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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鞍白马 渔珥 14601 字 27天前

第91章 舌战

这位女官走在前面,引着姜鹤临来到了一处后堂,门外有侍卫把守着。女官再次探手,示意她进去。

姜鹤临忐忑不安,硬着头皮推门进去了。

堂上坐着的事首辅杨峥,两侧是礼部的官员。姜鹤临走进来,除了杨峥,其他几位官员纷纷斜睨,态度极为不屑。

左侧靠里竖着一扇山水屏风,屏风后面有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立身在旁,模模糊糊不知道在干什么。

姜鹤临一个也不认识,倒是生出了一些无畏,反正跪就对了嘛。她走上前跪下来,行了拜礼:“叩见各位大人!”

堂上的杨大人手指轻摆,立刻有人抬了个书案进来,摆放在她的眼前。书案上铺展开一张考卷,笔墨也备好了。

姜鹤临不明,抬头看杨大人。

“一个时辰的时间够了吗?”杨大人说,“写吧?”

这是要考我?

姜鹤临好奇地拿起考卷,看了下命题:《论科举取士与化民成俗》。再次抬眼看向杨大人,又对上了两边大人的鄙夷的眼色,姜鹤临提了一口气,铺平考卷。

接着,花了大概半柱香思考的时间,她提起了笔。

屏风后面那人弯了弯嘴角,接过身旁的人取来的刑部这一年各案卷宗打开来,一边品茗一边翻阅。

安静的环境里,时间流逝地格外缓慢。两侧无事的大人们大眼瞪小眼,都有些不耐,但是也不敢表现出来。

姜鹤临全神贯注作文章,完全不知道此刻堂上的杨大人正看着她写写改改无数遍的陈情书。

之前她一直求着狱卒将她的陈情带出去,狱卒以为她是要认罪,便拿出去交给了刑部的大人。刑部大人一看到这些“有伤风化”的言论,气得不行,但是考虑到是罪人的“作案动机”,便作为证供留了下来。在往上汇报的过程中,几经辗转浏览,最后到了杨大人的手上。

言辞切切,通篇不过是为了争取一个上学堂的机会罢了,却要以命相搏。

一个时辰不到,姜鹤临落了笔,腿都盘麻了。

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人,将她写好的考卷拿走,呈给了屏风后面的人看。这人到底是谁?姜鹤临要好奇死了。

杨大人终于说话了:“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姜鹤临回过神,连忙重新跪好:“回大人,小人姓姜,名鹤临,平洲人士。”

“这份陈情书可是你的所作?”

姜鹤临张目看清楚,点头称是。

“你说,你要为这世间女子求取一个上学堂的机会?”

姜鹤临稽首:“是的。”

左侧的一位大人突然插话:“笑话,自古以来,哪有女子上学堂的说法?”

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姜鹤临毫不犹豫反驳道:“那从本朝开始,有何不可呢?”

右侧的大人帮腔:“万物阴阳有序,男女有别,分工不同,各司其职,这是老祖宗的规矩。”

“哪位老祖宗下的规矩?如果是大人自家的老祖宗,大人自己遵守就好,不要管别人家的事。”

“狂妄的丫头!”那位大人被气得不轻,吹胡子瞪眼,“你胡搅蛮缠,不讲道理。”

“不知礼法,狂悖!”

“身为女子应修妇德,学好女红,经营中馈才是美德”

两侧的大人纷纷指责起来,姜鹤临直面他们汹涌的压制,血气翻涌,一张脸涨得通红。她几番想跳起来,奈何腿麻地不能动弹。

“你们这些老东西!”姜鹤临咬牙切齿大吼一声!

好了,反正也不打算要这条小命了,索性豁出去了。

没想到她突然骂人,几位大人吓一跳,纷纷愣住。屏风后面的人,喝茶的动作一滞。透过屏风,看到了跪着的人弱小却又强大的灵魂。

姜鹤临抬手一一指过这几个大人:“只是让女子也可以读书而已,你们在怕什么?你们凭借读书考取功名,跨越阶级,实现人生抱负,女子就不可以吗?是谁规定女子天生就要困于闺房?!你们不过是害怕自己的利益被瓜分,用尽各种手段堵死我们的路罢了。”

小腿恢复了知觉,终于能站起来了,姜鹤临唰地一下站起来:“我告诉你们,就算今日我死了,以后还会有别人等你们这些老东西死绝了,十年后,百年后,千年后现世一定大不同了!”

场面如坠寒冰,陷入僵局,双方都气得冒烟了。

几位大人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被一个无名小辈还是小女子怼得哑口无言,实在叫人吐血。庆幸没有太多人在场,否则传出去真要贻笑天下了。

他们纷纷看向堂上的杨峥,希望他能给个说法。

杨峥发话了,对姜鹤临说:“你既读了书,说话就不要这么粗鄙。”

姜鹤临气得发抖,轻哼一声。

就在不知如何收场之际,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笑。杨大人会意,示意几位大人可以走了。几位大人立刻起身告辞,经过姜鹤临身边,纷纷拂袖表达轻蔑。

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人,华服在身,气质非凡。只见他背着手,神态怡然,玩味地看了一眼姜鹤临。

姜鹤临懵然直视。

跟在后面的人见状喝道:“大胆,还不参见陛下?”

“陛下?”姜鹤临更懵了,看了看李璟,又看了看早已躬身的杨大人,猛然反应了过来慌忙跪下,“罪人参加吾皇陛下,愿吾皇陛下万岁万万岁!”

李璟不想坐堂,宫人就搬来椅子,李璟侧着坐了下来,接过宫人递上的热茶,捏着盖子吹了吹气。

姜鹤临脸着地,小小的身子抖个不停。

这下真的要死了!

李璟抿了一口茶,漫不经心:“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还伶牙俐齿吗?”

“罪人罪人惶恐。”姜鹤临稍稍抬头,只看到了李璟鞋子。

李璟的脸上并无怒色,相反还有些高兴。平日总是被这些言官上折子规劝,刚才看他们各个被气地七窍生烟,心里倒也畅快不少。

“你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女子,把朕的春闱搅和至此,你说,想怎么死啊?”

“罪人但凭陛下发落,不敢有丝毫怨言。”姜鹤临又一次脸着地,“只求陛下能开恩,将我的判书公告于天下。”

李璟轻笑:“哟,贼心不死,还想让天下人记得你是为何而死,让朕背负骂名?”

“罪人不敢罪人所做这些,原先也是盼着能进入殿试,面见陛下,向陛下陈情。今日得见天颜,作答陛下出题,罪人便已成天子门生,是罪人万世之幸!罪人愿以死向陛下谢罪!”

这样诚恳的话并无深意,可李璟存心想逗弄她一番:“嚯,好大的野心,不仅觉得自己能中三甲,还想当着满朝文武拉下朕的脸面?”

“求陛下赐予罪人一个全尸”

一旁的杨大人直皱眉:这小儿不仅不会说话,还听不懂话,这时候应该求饶才是。

见她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李璟失了说笑的心情,转而认真起来:“好了,抬起头来说话。”

姜鹤临颤巍巍抬起头。

李璟看着她一张清秀的小脸,稚气中带着一丝倔强,不由生出了点怜惜。刚才已经看了她的文章,辩得失、通古今、立新策、文风朴直,可圈可点。那样的家世,能做到如此,定是比那些男子付出了百倍千倍的努力。

李璟问道:“你母亲这边祖上是何人?”

“回陛下,小人随母姓,外祖姜应荃是先帝的东阁大学士泰和初年,他老人家受到革新之变的牵连,被问罪抄了家”姜鹤临鼻子一酸,说不下去了。

原来如此,那一场党争,冤了很多人,直接导致了先帝的失了权,李璟不免有些动容

杨大人松了一口气:这小儿算是捡回了一条小命。

李璟在膝头轻叩手指:“你的判书是不能传告天下了,朕可不想让天下人骂朕为难你一个小女子。这样吧,朕给你这个机会,赐你一个女夫子的身份。朕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改变什么?”

姜鹤临惊呆了,猛地直起身。

“你得罪了这些大人,京城是容不下你了。你还是回平洲吧,可以收女弟子,倾尽你的所学。”

这是逃过死劫了?姜鹤临不敢相信,呆愣在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峥连忙提醒:“愣着作甚,还不快谢恩?”

姜鹤临这才确信,一切都是真的。她不仅保下了小命,还实现了抱负!一张嘴,眼泪就下来了,连连叩首:“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李璟摆摆手,有女官进来,带走了姜鹤临。

堂内只剩下君臣,李璟起身,活动了一下腰骨:“哎,朕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陛下是心存仁慈。”

“朕呢,想做个明君,自然也就害怕史官们的笔墨。”李璟挺无奈,“放了,都放了吧不管怎么说,这些年轻人是我黎夏的未来,朕还要寄予他们呢。”

“陛下圣明,社稷之幸也!”

“杨卿也愈发溜须拍马了。”李璟笑着走出内堂,“那个云崖书院尽出神人,一个个的无法无天。等春闱结束,让礼部派人去整顿一下。”

“是。”

外面,暖阳高照,春风拂面,一只燕子灵巧在枝头上跳跃着。

“三月了,春闱不可再缓,杨卿要多费心啊。”

“陛下放心,诸事就绪了。”

第92章 南行

刑部大牢门口,两个看守凑到一起看着走出来的人,感慨不已:“真是稀奇,从来没见过犯了死罪的人能活着走出来的。”

“那是圣上开恩,不然他就身首异处了。”

白希年拖着虚弱的身子一步一步从昏暗的大狱中走出来。明媚的光线太刺眼,他忙抬手遮挡,等了好一会,眼睛才适应了。

再次睁开眼睛,他看到了姜鹤临。

姜鹤临穿着朴素的女装,背着包袱,牵着“流星”。大难不死的两个人,相视一笑。

“差点没有认出你”白希年走过去,“还是本来的样子好看些。”

姜鹤临羞赧,摸了摸鬓角。

“流星,你也来了。”白希年伸手去摸马儿的脸。马儿哼哧了一声,舔了舔他的手心。马背上有身干净的衣服,还有他的剑。白希年取下剑,拔出,剑身铮铮。

“逃跑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带走,你怎么拿到的?”

姜鹤临回答:“前两日我刚回到驿馆,他们就让我去领走。说是有个公子早早送来的,指名留给我的。我还以为你死定了,要把遗物都留给我。”

公子?难道是

姜鹤临把衣衫递给他:“快换上吧。”

“好。”

白希年把那一身脏破的孝服脱下来,换上了干净带着香草味的衣服。

姜鹤临拾掇拾掇,把孝服扔到一边去,白了一眼大狱:“咱们快走吧。这么晦气的地方,以后你我都不要再来了。”

白希年轻笑,牵过缰绳:“好。”

早春到来,动乱了一个冬季的京城终于恢复了活力。大街上重现往日的繁华热闹,摊贩们沿街吆呵,往来之人车水马龙。再过几日便是春考的日子,两人看到很多远乡的学子背着行囊进京。

暖和的日头照在身上,周遭的一切让白希年觉得不真实。

明明,已经接近死亡了。

还好,小命保住了,不算辜负了。

姜鹤临告诉他:圣上虽然赦免了死罪,但是不允许她逗留京城,即日就要离开,永不准回京。能捡回小命,已经是万幸,如今又得偿所愿,她已经无所求,只想快快回到平洲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娘。

“你要做夫子了?太好了。”白希年为她高兴,“但是,回到平洲,你爹会找你麻烦的吧?”

“他不可能再找我麻烦了。”姜鹤临摇头,“衙门告诉我,他们发现了我爹的尸身。他大概是露财被劫杀了,尸身被扔到了乱葬岗,我也找到不了。”

“啊挺好的,那样的爹不要也罢。”

说着说着,两个人来到了吴府门前。

大门紧闭,上面还贴着大理寺的封条。原本就清冷的门庭,眼下更萧条了。百年公爵府,落得如今这样的下场,足以让知情人们唏嘘不已。

姜鹤临向邻人打听情况,邻人揣着袖子边说边摇头:太傅畏罪自焚了,接着府邸被抄,最后他们家的公子也不知下落了。

白希年又难过又担心。

裴兄,今后再无脸面见你了。

姜鹤临拍拍他的胳膊,安慰道:“白兄,你不要内疚,不关你的事。你家破人亡,吃了那么多苦,这是他们家应得的。”

白希年稳了稳心神,黯然转身:“走吧。”

出了城,两人寻找车马店。

姜鹤临边走边问:“白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白希年好好地想了一会儿:“我先去濮阳,祭拜一下元宝。然后,下江南祭拜一下院长。接着,北上回津州老家看望一下家人。最后嘛我会去投军。”

“咱们不顺路,我也不方便去,你帮我捎带一些纸钱烧给金兄吧。”

“好。”

话音刚落地,白希年忽然被人从身后扑倒,接着肩膀剧痛。

“啊!”姜鹤临尖叫,“薛桓你干什么!快住手!”

薛桓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两人身后,瞅着两人不注意扑倒了白希年,将匕首扎进了他的肩膀。

“你”

被薛桓骑在身下,白希年艰难地翻个身,使出吃奶的力气推他。姜鹤临上来阻止,被薛桓一把推开,然后狠狠掐住了白希年的脖子。

白希年被掐得不能呼吸了:“你不是去了蜀地吗?”

“你巴不得我走,好让你们两个双宿双飞吗?”薛桓咬牙切齿,状似疯癫,“你这个家伙,自从你出现,我就干什么都不顺利。连她也在你的怂恿下,不理我了。卫焱那个家伙见爷爷不愿去蜀地,也不待见我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还要抢走她!”

薛桓举着刀又要扎下来:“我要你死!”

白希年握住了他的手腕,阻止刀尖向下:“都是你自己贪心所致关我什么事?”

自打入冬后白希年的身体一直病着,如今又在阴湿的大狱待了这么久,早已没有力气制住处于发狂状态的薛桓了。他已经撑不住了,眼睁睁看着刀尖一点点向下,逼近自己的眼睛。

忽然,掐脖子的手力道一松,薛桓眼睛一瞪,浑身一僵。

白希年也惊呆了:姜鹤临将一只银簪深深扎进了薛桓的脖子!

薛桓不可置信起身,回头。姜鹤临举着发簪,浑身发抖,声嘶力竭:“别再欺负我,别再来践踏我!你别过来别过来!”

薛桓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是发不出声音。他捂住脖子上的血洞,却阻止不了血液从他的指缝里流出。

他绝望地伸出手,想尝试触碰姜鹤临,可是看见的只是她畏惧愤恨的眼神和向后退的脚步。

似乎在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了什么,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死亡逼近,他的脚步凌乱,眼看着就要冲向山崖。

“薛桓!”

白希年扑过去,却什么也没抓住,薛桓直直地摔下了云深雾罩的崖下。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谁都没有想到发生这样的事。还好白希年反应地快,他环顾四周,确定无人看见。

“鹤临?”

姜鹤临吓疯了,哆嗦着嘴唇,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鹤临,把簪子给我给我”

姜鹤临听话地松了手,白希年用“流星”的马尾仔细地擦干净了银簪上的血迹,重新放回姜鹤临的包袱里。

做完这些,他半搂着安慰她:“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我杀了人,我杀了人”姜鹤临找回了意识,一下子崩溃了,“我不想的,可是他一直跟着我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别怕别怕,他再也不会跟着你了,再也不会了。”

“呜呜呜呜白兄怎么办,我杀了人。”

白希年扣住她的肩膀,强迫她冷静:“听着,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要说,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你安心回到平洲去,做你要做的事情,明白了吗?”

姜鹤临强迫自己收住眼泪,点点头。

行至车马店,白希年帮着她雇到了马车。

在这样明媚的春日里话别,两个人都红了眼眶。

“白兄,以后很难见面了吧?”姜鹤临眼泪簌簌,“这些年,多亏你们照顾我。只要一回想,都是与你们在一起开开心心的画面。”

白希年不再避嫌,上手抹去她的眼泪:“傻姑娘,别哭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要保重啊。”

“我会的,你也是。”

马车在催了,姜鹤临擦擦眼泪上了马车:“白兄,日后有时间定要来平洲看我呀。”

“嗯!一定会!”

马车哒哒起行,姜鹤临不停挥手,白希年站在原地,目送她越来越远

离别的感觉真不好受,白希年长叹一声。

马儿哼气,咬他的衣衫。

白希年回神来,摸了摸它:“还好,有你陪我同行。”

金灿的墓造得奢华,墓碑前摆放着新鲜的瓜果糕点和各种杂耍玩意儿,想来家里人日日都来看他。

“元宝,我来看你了。”白希年把一坛酒放下,“路上帮人抓小偷,主人家送了我这一坛子酒,我就带来给你了,别嫌弃啊。”

他一屁股坐下来,捡起地上的碗,用手胡乱擦擦,倒了酒。先是洒在碑前敬古人,然后又倒了一碗自己喝。

“你在那边还好吧?”白希年抹了一下嘴巴,“我跟你讲,我可倒霉死了,命差点没了”他絮絮叨叨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他,“哦,你要是见到一个憨憨的叫顺安的小宫人,帮我多加照顾啊。”

墓地很安静,没有回应。

他抬头看着天空:“以前恨不得一死百了。”

突然风起,卷起了地上的尘土扑在他的脸上。

“咳咳,我没说完以前,我说的以前!”白希年抹了把脸,“现在不会了现在想活着”

风平息了,白希年又继续念叨着有的没的,一碗一碗地喝酒。

“想起去年我们四人游学的光景,仿佛已经是前世的事情了。”白希年晕乎乎,干脆躺了下来,“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有温热的东西在脸上流淌,手指一捻,竟是眼泪。

他烂醉如泥,渐渐睡去。

又是一阵风起,吹落了经幡,盖在他的身上

一人一马,风尘仆仆,渡过淮水,前面就是江南大地了。

四月了,暖阳高照,春和景明。马蹄踏过的绿草地上,开满了叫不上名的小野花。

马儿这段时间一直在赶路,白希年找到了一个铁匠铺子给它重新钉脚掌。等待的时间,他在路边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粗茶。一抬头,不远处是一叠秀丽的山峰。

他问小二:“前面是什么地儿?”

“那是岫山啊,客官。”

有点耳熟,对了,是之前出游的时看到的美丽山峦,只是无缘一览。

“山上风景可美了,客官若不着急赶路,可以去看看。”

白希年不免心动。

春风拂过山体,鸟鸣清脆,土壤松软。山道两边,野花争相盛开,溪涧泉水在浑圆的石缝间百转千回林间云雾缭绕,整座山像是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

只是,行至高处,便觉得寒冷。中途碰到下山的人,劝告他不要去山顶,说夜里可能会下雪。

白希年没有止步。

登上山顶的时候,适逢日落,他看到了绚烂的云霞,直叹不枉此行。可惜,自己孤身前来,若他们都在都在就好了。定要吟诗作赋,闹个不停。

没想到山顶还有个百年老客栈,可供游人歇脚住宿。白希年双腿酸痛,向店家讨口水喝。

悠深沉闷的箫声传入耳中,有些难听,白希年一怔。

他循着箫声绕到了客栈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谨立身在松树下吹箫,还是自己粗制滥造的那一把。

难怪这么难听了。

“裴兄”

箫声戛然止住,裴谨不可置信地看过来。

四目相对,汹涌澎湃。

第93章 雪夜

落日毕,山风起,天黑后,真的开始下雪了。早听闻,岫山雪景是一绝,在店里投宿的游人们纷纷走出来一睹美景。

炉子上的几壶酒已经热了,店小二又送了几样精致的小菜进来。他用钳子将炭火拨了拨,木炭烧得通红。退出去的时候他好心地要合上门,裴谨让他不要关。

温酒看雪,是一桩美事。

他一说话,白希年才敢偷偷抬眼看他。

裴谨用指尖试了试壶身温度,拿起来,先是给白希年斟酒,再给自己斟一杯。月牙玉簪挽起的发髻,不知何时松了一缕,垂在肩膀上。

白希年看着他这般平静的模样,心里难过极了:裴兄越是这样待自己如往日,自己就愈发愧疚。他原本有亲人在旁,有美满的姻缘,有大好的前程现在,跟自己一样,什么都没有了。他要是能埋怨两句,自己心里也会好受些。

裴谨举起酒杯,白希年忙也举起酒杯,千言万语,都在酒里。

一杯酒下肚,裴谨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白希年见状,伸手按住:“裴兄,你不胜酒力少喝点吧。”

“这是清酒,无碍。”话音落地,裴谨一个仰脖子。

好,陪你醉一回,白希年便不再劝。

门外雪落,悄寂无音,松枝石阶渐渐添白。檐下烛灯在墙上映出恍惚的光影,风中偶有游人的欢声笑语传来。

裴谨的酒量还是那么差,几杯清酒下肚,脸颊已泛红了。有风从外面灌进来,白希年担心他冻着,起身将门稍稍合上一些。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注1)”裴谨嘟嘟囔囔地念了句诗。

白希年坐下来,忍不住问道:“裴兄,你近来可好?”

“我还好”裴谨放下酒杯,舒了一口气,“离京后,四处走了走,心绪也平静了。前日,途径此地便来看看。”

“哦。”白希年点点头。

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在旅途中为自己求一份心安,求一份平静。只是自己,一直不能心安,也不能平静。

“你今后有何打算?”裴谨又开始倒酒。

白希年回神,答:“我打算去北地投军。”

“哦”酒倒好,裴谨却不喝了。

白希年问:“裴兄你呢?”

裴谨在沉思,没有回答。

白希年拿起酒杯,手不可控发抖:“若是”

若是你没有要去的地方,不如与我一同归隐吧?

只要你答应,自己想自私一回,找个无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隐居,再也不问尘世了!

心跳如擂鼓,白希年冲动不已,想要说出这句话!

“我的老师给我来信,让我去西域帮他整理修复古籍。”

“哦。”

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白希年点头:“如此如此甚好,我记得裴兄一直有这样的夙愿。挺好的,挺好的”

裴谨拿起酒杯:“你刚刚想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白希年连连摇头。

忽然鼻子一酸,白希年心中涌出莫大的哀伤。此番一别,有生之年,他或许就再也见不到眼前的人了,埋在心底深处的心意,他永远也不会知晓了。

白希年猛地连喝三杯酒,提剑站起来。他刚迈出一步,腿麻得要摔倒。幸好裴谨反应快,起身扶住他。

“我没事,我没事。”白希年赌气一般,用力挣开他的手,“这大好雪景,自然要置身其中才不辜负啊。”

说完,他走出去,在雪地里舞剑。

霜刃破空,寒光如水。衣袂与剑影同飞,似惊鸿踏雪,回首望月,游龙穿云。

裴谨立身在檐下看着他,卸下了平静的伪装,眼底的悲伤全部溢了出来。白希年的孤独和痛苦,他感同身受:他本来有着父母兄弟,有着快乐的少年时光,可是自己的家族摧毁了这一切。他因此遭受了那么多的苦难,失去所有亲人,还差点搭上了性命。

他虽然没有埋怨自己,可自己却再也不能心安理得直视他的眼睛。

舞剑毕,赢得喝彩声,白希年收势,累得躺在雪地上。

只有这刺骨的寒冷才能让他这躁动的心平静一些,让他能找回一丝理智,坦然接受孤身前行的命运。

朦胧的视线里,裴谨向他伸出手。雪落白头,裴兄美貌无双!

他伸出手,借力起身,由着裴谨搀扶着进了屋子。他盘腿坐下,有了炉火扑面来的暖意,周身没有那么冷了。

裴谨合上了门,一点缝隙也不留。

“希年。”

“嗯。”

裴谨坐下来:“你要好好活着。”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白希年弯了弯嘴角:“会的,我会的我这条命是很多人救下来的,所以我得好好活着。”

“嗯。”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静得让人尴尬又无力。

白希年收拾好心绪,想说点什么,瞥到了放在榻上的箫,忍不住笑了:“那箫做的粗糙,声音不好听,下山后换了吧。”

裴谨也看了箫一眼,摇头:“不必。”

“早知道裴兄这么爱惜,我该更用心做一把才是”这话说得暧昧,白希年没说完就住了口,“时间过得好快啊裴兄,一晃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两人不约而同回想起三年前那个暮夏午后,仿若昨日。

“那时候大家都在元宝也在。裴兄你那个时候拒人千里,总是不理我你那个时候很厌烦我吧?”

裴谨心虚:“咳咳没有。”

“哈哈哈哈”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白希年心情大好,“你有!不过我从来没怨过你,我知道你外冷内热,是个好心肠的人。你还督促我练字来着我现在写字比以前好看多了”

裴谨看到他笑,也松了口气:“日后,不管在哪也要勤加练习。”

白希年噗嗤一笑:“好好好”

笑着笑着,眼睛又湿了。他慌乱地背过身子躺下来,用衣袖子把脸捂住:“裴兄,我有些困了,我先睡会儿。”

裴谨知道他在伤心,自己又何尝不难过。如果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回到当初那样,多好啊。

直到下半夜,裴谨才在醉意的催促下阖上眼睛。只是睡得不安稳,做了很多梦。

梦里他看见白希年在身旁坐下,盯着自己看了好一会,然后俯下身唇间一凉,甜腻却又苦涩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住。

清早,裴谨被店小二轻声叫醒。

他茫然醒来,坐起身,青丝全部散落下来。屋子里,已经没有了白希年的身影。

“昨日与我同住的公子呢?”

“一早看他下山了。”

裴谨懵了,也释然了: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注2)

他怅然不已,想要重挽发髻,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月牙发簪了。

“流星”在铁匠铺等了一夜,见到白希年归来就尥蹶子。白希年摸摸它的脸,好一顿安抚,然后翻身上马。

“哒哒哒”有了新的铁掌,“流星”昂扬踏步。

白希年从怀里拿出月牙发簪,看了好一会,又塞回了怀里。

他拉紧了缰绳,夹了一下马肚子:“驾!”

白马飒沓而去

第94章 番外 千里姻缘

踏入吴府后院时,日头正暖。

白羿原本是要告辞了,隐约听到这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啼哭声,稚嫩而清亮。他循声找来,只见院中一株老梅树下,老师的女儿正拿着拨浪鼓在哄一个粉团儿似的婴孩。

孩子足了周岁,正是学步的时候。吴氏用一根结实的衣带穿过他的两边腋下,提起来牵引着他一步一步向前走。

孩子率先看到了走过来的陌生人,哭声渐歇,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白羿。

“师兄来了?”吴氏抬头,抚了抚鬓发,“师兄婚期在即,怎么得空过来?”

“我有事进京,顺道来探望老师。这是谨儿吧?长得真好。”白羿蹲下来,笑眯眯的,轻轻拉了拉孩子的小手。

裴谨并不害怕他的靠近,摇摇晃晃站好,甚至还努力向他迈了一步。

吴氏含笑点头:“是的,都周岁了还不会走路。他爹都着急了,要‘训练’他呢。”

“裴兄在家?”

吴小姐一指:“在书房里。”说完又补了一句,“在忧心西北的战事呢”

白羿起身:“那我去看看他。”

步入书房,只见裴将军提着笔,一脸严肃看着墙上偌大的西北行军布阵图。听到脚步声,他看也不看:“不用来喊了,我等会儿再吃。”

“裴兄,是我。”

裴将军惊讶回头,看到白羿走了过来。

布阵图上,山川险要、兵力布置、必争关隘被圈了又圈,泄露了裴将军难以说出口的急切。

白羿问:“裴兄想去西北平叛?”

内敛的裴将军面露尴尬,放下笔,下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老茧,感受到手握长枪的快意他默然良久,才道:“我倒是想去,但岳丈大人他不想我去。”

说完,他轻叹一口气,满是无奈。

“我深知裴兄上战场的目的是为了西北百姓的安定。”白羿赞道,“你若想去的话,只有去求见陛下了。”

裴将军苦笑:“我品阶低,哪有机会面圣啊”

“若裴兄下定决心的话”白羿想了想,目光炯炯,“明日我要入宫面圣,我愿为裴兄向陛下表明心志。我想陛下他会慎重考虑让裴兄去的。 ”

裴将军骤然抬眼,千恩万谢,最后化作深深一揖。

丫鬟欣喜来报:“将军,小公子会走路了,你快来看呐。”

院子里,裴谨走得摇摇晃晃又跌跌撞撞,一步两步,摔趴下却没有哭,站起来再走。裴将军稀罕得不行,小跑着过去抱起他,亲了又亲。

一旁的白羿端详孩子的面庞,赞道:“我看令郎眉藏秀骨,目有清辉,将来必是人中龙凤。待我将来有了孩子,定要让他与令郎结识,一同读书习武才好。”

“那可太好了!”裴将军高兴极了,“那以后我们两家世代修好,共结亲缘。”

“一定一定,哈哈哈哈哈”

欢喜的笑声冲破了高墙,飞向外面繁忙的大街。

同一时刻,西北旱地一处农家里,因战乱而失去丈夫保护的一位产妇此刻正在破屋子里生产。她脸色惨白,头发全部都被汗水打湿了。邻居大娘塞了毛巾让她咬住,催她用力再用力。

“啊——”撕心裂肺。

在昏厥过去的前一刻,她终于听到了响亮的啼哭声。

“哇哇——哇哇——”

哭声有力,是个健康的孩子。

“他婶儿,你看啊,是个大胖小子呢”大娘用小被子裹住孩子,抱给产妇看,“哎哟哎哟,哭这么大声,是个倔脾气呢哈哈”

产妇艰难地使出最后一点点力气,歪头看着孩子,又心酸又高兴。

她喃喃给予心爱的孩子最朴素的祝福:平平安安,一世无忧。

第95章 相思

时光飞逝,已是三年后了。

临近黄昏,户部衙门里,几个小吏收拾收拾书案,准备下直了。

“还好那位大人去了宫里,否则我们哪能这么早回家。”

“是啊,三天两头就要对账,真是苦不堪言。”

“人家上面有杨大人呢,得罪不起呀,别说了别说了。”

出了衙门,小吏们四散而去。

今日,京城千家万户张灯结彩,恭贺天子大婚。

崇元帝登基之初,因朝局纷扰,边患未息,故迟迟未行大婚之礼,中宫之位亦空悬至今。礼部虽屡次上奏,皆被以“时事多艰,宜先安社稷”为由暂缓。

今年,礼部再提旧议,言“天子无后,则国本不固;中宫虚位,则六仪失序”。这一回,崇元帝未再驳回。

皇后人选,正是当朝首辅杨峥之女。杨氏德容兼备,昔年曾随父于西域治边,素有贤名。此番册立,既合帝心,亦安朝局。

今夜,宫中赐宴,丝竹管弦绕梁,歌舞不绝,藩王使节、文武百官举杯换盏。

但是,有个小小的人看到这热闹的场面,一点儿也不开心。

御花园里,小皇子捡起小石子丢到水塘里去。“咚”一声,激得水波荡开。

他今年八岁了,长高了很多。脸上已没有了幼时的稚气,眉宇间多了份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越是热闹的声音传来,他心里愈发难过。

春天的时候,他的娘亲病姑了。

他的娘亲原本是一位低微的宫女,陪伴着父皇长大,两人有着年少情谊。父皇登基后,私心想立这位青梅竹后,苦于没有得政,需要平衡各方势力,加上礼部上下极力反对,只得作罢。

如今,她才走了半年而已,父皇好像已经忘记她了。

明天起,他要去以儿子的身份去拜见这位皇后,尊称她为母后。

父皇可以有很多妻妾,但是,自己只有一个娘亲啊。

身后传来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小皇子回头,看到一个宫人提着灯笼引着另外一个人向他走来。

待看清楚来人,他吓了一跳,立马躬身行礼:“老师。”

“我的殿下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宫人担心道,“裴大人来寻你了。”

裴谨上前来,还了个礼。

小皇子有些害怕自己的这位老师。虽然他生得俊美,但一向不苟言笑,令他生畏。

据说他之前在西域编修古籍,颇有功绩。去年被朝廷从西域调回来,杨大人举荐他去了户部,从一名小吏开始做起,现今已升至五品郎中。又因他品学兼优,父皇亲下旨让他做自己的老师。

勤奋时,不露笑颜,懈怠时,会严厉训诫,虽不至于用上戒尺,但一个失望的眼神,足以令自己羞愧。

一年了,从来没见他笑过。

裴谨问道:“殿下,为何一个人在此?”

“我”小皇子低下了头。

似乎明白了小皇子的烦恼,裴谨略微思忖,伸出手来,温和地喊了一声:“殿下”

小皇子惊讶非常,看着眼前的大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他看了看裴谨的脸色,看到了他眼神中的一点怜悯,迟疑地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原来,老师的手心,是温热的!

裴谨什么也没说,牵着他慢慢走。小皇子的心突突地跳,偷偷瞄他:老师,并不是冷冰冰的人啊。

出乎意料,老师并未将自己送回寂静的寝殿,而是让宫人去报备,带着他出了宫门。

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瞬间将他包围。这一刻,他不是金尊玉贵的皇子,只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长街上灯火如昼,人群摩肩接踵。绚烂的烟花正次第升空,在天幕上绽开,化作万千流火,簌簌落入人间。

他看呆了,忘了烦恼,忘了拘谨,兴奋地鼓掌。

他想分享自己的快乐,下意识地望向身旁的老师。可老师并未在意这漫天华彩,他只是微仰着头,目光落在那轮孤悬于天上的明月。

清冷的光辉洒向他的侧脸,素来温润平和的眉眼,被镀上了一层寂寥。那映着月光的眼眸里,盛满了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老师看着的,似乎不是月亮,而是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北地边境上一处密林小道旁,有四人借助树影深深,埋伏在一条干涸的水沟里。

此时,月亮高悬,照亮了这蛮荒之地。

其中一人,从怀中拿出了一根月牙发簪,举高些,映着月亮看了又看。月光如水,发簪泛着清冷的光。

还是中原的月亮更暖一些。

“我说副将,这儿的月亮与京城的月亮有何不同?你这眼神都看痴了。”

曾阿明的出声打断了此人的思绪,他没有回答,只是立刻收起了发簪,抱着剑佯装沉思去了。

三年了,白希年在北地已经待了三年了。

副将的军衔是他在北地边境的风雪与刀剑中,一点一点打出来的。

自投军起,他以一名最普通的兵卒身份,带着他的白马,参与大大小小数次边境冲突。刀尖舔血让他有了实打实的军功,也留下了一身的伤病。

所幸这条路上,他不是独行。当年在书院救下的刺客曾阿明,如今已成为他的生死兄弟。

近年,黎夏与雾刃部建立同盟,共同抵抗平昭的滋扰。

因白希年熟悉平昭语言和风土,他既要协防练兵,应对冲突,又时常奉命周旋于各式外交场合,在军营与雾刃部之间往返奔波。

经年累月的戍守与勤勉,加上北地酷寒的侵蚀,早已掏空了他的底子。咳疾落了的根,如影随形。只要朔风一起,天气转凉,那压抑不住的呛咳便会从胸腔深处漫上来,撕扯着他的呼吸。

“咳咳”白希年按住胸膛,抑住不适。目光依旧沉静锐利,穿过密林投向远方——那是平昭的方向,也是下一次战事酝酿之地

一夜平静,天光微亮。

白希年猛然醒来:“几更了?”

“寅时末了。”曾阿明未眠:“一夜没看到人,想必是情报有误。”

白希年闭眼缓了缓:“怎么不叫醒我?”

“你太累了,该好好休息。”

“那先回去吧。”

“得令。”

曾阿明拍醒其他两人,收拾着刀剑:“你睡得不好,说了很多梦话。”

“我又喊‘乐曦’了吗?”

白希年不以为意,他一直有说梦话的毛病,还好,从来都没因此出过什么纰漏。

“嗯,喊了几次。”曾阿明点点头,“还有”

“还有什么?”

“你喊了什么‘裴兄’‘裴兄’的,足有几十次呢。”

“”

“‘裴兄’是谁啊?”

“咳咳”白希年尴尬极了,连声催促,“走走吧走吧,回去回去。”

回到临时营地时,天已大亮。

白希年早已饥肠辘辘,卸下了刀剑和软甲,正要去觅食,被营中大夫拦住了去路。无奈,只得半褪衣衫,让其上药。

清凉的药膏抹在伤口上,激地白希年打了个寒颤。

大夫嘴毒:“再这般不珍惜身子,下回我就不用再配药,直接给你带一口棺材来。”

白希年不辩驳,傻笑蒙混过去。

此时,一个亲兵进了营帐,那表情如临大敌又带着一点同情:“头儿,你的你的冤家来了。”

“谁?”白希年不明。

亲兵跺脚:“公主,是公主来了!”

“啊!”白希年猛然起身,慌忙穿好衣服,“我得躲起来说我不在,说我不在啊!”

“她不信啊,已经来了!”

白希年慌不择路,掀开帘布就要出去找个地方躲躲。可刚迈出去,就看到了一个红衣倩影。

他连忙调头。

“站住!”

泼辣的声音像大夫的银针,钉在了他的后背上。

第96章 出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