他们灌输些不合时宜、不利安定的念头。
长远看来,实在是令人忧心。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白岄轻快地补充道,“而且,你们那时也没有别的选择。”
“是有的,但不应做那样的决定。”
“……不会。”白岄背过身,声音很轻,但说得咬牙切齿,神色阴沉,“我不允许任何人做那样的决定。”
“别这样较真,最后也没有人那么做。”周公旦拉住她的手臂,“巫箴,我跟你说一件事。”
她抬起眼,“什么事?”
他慢慢说道:“洛邑落成、将九鼎迁入宗庙的那一天,王上亲自主持了入冬的烝祭,祭祀先王。”
“用了两头赤色的牛。”
“而没有用人。”
与当初的构想全然不同,延续了旧名的洛邑最终未在累累白骨上筑成。
或许这样,就是开始了一个新的时代。
白岄点头,轻飘飘地应道:“我知道。”
周公旦执着她的手,“是啊,你是先王遗留在世间的眼睛,一定会来替他看一眼新的大邑。”
“可不要高兴得太早。”白岄低眸,“这些年,我走遍各地,看到各国仍有殉生殉死,移风易俗,何等不易。”
“但至少……他们不敢那么张扬。”她望着被吹落的树叶在水面上打旋,轻声道,“巫祝们不必站在王城中最高大的祭台上,执着早已不用在实战中的大钺将人肢解剖杀,作为牺牲。”
“应当也不会再有孩子们在祭坑之旁长大,捡拾人骨作为玩物,将那一切视为理所当然。”
“也不会有人再告诉你——那是因循旧制,并非残忍之事。”
白岄抬起头,伸手接住一片飘落下来的榖树叶,“听起来似乎也没多大差别吧……?但那很重要。”
她说得轻缓又温柔,“等到见过大邑的人全都死去,等到这世上再没有一双望见过祂的眼睛,后来的人们应当会慢慢淡忘……他们会厌恶骸骨、害怕死亡,恐惧和鄙夷会驱使他们慢慢远离神明。”
周公旦叹道:“但对巫祝来说……”
他们曾经创造了那样灿烂恢弘的大邑,可现在所有人都默契地缄口不语,等到这一代人都死去的时候,后来的人们只知道那里是殷都的废墟,而不再记得那座城邑的模样。
曾经在宗庙内侍奉着神明与先王的巫祝,或许也会逐渐被人们背离、抛弃,最终目为左道。
“殷都曾经豢养了许多鸟儿,但当城邑崩毁,它们飞回天地之间的时候,也不会对过去的生活有太多怀念。”白岄伸手招来一只小鸟,摩挲着它亮蓝色的尾羽,“它们飞得太快了,人间的流言,追不上它们。”
第218章 第二百一十八章 遗族 花草与人一样追……
白岄坐在水湄旁,抬手指向远处被水流环绕的一处荒地,“楚君曾经问过我,为什么要让族人定居在此,而不住到楚族的城邑之中……”
周公旦站在她身后,“荆南各族脾气古怪,你们与楚族住在一处,会更安全些。”
白岄指着那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草地,肯定地说道:“你看,大约在六百年以前,那里有一座城邑,是汤王的故居……不过那时候,他还不是商王,只是这一支族人的领袖。”
“与周人不同,商人是很庞大的族群,在夏后氏之时居于中原,后来流散各处,冀北、东夷、荆南都有他们的行迹。”她垂手从水边摘了一枝紫色的花穗,在手中扬了扬,“这种花喜欢开在铜矿密集的地方,我们叫它‘铜草’。”
她抬起眼,“你也知道的,江水一带,有许多铜草生长。”
所以周人在此建立关系紧密的随国,分封诸多同姓,以确保铜矿不再为他族所得。
“也正是一样的原因,六百年前的人们来到江水之畔,在这里建立起了城邑。”白岄伏在膝上,语气轻快,“那时候会开采铜矿的部族并不多,还没有人与他们争抢。”
周公旦摇头,“但早已不在了,连鬻子也从未说起过,南土还有商人所遗的城邑。”
“……城邑算来已废弃了数百年,自然很少有人知道了。”白岄轻轻抚弄着铜草浓紫色的花穗,一阵馥郁香气随着她的动作散开,“汤王后来带着族人去了西亳,从夏后氏那里夺取了天下,于是散于各地的部族又聚拢起来,围绕在他的身旁一同管理政务、轮流掌握权力。”
“这座城邑控制着南土的铜矿,从这里去往中原参与朝政的各族,也因此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们大约与这里的山水一样性子优柔,不喜欢越来越多的杀牲祭祀,因此谋划着将铜器献给神明,来取代活牲。”白岄出神地望着水流,轻声说着,“他们想要走到太远的地方,而巫祝是保守的族群,不同意他们的决定。”
当时巫祝们或是认为还不能远离神明的照拂,或是不想失去独断的权威,那其间经历了数十年离乱、争斗,最后为了挽救摇摇欲坠的王朝,巫祝们做出了选择。
他们选择了来自冀北的那一支部族,做最听话的新王。
“于是失败者被埋葬在了新邑作为奠基,南土的残余势力被扫出城邑,但为了安抚所余的民众,保留下几支巫祝的族邑。新王仍然承袭先王的世系,敬奉相同的神明,似乎只是一次寻常的世代交替,那场动乱未曾存在过。”
“幸存的人们逃回了这座城邑,匆匆掩埋了带不走的彝器,将这里彻底废弃,他们带着族人向着西南迁徙而去,现在连那些墙垣都看不见了。”
“后来……东夷的各部也与中原的新王渐渐疏远,一心做起了商王尊贵的藩属,代为管理东夷的事务而已。”
“从此商王只在冀北那一系中流传,他们逐渐不再祭祀旁系的分支,甚至一点一点从巫祝们手中夺取神明给予的权力。”
“巫祝和旧贵们都发现受骗了,在多次劝说未果之后背弃了他们,转而寻求你们的帮助。”
她说得好轻巧,数百年的波折起落、生死争斗,在她口中也不过是一个可以讲给孩子们听的睡前故事。
“难怪巫祝们总是跟着你。”周公旦从她手中接过那枝花穗,“但我从没听人说起过这些。”
“因为那些事是不能说的,典册那里不得记载,箕子曾任太师,也不过知道个大概。”白岄霎了霎眼,“即便在巫祝之中,所知者也寥寥无几,更不要说你们了——毕竟那也不是什么值得外人知道的故事。”
冀北的部族为了保守他们篡夺权位的秘密,巫祝们为了维持神权的稳定与长久,幸存的人们则为隐忍下来,重新寻找时机。
于是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缄口与遗忘。
“白氏与陶氏,都是在那时残存下来的、荆南那一系的旁支遗脉。”她看着在风中摇曳的大片铜草花,花草与人一样追逐着铜矿的矿脉,但她们在这里自由自在地开了六百年,没有像人们一样离开故土、历经坎坷流离,“但这个从头到尾的故事,在两族之中,也不过只有一人全部知晓。”
周公旦摩挲着她的头发,“怎么想起说这个?”
白岄轻声道:“或许已经不重要了,但我曾许下承诺,有朝一日要为当时在殷都的所作所为向你陈明——”
“贞人的那件事吗?”
“嗯……只有他还清楚地知道,曾有一支来自荆南的部族,他们想要将赶走那些喜欢血食的神明。他也知道巫祝之间还有他们的遗脉,但天长日久,已经无法确定究竟是哪一支了,只能不断地在各族之间猜测、试探。”
“确实,巫祝们很爱抱团,只要还不知道你有那种悖逆的想法,他们总是会支持你的。”
那时巫祝与贞人都笃信,她出身巫族,永远都会站在神明的身边,因此对她那些小动作并不介意。
巫祝们的权力来自于神明,在天下动荡时并没有那么好用,他们不得不珍惜身旁的每一个同族,更何况已经取得了高位的女巫呢?
他们不可能放弃她,就像不能轻易抛弃一件完美无缺的压胜物。
周公旦恍然,“所以你也在找他……”
她先找到了她的敌人,眼睛都不眨地杀掉了他。
白岄闭上眼,“我不能让任何人来妨碍我的计划。心慈手软的代价,先祖们在大邑建成的时候付过了。”
“……”
她说过的,巫祝们的先祖,曾受托于先圣先王,要代替他们照料世人。
“那么总有一天,你留下的那些人,也会……”
就像他们背弃夏后氏与商王,巫祝们总有一天也会在新王朝的崩解之中,推波助澜吧?
毕竟他们总是如此,等到要离开的时候,毫不可惜地推倒他们曾经亲手建立的城邑。
“到那时候,他们或许已经放弃了‘巫祝’这个名字。”白岄抿起唇,“我说过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你就算把我捉回去,也没用的。”
“捉你回去做什么?丰镐也不是你曾经知道的样子了,巫箴就算再回去,也没有人会听你的命令了。”
“那样也很好啊,神明终于回去了,再也不会来了。你看他们曾经失败了……”白岄拍掉膝上的落叶站起身,望着那片被流水环绕、现在连废墟都称不上的地方,“不过他们最终没有失败,因为三百年后的今天,是我站在了这里。”
“我带着这支当年随汤王远赴西亳的族人回到了荆南,历经六百余年风雨漂泊之后——”
“汤王的族裔们,曾经有过辉煌、最后终于离乱,人数也并没有增加多少。”
“但不论如何,他们留下了许多东西,在后来的人们心中生根发芽,融为一体,绵延不绝。”
她回过头,“你们也是一样的,怀着从神明那里夺回来的勇气,继续向前走吧。”
巫离将鸟儿捧在手中教说话,瞥了眼丽季,“你不是说要去陪孩子们玩吗?”
“再等等,到底在说什么……?”丽季躲在一株榖树后,不时探头看着白岄,“有什么事能说这么久?从前要谈政务也就算了,现在又在说什么?!”
“哎呀,这么久没见,说点悄悄话又怎么了?我方才悄悄帮你听过了,他们在说正事,不是在谈私情啦。”
巫离将小鸟放回肩上,拉着丽季笑道:“我们才到楚地的时候,你可是拉着小巫箴说了三天三夜!还将她留宿在寝殿之内,抱着她不肯放手……你的那些长辈们还以为你真要娶她做夫人,急得连饭也吃不下。”
“我哪有……”丽季移开了目光,深深吐出一口气,“你都不知道,我快要被她吓死了。”
“我那年去秋觐,正盘算着偷偷把她带回来,等到了丰镐他们竟然跟我说阿岄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丽季皱起眉,“这么大一个人怎么能不见了?你们也都不在,连平日总跟着她的巫祝都不见了……我、我……”
他去询问了太史寮的每一个人,从上到下的公卿与职官,所有的巫祝与作册,谁也不愿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后白岘告诉他,白岄去了营丘,可他不能赶去营丘确认,只得再派使者去询问。
等使者返回楚地,又是许久过去。
“使者说在太公那里见到了阿岄,你们也在,但我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
“才终于来了。”
所以他不敢放手,甚至不敢闭上眼,生怕这越过千山万水的重逢不过是一场好梦。
巫离扯了扯他的衣袖,“我们也有事要做嘛,不是故意晾着你让你忧心的。”
“真是的,原本我和阿岄约好了要出去一趟,我看她是走不开了。”丽季抱起手臂,靠在树上,“可恶,早知道就不让他们来了。”
“你也只会放放狠话嘛。”巫离笑眯眯地敲着他的肩,“我方才听随从说,你还特意派人提前去迎接呢,最上心的不是你自己吗?”
丽季横了她一眼,不肯承认,“……我那是怕他们不惯这里的气候!”
第219章 第二百一十九章 星经 又不用议事,也……
南土的夜晚并无凉意,鸟儿们已经入睡,虫鸣声四起,萤火在水边的草丛闪烁。
巫离趴在巫蓬肩头,听他吹着篪管,椒坐在巫汾身旁吹奏土埙相和。
白岄靠在丽季身旁,听着他在耳边喋喋不休地说着近来的经历。
白葑坐在她另一侧,怀里搂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捉着他们的手教他们认夜幕上的星星。
孩子们怀着新奇念着星星的名字,似乎在认识新的朋友。
巫罗懒洋洋地趴在巫汾膝上,孩子们将抱不下的简牍堆在她身上,她也不恼。
巫楔与陶尹站在陂池旁远远看着他们,“巫蓬还是将你妹妹拐走了。”
“但她不是还在我身旁吗?”陶尹说得满不在乎,“她可以有很多情人,却只有我一个兄长。”
巫楔抬头望着树梢上并排栖息的宿鸟,“世上也有许多忠贞不渝的鸟儿,甚至会殉情而亡。”
陶尹轻声笑了笑,“……她说‘除非天塌地陷、山陵崩折,否则不会再回头’。”
“又何尝不是呢?”巫楔仍仰头望着夜幕上的静默不语的群星。
他们曾经以为,他们营建的大邑永远不会倾塌,神明也会永远照拂世人,后来玄鸟不返、城邑坍圮、神木摧折,眨眼之间连神明也不在了。
“虽然神明离开之后,天也并没有真的塌下来。”巫楔难得笑了笑,“但离开丰镐的路上,身为主祭的我们不是早已死去了吗?”
主祭是不能离开宗庙,也不能离开先王的,他们只能从一个王邑迁徙到另一个王邑而已。
“是啊,活下来的只是我的妹妹,不再是殷都的主祭。”陶尹轻轻叹了口气,“所以他们会和好,也是很寻常的事。”
巫楔回望一眼沉浸在夜色里的村落,“现在这样居住在一起,倒像是结为了姻族。”
陶尹点头,“从前各地来的工匠会在宗工的带领下居住在一起生产劳作,久而久之组成一个并不凭借亲缘联系的族邑,如今各族的巫祝们也这样聚居起来,倒也有趣。”
丽季自顾自地说着话,“你上次说的星图,我已经挑选了几名史官去学了,要让他们教给更多人吗?观星之术实在太过艰深,不是幼时就下了苦功,实在难以半途学会。还是从你们族中挑选些孩子,将来去城邑中任职吧……?”
“阿岄……”丽季扯了扯白岄的衣袖,“你还在听吗……?”
白岄点头,“在听。”
丽季不满,扒拉着她的肩,将她的脸转向自己,“那你怎么都不回我一句?”
巫罗半阖着眼,有气无力地道:“她今日说了太多话,现下累了吧?你看丰镐来的客人们都去休息了,小巫箴是为了陪你,才撑着在这里听你说话的……”
“真偏心。”说到这个就来气,丽季抱着她一条胳膊摇了摇,“论亲疏,我们才是兄妹,论交情,我们都相识三十余年了,你刚到楚地的时候,怎么不与我说这样多的话?”
巫离将半个身子都探出来,笑嘻嘻地道:“女巫们想跟谁要好,你又管不着。今天这个不喜欢了,明天还能换一个。”
巫蓬横了她一眼,巫离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怎么了嘛?我又没说错。”
巫离起身走到丽季身旁,垂手拍了拍他的肩,“楚君你就放弃吧,小巫箴绝不会嫁你作夫人的,这比她回去周人那里当大巫还不可能。”
巫离想了想,折中道:“不过你可以来做她的客人嘛,巫祝族中多是姻族相婚,大多都会娶姑母的女儿,这又没什么稀奇的。”
“你怎么知道没有过?”巫汾抿唇笑了笑,揶揄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掠过,“不然楚君把巫箴关在寝殿里那么久做什么……?”
“没有。”白岄皱起眉,“醒着他就拉着我说话,睡着了他就看着我……”
丽季小声嘀咕,“阿岄平安来了,我、我开心还来不及,怎么可能——”
那时候光顾着高兴她安然无恙,又忍不住伤心这些年她所受的苦楚,他哪里还顾得上想别的事。
巫离笑得弯下腰,“哦,也是,我都怕你做到一半,想起伤心事抱着她哭得进行不下去……”
白岄腾得站起身去打她,“巫离你在说什么呢?!”
白葑捂起怀里女童的耳朵,横了巫离一眼,“还有孩子在呢,乱说什么?”
丽季被呛得直咳嗽,“你……”
“哎呀,我错了、我错了。”巫离被追了两圈,眼见白岄不肯放过她,旁人也不出手帮她,扭身躲到巫蓬身后,夺过他手里的竹篪去挡,笑道,“小巫箴,下次我再不敢了。”
椒放下土埙,拉住了白岄,劝道:“您就别与巫离闹了,越闹她越是起劲的……等会儿更要口无遮拦地说出其他话来。”
“也是。”白岄袖起手,看着巫蓬,“她方才可是说,‘这个不喜欢了,明天还能换一个’。”
巫离不满,“喂喂——你别在这里挑拨离间!”
白葑命孩子们回去睡觉,把白岄拉回身旁坐下,“其实巫离前一句说的也没错。”
“作宾访婚吗?”丽季笑着摇头,“我倒是愿意,但长辈们不乐意。”
巫蓬停下了篪声,“你还是听他们的话,娶几个周边部族的夫人才好……尤其是你母亲那边的。”
他自幼远离楚地,在殷都长大,在这里并无根基,不过靠着些强硬的手段说服了各族的长辈,说到底,还是应当与周边各部结为姻亲,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我和她们相处不来。”丽季叹口气,他自幼在殷都的巫祝之间长大,他们通晓文字,矜傲自持,性子再张狂也不过像巫离这样,至少还能讲道理,荆南的女孩子们他着实不是对手。
巫汾想了想,“随侯不也说过,汉水一带的各国也愿意与楚君结亲吗……?”
“好了好了,别说这个了。”丽季只觉头大,捂起耳朵,“那我还不如去丰镐将夫人接来……”
“明日还要去郊外查看各处的稻谷情况吧?”陶尹走近了几步,向巫离伸出手,“别闹了,回去休息吧。”
翌日是个晴天,熏风拂动,带来不知何处的草木与野花香气。
孩子们起得很早,与雀鸟一起叽叽喳喳地在族邑内跑过。
巫离和巫汾换好了外出的衣衫,站在屋檐下教小鸟学舌。
司工和周公旦从院落外走进来,“你们要出去?”
巫汾点头,轻声应道:“正是谷穗初成的时候,虽然我们并不是楚人的巫祝,但多受他们照拂,因此要跟着楚君一同去郊外看视稻田。”
“哦,楚君也邀了我们同去。”司工四下望望,这里是各族的长者居住的地方,曾经的主祭们和亲近的族人也聚居在此,“怎么不见巫箴?”
“还在屋内看星图吧?”巫汾想了想,叹口气,“她近来忙于将一路上所见的不同星图整理成册,我们也劝过她不要过于劳神……”
“她才不会听我们的。”巫离耸了耸肩,将鸟儿放还到屋檐下,任它们自己飞去林中觅食,一把拉住巫汾,“巫罗昨日回族中去了,以她的性子,这会儿肯定还没起,走,我们去找她。”
孩子们见了生人,拉住巫离询问,“巫离姐姐,他们是谁啊?”
巫离霎了霎眼,轻快地答道:“是巫箴的客人,你们给客人带一下路吧。周公能劝劝巫箴最好了,除了你和先王,她谁的话也不会听的。”
孩子们点点头,向东侧的屋子指了指,“找岄姐姐吗?她在里面呢。”
蕣花扎成的绿篱缀满了紫红色的花朵,色彩明艳的蛱蝶从浓绿的叶影间穿过去,大约是南土才能见到的景象。
孩子们簇拥着周公旦越过绿篱,在门上叩了叩,还未等到回应就急忙跑了,“岄姐姐见了我们要问功课的,就不去惹她生气啦。”
“……”周公旦推开门,但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细碎的阳光从窗牖的缝隙内洒进来,落在床榻上。
白岄侧身抱着一只半人大的小老虎,将脸埋在它的毛皮间,足踝旁还团着一只更小的花豹。
年幼的猛兽在她身旁比山狸还乖,全都在温暖的日光下贪睡。
“唔……?”听到脚步声,她睁开了一只眼睛,侧过头打量了进来的人,“周公吗?有什么事……?楚君又去闹你了?”
“没有。”周公旦走近了几步,看看在昏暗中显得尤为刺目的阳光,“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睡?”
白岄见没什么事,把脸又埋了回去,含糊地埋怨道:“又不用议事,也没有公务,起那么早干什么?你先坐一会儿吧,不要吵我。”
周公旦侧身坐在床榻旁,低头打量她,她的脸比从前圆了一些,不再是不见日光的苍白色,刚睡醒的时候腮上带着浅淡的红晕。
脱去了那种淡漠的气息,比从前更像活人了。
他伸出手,原本想去碰碰她抱在怀里的小老虎,鬼使神差,垂手摸了摸她的侧脸。
第220章 第二百二十章 宾客 她的眼中没有一丝……
“别乱碰……”白岄蹙了蹙眉,更将脸转过去一些,于是一侧的耳朵蹭到了他手心。
耳尖被压得有些发热,她再度睁开眼,抱怨道:“你也太失礼了,一大早闯进我的屋子,还动手动脚的,真是冒犯。”
周公旦收回手,“孩子们说你在这里,我不知道你……还没醒。”
白岄抱着尤在睡梦中的小老虎翻身坐起,揉了揉困倦的眼,“好了,现在已醒了。所以到底有什么事?”
周公旦答道:“楚君要去郊外看视田野,巫离托我来唤你同去。”
“嗯,是有这回事……”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忽又倒头躺了回去,闷声道,“但我记得是午后才去,现在还早……再睡一会儿吧。”
周公旦覆手在她额前摸了摸,倒是没有起烧,“你昨夜没睡……?怎么这样疲倦?巫汾说你总是忙于观星测影,太过辛劳。”
白岄闭着眼,像鸟儿一样在他手心里蹭了蹭,“昨夜是十六,月光太亮,看不清什么星星,很早就睡下了。”
“那是和巫罗走太近了吗?从前你可是很勤勉的,不会这样日上三竿还在赖床。”
从前白天她在太史寮处理公务、或去宗庙安排祭祀,入夜后还要去灵台推演星象、计算历法。
每次见到她,她总是在处理文书,似乎从不需要休息。
“都说了,现在又没有文书要处理……”她轻轻地叹口气,侧过身像春蚕一样将自己蜷起来,缩成一团,语气无奈,“现在除了整理星图、教孩子们算学,他们也不让我做其他事。”
大约是曾经过于劳神费力,离开丰镐后她病了许久才渐渐转好,因此白葑和巫罗这些年将她看得很紧,陪同孩子们玩时只准许她在旁看着,观星也只能看上半夜。
从前觉得有处理不完的文书,如今只觉得天地浩大,她无事可做。
“巫罗说你在火中留下了病根,是该多休养一段时间。”
“那时被烟气呛到了,冬天更容易患咳疾,天气暖和一些就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白岄侧身捏小老虎的耳朵,将间色的皮毛都揉得炸起,引来它一阵不满的轻哼,“我那时与太公约定,离开丰镐后要去营丘为他测定时节、制定历法。不过那里气候温暖,有鱼盐之利,似乎也不必专务于农业。”
“我知道。”
她曾经百般担忧派出的作册与巫祝不擅算学,不能指导东方的各国制定历法,后来果然还是亲自去了。
“之后又花了两年在淮夷一带游历,这半年来协助楚君推算适合南土的历法……”白岄半阖着眼,叹道,“偶尔也会觉得有些累……大约真的被巫罗给带坏了。”
她轻声怀想,“上一次这样躺着什么都不做,还是在离开殷都的时候。”
“说来……第一次见你时,你的身上缀满了针,似乎睡了很久……我还以为……”周公旦截住话头,低头打量着她的侧脸。
初看到的那一眼,他还以为那是白氏储藏在寒冷洞窟中的一具尸身。
白岄睁开眼,“不是。”
“什么……?”
她轻声补充:“那不是第一次见,我在族邑里见过你和周方伯。”
“我确实去过白氏的族邑,但……”
应当没见过她,这样昳丽的容貌、却又冷淡得出奇的神色,只要见过,应是不会忘记。
白岄摇头,“我那时戴着一枚涡纹的面具,不是你知道的那枚。”
小豹子也迷迷糊糊地醒了,打着哈欠一路拱到她的头发里,亲昵地蹭着她的颈窝。
蓦地在她身上嗅到了陌生的气味,它露出一口尖利的牙,亮出爪子,发出低沉的示威声。
白岄捏住后颈把它提了回来,推开窗牖,将两只睡醒的幼兽都放了出去,“去找孩子们养的狸猫玩吧。”
随后她坐起身拢了拢披散的头发,“那是附近的山民捡来的,说是陷阱捉到的,送来治好了伤,等养大些还要放回去,养在族邑中太不安全。”
“飞鸟野兽,确实都该放还山林。”周公旦轻轻握住她的右臂,“手臂的旧伤,好些了吗?”
“有巫罗一路上照料,这里气候温暖,已好了许多。”
“那就好。”周公旦松了口气,“你和巫即他们一直有联络吧?怎么从不派遣使者告知我们?太公他们也总是帮你隐瞒行迹。”
“你们是指……?”
“你的同寮,你的下属……大家都很想念你。王上也很想念你。”
“是吗?真的不是在想念我回去处理文书吗?”白岄抬起头,她其实并不理解想念是什么情绪,但还是追问道,“那你呢?”
没想到她会直接这样问,周公旦怔了怔。
她很漂亮,如今灵动鲜活的样子,更比从前冷漠的样子显得昳丽逼人。
“我也是。”毫无防备地就这样说出了口,将她往怀里揽近。
白岄笑了一下,主动贴近他,抬手揽住他的双肩。
“你真是疏忽,敢离女巫这么近,可是会被迷惑的。”她眨了眨眼,零星的阳光洒落在她眼中,波光潋滟,她的指尖从他颈后轻轻掠过去,“巫隰可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果然是你。”周公旦没有推开她,“医师们后来去看过,说是与燎祭的烟气无关,但不知是因突发疾病的缘故,还是……”
医师们其实并不认为是疾病所致,但看不出凶器是什么,巫即和巫襄大约是发觉了,可什么也不愿说。
白岄横了他一眼,“他先答应了帮我,怎么又转头翻悔去帮你们呢?不守信的人,真是可厌。你们故意妨碍我,也很讨厌。”
“你……”想教训她几句,又不知说什么好,燎祭当天,她杀死的可不止是一两人。
可在祭台之上,神明之下,巫祝们本就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谁也不能因此责怪他们。
“是这个。”白岄摊开手,掌心放着一枚半指宽、如同短剑的铜针。
“你怎么随身带着针?”
她显而易见才从睡梦中醒来,身上穿着轻薄的葛布夏衫,一无装饰,这一枚锋利雪亮的铍针也不知是她从哪里变出来的。
白岄理所当然地点头,反问道:“不然我为何要号为‘巫箴’呢?”
“所以前一晚巫隰去找你的时候,你分明也可以……”
她那时处境凶险,行事谨慎,既然随身带着铍针,没道理任由巫隰欺侮,除非她是故意的。
她又点了点头。
周公旦攥着她的肩,“太危险了,你知不知道我和太史那时候有多担心,怕你真的……”
“不那样做的话,你们会放我走吗?”白岄霎了霎眼,“只有那样你们才会真正明白,即便是无所不能的‘巫箴’,也是会死的。”
要将骄傲的鸟儿强留在身边,最后能得到的也不过是她的尸骨而已。
“……但巫箴是让我们不得不放你走的吧?”
“是吗?”白岄托着下颌想了想,“但巫祝更希望人们可以心甘情愿地做决定,我只是将所有选择和结果都摆在你们面前,你们挑了最好的那一个而已。”
白岄直起身,拍了拍他的手,“放手,别这么抓着我了,好失礼。”
周公旦放开手,“但失礼的事从前也不是没有做过。”
“也是。”她眼眸一转,忽然低下头,在他唇上一通乱咬,不得章法,似乎小鸟的爪子轻轻挠过,挠得人一阵心痒。
周公旦看着她没动,“你做什么?”
“孩子们不是说,你是我的‘客人’吗?”白岄眨了眨眼,“你不知道吗?在我们族中,宾客是另外的意思。”
接受访婚的女巫与族人会将她们的情人称为宾客,显得亲昵又不失尊重。
她的头发散得到处都是,不得不撩开一些才能看清她眼中的神色。
周公旦皱起眉,“到底是谁教你这样的?”
“巫离她们教我的。”她的眼中没有一丝杂色,全是打算扳回一局的好胜心。
“……别跟着她们乱学。”
“你这是什么眼神?”她不满被看轻,抓起挂在床榻旁的外衣披在身上,起身要走,“等等,那我先去找楚君教我……”
“不准去。”周公旦拽住她的手臂,“他是你兄长。”
“都说了,又不是亲兄长。”白岄横了他一眼,挣扎着要抽出手臂,“从来姻族之间彼此通婚,本就都是嫁给兄长的啊。”
“我教你。”他一把将她从身上掀下来,压在床榻上,“别去找楚君,我教你……”
她满眼都是不服,但挣脱了一会儿实在挣脱不了,只能偏开了脸,“才不要。”
“巫箴,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你猜呢?”白岄不闹了,转过眼睛,“我说不会的话,你信吗?”
周公旦瞪了她一眼,“我绝不会再信你半句话。”
“是吗……?”她略蹙起眉,语气埋怨,“你压到我的手了,好疼。”
周公旦慌忙松开她的手臂,“我以为你已经好了……”
“骗你的。”她的眼中满是狡黠与作弄,“早就好了。”
“巫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