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哥。”司青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沙哑,“我有些事要和阿净单独说。”
讨人厌的许英智走后,樊净细细打量着司青,短短几天不见,少年似乎更瘦了。细细一截腕子,白皙得过了头,其下淡青色的血管都变得十分明显。
“你先回去,忙完这段时间我会去找你。”樊净的眼睛盯着电脑屏幕,眼前的数字模糊成一团,他什么都看不进去。
司青向前挪了两步,低声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我不想我们这样。”司青的声音微微哽咽,“如果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我可以改,但请你不要冷落我......”
司青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摇摇欲坠,司青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樊净只看了一眼,这样楚楚可怜的神态简直是世界上最柔软的武器,心里凝结的防线濒临崩溃。
“这样演戏很有意思?”樊净冷道,“不是很怕我,怕我因为一个窃听器报复你?”
“如果樊净知道了,报复你怎么办?”樊净回忆着录音的内容,自嘲一笑道,“这句话难道不是你自己说的?司青,你的演技真好,连我都被你骗了过去。”
有一瞬间,司青的大脑空白一片。
他后退了两步,脊背抵在墙上,混乱的大脑半晌才理清发生了什么,继而回忆起那天和买家樊德厚的见面。
他艰难地开口,道“我可以解释的。”
从会展中心数字化项目抄袭风波,到和秦泽川的相见相识,再到在秦泽川的牵线下和樊德厚的会见。司青说得凌乱而没有逻辑,樊净的眼神带着陌生的审视,令他觉得难堪至极,仿佛被放在聚光灯下的小丑一般。
“他给我窃听器,我意识到不对,想离开,可是他有很多保镖,有人带着刀,我只能,只能先答应他。”
“出了门,我就到没人的地方去。”说到这里,司青的声音哽咽了,他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努力地组织语言,“我没有窃听你,阿净,他们给我的窃听器被我砸碎了,就在小巷子里,那天在医院我本来想把这件事告诉你,可是你身体不舒服,我不想让你为难......阿净,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有害过你。”
“从来没害过我。”樊净霍然起身,冷静的外壳荡然无存,积蓄在心里的怒气再也压抑不住,猛地拉开抽屉,将那枚磁吸挂件杵到司青眼前。
“那你告诉我。”鲜少有如此巨大的情绪波动,樊净的手微微颤抖,连带着挂饰小猫上的铃铛,晃出令人心颤的声音,“这里面的窃听器又是怎么回事?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小猫挂件破损了一角,露出几条被剪断的电源线,司青张了张嘴,可眼泪先一步流淌出来。
樊净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哭得这样伤心,仿佛要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干净一般,这是世界上最柔软也威力最大的武器,铁石心肠也能被催成绕指柔情。
樊净曾以为自己不会为任何人心痛。可司青浑身颤抖,抓着他的袖子,冰冷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般,他无法抑制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痛楚。
司青很慌乱地道歉,“我真的不知道,阿净,你相信我,是我和同学一起出去......我很喜欢,所以买来送给你,我真的不知道里面有窃听器......以后我不会乱买东西了,我害你损失了很多钱是不是,都是我的错,我,我可以卖画赔给你.......”
瓷器破裂的声音打断了司青凌乱的自白。
摔碎了小猫挂件后,他身上的所有力气好似都被抽干净了,此前连轴转积累下来的疲惫反扑上来,前所未有的困倦和失望席卷了整个身体。失望,当然不是对司青失望,在樊净年少时就已经明白,永远不要把期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至于司青,樊净承认他或许是唯一的例外,但樊净的失望更多的是对自己失望,明明知道司青或许不单纯,可斩草除根的心思却几近于无,对于司青的眼泪,他无法做到袖手旁观和无动于衷,宁愿抱着“司青什么都没做”的那点儿微弱的希望,装聋作哑,天长地久。
樊净失望于自己的优柔寡断,失望于自己的逃避,失望于见到司青后他终于看清楚的内心,即便司青可能会带来无穷尽的风险,可内心最深处的声音告诉自己,其实他还是愿意,和司青走完一生。
愤怒的根源是对现状的无能为力,樊净的怒火也是如此。
很久以后,樊净依然会在噩梦中看到这个场景。
憨态可掬的小猫被狠狠掼在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碎声,洁白的瓷器分崩离析,碎片四溅,黑色的微型电机滚落到司青脚下。
司青被樊净突如起来的怒火骇得脸色惨白,失去血色的唇瓣微微颤抖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而他当时是怎么做的?他什么都没有做,看着李文辉和许英智慌乱地闯进来,将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的司青搀扶着带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