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想好。”
“那怎么还想读鹭围大学?”
方如练干一行恨一行,读一所学校恨一所学校,要是重回到高考前,她绝不会再选从前那所大学,甚至连那座城市,她都不会再踏足。
方知意坦诚道:“有点名校情结。”
她想了想,又说:“离家近,不想去很远的地方读书。”
“挺好,好好读,好好考!”方如练握拳加油,“姐姐相信你!”
吃月饼吃得有点噎,方如练想回去喝杯水,还没迈开步子就被方知意叫住了。
“怎么了?”方如练问。
“姐姐之前跟我说,我高考完可以跟姐姐提一个要求,姐姐能力范围内都会满足。”女孩微微偏着头,“这个约定还作数吗?”
余光下女孩眸光晦暗不明,方如练眼皮跳了下。
回忆了下,她确实说过这句话,而且是在高考前一个月说的,现在方知意虽然复读了,但也已经高考完了。
之前因为方知意的突然坦白,她慌张之余没能记起这件事,但并不代表她不认账。
“你想现在兑现吗?”她问。
方知意摇了摇头,“跟姐姐说是怕姐姐忘了,姐姐记得就好。”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客厅。
玻璃门被拉上,漫入室内的月光被悄然切断,只留下阳臺上盈盈一片。
第66章 :家人而已。
中秋假期一过,鹤栖县的短暂热闹便随着远去的高铁一同消散,小城重新陷入习以为常的宁静。
一楼的五金店生意照旧,方虹的小超市却冷清了不少,连门口那声电子音的“欢迎光临”都响得稀疏。
唯有二楼阳臺的多肉仍在不知疲倦地生长,原先的花盆早已装不下,方如练给方虹新买了花盆,没多久花盆又被膨胀繁殖的多肉挤满,肥硕的多肉叶子在夕阳下泛着金黄的细微光泽。
鹭围市却没什么变化,热闹的依旧热闹。
中秋节后下了几场雨,又断断续续露出几次太阳。鹭围市总在入秋与返夏之间反复摇摆,纠缠了将近两个月,气温终于降到了一个不再像夏天的数字。
教室裏那臺全年无休的空调终于得以喘息,窗户敞开,风裹着新鲜空气涌入,轻轻拂过一张张青涩青春的脸庞。
月考成绩刚刚公布,学习委员正将成绩单贴在黑板旁的墙上。人群立刻围拢过去,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有人欢喜有人愁。
张悦就是欢喜的那个。
这次年级排名比上次高了三十名,她随意往最顶上一瞥,蹦跳着往座位上走,“知意,你又是第一诶。”
方知意是她同桌,高冷学霸一枚,此刻正单手托腮望向窗外,高马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衬得脖颈愈发白皙。
方知意闻声收回视线,眼睛微微弯了一点,“你呢。”
张悦拉开椅子坐下,抬手掩唇小声道:“进步了三十名!今天回去可以让我妈开心开心啦!”
“不过再次之前我要先开心一下,放学后我们看电影去,我有一部特别想看的电影,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
方知意若有所思地点头,但她其实完全忘记是哪一部电影了。
总之,当夜幕来临的时候,方知意已经坐在电影院裏了。
这是一部动漫的衍生电影,方知意没看过动漫,因此电影也看得迷迷糊糊、云裏雾裏的。张悦兴致倒是很好,从影厅出来一直激动地和方知意安利那部动漫。
两人回家并不是一个方向,张悦要去公交站,方知意要去地铁口,因此从商场就分开了,各自叮嘱到了家发消息。
晚上的风很凉快。
方知意慢悠悠散步,并不着急回去——方如练去外地拍戏了,方虹和穆云舒明天才来,这会儿回去也是一个人。
月亮很圆,在如烟的云层间穿行起伏,将夜幕浸染出一层朦胧的白。
商场的饭又贵又难吃,方知意没吃几口,这会儿走了几分钟的路,抬头看见一家正在营业的甜品店,想了想,进去买了份榴莲千层和雪媚娘。
甜品吃多了会腻,偶尔吃还会很好吃的,现在她就觉得雪媚娘好吃。
吃完才发现纸袋裏的榴莲千层有点移位了,奶油蹭到了包装盒,她索性在路边的长椅坐下,打算先吃完再走。
刚拆包装,身旁突然掠过一阵风——一个奔跑的身影擦肩而过,扬起的衣摆恰好带倒了搁在椅边的蛋糕盒子。
方知意握着叉子,望着啪嗒砸在地上耳的甜点,一时有些茫然。
她愕然回头,正瞥见那道身影闪进身后一扇暗红色的门裏。
起身走过去,手还没碰到门,门忽然往裏开了,猝不及防伸出一双手,把方知意往裏拽。
门“吱嘎”一声合拢的同时,方知意听到外面狂热的尖叫和纷乱的脚步声。
“嘘——”楼梯裏灯亮着,带着口罩帽子的女人竖起手指,“帮个忙,赔你三倍蛋糕。”
原来是个明星,应该是在躲粉丝。
这样的场景有点熟悉,方知意有经历过,但不是和别人,而是和方如练。
她们被私生追着跑,躲在一扇门后,方知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靠着墙喘气。
方如练则一言不发,眸色沉沉地看着她。还没等方知意想明白,外面的脚步声追来了,她大气不敢出,方如练却一把踹开了门,气冲冲走了出去,冷笑着举起手机对准其中一个人。
门板回弹后严严实实地闭合,将方知意隔在另一侧。
那天,方如练怒骂私生的话题上了热搜。
与此同时有人曝光了那天的背影照。照片裏方如练弯着腰,将身旁的人严严实实地护在怀中,保护意味十足。爆料者信誓旦旦地指认,说她紧紧护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秘密情人。
方如练直接登大号回怼爆料者:家人而已,想象力挺丰富。
大大方方的正面回应吸了一波粉,但方如练心情还是受了影响,她气愤地骂了句脏话,扭头去亲方知意,滚烫的唇从上滚到下。
相比于方如练的理直气壮,方知意显然要心虚很多——毕竟也没说错,她们关系确实不正当。
但这件事之后方如练行事谨慎了许多,方知意也再没有被牵扯进方如练的热搜裏-
门外的喧嚣渐渐消散,尖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如同退潮般远去。那个女人抵在她身旁的手臂终于放松,撑着墙壁的手缓缓收了回去。
方知意看着那双露出来的眼睛,总觉得有点眼熟。
女人也在打量她,琥珀色的眼珠微动,女人忽然笑了下:“是你啊。”
声音很好听,眼睛弯起来笑盈盈的,方知意一下就想起来:是时烟萝的那个大明星姐姐,郝韵。
“您是遇上私生了吗?”方知意问。
“不小心碰上粉丝而已,人太多我招架不住。至于私生么——”郝韵笑着看她,轻轻挑眉,“你吗?”
方知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上次郝韵把她当成粉丝了,这次又这么巧遇到,或许对自己有误解。
她连忙摆手:“我不是,我路过的。”想起来外面被打翻的蛋糕,她声音大了些,“是你打翻了我的榴莲千层。”
“不好意思,跑得太着急没注意。”郝韵原本只是逗一逗她,“蛋糕在附近买的吗,我重新买三个赔你。”
“一个就好,我吃不了那么多。”方知意问,“现在出去不会被看到吗?”
“会。”郝韵回答得斩钉截铁,“所以你要在这裏陪我一会儿。榴莲千层好吃吗?”
“还没吃到,那家的雪媚娘挺好吃的。”
楼梯密闭狭小,会放大说话声,方知意不由得压低声音。
“刚放学?”郝韵打量她身上的校服。
“和同学出来看电影。”方知意侧身把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门外瞧。
算了,她自己重新去买一个吧,要等郝韵安全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再说了,她是时烟萝的姐姐,又是不小心撞翻的,收钱也不太好。
门缝慢慢变宽,她的榴莲千层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见外面没人,方知意松了口气,正打算推门出去,一只手忽然落在她手边,勾着门把往裏拉。
“等下。”
温热的呼吸扫在后颈,只是一瞬,又松开。
那只手也挪开了。
三秒钟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烦躁又疲倦的吐槽:“我没看到啊!不知道往哪边走了!”
方知意大气不敢出,支着耳朵听门外动静。
“方知意?”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方知意下意识回头。
郝韵慢条斯理摘下口罩,懒散地靠在门上,偏着头看向女孩,神色温柔,“时烟萝跟我说过你。”
女明星到底是女明星,即便在昏暗光线、全素颜情况下,一张脸依旧精致得如同蒙着一层柔光滤镜。
她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她不小心掉进水裏了,我正好会游泳,就下去把她捞上来了。”
“不小心掉进水裏了?”郝韵蹙眉,随即无所谓地轻笑一声,“那可真够不小心的。”
方知意不知道怎么回答。
外面没动静了。
方知意说:“我先走了,榴莲千层不用你赔了,你小心点别被看到了。”
郝韵抱着手臂,有点好奇,“你不要我签名合照?”
方知意想了想,坦诚道:“其实我不是你的粉丝,上次是个误会,浪费你的明信片和签名,不好意思。”
郝韵蹙眉:“你不会挂咸鱼上卖了吧?”
“没有没有,很有纪念意义的,谢谢你祝我好运连连。”她推开一条门缝,扭头朝郝韵道,“也祝您好运连连。”
门打开又很快关上。
方知意环顾四周,果然看见不远处四处张望、像在找什么的一群人。
终究还是惦记着那一口榴莲千层,方知意折返回那家甜品店想再买一个,店员却告知她已经售罄。
晚上吃太多甜品也不好,方知意这样安慰自己。她轻轻耸了耸肩,转身往地铁站走。
到家把门反锁,方知意匆匆洗了澡躺在床上。
方如练两个月前就去外地拍戏了,偶尔才会回来。到了周末方知意会回鹤栖,或者穆云舒和方虹过来。
她不喜欢空落落又很安静的房子,于是起身把窗户打开,将窗外嘈杂的车流与人声迎了进来。
风也窜了进来,墙上挂着的风铃被吹得叮咚响。
她把那串风铃摘下来,拿在手裏把玩,同时给穆云舒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两分钟后,穆云舒的视频电话打过来。
“没怎么呀。”她看向屏幕裏的女人,指尖轻轻拨弄着冰凉的贝壳,“月考成绩下来了,我这次是年级第一。”
虽然私立高中年级第一含金量不高,但说出来能让穆云舒安心些。
“小意真厉害。”穆云舒望着她,神色温柔,“才回到家吗?”
方知意跟穆云舒说过,今天晚上和同学去看电影。
“回来有好一会儿了,洗完澡收拾完才跟您发消息的。”她把那串风铃拎起来给穆云舒看,不自觉笑,“姐姐做的。”
“小练手很巧。”穆云舒朝屏幕外看了一眼,随即把方虹拉进屏幕,“你姐这次去外地拍戏,要多久才回来呀?”
贝壳互相碰撞,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快结束了。”
方如练是这么跟她说的,但以姐姐过往的信用记录来看,这话裏掺了多少水分,实在不好说。
第67章 :现在也想。
三天晴,五天雨。
“快结束了……”
方如练瘫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卷起的边角,纸页已经软得没了筋骨,密密麻麻的批注布满空白处。
不知不觉进组这么久了,明天是她在组裏的最后一场戏。
“要回鹭围了,耶!”小水整个人陷在沙发裏,举起双手庆祝。
在剧组这两个多月她过得苦不堪言,剧组规矩多,范琦导演又是出了名的严苛,脾气火爆,在片场时方如练没少挨她的训,小水作为方如练的生活助理,有时也会无辜遭殃。
剧组远离市区,偶尔休息两天还没办法出去玩,也没法吃好吃的,小水都快憋坏了。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跳动,小水正兴奋地和好朋友宣告自己即将刑满释放。
方如练也有种刑满释放的感觉,来来回回点进方知意的对话框,噼裏啪啦写了几句话,想了想,又全部删除掉了。
方知意明天还要上学,现在指不定已经睡了,还是别打扰了。
她微微怔神,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练姐你睡了吗?】
发信人是个叫林柚清的女孩,和她在同一个剧组。进组之前,她们曾在某次活动上见过一面,林柚清坐在她旁边。
女孩穿着一件露肩的礼裙,扎着丸子头,甜美可爱,两人眼神打了个招呼微笑示意后就落座了。
后来印象深刻,是因为方如练眼睛发酸,无意间侧目一瞥——灯光恰好从侧前方打下,照亮林柚清的侧影,她肩背绷得挺直,头抬着,却半垂着眼,半垂的眼睫兜住一片微冷的光。
气质冷清,很像某个人。
也只是一瞬而已。
下一瞬就不像了,她察觉林柚清的紧张和僵硬了,而林柚清也察觉她的视线,转头过来。
两人顺势又搭了几句话,而方如练也了解到林柚清确实是第一次参加活动,因此动作有点拘束,总透着怯生生的意味。
看向方如练的目光也是怯生生的。
“别紧张。”她轻笑着安慰她,“就当听了一节水课。”
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区别。
后来再次见面,是在范琦导演的剧组裏。
方如练微微垂眸,抬手在手机上打下几个字:【还没睡。】
消息发出去还没半秒林柚清的回复就弹出来了,方如练顿了顿,起身去开门,小水听见她的动静,连忙跟上。
林柚清站在门外,笑盈盈地把一个篮子放进门,“练姐,这是我家裏人带来的特产,很好吃的,谢谢姐这段时间一直照顾我。”
照顾谈不上,只不过是看她年纪小,一个人进组,也没个助理,方如练想起从前自己摸爬滚打的日子,所以对她多了几分关照。
并不是林柚清眉眼间有几分像方知意的缘故。
林柚清已经回去,小水也回自己的房间休息,方如练躺在酒店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否认。
其实细看之下,眉眼也并不怎么相像。顶多都算得上是清纯系的长相,但林柚清的脸要比方知意更显活泼,气质也没有方知意那么冷。
方知意。
方知意。
轻轻吐出这个名字,方如练没来由地笑了下,心口被欢喜堵得满满,身体却轻飘飘的。
飞机票订的是后天的。
其实明天就能回的,应该让小水订明天的票。
两个月……她将近两个月没有见方知意,平时拍戏很忙没察觉,如今一回想,方如练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从她六岁第一次见到方知意开始到现在,她没有和方知意分别过这么久。
哪怕要去外地拍戏,她也要趁着那一天半天的休息日跑回去找方知意,总要亲眼看见她,亲手抱着她,感受到她身上切实的温度和气息,浮萍似的漂泊不定的心脏才会稳稳落下。
她总是很想方知意。
现在也想。
想到即将见面的欢喜消失了,只有为什么现在还不能见方知意的焦躁,心脏咚咚咚跳个不停,震得床也在抖动。
两月来她给家裏打视频电话的频率变多了,几乎每周两次,而且专挑周末打。
她在群裏黏黏糊糊地跟方虹,跟穆云舒视频,目光却总盯着剩下不肯打开摄像头的那人看,等了半天没动静,忍不住说:“小意在忙吗?”
方虹:“小意,打开摄像头呀!我都看不见你的人!”
方知意那边的摄像头开了。
隔着屏幕,方如练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
瘦了吗?看不出来,不过头发好像有点油。
头发油的小意也是好看的,方如练一边笑一边想,或许她应该给方知意换个像素更好的手机,好让她把人看得更清楚些。
只是挂了视频后她总忍不住怅然。
以前的她哪用拐弯抹角地花这些心思啊,往往一个视频电话直接拨过去:“我想看你。”
那时方知意脸有点臭,但脾气还不错,乖乖举起手机对准自己:“看到了。”
方如练向来得寸进尺,笑盈盈地说混账话:“想看下面。”
——电话挂断了。
如今重来一回,混账话不能说了,连句“我想你”也只能压在心裏,任由它发酵成酸甜苦辣咸。
本来就是自作自受,方如练心裏清楚,她没地方也没资格喊委屈。
还好明天就杀青,后天就能见到方知意了-
周五下午,学生放学赶上下班晚高峰,一溜红色的剎车尾灯看不到头。
咖啡店裏的靠窗的位置,小桌上放了三盒榴莲千层。
时烟萝说:“我姐和我说的,说万象路那边的一家甜品店好吃,我正好顺路,就买来试试啦,你尝尝!”
方知意看了下纸袋上的图案和文字,确认就是上次买的那家。
“那怎么买了三盒?”
时烟萝没好气地说:“我姐要我帮她带一份,莫名其妙的,明明叫助理跑一趟就得了,还非要我带。”
大概是由于当妹妹的经验丰富,方知意大约听得出,这并不是一句抱怨。
她笑了笑,从榴莲千层上切下一小块放进嘴裏。
两人照例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时烟萝忽然往前一靠,压低声音好奇问:“怎么样?”
方知意顿了顿,眼神下意识躲闪,跟她姐学来的装聋作哑的功夫也越发炉火纯青,“什么怎么样?”
时烟萝“啧”了一声,“就上次你说的事啊,不是让你主动点吗?”
时烟萝读的大学虽然不在鹭围市,但离鹭围市也不远。因此两人中秋之后也见过几次面,时烟萝跟她说情感生活问题,她一般都是默默倾听的角色。
极少的时候,也会说一点自己的情感问题。
时烟萝极其敏锐,问她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问她男女老少高矮胖瘦。
方知意欲言又止。
虽然什么都没打听出来,但时烟萝大概知道她在烦恼什么,于是化身情感专家,热情地给出建议,让她主动点。
方知意咬了口蛋糕,好半天才说:“我已经很主动了。”
时烟萝不信:“怎么主动的?你说说看。”
“我……”
方知意“我”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
但她确实已经很主动了。
“你这不行的。”时烟萝经验老到地竖起手指摇了摇,方知意性格内敛,好学生思维太重,不用说时烟萝也知道她说的“主动”其实根本算不上主动。
“你要制造点身体接触,眼神接触,像这样——”手指往前一挑,勾住了方知意的下巴,“要更主动点。”
手松开,时烟萝歪头看她,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随即把凳子往前挪了挪,低声和她传授经验。
方知意听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有用吗?”方知意面露难色,“你试验过吗?”
听起来很不靠谱,而且,有点太……
时烟萝摆了摆手,“要外表清冷的人才有效果,像你这样的,反差感才会让人念念不忘。我要这么做,她只会骂我骚,然后叫我滚出去骚。”
实际上她已经被骂过了。
“不行,我做不到。”方知意坚定摇头,“我会再主动一点的。”
但不是时烟萝教她的这种主动法。
今天周五,正好是方如练杀青的日子。
方知意回到家,站在阳臺上吹风,想了想,决定先主动地打个电话。
主动未半而中道崩殂,电话没人接。
今天是姐姐杀青的日子,或许姐姐正在忙,没空看手机。
今晚没有月亮,夜幕黑漆漆的。
客厅灯光透过玻璃门洒在阳臺上,僞造了一小片银白月光。
晚上有点凉,她进了屋,唰的一声拉上帘子,那小片僞造的月光也消失了。
这会儿是晚上八点。
方知意去洗了个澡,吹完头发出来,躺在床上发了会呆。
晚上十点。
方如练还没有回她消息。
这么忙吗
她轻轻蹙眉,拨弄风铃的手顿了顿,片刻后在手机上一划,电话拨了出去。
半分钟的铃声后,电话接通了。
“姐姐?”
方如练很少这么久才接她电话,她担心是出了什么意外,“你回酒店了吗?”
电话那头没人应声。
短暂的沉默后,方知意叫了一声:“方如练?”
听筒裏传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呼吸,微滞绵长,却又有点灼热,“嗯……”
方知意冷下声:“谁?”
电话裏头那人终于出声:“她……她喝多了,现在没法接电话。”
是个女生,听出来年纪不大,臺词很好,应该也是演员。
很奇怪。
就算姐姐喝多了没法接电话,手机也应该是在姐姐的助理小水手上,怎么会是一个陌生女生来接。
“姐姐回酒店了吗?”
“嗯……”
从气息判断,接电话的这个女生也喝了酒。并且,她在姐姐的房间裏。
方知意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挂断,嘟嘟两声后彻底没了动静。
方知意坐在床上,只感觉荒诞到可笑。
人的第六感有时准得出奇。即便素未谋面,只是三言两语,她依然从中清晰地嗅出对方语气裏的挑衅意味。
电话第三次拨出去,无人回应。
第四次拨打,无人回应。
第五次拨打,无人回应。
……
方知意吸了一口气,翻出方如练助理的电话。
第68章 :想抱她。
挂断电话,林柚清靠在沙发上,沉沉吐了口气。
回想刚才那莫名其妙较劲和火药味十足的电话,林柚清笑了笑。一方面觉得荒诞好笑,另一方面,又觉得不太好受。
方如练对外宣传是单身。这很正常,哪个当红明星对外不是宣称单身,没谈恋爱。但林柚清长了眼睛,和方如练在剧组裏待那么久,她的大部分视线都分在方如练身上,时间久了,也能发现点端倪。
方如练大部分时候是很和善的,她外向大方,总带着笑,和谁都能说上两句话。可林柚清觉得她很难接近,因为和谁都是这样的距离,没有人是特殊的。
姐姐。
电话裏的女生是这么叫方如练的,很亲昵,而方如练给她的备注是【小意】。
这个“小意”有点特殊。
前一秒还乖顺地叫“姐姐”,发现电话这头没人应声后,又冷着声直呼其名。这至少证明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林柚清在片场偶尔会看见方如练看着手机笑,笑意并不掩藏,很温柔,偶尔放下手机抬头的时候,那点笑意会惠及她。
客厅的灯很亮,卧室的卫生间裏传来小水呕吐的声音。
小水喝多了,方如练在裏面照顾她。
林柚清轻轻笑了笑。
今天是方如练的杀青戏,结束后几人一起吃了顿杀青宴,席间也喝了些酒。兴许是想着以后两人见面机会不多了,她忽然鼓起勇气,上前给方如练敬酒。
女人撩了下头发,抿唇轻笑了一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旁的小水已经有点醉意了。
林柚清是有私心的,她想,小水喝醉了,她就可以借着搀扶方如练回去的借口,跟她独处一小会儿。
只是一杯一杯下肚,眼前的人眼神依旧十分清明,林柚清忽然有点想哭,心道上天竟然连一个独处的机会都不肯给她吗?
最后是两人一起把喝醉的小水带回来。
方如练把小水扶回卧室,林柚清则在客厅等待,恰好这时候,方如练遗留在沙发上的手机亮了——没有声音,许是拍戏的时候设置了静音,还没改过来。
林柚清就这样鬼使神差地接了电话。
然后莫名其妙地挂了。
其实细说起来不算莫名其妙,哪怕有点冲动的成分在,她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声绵长的气息就是喘给对面听的。
手机又响了。
屏幕依旧显示:小意。
小意,姐姐,很调情的称呼。
一开始的时候林柚清叫过方如练姐姐,她笑盈盈地说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名字就好,或者叫我练姐也行。
姐姐这个词,有时候代表的意味不太一样。
总之,林柚清现在不太舒服。
她好像喝得有点多了,没拿稳手机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掉下去的手机不小心挤进沙发缝隙裏也不足为奇。
对吧?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喝得有点多,她现在头都昏昏沉沉的,只能可怜兮兮地趴在沙发扶手上,把头埋进手臂裏。
大概七八分钟后,方如练终于把小水安顿好了,气喘吁吁走出来,沙发上又躺一个。
“有点难受?”
她弯下腰问。
女孩抬起头,脸红扑扑的,一双眼睛水汪汪的,酝酿许久的那声“姐姐”终究没勇气出口,她转而改口,“练姐,我好像喝多了。”
方如练问:“你房间号是多少?我送你回去。”
一晚上拽了两个醉鬼,方如练一边扶着人往外走一边想:不知道小水明天能不能按时起来,可别耽误了上飞机的时间。
以及,下次不许小水喝酒了。
房门叮咚响了一声,方如练扶着人往裏进。
林柚清醉得没有小水厉害,至少还有几分清醒,也勉强走得动路。方如练把人放在沙发上,叮嘱了几句就要回去。
转身时手被抓住了。
“姐姐……”她真是被那个电话激不管不顾了,一瞬间无数疯狂的念头在脑海裏冲击,她几乎是哭着望向方如练,“我头有点疼。”
没等对面回应,她忽然往前一跌,身体朝着方如练撞过去,两人一起砸在沙发上。
喝醉了是个很好的借口,可以做很多事,“对不起,不是故意的……没弄疼姐姐吧?”
她想,她对于方如练来说也是特殊的吧。
不然剧组那么多人,方如练为什么偏偏对她格外关照?人可以有很多个特殊,她也是方如练的特殊。
“没关系,你先起来。”
“噢噢好!”她嘴上应着,手忙脚乱地去压方如练的肩膀,似是想借力撑起来,手才碰到冰凉的锁骨,猛地被推开了。
“嘶——”
指尖好像划过了什么东西,她抬头看见方如练蹙眉的表情,目光一移,落在女人裸露的锁骨上。
上面留了一道明显的红印,她的指甲不小心划到的。
“对不起。”察觉到对方骤然冷下的神色,她慌张爬起来,匆忙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
想上前查看,却被方如练的手势制止了。
“还醉着吗?”她问。
林柚清低着头,“姐姐……”
“别这么叫我。”方如练摸了下锁骨,没出血,压上去有点疼,“好好休息。”
回到房间后,方如练其实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只是对着镜子看时,一条红印子依旧显眼,清清楚楚挂在雪白的锁骨上。虽然不严重,但大概率没个两三天是消不了的。
她匆匆洗了个澡,吹头发时下意识想在身边摸出点什么,却半天没摸着。愣了片刻,她总算想起来:我手机呢?
方如练在卫生间和卧室找了一圈,没找到,她又推开门去客厅找,一边回忆最后使用手机的场景,一边祈祷手机可别真的丢了。
客厅没找着,方如练甚至进小水的卧室找了一圈,也没见到。
两月来她和小水都是住一块,两人有各自的卧室,卧室外面有个大客厅。
小水在床上睡得正香,方如练过去晃了晃人,“小水,你见到我手机没?”
女生迷迷糊糊睁眼:“——啊?——什么?”
问个醉鬼有什么用,方如练嘆了一声,“没事,你睡吧。”
方如练又回客厅和卧室找了一圈,时候大概不早了,她困得要死,脑子也变得跟浆糊一样转不动,只能先睡觉了。
明早再起来问问。
许是杀青后放松,方如练这一觉睡得很沉。起来的时候小水正在客厅吃早餐,茶几上多的一份是给她买的。
方如练没有吃的心思,“你看到我手机了吗?”
小水指了指沙发另一边,方如练的手机正端端正正地放在上面。
方如练拿起手机,“我昨天找过,不在这裏呀。”
小水说:“掉到沙发缝隙裏了,早上我起来,闹钟一直响个不停,我找了好半天呢,还以为有鬼。”
手机亮屏,显示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方知意打来的。
“噢噢,今早我手机有好几个妹妹打来的电话,应该是昨晚没打通打到我这裏来的,我已经跟妹妹说了,昨晚杀青宴喝了点酒,没注意看手机,你没事。”
“嗯。”方如练握着手机往阳臺走。
方知意昨晚给她打了十五个电话。
十四个未接,一个接通了几十秒。但她昨晚完全没注意到,那唯一接通的电话,或许是放在兜裏不小心碰到的。
电话拨出去三秒钟就接通了。
“小意,”方知意鲜少主动给她打电话,听见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她问:“昨晚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祝贺姐姐杀青而已。姐姐酒醒了,能接电话了?”
“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我手机掉沙发缝裏了,我昨晚也找了好久,今天早上才找到。”听出她语气裏的不快,方如练耐心解释,“让你担心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姐姐几点的飞机?”
方如练笑了笑:“十二点半到鹭围。”
方知意说:“妈妈和阿姨今天过来,十二点到,要去接你吗?”
“不用啊,公司有车来接。”电话裏传来的嗓音和从前一样,没什么情绪,但就是让方如练心安,她顿了顿,终究没忍住说了句:“好久不见。”
飞机十二点半降落在鹭围,方如练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一点过了。
方知意下来接她。
女孩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发梢还湿润,往下慢慢滴水,把后腰的衣服浸出几团小小的阴影。
一滴水即将顺着发尾落下,被一只发颤的手截住。
水珠顺着指尖浸入掌心,冰凉得像雪,但比雪更让方如练欢喜,也更让她难过。
她看过方知意无数次的背影,大多是在分别的时刻。她总是要等到那道纤瘦的身影在视野裏彻底消失,才肯转身离开。
如今重逢,也只敢趁着她背对着自己按电梯的时候,偷偷看着背影,任由蓬勃的思念放肆那么十几秒。
她的腰,头发,肩膀,后颈……后颈被披散的头发挡住了,看不到,她也看不到刻在后颈的那颗漂亮小痣。
想抱她。
视觉带来的慰藉,终究不如触觉真实,只有将人真切拥入怀中,她才能感到满足,那颗空悬的心才会被温柔地填满。
——还能想吗?
方如练的一生三十岁,前半生冗长繁忙,后半生烂如泥,因为放肆,她自私地拖着方知意下泥潭。
没有想的资格,也没有抱的资格。
方虹和穆云舒做好饭在等她们上楼。
她忽然沉沉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
将掌心那枚冰凉偷偷藏在身后。
方知意回头,见她姐闭着眼靠在轿厢上,“怎么了?”
第69章 :“只有热吗?”
“嗯?”方如练睁眼,抬眼的动作做到一半顿住,微垂的视线落在方知意腿上,她胡乱撒谎掩饰心虚,“嗯……没休息好。”
不知是不是方如练恍然,她总感觉那双腿往前倾了倾,日思夜想的气息无形朝她压过来,她不得不往后仰头,紧贴着冰凉的轿厢。
低垂的视线被迫抬起来。
“没睡好?”方知意好像在笑,勾着唇,眼神裏却没怎么有笑意,薄薄的眼皮往上一掀,漆黑的瞳孔完全露出来,映出方如练的脸。
“喝多了还不好好休息,那姐姐昨晚是干嘛去了?”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方如练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脸,近到方如练的视线只能落在她脸上,看她青涩的脸,漆黑的眉毛,黑白分明的眼,以及微微蹙着的眉。
近到方如练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她,而不需要为那份私心辩解。
她忽然笑了笑,顺其自然地抬手,想捏捏方知意的脸:“有好好休息,只是今天坐飞机累了。”
那手在方知意的注视下十分自然地转了个方向,搭在方知意的肩膀上,方如练往下压了压,“小意长大了,会关心姐姐了。”
动作言语间透着一种别扭的、类似长辈的慈爱和欣慰,方如练铁了心要把她们的关系往正常家人方向拐。
见方知意蹙眉疑惑,似是不太领情,她咳了一声,讪笑:“以前我杀青你可不会打电话给我,别说打电话了,你连我杀青的日子都记不得——”
话还没说完,方知意打断她:“记得的。”
方知意望着方如练,一方面觉得她姐努力维护姐妹和睦的样子有点辛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方面又忍不住拆穿:“我记得的,只是你非耍赖说我不记得。”
她课业忙还没来得及发消息,方如练问罪的电话就先打过来了。她说她记得,方如练说要不是我提醒你你根本不会想起来,然后见面就以此为借口惩罚她。
后来方知意也就明白了,什么记得不记得根本不重要,她姐一门心思都是床上那檔子事。
她控诉过方如练。
方如练不以为意,“食色性也。我不像小意,是个圣人。”
埋头到她腿弯,没多久方如练轻笑一声,抬起亮晶晶的唇,望向方知意近乎涣散的瞳,问她:“所以圣人现在为什么爽得发抖?”
方知意对方如练的控诉并不算冤枉她。
现在决心悔改的“好姐姐”因方知意那句话想起来的也是一些腌臜事,她眨了眨别开视线,咬着唇盯着轿厢裏模糊的影子,心虚到不行。
今天的电梯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慢,方如练只能干巴巴地转移话题,“妈妈和穆姨今天做的是什么菜?”
方知意没应声。
方如练紧张得咽口水,察觉方知意的视线在她脸上一点点刮过,她煎熬得想遁地而逃。
电梯裏嗡嗡嗡的,她深呼吸几口气,到底还是把头扭了回来,被方知意的目光灼得发颤,她有点睁不开眼睛,“小意,从前……是我不好。”
还没等方知意有反应,她忽然张嘴吸了一口气,鼻尖一酸,眼前猝不及防掩了一层水,模糊发颤的视野,“小意……”
方知意已经长大成人,她却仍不成熟,即便年过三十,她无力承担自己犯错所带来的后果,连坦然都做不到。
下一瞬她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灯光从头顶洒下,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方知意的身体贴着她,双手从她腰间绕过,贴着她的后背。
“中午做的糖醋排骨,还有从家裏带来的腊肉。”方知意的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熟悉舒适的气息笼罩着她。
方知意的手轻轻拍着她。
其实可以靠一会儿的,是方知意主动抱她的,她没有诱哄,她没有逼迫,她没有主动,电梯裏只有她们两个人。
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迅速调整好情绪把方知意推开。
“穆姨做的糖醋排骨?我可真有口福。”她笑盈盈地看向方知意,好像刚才情绪险些失控只是方知意的错觉,“小意,你是不知道剧组的饭有多难吃。”
方知意还有些恍然,视线无意间掠过方如练锁骨一侧,忽然顿了顿——方如练披着的衬衫往外移了一点,靠近锁骨的皮肤有一条明显的红痕。
像是指甲划的。
她轻轻蹙眉,抬眸往方如练脸上看去。
电梯叮咚一声开了,她忽然看到姐姐脸色变了一下。
回头,方虹站在电梯门外。
“我还说是不是你东西比较多,两个人拿不动,这么久才上来?”方虹看着电梯裏两小孩,抬了下下巴,“出电梯呀,你们要上顶楼看风景?”
方如练拉着行李箱出去,抬手轻轻碰了下方知意手臂,“好久没见太想您了,一下子呆住了。”
她抿了抿唇,心道还好推得快。
电梯门关上。
方知意默不作声跟在后面。
趁方如练在玄关低头换鞋,方知意抱着手臂站在她旁边,视线在她的锁骨处来回扫——那衬衫跟钉在方如练肩膀上似的,纹丝不动,结结实实地盖住那条红痕。
什么都看不到。
“怎么了?”方如练抬起头,总感觉她妹的眼神不太对劲。
“没什么。”方知意淡淡应了一声,扭头进卫生间洗手。
难得一家人都在,屋裏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只是客厅实在局促,那张小沙发完全没法像老家的那样,能让四个人都舒舒服服地躺下。吃完饭说了会儿话,方如练便觉得困意袭来,于是起身回房间躺下了。
还是自己的床躺着舒服,方如练也确实累了,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有点热。
方如练迷迷糊糊睁眼,房间裏很昏暗,窗帘把光线都挡在了外面,只从窗帘缝漏进一点聊胜于无的光。
身上睡出了一身汗,方如练闭着眼把凉被掀开。
没掀得动,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方如练愣了下,意识逐渐回笼,几秒后,她猛地偏头,顺着身旁传来的浅浅呼吸声看去。
那人动了动,把压着被角抽了出来,“姐姐醒了?”
方如练被吓得太阳xue直跳,“你……你怎么在我房间裏?”
方知意坐了起来,抬手把窗帘拉开,猝然挤入的明亮光线刺痛方如练的眼睛,她抬手挡了挡,听见方知意说:“妈妈和阿姨睡我房间。”
“怎么了?”她问方如练。
喉咙滚了滚,方如练慌张爬起,方知意睡在外侧,她要从床尾绕下床,“嗯没什么,就问一下。”
问题大了,中午是这样的安排指不定晚上也是这样的安排。她不能跟方知意睡,她要跟方虹睡,或者跟穆云舒睡。
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方如练腰上忽然勾了个什么东西,她还没看清,那东西忽然往后一压,方如练往后一摔,又躺回枕头上。
后知后觉,勾她腰的好像是方知意的腿。
方如练蹙着眉想,见鬼了。
没想到更见鬼的还在后面,压着她的那条腿撤开了,随即换了个人压上来,呼吸匀热,垂下的柔软发丝轻扫方如练的侧颈。
方如练不可置信地闭眼,睁眼,来来回回好几次,映入眼眸的依旧是方知意那张阴沉漂亮的脸。
“你睡懵了?”她问。
方知意赤裸的小腿磨着她的小腿内侧,微凉的体温传来,方如练动也不敢动,有种自己被挂在十字架上的错觉。
“问姐姐一个问题。”方知意笑了一声,松开方如练的手腕,把头发撩到一侧去。察觉身下人僵直的身体,她轻声说:“别紧张。”
方如练没法不紧张。
以前做梦都不敢梦这么美的——不对!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她试图拿出姐姐架子控制局势,却紧张得开口都哆哆嗦嗦的,“小意你你你你你先下来,现在这样,有有有有点太奇怪了。”
“只是想解答一个疑惑而已,姐姐不用如临大敌。”女孩嗓音清冷,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问什么问题都不该用这么奇怪的姿势,方如练深吸一口气,抬手抓住方知意的手腕,勾着她的脚腕一转。
转眼间,两人位置调换。方知意躺在枕上,如墨的发丝四散铺开,衬得那张脸白净如玉,在朦胧的光线裏美得惊心动魄。
方如练不敢多看,松开她的手腕,正要起身,方知意的腿忽然又抬起来,以一种暧昧的姿势,扣住方如练的腰。
以此同时,双臂眼疾手快地扣住方如练的脖颈,把她往下压。
“你——”被触碰的皮肤以很快的速度热起来,方如练怀疑自己还没睡醒,“方知意,你搞什么?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
脸像火烧一样烫,方如练气冲冲去掰她挂在后颈的手。方知意扣得很紧,她不敢用力,又下意识躲避着身体接触,掰半天没掰开,她气急败坏:“方知意!”
吼出声才忽然想起穆云舒和方虹还在隔壁,声音顿时偃旗息鼓,她艰难地滚动喉咙,试图弄清楚方知意到底是犯了什么病:“你怎么了?”
“只是想问姐姐一个问题。”
“坐着不能问吗,非要这样问?”一会儿让方虹给方知意立个筷,看下她妹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缠上了,“松开我,我回答你。”
方知意不仅没松,还扣着她的脖子往下压了压,方如练慌张别开头。
方知意的目标却不是她的脸。
“呼——”
温热的呼吸拂在方如练的锁骨上,酥麻随之而来,方如练挤了下腿,闭着眼绝望地说:“你别……”
“这裏。”撩拨的气息停了,“红印。”
方知意惜字如金,与此同时移开视线,不想多看那红痕一眼。
方知意松了些力道,方如练撑着床把身体往上抬了些,闻言低头看向锁骨。这个角度看不见什么,但她一瞬间知道方知意在说什么。
虽然不知道方知意为什么会在意,但她还是解释道:“指甲不小心弄伤的。”
方知意不说话,视线默不作声往方如练手上看,随后轻轻笑了下,似是嘲讽。
方如练素来没有留指甲的习惯,总是将它们修剪得短而圆润,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甲床。
“确实不是我自己弄的,我昨天晚上扶一个醉酒的同事回去,她不小心抓伤的。”她伸手掰方知意的手,“小意,你松开些,我有点热。”
“什么样的姿势会抓伤这裏?”方知意松开手,微凉的手指轻轻点在方如练发烫的那片锁骨上,脚猝不及防在方如练腰上一压,“受不住了要逃走,姐姐不让她跑,拉着她回来,挣扎中指甲刮过姐姐的锁骨,是这样吗?”
方如练是明星,是要在镜头下被观察的人,因此哪怕方如练刻意折磨她,她也多半忍着,很少在姐姐身上留痕。
只有一次没忍住,指甲在姐姐锁骨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印子。
方如练总算从她的话裏琢磨出点线索,“小意,你误会了,这个真是不小心抓伤的,我只是扶她进了房间,什么都没做。”
想把勾着腰的腿弄下来,又没处下手,方如练出了一身汗,“你姐姐还没成为大明星呢,没必要先惹上这种事。”
不是谁都会像她的小意一样,能完全保密。
“打你电话为什么不接?”
方知意抿着唇,望向她姐明显红了一圈的脸。
“小水喝醉了,忙着照顾她,我没注意。”
所以后来方知意打助理的电话,也没人接。
“嗯。”
她还介意那个接电话的人。
“有个女生接了姐姐的电话,说姐姐喝醉了。”
方如练愣了一下。
电光火石间忽然想通了什么,她沉沉呼出一口气,“那是我们同剧组的演员,和我一起带小水回去,我在房间照顾小水,她在客厅,所以,可能,就接了电话。”
方知意看着她笑,“她好像喜欢姐姐呢。”
方如练没说话。
“姐姐喜欢她吗?”
“我只把她当同事。”
方知意看着她,脸上残余的阴沉神色逐渐褪去。
手无处安放,眼睛和呼吸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她闭着眼,声音在发颤,“已经回答了,松开我,我很热。”
女孩歪了下头,“热吗?”
方如练:“热。”
她才睡醒本来就热,方知意冷不丁来这么一遭,现在热得不得了,浑身是汗。
“只有热吗?”
她不解,抬头看方知意。
方知意是很少笑的。
或者说,她即便笑,也多是极淡的一抹,像是唇角无意间牵起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弧度,只是出于礼貌顺便带上的。
可现在,笑意从女孩眼角眉梢流泻而出,灵动得不可思议,几缕墨色的发丝挂在脸上,缠绕着如玉似珠的脸和颈项。
她微微抬头,眼神亮得灼人,再次问:“只有热吗?”
方如练一瞬间愣住了。
以至于没有察觉挂在她腰上的腿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赤裸的脚微微曲着,沿着方如练的小腹一路下滑,轻轻一压。
方如练猛地回神,脸色又青又白又红,“方、知、意!”
抬腿把方知意的腿顶开,方如练被她说中,恼羞成怒,顾不了什么好姐姐的僞装,抬手压住方知意喉咙,咬着牙颤声道:“耍我到现在,耍够了吗?”
她气息粗重,胸口起伏剧烈,像受了多大侮辱似的。
身上湿了一片,有些是汗,有些不是。
方知意从不冤枉她。
第70章 :妹大避姐。
方知意的脖颈很白,像一捧雪,温凉的气息争先恐后涌上来,包围住方如练的手。
贴着方知意肌肤的掌心却越来越烫,像烙上一块烧红的铁,灼得人发慌,房间裏的细微声响像皮肉焦灼的声音,混入方如练发颤的呼吸声裏。
方如练有点难受。
被方知意踩过的地方烫,掌心烫,呼出的气息也烫。锁骨上那道红印更是灼人,此刻正难捱地泛着又疼又痒的热意。
恼羞成怒的情绪在快速褪去,她盯着方知意那双水亮的眼睛,另一种更隐秘的、不可言说的、两人却心知肚明的情绪浮了上来。
须臾间沉沉掩住方如练的瞳,把方如练摇摇欲坠的理智往下推。
呼吸很沉,心脏轰响,一声接一声撞击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余音又像有人将塑料纸紧贴耳边揉搓,咯吱咯吱的。
目光焦点慢慢从身下人的眼,扩大到那张漂亮的脸,随后定在那张微微抿着的唇瓣上。
方知意皮肤白,唇色天生浅淡。方如练从前有个爱好,喜欢看那张唇瓣从最初的浅樱色,慢慢被她晕染成绯艳欲滴的红色。
心脏鼓噪还在继续,不知何时她的手落在了方知意的唇上,指腹往下压出一点变形的弧度,方如练吓了一跳,却没松手。
方知意轻轻蹙眉,漆黑的眼珠晃了晃,却没躲开,“姐……”
“现在想起来叫我姐了?”方如练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唇,女孩微红的舌头在嘴唇裏忽明忽暗,她沉吸一口气,别开视线,“刚才耍我的时候不是挺开心的吗?不就是昨晚没接你电话吗?至于记仇成这样。”
想了想还是不爽,才压下去没多久的怒气又涌了上来,方如练冷声说:“耍也耍完了,滚吧。”
不敢再看那人一眼,方如练扯过一旁的被子将对方草草一裹,自己抢先翻身下床,几乎是逃也似的滚出了房间。
三秒后又滚进来了,目光坚定、自顾自地拉开衣柜找换洗的衣服。
越想尽快动作就越是慌乱,尤其还有一道目光盯着她,方如练如芒在背,到底没忍住说:“你老盯着我干什么,睡你的觉!”
她听见方知意轻轻笑了一声。
“两个多月不见,姐姐想我吗?”
方如练动作顿了一下,不敢回头,只能自欺欺人地回答:“想啊,我当然想家,想妈妈,想穆姨,也想你。”
“我很想姐姐。”
或许是她说得太认真,语速不疾不徐,听起来多了几分方如练不敢想的意味。
心脏突突加快跳了两下,方如练把衣柜关上,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好好珍惜这份想念吧,过不了两天你就该嫌我烦了。”
不等方知意反应,她抱着衣服大步走了出去。
花洒开启,水流迎面扑下,温热的水柱击打在头顶,顺着发丝、脸颊、脖颈一路蔓延,冲散旖旎的心思和无可辩驳的罪证。
方如练在水声中闭上眼。
水汽升腾,镜面模糊,哗啦的声响填满整个空间。
洗完澡出来时方如练撞上方虹。
她妈疑惑道:“中午回来你不是才洗过澡吗?”
“睡起来出了一身汗。”方如练把衣服扔进洗衣机,顺便记起一件重要的事,“妈,今晚你跟我睡呗。”
方虹:“你身上热乎乎的,我不想跟你睡。”
“……”
方如练“哼”了一声,转身躺在沙发上,捻起她妈刚洗好的葡萄,“那我跟穆姨睡。”
“你穆姨也嫌你热。”方虹看着她笑,“怎么了,跟你妹吵架了?”
方如练:“没有,我跟小意好着呢。”
“那干嘛不想跟她睡?”
这实在稀奇,以往哪怕有多余的床,方如练也要跟方知意挤一张床,软磨硬泡好久才让妹妹答应——不答应也没辙,方如练一往床上躺,方知意拖不动她。
“不是不想跟小意睡。”她把葡萄皮吐出来,抽纸擦了下手后靠着方虹晃,“好久没见您了,好多知心话想跟您说一说,你怎么这样?”
方虹看着她,半信半疑。
等没多久方知意从房间裏出来,方虹看见向来爱招惹方知意的方如练居然沉默下来,眼神也刻意避开,方虹对方如练那说法是一点也不信了。
转眼到了晚上,母女躺在一张床上,方虹问:“真吵架了?”
“没有。”
方虹盯着她。
方如练解释:“真没吵架。”
方虹:“那下午为什么你不和小意说话?”
“我有说的啊,只是说得比较少而已。”方如练挠头,“而且她在写作业,我总不能凑上去打扰她写作业,没写作业那是在休息,我也不好意思打扰她休息。”
“以前没看出你不好意思。”方虹毫不客气拆穿她,“你俩怪怪的!”
方如练眼皮一跳,抬手捏了捏眼皮,闭着眼想了半天总算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妈,你是知道我是性取向的,我喜欢女生,小意她现在也成年了。”
方如练摸了摸鼻子,“不是说我对她有什么心思,而是确实不太合适,需要避嫌,嗯……类似儿大避母女大避父这样,妹大避姐,你懂我意思吗?”
方虹低头思考了一下,认同地点了下头,“我倒没想过这个,确实,你们两个都长大了,还是要注意点分寸。”
她抬起头,忽然问:“小意还不知道你喜欢女生吧?”
“咳咳,”方如练咳了一声,“应该……”
心虚到尾音都听不见。
好在方虹也没注意,“那行,以后来这边我都和你睡。对了,小意是真把你当姐姐看的,你就算避嫌你也别搞得像疏远人一样,她年纪小,会伤心的。”
方如练眯着眼睛假笑:“嗯嗯。”
方虹和穆云舒第二天就回去了,方如练和方知意送两人到高铁站,把人送进站,姐妹两人坐地铁回来。
强冷车厢的空调给得很足,方如练把衬衫往裏拉了下,低头看经纪人给她发的行程表。
没多久,胳膊忽然被人碰了下,“姐姐,看外面。”
方如练闻声抬头。
地铁穿过底下部分驶上了高架桥,恰是黄昏,阳光透过车窗泼洒进来,将整个车厢染成一片暖金色。
远处暮色四合,天边漫开一片蓝紫色的烟霭,暮光温柔地漫过云端,像蒙上一层朦胧而浪漫的纱。
但比纱绵软。
方如练弯着眼睛看窗外,“像棉花糖。”
好风景让人心情愉悦。方如练看了会儿,高楼慢慢遮住了云霭,她轻快地转回头,猝不及防对上一道目光。
她光顾着看风景了,没有察觉方知意在看她。
“叫我看外面,自己却看我,想干嘛呀?”她笑着问。
方知意轻轻眨眼,垂眸,“都看了。”
两人赶在天黑之前到了家。
出门一趟热得慌,方如练一进屋便径直去冲了澡。她吹干头发推门出来时,方知意正站在饮水机前接水,闻声抬眸瞥了她一眼。
察觉那道目光裏的异样,方如练脚步微微一顿,“怎么了?”
她低头朝自己身上看去,检查下是衣服没穿好还是裤子没拉好。
方知意慢悠悠喝了一口水,忽然看着她勾了下唇角,“姐姐这两天洗澡频次有点高,这两天也不是很热吧。”
方如练愣了一下,蹙眉,对上女孩眼裏意味深长的目光,方如练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意思,反驳道:“真的是因为热!”
“昨天下午也是?”
“……”
方如练语塞,理不直气也壮,“昨日事昨日毕,不许翻旧账。”
垂下的视线落在方如练的锁骨上,方知意歪了下头,“因为姐姐总是不结账就跑了,账本一累再累,总得有人来解决。”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可这对于方如练来说是个没法解决的问题。
要怎么解决,她再如何神通广大,方知意前世就是被她拽进了泥潭,穆云舒前世就是因她去世的,她没有任何办法解决。
她知道错了,她要忏悔,要弥补。想法是一回事,现实又是一回事,她没办法控制心动,没办法制止想念,她连这也没办法解决。
她有在努力的。
可是方知意给在她灵魂和身体打下的烙印有点多,她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消除,连遮掩都很困难。
所以她只能沉默,她给不出任何承诺,只能在察觉方知意朝她快步走来时猛地转身,以一种更快的速度往阳臺走,“有点热,我出去吹会儿风。”
她甚至谨慎到把门拉关上了。
这样方知意要是开门的话,她能听到并且提前做好准备,带上好姐姐的僞装,做个好人。
夜晚的风很凉快。
方如练放了会儿歌听,想起很久没跟陆可聊天了,又给她打了个电话。打完电话方如练看了下时间,似乎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足够两人僵硬的氛围缓解不少。
方如练拉开门进客厅,浓重的药味先扑了她一鼻子。
“小意,哪来的这么重的药味?”她快步走过去,朝沙发上那道侧对着她的身影问。
方知意盘腿坐在沙发上,似是在拆药膏,女孩头也没抬,发丝垂在两鬓和肩膀上,“姐姐坐过来些。”
方如练挨着方知意坐下,歪着头打量眼前人,“你受伤了?”
“没有。”女孩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又往下移,落在方如练的锁骨上,“给姐姐擦的。”
方如练摸了那道红印的位置,“一个印子而已,没必要擦的,顶多明天就没了。”
方知意用棉签抹了点膏药,盯着那道印子,忽然朝方如练靠了过去,“不行,我看着烦。”
哪怕姐姐说没有发生什么,她也越看越烦。
“我、我自己来——”
话音未落,冰凉的药膏已经落在她的锁骨上了,棉签在上面移动,方知意语气不太好地说:“衣服拉开些。”
方如练被她突然逼近的动作困住,只能仰头靠在沙发扶手上喘息,固执道:“小意,我自己来。”
余光所及,恰好是方知意白得晃眼的侧脸。灯光柔柔地落下来,照亮她颊边细小的绒毛,像一圈初生的蒲公英,朦胧而清晰。
“紧张什么。”
方知意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轻缓地安慰道,“妹妹给姐姐上个药而已,不是很正常吗?”
方如练发现方知意每次看见这道红印心情都不太好。
哪怕语气轻缓,也有一种逼迫感,好像方如练再推拒一点,方知意立刻会和昨天那样,轻松一两个动作就弄得她满头大汗,慌乱无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