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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暗卫说话太冷硬,段正连忙笑呵呵打着圆场, 到若窈跟前低声劝道:“诶呦,这深更半夜的,郡主小心着凉啊, 今夜陛下有事忙着,谁也不见,郡主明日再来。”

“不对, 稍后奴才将郡主来过的事禀告给陛下,明日陛下定是去看郡主的,郡主您在明月台等着就是了。”

段正神色谄媚。

“我今日必要进去的, 请大监去通传吧, 不见到陛下, 我是不会走的。”若窈微微喘着气,刚刚一路跑过来, 急得身上冒汗, 这会风一吹凉嗖嗖的。

段正面露难色:“郡主不要为难奴才了, 这次的事郡主最好不要参与了,陛下震怒,您是保不住柔妃和……唉, 谁让柔妃娘娘胆大包天呢,这是天大的丑事啊。”

若窈一听更急了,这么说魏崇是要杀了妤盈和映容了?

可是妤盈本有未婚夫,是他非要妤盈进宫的呀,根据映容的生辰估算,极有可能是在入宫前一个月怀上的,这事不光是妤盈的错,他怎么能如此狠辣不讲理。

若窈直接冲了进去。

紫宸殿中,妤盈挺直了脊背跪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光滑的地面倒映着她绝望失神的面容。

身为审判者的魏崇站在龙椅前,提笔写着什么,眼神冰冷。

“柔儿,你怎么来了。”

魏崇用折子压住他正在写的圣旨,抬步去迎。

他眼里残余着怒火和杀念,但在心爱之人面前都收敛起来,勉强露出一个温和笑容,不想让柔儿看见他无情的一面。

若窈走上前,已经看见那道未写完的赐死圣旨。

“我姜家已经死的不剩几个了,陛下一定要杀干净才才满意吗?”她轻声问。

魏崇:“不是,柔儿,朕心里自是愧对你,愧对母后的,可今日这事……”

他咬牙切齿:“你要朕如何能忍,混淆皇家血脉,是诛九族的大罪,朕只杀她一人,已是手下留情了。”

“既是诛九族的大罪,那陛下何不将我一起杀了,岂不更解气。”

若窈走到堂妹身边,一同跪下。

“我想妤盈定做不出秽乱宫闱的事,她是个善良的姑娘,所以映容定然是她在入宫之前怀上的吧,她隐瞒了映容的血脉,只是为了自己的亲生骨肉能平安来到这世上罢了,陛下当初若知道妤盈腹里的孩子并非皇嗣,岂能容许公主降生,说来说去,不也是陛下强纳妤盈为妃,才招致这样的后果。”

“阿姊,你回去吧,我早已看淡了,这条命终究是不由己,当初生下映容,我便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妤盈俯首叩拜,祈求道:“妾身罪不容赦,自当以死谢罪,只求陛下留映容性命,她还是个孩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和她无关。”

“你确实该死……”魏崇恨,说不上的恼怒,出了这种事,是将他身为君王的脸面踩在脚下。

姜妤盈是和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妃子,还生下了一个公主,而且还是柔儿的妹妹,温顺柔弱,从没有过一丝忤逆,和淑妃相比,他对姜妤盈……有些真心的怜爱。

若窈看他拿起那道赐死圣旨,喊来段正,吩咐段正去拿毒酒。

“谢陛下成全。”

妤盈含泪谢恩,转头对堂姐笑:“阿姊,不用为我求情,我自己做下的事,可以自己承担后果,还左右不过是随爹娘和兄长而去罢了,正好一家在地下团圆。”

当初姜家众人流放,父亲和伯父斩首,全家唯有她和兄长被保全,只因他们的娘是高家女,他们是高家的外孙,故而被高太傅保下。

只可惜哥哥体弱,眼见了全家的惨状,无力扭转,没两年生了病也去了。

他们这一房只剩下她,还被召进宫给仇人做妃子,她早就有了想死的心。

当初要不是腹中有了女儿,要想方设法将孩子生下来,三年前就投河自尽了。

妤盈拜托若窈以后多照看映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没多久,段正端着一杯毒酒走过来,跪在姐妹俩面前。

妤盈伸出手,若窈却抢先拿起酒杯。

“阿姊!”

“柔儿!”

魏崇连忙走过来拦着,“柔儿,你这是做什么,快放下,你不能这样威胁朕!”

若窈将毒酒抵在唇边,眼里笑出泪光,“陛下痛恨背叛吗?陛下可知什么是真正的背叛,妤盈被逼无奈隐瞒实情,是一片做母亲的慈悲心肠,她何曾背叛你,陛下愤怒,不过是因为我们不够卑微,不够屈服!我姜家扶持陛下登基,却满门惨烈,抄家流放,这才是真正的背叛!”

“陛下说妤盈该死,那我呢,我们没有不同,不都生了陛下口中的野种!可这些是我们的所愿的吗?妤盈本可以嫁给未婚夫为正妻,有幸福美满的一生,何必冒着性命之危生下映容,陛下不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映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人,二房其他人,可都已经死了!”

“魏崇,我们也本该做夫妻的,本该琴瑟和鸣,恩爱携手,是你亲手毁了这一切,你要杀妤盈,就连我一起杀了吧,反正我们都是……生了野种的该死之人。”

“阿姊……”姜妤盈震惊地看着堂姐。

堂姐也有孩儿吗?是在流放的时候被欺负了吗?如今回宫,岂非是母子生离。

魏崇一把打掉若窈手中的毒酒,终是妥协,“罢了,柔儿,不要再说这些话,朕答应你,不杀柔妃。”

“传朕的口谕,公主染疾需静养,即日起柔妃携大公主迁居太清寺养病,无令不得出寺。”

妤盈哭着磕头,这一夜峰回路转,巨大的惊喜砸下,竟有些梦幻之感。

她被段正带走,殿中只剩魏崇和若窈。

魏崇扶起若窈,紧紧抱住她,“柔儿,朕会补偿你的,只要你好好陪在朕身边,朕绝不负你,你说得对,我们本该是夫妻,是朕的错。”

最遗憾莫过于我们本可以美满,而今物是人非,追悔莫及。

若窈缓缓抱住他,没有回话。

她的眉眼隐藏在晦暗的烛光中,长睫垂下一片阴翳的影子,掩盖所有恨。

重归于好?再也不可能了,他们隔着太多,姜家的血仇永不可能忘,抄家流放有多恨,流放路上屡屡濒死有多惧,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

他不会感同身受。

***

翌日,若窈送妤盈和映容到宫门口,送上母女可能会用上的东西带走,暗暗塞了很多银子。

临走前,妤盈牵着女儿的手下跪,这是救命之恩,当跪。

她孑然一身,除了吃斋念佛为堂姐祈福,再不能报答什么了。

送走了妤盈和外甥女,若窈的日子再度枯燥下来,深宫漫漫长夜,不知用什么打发。

只要闲下来,就不可避免地想起墩墩和朝朝,身在其中不以为意,走了才知道那段日子多么留念。

她想孩子,记挂太妃,想英莲和喜琳,想月牙和安安,也会想魏珏……

想念他抱着她入睡的夜晚,他的身体很热,足以慰贴冬日寒冷,漫漫长夜的孤寂。

一年了,他身边会不会有了其他女子,会不会已经忘了她。

忘了也好,是她对不住他,早日忘了吧。

若窈无数遍对自己说。

经过妤盈的事,魏崇来明月台的次数更多了,若窈对他多了些笑容,他也越发温柔,就像从前一般。

只要不提起中间的这几年,就当从未发生过,仿佛又变回曾经彼此爱慕,交付真心的日子。

数不清又过了多少光阴,又是一个春天,苏荷升了妃位,却不肯再代掌后宫事宜。

魏崇将凤印送来明月台,请若窈代掌后宫事宜,由贤妃苏荷辅佐。

若窈本不想接下这种烦心的差事,可魏崇又说,从宗亲里选出的宗子们要进宫了,往后宫里的孩子多起来,需要细心的人打理后宫事,并从这些孩子里选出个资质好的作为储君。

听到这里,若窈还是不解,不懂魏崇为何执意要她掌管六宫事宜。

直到那份名单送到她手上。

上面全是被选拔出来的宗亲之子,多是十岁以下的幼龄。

若窈看过一遍,双手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魏承轩三个字赫然在列,再有几日,护送晋王世子入宫的队伍就到了。

“陛下不是要我和晋王府的一切断了联系,我如陛下所说,断的干干净净了,可陛下要晋王世子进宫待选,又是什么意思?”若窈拿着这份名单来了紫宸殿,当面对质。

魏崇笑得温和,不急不缓解释道:“柔儿不欢喜吗?那孩子进了宫,你们母子就团圆了,日后朕选这个孩子为储,立柔儿为后,他便能喊柔儿一声母后了。”

他以为,这是他送柔儿的一份大礼。

若他们没有分离,储君就该是柔儿所生,如今兜兜转转,他让一切回到正轨,这不好吗。

若窈说不出话,木已成舟,她还能说什么。

没有墩墩,她无法想象太妃会有多伤心,魏珏更是……

没有了爱人,再被夺走了儿子,他能否承受得住?

什么储君太子,她不在意,相信魏珏也不在意,她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做储君,承担着一国兴衰的重担,走上那个孤独寂寞的位置。

这不是恩赐。

作者有话说:剧情终于走完了,明天真的可以时间大法了!相信我!男二马上下线!

第67章

墩墩进宫的结局无法改变, 若窈为了孩子,只能接下代理后宫的职责,不然她如何能放心。

自己的孩子只有自己看着才安心。

宗亲子弟们进宫这日, 若窈和苏荷出门迎接, 将孩子们安置好殿宇。

苏荷在前与两位宗亲之子说话, 逗着小孩笑了两声,亲自领着去了宫殿。

若窈在现在长长的甬道口, 望着一辆辆马车,始终没看见带有晋王府图徽的。

“小世子和郡主团圆是好事啊, 孩子在亲娘身边比什么都重要,谁能比得过亲娘呢。”月娘安慰道。

若窈面上不见喜色,沉沉叹气:“我对不住太妃, 没了墩墩,太妃不知道还有多伤心。”

当年她离开,心里最对不住的就是太妃娘娘, 在晋王府那几年,太妃待她就像亲生母女一般,实乃大恩。

她假死离开, 已经惹太妃伤心一次了, 这次还因为她没了孙子……

月娘低声说:“木已成舟, 郡主不要自责,这都不是郡主的错, 再说没有小世子, 还有小郡主陪伴在太妃身侧, 小郡主那样可爱,也是莫大的安慰呢。”

主仆俩说话间,又一辆马车停在宫门外, 两个小太监服侍一个小小的身影下了马车,缓缓往这边来。

那探头探脑的小孩满眼新奇,左看看右看看,欣赏着华丽巍峨的宫城,大步往宫门里跑过来,举止大方,没有小孩子对陌生地方的畏惧和怯懦,脸上甚至带着笑。

这小孩是这么多宗室子里,长得最出众的,跟观音菩萨旁边端桃子的仙童一般,圆圆的小脸,精致明亮的眉眼,可爱极了。

若窈瞬间捏紧了手里的帕子,直直地看着。

旁边的月娘也认出来了,激动往前迈了一步。

“不可。”若窈拉住月娘,看了她一眼,缓缓摇头。

宫门处人来人往,耳目混杂,不可在这时表现出异样。

若窈就这么看着自己十月怀胎,会蹦会跳的孩子一步步走来,一步步靠近。

她想冲上去抱抱他,亲亲他的脸蛋,可是她不能。

身侧有宫人上前,引着晋地来的小世子往安置好的宫殿走。

墩墩的住处是若窈安排的,就在明月台旁边的一个小宫殿,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差的,不起眼,关键是方便她照看。

若窈只是来这里看着,没想在这和墩墩相认。

谁知这孩子路过她旁边,抬眼瞧见了她,顿住步子思索片刻,竟撒腿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脆生生喊了声“阿娘”。

周围所有宫人都朝着这边看过来,那跟在小世子身后的两个太监惊慌跑过来行礼,告罪道:“郡主恕罪,都是奴才没有看好小世子,世子年幼,认错了人也是正常的。”

在众人眼中,晋王世子才五岁多,一个不懂事的小孩罢了,看谁长得好就跑过去认娘了,听说是没娘的孩子,也是可怜。

“阿娘!”

见阿娘没理会自己,墩墩抬头眨巴眼睛,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又喊了两声,问:“阿娘怎么不理墩墩?”

若窈蹲下去,忍住眼里泪水,笑着说:“小世子认错人了,我是懿柔郡主。”

墩墩不解,认真看着阿娘的面容,说:“墩墩没有认错哦,阿爹有……呜呜呜。”

有阿娘的画像!他看过很多次!

往下的话没说出口,月娘及时冲过来捂住了小世子的嘴,抱着小世子往里走。

“郡主,这小世子真是可爱,也许郡主投缘,不如郡主送世子去永安殿安置吧。”

“好。”

若窈颔首,两人快速抱着墩墩往永安殿走。

那两个小太监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我看其他家宗子身边都有几个从家带来的乳母婆子,怎么晋王世子身边没有?就你们两个?”

小太监回:“是,是陛下旨意,没让小世子身边的人跟来,小世子从晋地出来时,就是我们跟在身边。”

“那也怪可怜的。”

若窈铁青着脸,不用多想,都是魏崇的主意。

竟然连一个乳母都没让跟来,墩墩年纪小,这孩子跟着完全陌生的人千里迢迢过来,脸上还能带着笑,实属不易。

进了永安殿,若窈让轩玉过来,以小世子身边没有人伺候为由,将轩玉安排到墩墩身边,顺带指派了几个精挑细选的宫人。

这殿宇是她精心布置的,尽量和松雪院的布置相近,让墩墩有些熟悉感。

进了殿没有外人,墩墩又贴在阿娘腿边,小家伙笑嘻嘻的,“阿娘,墩墩认错了吗,墩墩见过阿娘的画像呢,阿娘就是这样!”

可是出门前阿爹告诉过他,阿娘就在皇宫里,和画像上长得一样的人就是阿娘。

“墩墩,是,是阿娘……”

若窈抱住儿子,忍不住落泪。

她怎么会不认自己的孩子,难得墩墩能认得她。

耐心和墩墩教了很多话,首先就是不能叫娘。

墩墩似懂非懂,大道理听不懂,但他听话,小鸡啄米地点头。

阿爹说了,来了皇宫要听阿娘的话。

“墩墩怎么认得阿娘?是……是你阿爹对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哦,是墩墩见过阿娘的画像。”墩墩眨眨大眼睛,摇头晃脑将背好的话说出来。

小孩子说谎没有痕迹,若窈自然不会觉得儿子会说谎,欣慰极了。

居然是根据画像认出来的,墩墩也太聪明了。

若窈陪儿子吃了顿午膳,怕墩墩记不住她的教导,耐心重复一次。

不过这孩子出奇地聪明,居然能将她说过的话一一复述。

若窈满腔母爱倾注在儿子身上,越看越心疼,她的墩墩这么好,却被她卷进这场漩涡里,她若不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那就不用活着了。

“妹妹和祖母,还好吗?”

“祖母对墩墩很好,朝朝……朝朝也很好,就是朝朝总是抢我的玩具。”墩墩伸出小手,给阿娘展示胳膊上消失不见的牙印,“我走的时候,她就是在这里咬了我一口!”

墩墩和妹妹养在一起,两个小孩子凑一块难免打架争吵,几乎每天都要打两架。

若窈听儿子讲述他和妹妹打架的各种小事,没想到朝朝居然是暴躁娇气的小脾气,她走的时候朝朝还很小,看不出什么呢。

朝朝一定很活泼,很有趣。

说了很久,若窈问了很多人,母子俩说了很多话,可是直到最后才问起他,“墩墩来之前,阿爹可对你说什么了?”

墩墩:“阿爹让墩墩好好吃饭。”

“还有呢?”

“没有啦。”

墩墩拿着糕点往嘴里塞,嘟囔嘟囔说,一边吃一边对阿娘笑。

阿爹还说,让他等着,阿爹很快就来京城找他和阿娘了。

就是这些话,阿爹都不让他对阿娘说。

“墩墩真乖。”

若窈哪能想到魏珏会教孩子说谎耍心眼,毕竟墩墩才五岁多,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乖宝宝。

“墩墩,有阿娘在,阿娘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

宗室子进宫,是为了挑选资质好的孩子立储,以防身子越来越差的皇帝后继无人。

教导孩子们的太傅都是三朝老臣,为了挑选出合适的储君,老臣们都尽心尽力,认真观察每一个孩子。

孩子们年龄有大有小,课业有先有后,自然是年龄越大的功课越好。

可在老臣们一年多的观察下,哪个孩子最出众,大家都心里有数,并且意见统一。

上朝的金銮殿里站满朝臣,旭日东升,臣子们等了许久,一直没有等到天子驾临。

直到堂下议论声四起,段正这才带着两个小太监跑过来,说今日罢朝,陛下身体不适。

天子又病了。

从今年开年以来,病了三次了,每次十天半个月的,上朝次数寥寥无几,这才五月。

站在前头的大臣耐不住,相互对了个眼神,一起去紫宸殿求见,要探望陛下。

并说一说立储的事。

立储再也拖不得了,关于立储的人选有两个,一是十二岁的魏王次子,二是年仅六岁的晋王世子。

立储,自然是要年龄大些的更好,能早些亲政。

可晋王府这位小世子实在聪慧,让太傅们啧啧称奇,也有一些人认为立晋王世子较好,天子能力出众,才是一代雄主。

两拨人争到紫宸殿,说到天子面前,请陛下决断。

殊不知屏风后的龙榻上,天子已经沉沉睡去,静静闭上了眼。

段正匆匆走进,对着床榻边的郡主行礼,指了指外边,低声说了两句。

这两年,郡主与陛下和好,颇有琴瑟和鸣之像,在陛下缠绵病榻时,段正只能请示郡主示下。

毕竟郡主手里,握着一封立后圣旨。

“郡主?”

若窈看着床榻边明黄的帘子,放下手里那碗黑油油的,难闻刺鼻的汤药,望着榻上的男人,垂眸静了几息。

“请诸位臣工去偏殿吧,我立刻就去。”

“是。”

段正匆匆去了,请大臣们移步偏殿。

“这陛下究竟如何?是好是坏总要让我们瞧瞧,太医呢,把值守太医喊来,我们亲自问问。”

“是啊,段公公去请太医来吧,我们问了才放心,无论什么情况,我们心里要有个章程。”礼部尚书最急,生怕国丧来了礼部手忙脚乱,若有事也好早做准备。

偏殿里七嘴八舌,这时殿门一推,一袭鹅黄裙摆率先踏入,一室戛然而止。

“太医都守在陛下殿里的,诸位有什么话,我来说也是一样的。”

“懿柔郡主。”

大臣们纷纷抬起手行了个礼,然后问起陛下如何。

若窈眼下一片青黑,看样子有些疲惫,平静看向礼部尚书,“李尚书,有些事,可以备起来了。”

话落,众人都有些沉重。

英太傅叹息着,率先提起话头,“敢问郡主,陛下对立储一事,可有决断?”

“太傅莫问我,我哪能回这种话,这话只能亲口去问陛下,只是陛下昏睡已久,醒来也是恹恹之色,不知何时能清醒呢。”

英太傅拱手,“陛下已写立后的圣旨,这事老臣是知道的,只是圣旨走流程需要些时日,郡主乃是国母,又亲自照料着陛下和几位世子,今日我们都在这,郡主就不要推辞了,给我们一句敞亮话,让我们心里有数就行。”

若窈面上叹息,迎着众多臣子翘首以盼的目光,缓慢开口:“我朝立嫡立长,臣工们都是知道的,立储之事,自然是……”

她特意顿了顿,将要说出那个名字。

可就在这时,尖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急报!魏王起兵谋反,已占三城,到了晋阳河外!”

若窈呼吸一窒。

殿中乱起来,大臣们议论纷纷,英太傅首当其冲,厉声道:“叛臣之子,不可为储,这魏王竖子,这时候起兵,是连孩子的命都不要了!”

有一臣工说:“魏王儿子多,岂会在意这一个。”

若窈:“……”

大臣们乱成一团,激烈地讨论着,眼下不只是魏王叛乱,还有北方蛮族蠢蠢欲动,南方匪寇横行,都趁着这时候作乱呢。

吵到最后,众人得出差不多的结论。

英太傅:“晋王封地与魏王比邻,不如朝廷修书一封,说动晋王迎战。”

众人都看向若窈,投来期盼的眼神,“这立储一事……”

这时候圣旨已经不好用了,藩王难使唤,若要差事晋王为朝廷卖命,不如立晋王世子为储,以此作为交易,让晋王平息这场动乱。

毕竟大家都知道,晋王就这一个儿子,那肯定是宝贝疙瘩。

若窈沉吟许久,“太傅有没有想过,送走豺狼,请来的,可能并非温驯良臣,很可能……是下一个豺狼?”

英太傅:“这……可此时,这是最好的选择。”

第68章

“太傅, 豺狼需防,无论晋王有没有这个心,都要提早做准备。”

若窈走近英太傅, 低声提议道, “不如待晋王平乱后, 太傅以小世子性命做商量,让晋王交出兵权。”

英太傅惊疑:“这……皇后娘娘说笑了, 他又不是傻子,如何能肯?”

正值盛年的亲王, 没了这个儿子还有下一个,总是能生的,真的会为了这个孩子交出兵权吗?

“晋王这么多年就这一个儿子, 说不准是只能有这一个,他必然以孩子性命为紧,太傅同时再许以保小世子登基的诺言, 就算不能让他交出兵权,也能让他投鼠忌器,不敢做下一个魏王。”若窈知道, 魏珏和她一样, 深爱孩子。

“也好, 那老臣就按皇后娘娘的意思做。”英太傅点头。

朝堂的事,若窈插不上太多, 只这一两句就足矣。

就算没有皇帝, 那些老臣们也足以独当一面, 英太傅为左相,并代吏部尚书一职,右相代领太尉一职, 其余五位尚书和将军们也都年过半百,浸淫官场已久,可以稳住朝堂。

她能做的,都在魏崇身上了。

魏崇有意立墩墩为太子,说是补偿她。

之前她不愿,只想儿子做一个富贵闲人,不想墩墩参与到皇位之争中,那是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的位置,主少国疑,太险了。

如今不由她选择了。

“郡主,陛下醒了。”

段正来报,若窈带着几个太医走进内殿。

侍奉天子的御医有很多位,但常年为天子诊脉写方子的就一位,是资历最老的张太医。

张太医跪在榻边为天子把脉,神色凝重。

“陛下如何?”若窈问。

张太医垂下头,唇边蠕动许久没说出话,豆大的汗从额头滴落,深深佝偻着腰。

“不必说了,都退下吧。”魏崇声音有气无力,支撑着身子坐起来,对若窈招手。

若窈在榻边坐下,将手搭在魏崇手心。

魏崇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柔儿,封晋王世子为太子的圣旨,朕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明日段正就会送去中书省,你放心,朕会安排一切,让太傅等老臣辅佐他。”

一边说着,他一边咳了几声,连咳嗽都是那么无力,“立后的圣旨也会一并发下去,柔儿,我们早该是夫妻的,亏欠你这些年,你还恨我吗?”

若窈凝着他希冀的眼,弯唇笑了,“不恨了。”

“柔儿,这世上,我只有你了,只有你是真心对我的人,还记得小时……”他说起幼时一起玩耍的时光,将他们相伴长大的那些年娓娓道来。

若窈平静看他。

她确实真心爱过他,可是在姜家覆灭那天,那个姜懿柔就死了。

魏崇,你早就失去了那个最爱你的人。

他说了很久,直到困了累了,握着她的手闭上眼睛,嘴里呢喃着:“柔儿,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等他睡沉,若窈走出紫宸殿。

段正守在殿外,见她出来弯腰行礼。

“恭送皇后娘娘。”

他提前唤了这一声,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

若窈停在他面前,微微勾唇:“段公公这个礼,我受不起。”

段正谄媚道:“皇后娘娘位同陛下,是奴才的主子,娘娘当然受得起。”

“主子?你的不是淑妃吗?”

话落,段正人一僵,说他听不懂皇后娘娘是什么意思。

若窈:“段公公,你现在的主子是谁不要紧,但你要知道,将来整个大燕的主子是谁,有些事该不该做,要不要做,做了能不能成,成了你要承担什么后果,公公是个聪明人,自己要掂量好。”

“郡主……”

段正吓得冷汗直流,不敢抬头。

别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晋王世子是懿柔郡主亲子,未来的天子,不管名义上还是血脉上,都是这位的儿子。

“郡主!奴才、奴才有话要说。”这件事段正本就在迟疑,如今被郡主拆穿,干脆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直接投靠郡主就是了,至少能留下一条命。

“陛下有一封密旨……在奴才手里,陛下说,说让奴才交给淑妃娘娘保管。”段正轻声说。

若窈毫不意外,“是让我殉葬的圣旨?”

她即将成为皇后,这个时候,谁拿了这封圣旨都有向她投诚的可能,唯独淑妃不会,让她殉葬的圣旨放在淑妃手里,待到龙驭宾天,淑妃就会送她这个新封的皇后上路。

魏崇要她一起死,所以才会将太子之位给墩墩作为补偿,以他的个性,不可能留她在世上,他要掐断她和魏珏双宿双飞的可能。

他够狠,但她也足够了解他。

若窈:“大监请起吧。”

段正颤颤巍巍起身,双腿都在发颤,急着表忠心,“奴才以郡主马首是瞻,不,是皇后娘娘!”

若窈招手,轻声说了几句。

皇后,太不牢靠。

她已经等不起了,魏珏怕是和魏王联合做了些什么,狼子野心,哪里是镇压反叛,分明是挥兵北上,趁着天子病重想做些什么。

送走魏崇,再等来魏珏吗,人一沾染皇权都会变,魏崇变了,魏珏可能也会。

丈夫做皇帝不如自己的亲生儿子做皇帝,走到这一步,她已经放弃让墩墩做个富贵闲人的念头,没有其他选择。

*

朝廷的急报一封封送来,大臣们焦头烂额,英太傅早前给了魏珏起兵的机会,这会想拦都拦不住了。

平了魏王那边的动乱,晋王没有回晋地,而是打着清君侧的名头朝京城来,估摸没多久人就到了。

在魏珏进京之前,墩墩必须坐在那个位置上。

若窈想好了一切,也彻底狠下心,要做个最后的了断。

魏崇病了这么久,汤药也喝了这么久,拖拖延延吊着一口气。

在不知道那封殉葬圣旨前,若窈是想等他自己咽气的,而如今,她必须要送他一程了。

立后的圣旨已经发下去,事已成,只差典仪冲喜。

宫里急着冲喜,礼部匆匆办了场帝后婚仪,来不及准备什么,仪式有些简陋,却也是这个意思。

这一日帝后大婚,礼官宣旨,百官叩首,金銮殿前只有皇后一人,天子并未出席。

悠扬淳厚的乐声响起,伴随着百官下跪磕头的声音,“臣等,拜见皇后殿下,请殿下凤体安康,长乐无极。”

玉阶下群臣俯首,恢宏壮观。

“众卿平身。”

敌帝后大婚的仪式再怎么简化,也保留了诸多步骤,这一忙就是三日。

直到三日后,祭祀过祖宗天地,这才算完。

若窈再次踏足紫宸殿,是一身金丝孔雀羽凤袍,繁复隆重,宫人们齐齐跪下行礼,响亮的声音传到内殿。

她让所有人都退下,端着一碗汤药走进内殿。

龙榻上,魏崇一身白色里衣靠在床头,身形因病痛清瘦,容色泛白,嘴唇无色。

看见那张熟悉的娇颜,他的眼眸才有了一丝神采,勉强扯出笑容,“柔儿,你来了。”

若窈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搅动汤匙。

“陛下该喝药了。”

她亲手舀起几勺,喂给魏崇喝下。

魏崇安静喝药,眼睛始终落在她脸上。

“柔儿,朕想听你说一句真心话,你……”

“你可还记恨朕?”

这话他问过很多次,每次的回答都是千篇一律,没什么情感的敷衍。

“不恨。”若窈的回答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干巴巴一句。

“不,你在骗朕。”魏崇自嘲一笑,紧紧捏着她手,“你恨不得朕立刻去死,是不是?”

“……”

既然知道,何必再问呢。

若窈放下喝了一半的药汤,平静看着他,“此刻,不恨了。”

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她不会恨他了。

魏崇瞥了眼黑漆漆的药汤,咧嘴一笑,握住若窈的手,“柔儿,我自小就是这么一副身子,活不长,迟早有这一天,我不怕死,这一生最遗憾的,莫过未能与柔儿做真正的,琴瑟和鸣的夫妻,活着是来不及了,但死后亦可,柔儿可愿意和我一起去地下,永世相伴,生同裘,死同穴。”

他眼里闪着泪光,明明灭灭。

若窈无奈又好笑,低低笑出声。

临了,总会念起曾经的好。只可惜,回不去了。

“陛下都知道我要说什么,为何还要问这些话呢。”

“不是陛下,是阿崇哥哥,我不问了,什么都不问了,柔儿,你再喊我一声好吗?”

最后这几个字,他说的有些艰难。

“……阿崇哥哥。”

她声音还是如此温柔,眼神如此平静。

他们做不了眷侣,也只能是哥哥妹妹了,名分上的帝后夫妻,不过虚名一场,于他们来说,从前是兄妹,今后……

陌路了。

***

明德二十年,天子驾崩,皇帝无子,故而从宗室子中选立储君。

九月初,晋王世子魏承轩被皇后收为嗣子,在众臣拥戴下,于下月初举行登基大典。

可也就是这个时候,晋王率兵进京,大军包围京城,围困朝臣于皇宫,街上铁甲寒光刀,家家门户紧闭,风声鹤唳。

皇宫被围,此为谋反。

兵部尚书立于金銮殿上,指着面前人的鼻子大骂。

“何为谋反,诸位的言辞未免过激了些,不是诸位请孤来平乱叛逆,清君侧的吗?”他语调幽幽,轻柔擦拭手中长剑。

整个金銮殿密不透风,全是铁甲长刀的晋军。

今日本是朝会,五品以上的大臣全在,为了下月的登基大典商议流程。

谁知等朝臣们进了金銮殿,宫内守卫立马将他们看管住,硬生生被关了一天。

一整天,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皇宫统领投靠了谁,为何要这么做。

直到夜幕降临,这位晋王带军长驱直入皇宫,一路风雨无阻,兵不血刃。

朝臣们大多年长,此时挤在一处站着,没个座位。

而那个乱臣贼子,金刀阔马往龙椅下边的台阶上一坐,几个人高马大的副将站在一旁,威势满满。

英太傅做梦都想不到他和亲外孙见面的场景会是这样,清贵了一辈子,这会脸都丢光了,死了都没脸下去见列祖列宗。

“竖子!你个竖子!”

他破口大骂,却也顾及同僚们的身家性命,骂不出什么过激的话。

右相沈老一面拍着英太傅的背,一面好声好气劝道:“晋王殿下这是何必,下月初太子殿下就要登基了,太子是殿下独子啊,何故闹这一出,晋王殿下与我们,都是一样的心,莫要耽误了太子登基才是。”

魏珏冷笑,“谁和你们一样的心,你们少自以为是。”

他的儿子以魏崇儿子的身份登基,他一万个不愿意,他恨不得把魏崇挖出来鞭尸!

那是他儿子吗他就认,谁稀罕这个位置了!

“疯了,晋王真是疯了。”

大臣们都不知如何是好,这晋王真是混账无比,还好意思和自己亲儿子抢皇位。

可偏偏人家握着兵,此时调兵来治他已经来不及了,等援军到,他们都成人干了。

英太傅捂着心口,“孽障啊,那你想做什么!你要做乱臣贼子,我等就撞死在金銮殿,以死明志!”

“外祖,严重了,做什么要打要杀的,只需诸位点点头,孤保证绝不见血光。”

魏珏泪眼环视众人,大咧咧坐在台阶上伸腿,好像金銮殿是他家似得。

“哦对,去,请皇后娘娘来,听闻皇后娘娘国色天香,乃京城第一贵女,好大的名气啊,孤见识短,今日就瞻仰瞻仰。”

英太傅差点栽倒过去,“竖子!你要做何就说,何必牵扯皇后娘娘,国母之尊,岂容你羞辱!”

“外祖父莫急,见见又怎么样,孤又不做什么,只是瞧瞧让孤的世子认做母亲的女子长什么样罢了。”

魏珏夸张感叹,笑里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之色,“听说先帝病重时都是皇后娘娘代理政务啊,好信任,好一对鹣鲽情深的恩爱帝后啊,孤太想看看皇后娘娘尊容了!”

呵呵,奸夫*妇。

魏珏扬着头,冷笑着。

她一个走了还不算,还要把儿子一起夺走,魏崇是个不中用废物,生不出来就抢他儿子养。

他魏珏是给他们生儿子用的吗?有用的时候骗一骗,没用的时候扔一边,随意抛弃,他们未免太猖狂,当他是个没脾气的死人。

让他平乱,还一边利用他一边防着他,用完就想收兵权,她真是比魏崇还精啊,演都不演,用孩子威胁他?

要不是他早就知道这对奸夫*妇的勾当,就真被威胁了呢,笃定他放不下孩子,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谁的主意。

算计他,他如今就要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后悔。

作者有话说:剧情和文案有出入,女主的身份改了,会修改文案和剧情同步。

第69章

英太傅为首的多为重臣都在斥责魏珏有不尊皇后之意, 场面一度僵持着。

不多时,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竟是皇后娘娘来了。

魏珏抬抬手示意士兵们开殿门, 不着调地笑着:“都不用孤差人去请了, 这不, 皇后娘娘亲自来了,来人, 请皇后殿下进来,都恭敬些, 咱们边野蛮地来的野人,不懂礼数,可别冲撞了皇后娘娘。”

后面那几句话一句话拐几个掉, 阴阳怪气。

英太傅手指颤抖指着亲外孙,真是不敢置信这是流淌着他英家和皇室血脉的后辈。

来不及指责,皇后娘娘带着几个宫人走进大殿, 大臣们纷纷跪地行礼,不忘礼节。

若窈说了声平身,走到英太傅身侧, 亲自弯腰虚扶一把, 以示尊敬。

英太傅有着文人傲骨, 纯臣作风,为辅政大臣之首, 同时也是承轩的老师, 若窈对英太傅向来尊敬谦和, 以礼相待。

“皇后娘娘怎能此等地方,您不必来的,何必呢。”英太傅摇摇头, 觉得以皇后娘娘的身份来这里和一个连臣贼子对峙,实在是委屈了。

“太傅辛苦了。”

两人略微寒暄两句,丝毫没注意到上首某人的眼神越来越冷。

“皇后娘娘。”他轻悠悠一声冷嗤,眉宇寒光毕现,“先帝病逝,孤该对皇后娘娘说一声节哀呐,不过看娘娘容光焕发,丝毫不见丧夫之哀,啧啧啧,怕是不久就要荣升太后,喜不自胜,哀不出来吧。”

她这样狼心狗肺的人,对任何人都是没有心肝的,何来真情?

大殿静下来,许多都屏住呼吸去看皇后的反应。

“晋王殿下许久未见太子了吧,不如,晋王随本宫去看看他。”若窈回头看了眼殿中众位臣子。

又说:“诸位臣工们在金銮殿中待了一日,该是一天未用吃食,都饿的前心贴后背了,今日天色已晚,就都回去吧。本宫为晋王殿下安置了落脚的殿宇,就在太子寝宫旁边,晋王殿下一路风尘仆仆也累了,去看看太子就歇着吧,过两日宫中备宴为晋王殿下接风,清君侧有功,是功臣也。”

话落,把守殿门的士兵没有一点开门的意思。

上面的副将们都笑出了声,嘲笑这位皇后娘娘太异想天开,他们王爷可不是先帝,能让皇后说什么就是什么,自以为是。

臣子们确实又饿又累,各个都是一大把年纪,往常也是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样的惊吓劳苦,很多都要站不住了。

魏珏眯着眼,站起身居高临下睥睨着她,不屑笑笑,“皇后娘娘既说孤是功臣,那有和奖赏?寻常的赏赐,本王可看不上。”

这样倨傲不屑的表情在别的人脸上,都是小人得志的嘴脸,但因魏珏生的好,他做出小人得志的表情也不让人反感,只是平添矜傲之意。

阔别三年,他还是这样,一点没变。

若窈看了他很久,当着众人的面,什么都不能表露,只能当成第一次见面般疏离冷淡。

“下月登基大典一过,太子便是大燕的天子,只是太子实在年幼,还需各位臣工和晋王殿下的辅佐,晋王文韬武略,一心为国为君,又是太子生父,当居摄政王之位,往后军政大事,并太尉一职,便都要摄政王殿下劳心了。”

“另,我朝崇尚孝道,虽是先君臣后父子,但父跪子,有违人伦,日后摄政王面见天子,可见君不跪,行礼便可,如此,君臣父子两全,摄政王觉得可好。”

大臣们心中愤愤,但想着晋王围宫意图谋反,又手握兵权,更是下任天子之父,如此条件他若能同意也是不错的处置,至少能安稳度过这一关。

仔细一想,大臣们纷纷点头,都觉得皇后娘娘的安排是为两全之策,就连英太傅也没再说什么,众人都看向魏珏,等着他的反应。

魏珏恶狠狠地瞪着她,那眼神似乎能吃人。

他思考了会,片刻后缓缓走下御阶。

“皇后娘娘要这么说,那还有点意思,只是口说无凭啊。”

若窈:“……”

都这种时候了,他几万晋军守在城外,她还能耍什么花样骗他不成。

若窈转身看向英太傅等人,“那劳烦太傅代为拟旨,本宫派人取来大印,即刻下发中书省,除了摄制王之位,另赐一品亲王宅邸,黄金千两。”

英太傅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写下这封圣旨,待皇后娘娘亲手盖上大印后交到晋王手上过目,然后再发去中书省,连夜加急走流程。

这次魏珏总是满意了,挥挥手让士兵开了门。

英太傅看向皇后,不急着走,其余臣子也不敢走。

“太傅有话就说吧。”

英太傅深深作揖,道:“太子年幼,也需要娘娘辅佐,还望太子登基后,娘娘可临朝摄政,辅佐天子至亲征。”

他一开口,群臣附和。

本是没有这回事的,结果中途多了个摄政王,场面不能向一边倾倒,便只能来一位可以和摄政王相抗衡的摄政太后了,而且主少国疑,太后摄政也是常事。

“太傅之心,本宫懂得。”若窈点点头,吩咐身边宫人送众位臣工出宫。

金銮殿顿时空旷下来,只剩魏珏和几个副将。

若窈让月娘为几位副将安置了住处,带着晋王去紫宸殿看望太子。

先帝灵柩出去后,她立刻让人将紫宸殿清扫干净并做了法事,昨日太子已经搬入紫宸殿,并将东西侧偏都收拾了出来。

为了方便照顾孩子,若窈也挪了地方,住在紫宸殿旁边的福宁殿。

回去路上,若窈看都没看他一眼,两人各走各的,碍于宫人太多,一句话都没说。

一直到了紫宸殿,大多都留在殿门外守着,只有月娘跟着进门。

紫宸殿大门敞开着,里面的说话声能清晰传到外面。

“阿爹!”

承轩惊喜扑上来,一把扑进亲爹怀里,“阿爹终于来找墩墩了!”

太子殿下很开心,后面近身伺候的宫人们很惶恐,连连提醒:“殿下不可,规矩!规矩!”

这小太子毕竟年幼,欢喜起来什么礼数都忘了,见了皇后娘娘来没行礼不说,还乱了称呼大喊大叫。

宫人都怕明日太傅问起来,太子又要被太傅打手心。

“今日晋王看望太子,无关的话不用提了,你们都退下吧。”

若窈让宫人们都出去,和父子俩保持着距离,低声道:“以后多的是日子相处,今日太晚,让轩儿睡吧。”

魏珏这才正眼看她,眼里恨意压都压不住,“皇后娘娘不知失去子女分离的痛楚,自然不懂。”

若窈往外看了眼,淡淡提醒:“外面都是人,宫里不必外头,王爷慎言。”

魏珏抱着儿子往她这边走了两步。

“你……”若窈后退几步和他拉开距离。

这个关头,眼看着儿子就要登基,不可以有任何风言风语传出去。

魏珏讽刺笑着,“好不容易到手的皇后之位,权势荣华,娘娘真是很在意啊。”

“魏珏。”若窈压低声音,“之前的事,日后有机会再说,眼下,你该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她自知愧对他,已经许了摄政王之位,给了诸多安抚。

走到如今这步,谁对谁错已经不重要,总之他们有了共同守护的人,有了共同的目标,她以为魏珏和她是同一个想法,可如今看来,他心底的怨不是轻易能磨灭的。

“阿爹……”

承轩感受到爹娘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轻轻叫了一声,成功唤回魏珏的理智。

他不懂阿爹阿娘之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阿爹阿娘都他最爱的人,他不想看见他们闹得不开心。

当着孩子的面,魏珏再没说什么,“姜若窈,我们的账,我都记得,慢慢算。”

说完,他嫌弃地扫了眼紫宸殿内里,抱着儿子去旁边的偏殿了。

魏崇住过的地方,恶心。

若窈松了口气,兵荒马乱的一天总算过去了。

晋王抱走小太子去偏殿了,这不合规矩,宫人们欲言又止。

“娘娘,这晋王也太不体谅您了,之前娘娘明明是被迫离开的,又不是您的错。”月娘嘀咕说。

若窈看着偏殿砰一声关上的大门,轻轻笑了下,“他不知道,误会了也正常,日后我寻找机会和他解释了就好了。”

总归,看见他们父子重聚,这是件好事。

魏珏在留在朝堂是儿子最强的助力,而且晋王府家眷都会随他进京。

很快,她就能看见她的朝朝了。

还有太妃、英莲、喜琳、月牙和安安……

只要他不篡位,大家还是好好的一家人。

若窈知道他心里的怨和不甘,还有知道真相后的恨,谁被欺骗至此都会恨,不过还好,还有许多日子来抚平。

“让尚宫局和礼部准备洗尘宴,三日后为摄政王接风洗尘,另,去打探下晋州那边,晋王府家眷何时进京。”

“是。”

第70章

短短一日朝堂就变了天, 晋军进京的第二日,一道封晋王魏珏为摄政王的圣旨就传遍了京城。

魏珏陪儿子待了一夜,醒来天不亮就出宫受封了, 新赐下的摄政王府在皇宫东侧, 只和皇宫东门隔着一条御路。

“阿娘, 阿爹已经来了,那祖母和朝朝呢, 她们何时来呀?”

早膳时,承轩问起晋王府的众人, 别看他小小年纪,之前的事可都记着呢,来京都这一年多, 他想念阿爹,其次就是祖母和朝朝了。

“很快了,少则一个月, 多说也不过三个月。”若窈慈爱地看着儿子,提醒道:“轩儿,私下里你怎么叫娘都可, 但当着朝臣和宫人的面, 记住了要叫母后。”

“好。”承轩自从做了太子, 有几位老师教导礼法,已然是个小大人了, 知道阿娘都是为他好。

用过早膳, 若窈送儿子出福宁殿, 目送他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往崇政殿去。

崇政殿是太子和伴读的念书之地,几位老师都在崇政殿授课。

“娘娘,英少夫人和安定侯世子妃来了。”宫人来报。

“快请进来。”若窈特意宣旨请她们来的, 之前有魏崇在,她不敢请她们来宫里相聚,每次宫宴都不敢多说话,生怕连累她们什么,如今终于不用怕了,想见的人都能光明正大地见。

姜寿华和魏喜珍在宫女的带领下走进来,进殿先行大礼,若窈急忙让她们免礼赐座,让宫人都退下。

“懿柔。”

没了外人,姜寿华走上前几步,紧紧牵着侄女的手,关切道:“听说昨日晋王为了皇宫,你怎么样?他可有对你不敬?”

“一切都好。”

若窈安抚小姑姑两句,转头看向直愣愣站在原地的喜珍。

成婚三年,喜珍做了三年英家少夫人,容色虽和从前一般温婉秀丽,但眼神却不如曾经鲜活灵动,压着一股沉沉的郁色。

“喜珍,你脸色怎么这样差?”

若窈走过去,牵着喜珍在罗汉床坐下,抬手给她斟茶。

“岂能让皇后娘娘给臣妇倒茶,不可不可,这不合规矩。”喜珍局促站起身,面色紧张。

若窈:“喜珍,这里没有外人,我们便还和从前一样,不要讲这些繁文缛节了。”

“是呀是呀,懿柔和我说过,曾经在晋地那几年,珍宁郡主对懿柔很是照顾,身陷囹圄时的交情,是莫逆之交啊。”姜寿华跟着劝导,缓解喜珍的紧张情绪。

喜珍点点头,渐渐地不那么紧张了,三人说了会话,说说笑笑,难得见一面,自是要留下用过午膳再走。

午后二人告别,若窈送到她们出门福宁殿,赏了许多东西让她们带回去。

临行前,若窈看出喜珍隐隐露出疲惫之色,拉着喜珍多叮嘱了两句。

“喜珍你有什么事都可与我说,如果在英家受了什么委屈,千万不要忍着,有我给你撑腰,而且你哥哥也定在京城了,你可是摄政王的亲妹妹,本宫的至交好友,谁都不能欺负你。”

“我知道的,没人欺负我,英家姑嫂都是好相处的,公婆也温厚,阿窈,我知道你事情多,宫里宫外许多事等着你,我过的很好,你不用挂念我。”

“嗯。”

送走两人,若窈吩咐月娘去英家打听打听,喜珍是个温软的性子,报喜不报忧,有委屈也不会说的,她不信喜珍说的话,毕竟一个人过得好不好,从面上就能看出来。

两日后,为摄政王办的接风洗尘宴在集英殿举行。

这次宫宴后,朝堂势力会重新洗牌,估摸会有许多钻营的往摄政王府那里靠拢,毕竟摄政王这个位置,仅次于太后和天子了。

而且魏珏手握兵权,权势筹码更上一层,让人眼热得很。

他若不是承轩的亲爹,若窈这会也得头疼的不行。

“皇后娘娘,时辰到了。”成排的宫女捧着钗裙挂饰,为皇后娘娘更衣上妆。

因小太子的登基大典在下月,故而宫人们都没改口,还称之为皇后。

若窈目光从红木托盘上一一扫过,指了一件华贵明艳的皇后礼服。

因在素期,她这些日子穿着都很简单,颜色淡雅。

可今日不同,宫宴的主场是新封的摄政王,宾客是满朝文武和勋贵宗亲,场面宏大,她身为皇后,穿着寡淡显得气势太弱,不合场面。

让下面的人觉得她比摄政王好拿捏就不妙了,如今她和魏珏之间,不再是纯粹的夫妻情爱,她是在摄政王之上的——皇太后。

“儿臣拜见母后。”

太子来了,恭敬行了个见面礼。

若窈牵着儿子的小手,温柔一笑,母子俩一起往集英殿去。

金碧辉煌的大殿中,来往伺候的宫娥成百上千,穿梭在王公贵胄之间奉酒上菜。悠扬恢宏的乐声在殿里回荡,伴随着众臣相互寒暄打招呼的说话声,热闹非凡。

但随着太监的宣唱声响起,皇后太子来了,众人都屏口垂头,跪地行礼。

集英殿最前头是摄政王的席位。

眼下四周安静,众人屏息叩头,唯有最前头的一人长身玉立,并未有所动作。

他一身黑色的华服,领口袖口金线云纹,胸前是四爪蟒图,金冠束发,玉带缠腰,气宇轩昂。

魏珏本就有着一张上天眷顾的脸,再有身份和外物加持,这么一看,果然和从前不同了。

朝非昔比。

若窈牵着轩儿的手一步步走向高座,路过他时脚步微顿,看向他十分有九分不服的桀骜眼神。

她无言看着他,微微一笑:“今日为摄政王接风洗尘,不算什么正经宫宴,礼数不必向年宴那般周全,摄政王莫要拘束,尽兴便好。”

魏珏:“……”

“咳咳。”身后,何知礼咳了两声,对主子疯狂眨眼睛,做了个行礼的手势。

魏珏看了眼何知礼的比划,立刻懂了这番话暗藏的深意。

哦,这心机深沉的女人是在提醒他,让他行礼呐!

此刻她是君,他是臣。

话都是反着来的。

魏珏撇撇嘴,低头行了个礼,那脖子硬的跟受了风似得,“臣魏珏,见过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摄政王不必多礼,本宫说了不必拘束,诸位臣工都平身吧。”若窈点点头,从他身侧路过,带着儿子坐下。

这礼行的不太真诚,但好过没有。她说的是见君可不跪,却没说不行礼。

皇后太子到了就可以正式开宴了,歌舞陆续进场,鼓乐升平。

“母后,好多人给父王敬酒啊,我记得父王酒量不太好,会不会醉啊?”承轩边吃边说。

相比于摄政王那边围满了人,他们这边就冷清多了。

“应当……不会。”若窈也不确定,魏珏酒量也就那样,算不上差,也说不上好,单看今日这一杯接一杯的,离喝醉酒是不远了。

不过今日是他的主场,喝醉就喝醉吧,看着时辰不早,若窈就让月娘带承轩先走回去歇着了,他们母子俩就是来走个过场的。

若窈说带着小太子回去歇着,朝臣们齐声恭送,而后殿内氛围更松快了,许多朝臣开始相互敬酒,高声喧哗也无碍了。

只是刚出集英殿没多久,一个熟悉的人就迎上来。

是段正,他慌慌张张跑过来,一看就是有急事。

若窈先让宫人们带儿子回去,招段正上前问话。

“娘娘,大事不好,奴才的人没看住淑妃,一时疏忽人就不见了,方才奴才让人找了整个掖庭都没找到人了,今日大臣们都在集英殿这边,奴才就怕淑妃来这边闹,娘娘身边的人可瞧见淑妃了?”

“没有。”若窈面上沉了几分,吩咐身边的宫人在集英殿附近找人。

淑妃与她有仇,留着始终是活该,之前她心软了,看淑妃和她同命相连,家族都被魏崇折断,一人在皇宫里过活,便留下了淑妃的命,想着找个机会送去行宫。

人不见事小,关键就怕淑妃手里还有魏崇的圣旨信物什么的,殉葬的圣旨虽然让她销毁了,但难保不会有别的。

找人的事不能声张,若窈让段正带着信得过的人暗中寻找。

她则是返回集英殿后面的暖阁等消息。

约莫半个时辰后,段正连滚带爬跑回来,“娘娘!人找到了!就是……摄政王也在。”

若窈:“把话说全。”

“方才摄政王被宫女打湿了外衣,被一宫女引到偏殿更衣,奴才亲眼看着,那宫女就是淑妃的心腹大宫女,奴才猜测,摄政王去偏殿肯定是淑妃设计好的,淑妃怕不是看摄政王和娘娘不和,所以想借摄政王的手对娘娘不利?”

若窈听到这反而松了口气,起身往偏殿去,“既如此,本宫就去听听淑妃要对摄政王说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