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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想她[重生] 低绿枝 18678 字 6小时前

那双莹亮的眼迅速浮上一层水,带起眼尾一片红。

方如练不知怎的掉下眼泪,她弯着眼,笑盈盈的:“方知意,你怎么选?”

语气苍白却游刃有余。

方知意是她看着长大的人,她的伤还没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病气,她知道方知意只会有一种选择。

她朝方知意伸出手。

这次的耐心前所未有。那只手就那样悬在半空,掌心摊开,作出无声的邀请。

这一次,卑劣的方如练大获全胜。

方如练很快出院。

方虹和穆云舒前脚刚走,后脚方如练用那只结痂的手抚摸方知意颤抖的身体。方知意伸手推她,顾念她胸口的伤,又不敢太用力。

向来冷白的脸灌起一圈红,方如练分不清那是气的还是情欲。

大概率还是前者。

她搂着方知意的腰,膝盖往前顶开方知意腿,沉沉呼吸落在方知意耳畔,声似鬼魅:“还记得怎么做吗?”

方知意低着头,咬着唇不说话。

两人第一次已经是很久以前了,那次全部由方如练主动,方知意就算记得,也不知道怎么做。

方如练笑了下,低头亲方知意的脖颈。方知意往后躲了一下,被方如练的手扣了回来,压在她的齿下。

她作势要咬,方知意紧张得闭眼,侧颈青筋凸显。

“姐姐是要和你做,不是要吃你。”

她轻轻笑着,手摸进方知意的侧腰,指甲缓慢在方知意细滑的肌肤上划过。

撩拨起一阵慌乱的热意。

方如练终于得偿所愿。

“小意,亲我。”

第76章 :得偿所愿也有憾。

得偿所愿也有憾。

“小意,我好疼。”

最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那道蜈蚣似的疤慢慢淡化,偶尔会痒,但不会疼。方如练却非要凑过去撒娇,从后揽着方知意。

只因这句话一出口,方知意总会默许她为所欲为。

方如练无耻地想,其实她能这么放肆,多半也是因为方知意的放纵。

一个放肆,一个放纵,也算双向奔赴,世间多少人求而不得呢。

她诡辩极多,不仅能说服自己,还试图洗脑方知意。

“姐姐和爱人没什么不同,姐姐就是爱人,爱人就是姐姐。”下巴压在方知意的肩膀上,她把学习视频举到方知意面前,另一只手押着方知意下巴,强迫她转回视线,“你看,她们都是叫姐姐的,姐姐只不过是个爱称。”

视线一触及屏幕上光溜溜的身体方知意就闭上了眼,可惜耳朵闭不了,不堪入耳的声音钻进她耳中,搅弄她混沌的羞耻心。

方如练说,这东西可是她废了好大劲弄来的,是好东西。

方知意觉得那是淫、秽、色、情。

“嗯……倒也没错。”妹妹正直得她发愁,这都不敢看以后可要怎么办,方如练的手探进一片温热裏,听见方知意变调的呼吸,附耳问:“小意,我们是在搞淫、秽、色、情吗?”

方知意弓着腰想躲,没躲开,反而被方如练的手挤了进来。

“是吗?”她把视频关了,打开手机自拍举到方知意面前,轻轻笑了下,“是的吧。”

方知意强撑着抬眸。

屏幕裏映出她红润的唇,轻蹙的眉,绯红的、汗淋淋的脸,以及靠在她肩膀上,朝镜头挑眉笑的方如练。

方知意忽然就哭了。

静悄悄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蹦,砸得方如练慌乱起来。她慌张把人扭过来,软语哄着她,很温柔地亲方知意,小口小口地啄她。

方知意的泪还是掉个不停,冰凉的眼泪流经她的唇,被方如练含进嘴裏。

咸咸的。

“不喜欢?”

她扶着方知意的腰,一条水光潋滟的银丝强行牵连两个人。

要问多少遍呢。

方知意早就跟她说过了,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方知意一双眼哭得红红的,鼻尖也红,她无力地靠在方如练怀裏吸气,并不应声。

方如练故意扭曲她的沉默,自顾自说:“好,不喜欢看我们就不看,不喜欢学我们就不学。”

俯身给方知意擦眼泪,动作小心温柔,像个姐姐。

受方知意所托,她在家也僞装得像个好姐姐,两个妈妈不知道她从方知意那裏讨来好处,只是偶尔感嘆两姐妹感情深厚。

大概是得不到方知意的心,她对方知意的身体格外渴求,只有看到方知意失神的时候,只有趴在方知意身上失神的时候,她才感觉到她们的心是靠在一起的。

她愈发沉迷于肉、体带来的刺激感受。

同一片屋檐下,隔着一扇门,方如练揉着她吻,温热的气息窜进方知意的唇齿:“妈妈说我们感情深厚呢,你可别辜负她们的期望。”

方知意只求她小点声。

方如练笑了笑,眉眼弯弯,“那我要捂着小意的嘴吗?”

毕竟出声的可不是她。

方知意果然上了套。她涉世未深,并不知道“捂着嘴”和“不捂着嘴”,其实是两套截然不同的玩法。

方如练在这方面称得上刻苦钻研。

方知意并非一直容忍方如练的为非作歹。

姐姐嘴巴很会说,她说不过姐姐,只能逃,逃进宿舍,逃进实验室,一连好几天都不回家,姐姐的消息也只简短回复。

姐姐没追问她没责怪她,方知意松了一口气,以为姐姐对她一时兴起的兴趣消散了。

没几天,方知意在学校裏看见了方如练。刚下课,路上满是匆匆的学生,可方如练往人群裏一站,凭着出众的相貌和高挑的身形,立刻就脱离了周遭的嘈杂,显得鹤立鸡群。

方如练隔着人群朝她笑了笑,并没有朝她走过来,也没有叫住她。

方知意自顾自地往前走,进宿舍,上楼。回头一看,方如练没跟上来。

只是临近十一点,她洗澡出来,听见从阳臺传来的口哨声和人声。

方如练站在楼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雨,雨很大,雨丝乱飞。女人举着一把黑伞站在楼下,周围有不少围观的人,有人拿着手机对着女人拍。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脸很白,黑色的伞面微微上抬,她对上六楼阳臺处女孩颤抖的视线。

那是一种有恃无恐的表情,带着笑,好像笃定方知意一定会下楼。

雨太大了,哪怕是撑着伞,方如练身上也淋湿了大片,头发也湿漉漉的,几缕黑发狼狈地贴在脸上,衬得脸色苍白。

她确实不舒服。

方知意举着伞冲进雨裏,第一眼看到的是她惨白的脸和一点血色没有的唇。

两人一句话也没说,方如练上前牵她的手,方知意任她牵走。

方如练又一次大获全胜。

方知意握着毛巾报复性地揉搓方如练的脸,力度大得可怕,故意让方如练疼。方如练任她动作,等她结束后伸手把人拉进怀裏,“没办法,你好像舍不得我死。”

方知意不知道她姐这种非爱即死的观念是在哪裏学的。

她问:“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方如练嘆了一声,苍白的唇落在方知意的侧颈,沿着锁骨一路下滑,“下辈子吧,小意,下辈子我给你想想办法。”

温凉触碰,勾起方知意身体僵直紧绷。

她停了动作,往前一扑靠在方知意怀裏,语气温柔又残忍,“你再忍忍,忍到下辈子就好了,遇不上我这么坏的姐姐。”

她只是随口一说,哪怕真有下辈子,她也不会放开方知意。

没想到她们的下辈子来得这么快-

掌心平滑,没有一道疤。

窗帘没拉,城市夜灯落进窗户,浅浅一层照在粉色郁金香上,方如练不知失神多久,回神时依旧感觉左手掌心发痒。

心理作用而已。

但也足够折磨她,呼吸总平静不下,她困意全无。

索性起身,进卫生间洗手。

抬头,镜子裏还是那张漂亮张扬的脸,冷光洒下,几分苍白。

摊开的掌心也很白。

她走到阳臺那裏吹了会儿风。

忽而想起了什么,低头,点开地图,输入:大学城北,鹭围大学后门。

方知意说只是梦到了从前。

她不信。

第77章 :“方知意。”

得了姐姐的安抚,方知意这晚睡得很沉,再没做噩梦。

只是醒来依旧不安。

今天是周六,不用上学,她找了个由头出门,进地铁站裏绕了一圈,到底还是去了昨天那个地方。

太阳很大,热烈的阳光晒着新铺的柏油路,气味浓烈。

“昨天啊……”沙县小吃店裏只有一个顾客,店裏没开空调,只有个立式风扇在门边呼啦啦转动,老板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蹙眉回忆:“是,是有个人被救护车拉走了。”

警车都来了,呜啦啦地围了好多人。

谣言一传十十传百,竟然有发现一具无头男尸的版本,老板连连摆手,很是不满,“都瞎说的,没死人!”

她这店还要开呢,旁边要真死了个人那不吉利。

女孩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抬眸朝老板笑了笑,乖巧地说了句“谢谢阿姨。”

见小姑娘乖巧懂事、说话得体,老板不由想起自己在北方上大学的女儿,心中生出几分亲切感。

她索性在女孩对面坐下,解释道:“其实就是个醉鬼喝多了,不小心摔了一跤,啧,居然还惊动警察和救护车……话说,叫一次救护车不得花好几百啊,那醉鬼给得起钱吗?”

炒饭很好吃,方知意扒拉了两口,抬起头状似无意地问:“您和那人认识啊”

老板摆摆手,“不认识。”她才不要认识这种泼皮无赖。

那人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好吃懒做,整日喝酒闲逛,专盯着女人看。钱花光了就去工地混两天,干活也不安分,见了女工就动手动脚。上次他惹到一位女经理,被人揍得像条死狗一样躺在路边。

这样的底层男人不在少数,老板尤其讨厌那个人,是因为他爱上门要饭。直愣愣往店裏一坐,说来份炒饭,钱也不给,吃完了一抹嘴巴就走,老板上去拉住说还没给钱,那泼皮无赖一摊手,没钱。

店裏还有其他人,老板嘆了口气,心道算了。谁曾想那泼皮第二天又来了,依旧是穿着脏兮兮一身衣服。

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店裏还有其他客人,老板很是头疼,只盼着这尊大佛早日找到下家,别来缠她。

昨晚那男的伤成那样,说喝酒摔的实在不像,有点像是被人打了。

面前女孩道是昨天晚上路过看见那男的躺在地上,因为害怕就匆忙走了,之后不安心,所以过来看看。

“小姑娘,离那种人远一点啊。”她叮嘱女孩,“年轻人热心是好事,但没必要把善良给这种人。”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嗯。”

吃完炒饭,又喝了一碗绿豆汤,方知意出店时肚子有点撑。

周六也在施工,哐当哐当的声音尖锐刺耳,方知意蹙眉,找了个阴凉地点开手机,输入从老板那裏打听来的男人的住址。

今天天气好,阳光明媚。

方知意眼睛被晒得睁不开,垂着眼皮,有些烦躁。

知道那男的被人救了,打听到那人的住址,然后呢……心脏突突跳了两下,弄得她心烦意乱,在这大晴天下有点呼吸不上来。

前世的事要和人算账吗?怎么算,谁能给她算?报警说对方有暴力倾向,有精神病倾向,警察会受理吗?

方知意发觉自己循规蹈矩惯了,这会儿还真无计可施。

尤其跟着导航钻进一片狭小的城中村后,混乱扑面而来:电线像乱麻似的搭在楼宇间,密密麻麻的楼房挤得喘不过气,一抬头全是晾在窗外的衣物。几个男人蹲在拐角抽烟,目光频频落在过往行人身上。

方知意在那栋破旧的楼下站着,阳光被密集的楼截住,没半点落在她身上。

眉宇被染上几分暗色,方知意缓缓吐出一口气,静悄悄走了。

窄小的街道往后蔓延几十米。

小小的便利店门面前,女人从烟盒裏抽出一根烟叼着,并不点火。

缓步走到女孩刚才站的位置,仰头,往楼上看。

这片民房远离市中心,靠着工业园区和电子厂,向来以低价房租着称。楼道没有门禁,上去一路畅通,只是楼梯又窄又破旧,地上散落着几根烟头,楼上传来的争吵声断断续续。

到某一层的时候脚步慢下来,她悠悠转身,顺着走廊往裏,望向尽头的那个房间。

房门紧闭,门口堆着酒瓶和垃圾,不用走过去都能闻到臭味。

她看着那扇门冷冷地想,到现在还没回来,看来是真的伤得很重了——死了最好。

方如练是个很记仇的人。

以至于她到现在都记得那人的名字,叫什么兴宗,老家不在鹭围,家裏三兄弟,父母是普通农民。

前世她被对方所伤,方知意也伤了对方,但这属于正当防卫,毋庸置疑。

没想到方虹从警察局回医院,气冲冲地告诉她那一群无赖想要索赔,说一码归一码,他弟可以坐牢,但要方如练这一方索赔,准备起诉。

简直是强盗和法盲,方虹叉着腰说。

嘴裏叼着的烟往上翘了翘,快要压上她鼻尖,方如练忽而笑了一下。

长长的睫压住半垂的眼,染出一片沉沉的阴翳。

方如练刚要转身,却见方才还空荡荡的楼梯上不知何时站了个小孩。女孩直直盯着她看了两秒,才慌张移开视线。方如练想起自己嘴上还叼着烟,连忙抬手取了下来。

下楼。

身后响起脚步声,不远不近的——下楼的路就这一条,还很窄。

从城中村出来后终于晒到太阳,她慢悠悠往前,把手裏夹着的烟塞进垃圾桶。停顿时余光稍稍往后一撇,轻轻勾了下唇。

人行道很宽,人却不多,绿化很好。

所以当那个女人的背影眨眼间就消失时,女孩顿时慌了神,急急忙忙往前追,又四处张望,却连半分身影都没瞧见。她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神色有几分沮丧,抿了抿唇。

“小妹妹,跟着我干嘛?”

耳边猝然响起声音,一只手从后搭在女孩肩膀上,女孩顿时僵住不敢动。

“我……”她迟钝地转过身,仰头看着那张漂亮的脸,怔了一瞬,又低下头,支支吾吾地“我”半天。

方如练近距离打量面前的女孩。

第一感觉是瘦,第二感觉是黑,黑瘦黑瘦的,瞧着像营养不良。但一双眼睛却很亮,方如练觉得有点奇怪,往前靠了靠想细看。

那黑亮的眼珠顿时滚下来两颗饱满的泪珠子。

方如练疑惑又震惊,举手后退:“我可什么都没干。”

女孩吸了吸鼻子,眼泪止得很快,抬起一双微红的眼睛,“你刚才是找人吗?”

方如练靠在花坛上,歪着头看她,并不说话。

“我……我可以帮你找人,我对这一片很熟,不管是抓出轨还是找小三,我都可以给你打听,我的消息比别人快,比别人准确,也比别人便宜。”她伸手比出一个数。

十五六岁的小女孩一本正经地说这个,方如练有点不知所措。

但她还是说:“我没什么想打听的消息。”

“你刚才不是在找人?”

方如练:“已经找到了。”

她并不信任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

女孩嘴角往下耷拉一个度,又抬起眼看她,好像是在期待什么。

方如练默默嘆了口气,从兜裏摸出两张钱递给她,“我想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店。”

女孩依旧是痴痴地看她,依旧用那种期待的眼神。

方如练轻轻挑眉,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她不是什么有善心的人,给了两百已经很够意思了,这还不满足她可一分都不给了。

“往前一百米,有一家麻辣烫店,在右转五十米,有一家牛杂店,味道都很不错。”女孩低头接过钱,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多大了?”

女孩说:“十七。”

比小意还小一岁。

“还在上学?”方如练好奇。

女孩摇头:“没。”

“怎么不继续上?”

女孩低着头,将那两张钱仔细折起来,小心翼翼放进口袋裏,“不想读高中了,想挣钱。”

没等方如练说话,她又说:“我在附近电子厂裏打工,有钱的。”

仰头朝方如练扯了个笑,转身走了。

方如练觉得莫名其妙。

但她也没把这件小事当回事,她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方如练回到家时,方知意正在写作业。

女孩微微低着头,乌黑的低马尾松松地束着,包裹着圆润的头骨,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游走,发出“唰唰唰”的轻响。

方如练走到书桌旁边,弯腰看她妹写卷子,嗯,还是理综卷子。

方知意停了笔,抬头看她。

方如练笑了笑,一动不动地盯着女孩脸上的微表情,语气轻松地说:“不是说和朋友出去玩吗?这么快回来了?”

女孩喉咙滚了滚,“嗯……她临时有事来不了。”

“不给你打电话发消息,等你到了地方才说来不了,哪个朋友啊,这么坏?”视线从方知意脸上移开,落在她搭在书桌上的手臂上。

很白,但因为不怎么锻炼,虽然看起来瘦,手臂上的软肉却多。

方知意不知道怎么回,也怕说点别的事露馅,只好临时献祭一下时烟萝。

“时烟萝啊……”

时烟萝这个人方如练不喜欢,不喜欢的理由并不正当——面刺寡人之过者,杖毙。

本来想让方知意不要和那人走得太近,想想还是算了,小意难得有个说得上话的朋友。

“方知意。”

“嗯?”

犹记得方知意昨晚伤心的样子,摩挲她的掌心,看她的疤痕,问她疼不疼。以及那个险些让她误会的蜻蜓点水的脸颊吻和那束粉色郁金香。

找到缘由了,好事。

免得她又失眠一晚上。

“没什么,好好写卷子吧。”

她轻轻笑了笑,抬手揉乱方知意的头发,欠欠地走了。

第78章 :奔向她。

方知意依旧不安。

天气清朗,窗边的树叶被风吹动,浓厚的油绿在方知意短暂失神的视野裏晃,讲臺上老师的声音突然变大,声嘶力竭似的,方知意回神,握着笔抬头看黑板。

这样的状态一连持续了好几天,哪怕是周末回去,坐在书桌前写字的时候也会发呆,偶尔会被自己冒出来的、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念头吓一跳。

她隐隐在期盼什么。又或者说,在诅咒什么。

这周周末方如练去外地参加活动了。

阳光从阳臺斜斜扫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那束粉色郁金香被她姐姐插进了花瓶裏,不知是怎么打理的,一周过去,竟没有丝毫腐败的迹象,反倒隐隐透着要变成干花的模样。

她过去嗅了嗅那花,花香已经没了,色彩却还鲜艳。

因家裏没人,方知意打算周日下午返校,毕竟写卷子什么的,在学校效率要比在家高。

回校之前她先去了个地方。

一回生二回熟,方知意很快找到地方。将近一月过去这块地方并没有什么变化,方知意看着头顶交叉缠绕的电线,快速来到那栋楼底下。

方知意跟着一个提菜的阿姨上了楼。

出乎意料,房门大开,裏头空荡荡的。这间房的窗户大概是朝北,因而透进来的阳光很少,深灰色的水泥地像是淋了雨,阴沉沉的。

方知意从走廊看过去,觉得那像一张大口。

房间空了?

那是搬走了,还是……

那天那人的伤似乎挺重的,如果是付不起治疗费回来躺着,伤势恶化去世也说不准。

她浅浅地压了口气,跟一起上楼的阿姨打听了一下情况,语气轻松,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死了。”

回答直白且简短,女人很着急回家做饭,也嫌那个屋子晦气,没多理会女孩,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走廊裏回神明显,方知意呆愣了一会儿,有点不太敢相信。

抬头朝那扇门看去,她艰难地滚了滚喉咙。

喜讯来得毫无预兆,她浑浑噩噩的,想找人问清楚,又不知道找谁。

“那人之前被人打了,差点死在路边,后来被好心人叫来救护车送进了医院。”

清脆的女声突然出现,方知意微微偏头,看到了旁边拉开半扇门的女孩。

季小满轻轻压眉,也看着她。

和这裏格格不入的一个女孩。

宽大的校服衬得人很瘦,不过女孩的瘦和她的黑瘦还不太一样,季小满想了想,那应该叫清瘦。

气质偏冷,却乖巧地扯着书包带子,一截雪白的手腕从校服裏漏出来,又被一块漂亮的黑色电子表遮住一半。

是一个被家裏人疼爱的女孩,季小满忽然被刺痛了一下,视线稍稍别开,“后来好像是警察和医院把他家裏人叫来,家裏人没搭理,男的就自己从医院跑回来了。”

再后来的某一天,她就看见那扇门开着,一群人在裏头吵架。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知道原来是三兄弟吵起来了,什么保险什么存款什么儿子之类的,说话颠三倒四说不清楚,吵得鼻青脸肿,大打出手。季小满连忙回房间把门反锁,依旧把耳朵贴在门上吃瓜。

然后,她听见了啤酒瓶砸碎的声音,尖叫,以及慌乱的脚步声。

人就这样没了。

“老人常说,有个兄弟就是有个依靠。”季小满幸灾乐祸地笑,“这依靠可太好了,狗咬狗,坏心办好事了。”

笑了会儿她又扭头看方知意,想起一个月前方如练来过这儿,“你不住这儿吧,来这干什么?”

方知意说:“学校发布的社会实践活动,之前他被救的时候我在场,所以想联系他以及那个好心人做个专访。”

脸不红心不跳。

但黑瘦的女孩脸上还是有几分怀疑的表情,“你一个月前来过?”

“嗯?”方知意想了想,望着那双黑亮的眼睛道,“嗯,没第一时间施以援手,有点愧疚,所以过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

季小满一瞬间理通了缘由,却有点难过。

看到方如练的时候很开心,她以为方如练是来找她的,她欣喜若狂,以为方如练终于记起她了,哪怕对方看到她脸上没有一点情绪波动。

原来是因为方知意在。

乖巧优秀的妹妹来这样一个地方找人,姐姐担心所以跟在后面。

“他死了,你重新找个人采访吧。”声音很小,季小满低着头,很自卑似的,过了没几秒察觉这副窝囊样实在难堪,又抬起头,忍着酸涩朝方知意道,“要进来喝口茶吗?”

她扯出一个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得体大方些。

她和方知意读同一个初中,她见过方知意在国旗下发言的样子,吐字清晰,落落大方。

家长最喜欢这种大方、成绩又优秀的孩子,方如练也喜欢。

可是季小满学不来这种大方,说出口后只祈祷方知意快点拒绝,她只是客套一下——屋子裏很小,很乱,天花板斑驳不堪,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屋裏没有茶,也没有可以喝的水。

任何一点暴露在方知意面前,她岌岌可危的自尊心都会破碎。

但还好,方知意说:“不用了,谢谢你啊。”

季小满嘟哝:“没关系。”

但接下来方知意问她:“你一个人住吗?”

那是一种很担忧的眼神,没有半分恶意,只是觉得面前女孩年龄很小,估摸还是未成年。

可季小满还是被刺痛了一下。

她比方知意还小一岁。方如练不放心方知意来这种地方,怕遇到坏人,可她住在这裏,她站在方如练面前,方如练想不起她。

明明方知意和方如练又没有血缘关系,她们又不是真的姐妹。

季小满笑了下,说:“不是,还有个姐。”

只是搭伙付房租的舍友而已——是的,这么一间破破烂烂的小房子,她自己一个人租不起。

但方知意好像误会了,以为那是她的姐姐。

两人交流几句后方知意要下楼,季小满想了想,转身把门关上,“一起吧,我也要下楼买点东西。”

她没有东西要买,只是想和方知意多说会儿话,“你也有姐姐吗?”

她听到方知意说了个“嗯”。

楼道很小,方知意在前,她在后,视线顺着女孩的手臂往下,落在了那块电子表上。

“你姐姐一定对你很好。”她说。

方知意话不多,依旧是一个“嗯”,然后出于礼貌问她姐姐呢。

黑瘦的脸上咧开一个笑容,季小满说:“是啊,我姐姐对我可好了,我们不常见面,但她会给我钱,还会——还会关心我。”

至少问她多大了,也算关心吧。

两人在路口分别,季小满到底没忍住,用一种很羡慕的眼神望向干干净净的女孩,“我能看看你的表吗?”

她挠头解释,“之前我姐也想给我买来着,但有点贵。”

表带解下来,女孩双手递给她。

季小满愣了愣,玩笑道:“你不怕我抢了就跑?”

方知意摇头。

要抢早在楼上就抢了,何必等到下楼,人来人往的地方。

季小满小心翼翼捧着那块表,端详。

她忍不住想起方知意的手——白皙,细嫩,纤细,戴这样的表自然好看。

再看看自己的手,又黑又丑,粗得像根随手捡来的树枝,连捧着这块表都觉得格格不入。她连忙垂眸,把眼底的难过藏起来。

——“给我妹妹买的。”

她在鹤栖打暑假工,站在街上发传单,余光瞥见某个熟悉的身影进了旁边的店,她鬼使神差跟了进去,然后就听见这样一句话。

像是句魔咒,季小满不由得怔住。

她背对着她,耸着肩膀,跟个小偷似的,余光偷瞥方如练神采奕奕的表情。

那块表在方如练手上试戴很好看,如今挂在方知意手上更好看。

季小满想,唯独在她手上不好看。

她把表还了回去,说真好看,你姐姐对你真好,然后快速和方知意告别,仓皇逃离。

在方知意看不到的街角,女孩蹲在地上,圆滚的泪珠砸在黝黑的手臂上,顺着腕骨往下滑出一条长痕。

她慌乱擦了眼泪,扶着路灯站起来,鬼鬼祟祟探出头。

方知意在她视野裏越来越小,快要模糊成一个白点。

她快步跟了上去。

跟踪的尽头居然是一所学校。

季小满望着气势恢宏的大门,低着头,表情难过,没几分钟便颓丧地离开了-

周五,下课后。

方知意又去了一趟那个地方——交卷前的再三检查,不这样,她实在没法安心。

从路边聊天的大衣那裏探听到,这裏的确发生了一件刑事案件,死者李兴宗,年龄四十二,是个老光棍,被自己亲弟弟胸口插了一刀,没了。

那个房间搬来了新的住户。

方知意想,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来这裏了。

今天天气不好,没出太阳,因而也没有晚霞。

她公交转地铁,又去了另外一个地方——鹭围大学后门。

后门依旧在施工,吊塔高悬,但没有风,因此听不见尖锐的吱嘎声。

和前世不一样的是,那条小路直接被封起来了,贴了禁止通过的标志,用围栏围起来,旁边告示牌提示行人请绕行。

她顺着那条绕行的大路往前走。

天慢慢黑了下来,不知走了多久,来电铃声响了。

是方如练。

“上车。”

两个字刚落音,一辆黑车停在她身边,后座车门应声弹开。

方如练斜倚在座椅裏,半边身子浸入窗外暮色。举着手机的动作漫不经心,屏幕的微光映亮上扬的眼尾。

她晃了晃手机,发丝微动,美得肆意张扬。

方知意忽而笑起来。

眼睛弯弯的,奔向她。

第79章 :“我手劲不行。”

“姐姐怎么回来了?”她跳上车坐在方如练身边,雀跃地问。

今天气温并不高,但还是有点潮,加上方知意身体不好体虚,脸上浮了一层汗。方如练拆开一张湿巾,递到那双莹亮的眼前,“活动结束就提前回来了。擦擦汗。”

湿巾带有一股绿茶清香,从方如练的手淌进方知意的肌肤,绕着鼻尖打转。

“那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方如练表情淡淡的,“路过。”

她微微歪着头看向方知意,“你呢。”

方知意:“路过。”

方如练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嘴角往上抬了一点点,方知意看得出来,她姐心情似乎不错。

天黑了,迷离的车灯和路灯从车窗外扫进来,映照着方如练挺拔的鼻子,低垂的睫毛,以及微微抿着的唇。明明灭灭,萤火似的晃着方知意的脸。

那点漏出来的笑意把整张脸染得潋滟,方知意怔了怔。

“嗯?”察觉方知意的视线是件很容易的事,方如练转头看方知意,方知意的视线也在同时移开。

“怎么了?”她单手托着下巴,懒洋洋地,玩笑道,“你姐今天特别好看,给你看傻眼了?”

方知意坐得很端正,双手搭在大腿上,很认真地点头:“嗯。”

方如练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从前欠欠地说这种话时,方知意一般懒得搭理她,要么是随口敷衍几句。

这样认真的语气,倒是让方如练不知所措。

她笑了笑,“今天的化妆老师很厉害,业内泰斗,是……”

显然方知意对这个业内泰斗不感兴趣,她往方如练的方向挪了挪,不问自取地靠在方如练的肩膀上,“有点困,借下姐姐肩膀。”

还不等方如练回答,方知意已经闭上眼。

车裏光线昏暗,等周围没动静了,方如练才敢垂着头,视线扫过方知意模糊的轮廓。

温软自肩膀传来,方如练有种奇怪的感觉,心裏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是很奇怪,像家裏从来不让人抱的高冷白猫突然蹭了她一下,肚子一翻躺在她怀裏睡觉。

方如练放低呼吸,伸手扶着小猫脑袋。

方知意的发质很好,摸上去很舒服,过去方如练很喜欢玩她的头发。细软的发丝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手一松,剎那间全部溜走。

指尖微动,她轻轻挑开一缕头发,绕着手指打转。

方知意在睡,她不敢乱用力,只是用指腹摩挲着那缕头发-

到家后方知意先洗了澡。

方如练从卧室裏拿换洗衣服出来时,方知意正趴在沙发上,面带困意。

“回去睡觉吧,今天上一天课也累了。”进卫生间前,她这样叮嘱方知意。

洗完澡吹干头发,方如练推开门,方知意还在沙发上躺着。

暖黄的灯光扫在女孩冷白的脸上,像一层夕阳落在雪上,勾得人移不开视线。女孩呼吸匀浅,身体随着呼吸浅浅起伏。

方如练静悄悄走过去。

目光垂下来,落在那张宁静的睡颜上——方如练越发意识到前世的自己真的太自负,也太不知足。

明明这样看着方知意就已经是一件超级幸福的事,但她偏要贪心。

……其实现在也贪心。

这样一张白净漂亮的脸,她总也看不够。

视线已经在女孩身上停留太久了,早已超过了家人的界限,她却痛苦地想:要是能抱一抱小意就好了。

不做别的,就只是抱一抱,闻一闻她身上的味道,蹭蹭她微凉的脸。

方知意虽然瘦,但脸很软,手臂上的肉也很软,方如练很喜欢那种触感。

不知不觉俯身,阴暗的影子顺着沙发往上爬,抓住方知意漆黑的发,攀上方知意细白脆弱的颈。

“方知意,”她没再往前,维持着这个尚且不算越界的距离,“去床上睡。”

方知意身体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看了她一眼,没搭理,又闭上眼。

“在沙发睡容易着凉。”她晃了下方知意手臂,“去床上睡。”

方知意往裏缩了缩,依旧没睁眼。

方如练默默嘆了声气,收回手。

方知意在某些地方有种古怪的固执,她前世也爱睡沙发,说躺在沙发上容易困,很多时候都是等她睡着了,方如练再把她抱回卧室。

现在不行了,方如练只好去阳臺吹会儿风,顺便给方虹和穆云舒打个电话,问问近况。

“都挺好的,我最近不忙,你穆姨快要放假了……对了,你和小意什么时候放假?”打的是视频电话,方虹没看到方知意,“小意呢?你在什么地方,黑漆漆的。”

方如练打了个哈欠,“小意睡着了,我在阳臺,没开灯。”

眨了眨眼睛,又说:“小意也快了,两三个星期,我嘛,我又不是学生,不放假的。”

方虹叮嘱她天寒加衣,方如练嗯嗯应着,听母亲絮絮叨叨了二十分钟。视线越过街道,越过城市辉煌灯火,落在远处高高的吊塔上。

忽而想到了什么,扯着嘴角笑了下。

她是个没什么道德感的人,

方知意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她来解决最为合适——更何况,那人本来就该死。

风有点大,阳臺也冷,方如练挂断电话,转身回客厅。

方知意还在沙发上躺着。

“小意。”

她伸手弹了下方知意的脑袋,力度不轻,一下就把方知意弄睁眼了。

“很晚了,去床上睡觉。”

漆黑的眼珠咕噜转了转,女孩看着俯身靠近的人,睡意朦胧,神情茫然。

“方知意,”方如练揉了揉她的额头,“在沙发上睡一晚上够你难受的,听话,回房间睡——”

“觉”字还没吐出来,女孩忽然伸手挂在她脖子上,方如练措手不及,身体被她拽得往下一栽,再回神,怀裏贴了张热乎乎的脸。

方知意闭着眼靠在她怀裏,黏糊糊地应了声“嗯”。

这是还没清醒过来,以为还是从前——方如练小声叫人,睡梦中的女孩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脸贴在她怀裏,挂着她的脖子,方便她动作。

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不管是对她来说,还是对方知意来说。

方知意睡懵了,方如练却清醒着,方知意温热的气息缠绕着她,无孔不入。

“方、方知意,”弯腰的动作实在难受,方如练只好贴着沙发半跪着,伸手捏方知意的脸,“醒醒!小意!”

眼皮应声掀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映出方如练窘迫的模样。

见她眼神清明,方如练松了口气,“小意你醒了……手松开,回房间睡觉。”

“困……”眼皮又垂了下去,扣在方如练身后的手微微动了下,温凉肌肤摩擦过方如练后颈。

方如练像被电到似的,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不想起。”方知意在方如练怀裏仰头,轻轻笑了声,“不能抱我吗?好姐姐……”

尾音上扬,带了点柔软的鼻音,乍一听像是撒娇。

方如练被这句“好姐姐”惊得头皮发麻,后颈肌肤滚烫,火烧似的,殃及她的大脑和心脏。

是讽刺吗?她想。

“我……”有点呼吸不上来,每一个气息都透着心虚,喉咙艰难地滚了滚,“我手劲不行。”

她讪讪笑了下,躲避着方知意的视线,“小意,自己走回去好不好?”

方知意不说话,方如练伸手去解方知意扣在她后颈的手。

她不知道方知意想干什么,但知道自己给出的回答方知意不太满意,以为扣在她身上死结似的手不会轻易解开,谁知道轻轻一拨就松了。

方知意笑盈盈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一只手垂在耳边,雪白的手臂晃进方如练颤抖的视野裏。

明明唇色很淡,脸色也很淡,却莫名给方如练一种很艳的感觉。

“手劲不行吗?”她歪着头笑个不停。

方如练在慌乱中感觉到一丝莫名其妙,紧接着就听见方知意压低声音问,“那姐姐上次是怎么解决的?不是用手?”

嗡——

没多久前她还在欢喜,她不会再有那道疤,她们不会再像前世一样纠缠不清,她们的关系终于可以步入正轨。

现在,她乖巧的妹妹躺在沙发上,用一种很没有防备心的姿势,一种挑逗的表情,笑盈盈地提及几月前她自、慰的事。

挑逗?

方如练被自己下意识的用词惊到,抬眼看向女孩,撞入那双莹亮的眼中。

这样的词不适合用在干干净净的方知意身上,方如练垂着眸,伸手扶着发麻的膝盖,“乱说什么,进房间睡觉。”

挑逗也好玩笑也罢,又或者只是起床气犯了呛她一下,转瞬间方如练神色如常。她找到了应对办法——死不承认就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方知意还真能跟她争辩确认?

扶着膝盖站起来,余光在方知意身上游过,她发现方知意穿得有点少,睡衣领口偏大,在暖黄的灯光下露出一片不合时宜的白。

脖颈连着那片莹白,有节奏地一呼一吸。

非礼勿视。

伸手拿了个抱枕盖在她身上,方如练转身去接水,背对着方知意,用长辈的语气假模假样地叮嘱:“老睡沙发习惯不好。”

方知意没应声,但方如练听到她起身的动静。

水声哗啦啦落入青蛙陶瓷杯,方如练蹙着眉,忍不住在心裏反驳:解决又不是靠手劲,那要靠巧劲。

方知意这说法一听就是不怎么自我解决的人。

她前世就没怎么自我解决过,偶尔的几次,还是方如练故意逼迫的——混乱绮丽的画面瞬间从脑海裏闪过,方如练无力阻止。

晃动的水面快速往杯口浮动,又停住。

方如练懊悔回神,隐约听见方知意拉开厨房门。

冷水灌过喉咙,方如练咕噜噜喝完了一杯,还是感觉喉咙紧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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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忏悔中……

第80章 :“我是吸血鬼吗?”

于是又接了一杯。

手扶着杯身,触感温凉,方如练蹙着眉,努力将不合时宜的画面挤出脑海——不只是不合时宜了,而是十分糟糕,道貌岸然地意淫同一屋檐下的妹妹,方如练真怕一睁眼又进海裏了。

坚定地摇了摇头,她沉沉吐出一口气,把一杯快要满出来的水一饮而尽。

总不舒服。

她想,今晚或许应该喝点酒的,因为开心。

也只是想一想而已——方如练对自己的人品和卑劣的心思了如指掌,清醒的自己尚且算不上人,更何况有了酒这个借口的自己。

杯子轻轻“噔”一声落在臺面上,方如练温热的掌心贴着温凉的杯面,方如练低头想着什么。

鼻尖忽然闻到一丝酒气,方如练还没分清那是来自想象还是现实,身后忽然贴上了一副柔软的身体,紧接着,肩膀一侧被人轻轻压了压。

屋裏就两个人,自然是方知意。

方如练总害怕和方知意身体接触,下意识想扭身逃跑,两条温凉的手臂动作更快,从后绕到方如练肚子上,轻轻扣住。

方如练:“……”

睡衣很薄,她完全能感受到方知意手臂,柔软的,像一条蛇,不留任何退路地勒着她。

温凉呵在方如练耳侧,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边扭头躲避一边试图解开方知意的手,“小意,你干什么?”

和她如临大敌的紧张相比,方知意算得上是闲情逸致,下巴轻轻在方如练颈窝戳了下,她不紧不慢地说,“不干什么,开心,想抱一抱姐姐而已。”

方如练还是很不自然,她僵直着身体,好像背后抱着她的不是她可爱可怜的妹妹,而是追债的债主——这不是方知意第一次察觉。

重逢后的很多次,姐姐好像总是害怕她靠近,回避她示好的动作。

从前方知意以为她恨她。可她说不是。

姐姐的温度从胸口、手臂、腰部相贴的地方传来,她微微偏头,既是吓唬也是真心,唇瓣目标明确地擦过方如练的侧颈。

还来不及感受一瞬间的酥麻和满足感,雪白的颈子猛地往另一边弹了一下。

抬眸,看见她姐脖子上憋得很难受的青筋。

她真心诚意地发问:“我是吸血鬼吗?”

要不然她姐怎么一副怕被人咬脖子的样子。

她探身靠近,故意让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方如练的侧颈。眼看着那片雪白的肌肤上,慢慢浮起一层薄红,像隔着蒙了雾的镜子裏开了一朵怯生生的桃花。

怯,这个字和方如练一点也不搭边。但很奇怪,偏偏此刻能用来形容方如练对她的态度。

“谁知道你是不是。”

脖子快伸出二裏地,那股温热气息却还穷追不舍,方如练没好气地说着,终于艰难地解开了她的手,抓着方知意纤瘦的手腕转身,“你喝酒了?”

终于从方知意怀裏逃离,她蹙着眉方知意,往前嗅了嗅,确实闻到一丝酒气,但不太浓。

刚刚不是很困吗?一眨眼怎么跑去冰箱拿酒——

“都怪姐姐不肯抱我进去,现在我睡不着了,只能去冰箱拿点东西喝。”她看着方如练,摇头,“是气泡水而已。”

前半句话怎么听怎么奇怪,但方如练不想深究,她松开方知意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劫后余生似的吐出一口气,“不早了,进房间睡觉吧。”

说完不等方知意应声,她自顾自表演了下打哈欠,眯着眼很困似的,不紧不慢地回了卧室。

关门,上锁。

方如练靠在门后,垂着头,沉沉吐息。

伸手摸了下侧颈——方知意的气息和余温还残留在上面,发着痛,冒着痒。

她很难受似的,蹙眉,手却不肯拿下来,指腹压着滚烫的皮肤,咬着唇,动作迟缓地爬上床,失神地看着天花板。

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心虚,方如练心道,一定很明显。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气不打一处来,愈发懊恼自己不成器的样子,猛地扯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像个蚕蛹似的,手脚并用地在床上翻滚折腾。

出了一身汗,气却没发洩出来,她力竭横躺在床上,脖子卡在床沿上,整颗脑袋往床下坠,热乎乎的眼泪也沿着眼角往下坠。

被自己气出来的。

方如练想,她真的是一个很坏、很没有决心的姐姐。

脖子被吊得很难受,呼吸变得艰难,方如练张着嘴呼吸,又嫌天花板灯光太刺眼,把她的丑态照得一览无余。

但方如练一点也不想动,也睡不着,只是垂着眼发呆,不知不觉在床边吊了二十分钟。

爬起来的时候没忍住咳了两下,她轻拍着胸口,穿鞋下床。

客厅的灯还开着——方如练看了下手机,快十二点了。

方知意盘腿在沙发上坐着,把一瓶不知道什么东西往嘴裏灌,方如练眼角突突一跳,心道这晚方知意是铁了心不让她好过。

“还不睡觉?”方如练走过去,语气不太好,“方知意,你要当神仙啊。”

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还不是没睡?”

方如练语塞。

她伸手去捞茶几上的那瓶东西,想闻闻是酒还是什么,“我已经睡着了,起来上厕所而已。”

方知意动作比她更快,先一步抓住了瓶子,伸手往后藏。

“是什么?”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偏头看向方知意。

方知意抿唇,“不告诉你。”

方如练冷笑一声,起身去抢。方知意动作也快,一只手推着她姐,一只手举着瓶子往后伸。

方知意这点小伎俩,在方如练眼裏根本不够看。她熟练地扣住方知意的手腕向腰后一折,对方刚要抬脚反抗,腿弯处便被狠狠一压,整个人瞬间被死死制住。

都到这份上了,方知意靠着沙发,还要弹腰来阻挡她,方如练笑她身体一如既往的脆,伸手去够那个瓶子。

方知意不肯给,手拿得远远的,脖子都梗出青筋来了,方如练越发断定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还非要瞧一瞧。

她原本是压着方知意的腿,这会儿够不到,只能往上挪了挪,腿还没压上去,余光忽然扫到方知意锁骨下的雪白。

领口在两人动作下变得凌乱。

动作顿住,方如练后知后觉行为不适。

“不给就不给,小气鬼。”此刻冷场显然是最不合适的,她给自己找了个臺阶下,麻利地从方知意身上爬下来,越发烦躁,“不看看现在几点了,还不睡觉,方知意你想干嘛呀?”

她瞥了那透明玻璃瓶一眼,“喝的什么,你刚下楼去买的吧?”她没在冰箱裏看到过。

“睡不着。”方知意理了下衣服,抬眼看方如练,“都怪姐姐,我现在才睡不着的。”

方如练心头一跳:“有我什么事?”

她才应该怪方知意好吗!

“谁让姐姐不抱我回卧室的,我被姐姐弄醒了,刚睡了一觉哪有那么容易睡着?这事不赖姐姐赖谁?”方知意捏了捏脚踝。

我们如今是可以抱你回卧室的关系吗?方如练很想这么回她,想了想还是算了,瞥见她揉脚踝的动作,“弄疼你了?”

方知意把腿伸直,不理人。

沙发本来就小,腿一伸就贴到了方如练跟前,直直搭在方如练的膝盖上。方如练吃了一惊,捉住她脚腕,不满道:“沙发不是你一个人的,姐姐也要坐。”

方知意:“我弯着难受。”

脚腕烫手,方如练很快松开,往前挪了挪,腰后和沙发靠背空出位置,“放后面去。”

小腿骨头还是硌着她的后腰,方如练拿了个抱枕垫着,尽量语气好一点问:“你打算多久睡觉?睡不着回卧室躺着也比沙发躺着好。”

客厅空间大,冷,方知意要不小心在沙发睡一晚上,明天多半要感冒。

“我睡不着。”她把手裏的瓶子放在茶几上、远离方如练的一角,察觉方如练移动的目光,她笑了笑,忽然说,“反正姐姐也睡不着,不如,玩游戏吧。”

“嗯?”

女孩掌心在方如练面前翻开——是一枚硬币。

她们从小玩的游戏,真心话大冒险,方如练玩这个东西有手法,赢多输少,时常借这个游戏打听方知意的各方面事情。

比如,班上有没有小意觉得长得好看的男生,小意觉得班长怎么样,前天和小意换值日的人是谁,小意房间裏的贴纸是谁送的,小意喜欢……

这是小时候的问题。

她和方知意不明不白地纠缠在一起后,她还是喜欢这样玩,只是硬币不再是抛出,而是抵在某处,让方知意感受,然后猜哪面朝裏。

两根手指夹起那枚硬币,方如练好奇地看了方知意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方如练眨了眨眼,“好。”

方知意:“我选花面。”

硬币一抛一落,花面在上。

方知意:“姐姐和文导还在联系吗?”

方如练看向方知意,女孩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她答:“偶尔去陈然的酒吧见面。”

方知意笑了一下。

“拍戏的时候有人跟姐姐表白吗?”

冰凉的硬币贴着掌心,“有,我粉丝每天都跟我表白。”

这回轮到方知意答了。

方如练一时不知道问什么,想了想,说:“上学的时候有人跟你表白吗?”

方知意:“有。”

方如练蹙眉,“谁送花还是写信,你怎么处理的,扔掉还是收了?”

方知意看着她,轻轻笑了,“姐,一次只能问一个问题。”

方如练咬牙:“行。”

赢对于她来说并不难,硬币落下,她继续问。

几个问题下来,她听得还算满意。

抬眼撇了下茶几上玻璃瓶,她总感觉方知意身上有股酒味,问:“裏面装的什么?”

不知不觉两人脸上都有了点困意。

方知意抱着膝盖坐着,忽然笑了笑,眯着眼睛问方如练:“姐姐很想知道?”

“好奇而已。”

方知意忽然伸手拿起瓶子,往嘴裏灌了一口,方如练怕她喝酒喝多了头疼,连忙夺下,“让你说,没让你喝。”

瓶口开着,方如练低头嗅了一下,果然是酒。

肩膀猛地被人往后推,方如练始料未及,往后摔在沙发上,手裏的瓶子从沙发滑落在地,咕噜了两声。

这个点恰好是方如练瞌睡来的点,后脑勺摔在沙发扶手上,她闭着眼闷哼出声,睁眼,却见方知意的脸迅速在眼前放大——

冰凉的柔软压在唇上,芬芳馥郁。

方知意捏着姐姐下巴,张嘴,把刚刚含进去的酒渡进姐姐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