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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鞍白马 渔珥 14601 字 1个月前

营帐外,一圈人的视线都,瞄了过来,各个佯装干活,却把耳朵高高竖起。

白希年扯住一个笑脸来,转过身参拜:“卑职参见公主殿下。”

红衣少女气手握马鞭,气呼呼走到他跟前。

这少女正是雾刃现可汗的胞妹御川公主,今年只有十六岁,尊贵无比。

三年前,白希年途径荒原深处,从一只饿狼口中救下一个异族小女孩,送到了雾刃边境一户农家里。举手之劳,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哪知几日后,雾刃王庭寻到了北地大营,奉上厚礼,郑重道谢。白希年才后知后觉,自己那日救下的是小公主。

当时才不过十三岁的小公主,盯着他的脸挪不开眼睛,说:等我长大了,要招你做我的驸马!

彼时,白希年只当这是孩子的天真,并未当回事。哪知,在这荒原上许下的诺言,迎风生了根,有着野草一般的韧性。

三年光阴流转,昔日稚气未脱的小公主如今已过及笄,出落得明艳贵气。那份执拗的心思,却不曾改变,甚至随着长大,愈发清晰坚定。

随着两国同盟的诞生,小公主有了正当合理的理由来大营探望他。双方人员都知晓此事,私下总是调侃不停。

白希年几次婉转拒绝,均被她驳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躲再躲。

真叫人人头疼啊!

御川公主向后背手,一脸不高兴:“你干嘛总躲着我?”

“没有啊,殿下。近日很忙,我一直在忙。”

“现在又无战事,有什么可忙的?”公主不信,“每天不就是操练吗?又不会真的打起来。”

大夫背着药箱从帷帐里走出来,带着明显看好戏的眼神,走到了一旁和那些士卒们站在一起。

白希年尴尬地想打人。

小公主凑近,压低了一点声音:“上次,我跟你提的事儿,你到底什么时候去办啊?”

上次?哦是她要自己去王帐里向可汗提亲娶她的事儿。

胡闹!

白希年决定好好跟她说清楚,于是邀她进帐:“公主,我们进去说吧。”

哪知公主不依:“不要,就在这说!我们雾刃儿女可不像你们中原人这般扭捏。你今天就当着你这些兄弟的面,给我个准话!”

周围‘兄弟’捂住嘴,可喉咙里还是发出了笑声。

白希年头都大了两圈,不能说得太绝,以免伤害无辜的公主进而伤害到两国关系,那就只能

“公主我真的不能娶你。”

“为什么?”御川公主紧追不舍,“你是担心我王兄不肯吗?你不要担心这个,王兄很疼我的,只要我愿意,他肯定同意的!再说,你我成了亲,我们两边修好,联盟就更牢固了。”

这是要自己去和亲啊?

“噗——”周围的嬉笑声更加放肆了。

“因为因为”白乐曦眼一闭,心一横,“我不举。”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了,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圆了。

御川公主听不懂:“什么?”

“我说,我不举!”白希年拔高了嗓门。

“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公主懵然,看了看他绝望哀戚的脸色,又扭头看看旁人脸上怪异的神情,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登时面红耳赤:“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白希年脑子转得飞快,“不然你这样高贵的身份,长得又美艳,我会一再推辞吗?我那是不敢啊。驻守这儿三年,殿下见过我去寻欢作乐没有?实在是有心无力啊。公主若是强行招我为驸马,是不会幸福的。”

将士们咬住嘴唇,强压下嘴角,快憋不住笑了,赶紧用手掩面。

“你”御川公主脸涨得通红。

她失了掩面,又气又羞,恼火地甩了一鞭子,羞愤而去。白希年猝不及防,脸上留下了一道鞭痕。

眼看动了武,众人不敢再笑,做鸟兽散开。

白希年目送公主上马离开,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帷帐。

曾阿明跟着进来:“你无碍吧?叫大夫回来给你看看?”

“不必,破了皮而已。”白希年摸摸脸,火辣辣地疼。

曾阿明笑言:“你又何必推辞呢?那可是公主啊,扶摇直上的契机,多少人上赶着都没这福分呢?”

“别说笑了,她还不懂事我‘志’不在她。”

“那你志在谁?”

白希年穿上外衫,推他:“去吃饭吧,我饿得要晕过去了。”

天气转凉,杨府的宅院里,柿子树已经秃了一半。

杨大人站在廊下,看着这棵树,脑海里都是女儿在树下玩耍的影子。

自女儿入宫后,偌大的宅院里骤然失去了热闹的生气,到处都冷冷清清的。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原本想留她一世在身边,却不想一道圣旨下来,父女此生若想见一面,便是千难万难。

多少百官羡慕他的官运,嫉妒他深沐皇恩,不惜编排诸如“瞧瞧,女儿做了中宫,杨大人便是国仗,今后在朝堂上,岂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此类的酸话来暗指他会成为下一个薛泰,离间陛下对他的信任。

却不知他心里有多少个不情愿。

少年时寒窗苦读,只想着“达则兼济天下”,如今真到了这个位置,才知“兼济”二字,重如千钧。人在低位时,守心明志或许不难,可一旦身居高位,太多事便身不由己了。

裴谨宽慰他:“老师,不必在意那些小人之言,陛下他是信任你的。”

杨峥长吁:“许是我年纪大了,容易伤春悲秋的。不提,不提了。”他慢慢往前踱步,“下个月,雾刃部的使团要来京,这是一桩大事。我知你甚是关心北地军情,到时候随礼部大人们一同做好相接事宜吧。”

“是。”

“户部尚书前些日子还来跟我‘告状’,说你做事死板弄得底下人苦不堪言,没事又总往兵部跑。”杨大人说,“当初没问你的意见就把你放在户部,是想着你绝不会同流合污,会牢牢监督那些人,我放心,陛下也放心。若你想去兵部的话”

“不是。”他的话还没说完,裴谨就打断了,“我我只是担心战事而已。”

杨大人理解歪了他的话:“也是,一打仗么,那银子花得如流水,是该关心关心哦。”

裴谨心虚得脸通红。

以为昨日的决绝,能让公主彻底死了这条心,哪知她不仅没死心,还堂而皇之带了巫医来到营中,美其名要给白希年治“隐疾”。

白希年看到头上插着鸟羽,脸上刺着图腾,看上去已是不惑之年的女巫医,懵了。

“公主,你这是何意啊?”

“你别怕,这是我们雾刃最好的巫医!让她给你看看你那个那个‘毛病’?”

公主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又用自己部落的语言和巫医说了什么,巫医点点头,上手就要脱白希年的裤子。

“哎呀呀,干什么!”白希年弹开几步远,捂住了裤腰带,“公主,你不要闹了!”

公主急了:“我没闹啊,我这不是在解决问题吗?等你治好了,我们就成亲!我站在这儿你不好意思的话,那我站外面等。”

“不用看,不会好了!”白希年快疯了,用为数不多学来的雾刃语言冲巫医大喊。

“你不要放弃嘛。”

“”

帐篷里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忽然有人来报:副将,主事大人让你现在过去找他,有要事相商。

白希年抓住了解救自己的机会:“这就来,这就来!”

雾刃王庭发来密函,邀主事大人前往王庭商议出使黎夏之事,指名带上白希年,又让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把御川公主带回王庭。

一个时辰后,白希年同主事大人带着一行十几人小队出发前往王帐,一人护着马车一边,把公主牢牢看守住。

半日后,巨大而威严的毡帐出现在一行人的视野中。

帐顶飘扬着象征王权的狼旗,数十位精锐武士肃立相迎。帐内火塘燃烧不息,映照着雾刃可汗眼底的雄心。

此番会面,是商议出使要事。因为御川公主的关系,可汗非常熟悉白希年,知道他曾出入皇宫,与黎夏君主还有点过往交情,便托他一同前往,为使团规避不足。

白希年听完了,太阳穴突突跳:可汗是真的不知道那点‘交情’怎么回事啊,自己踏入京城的话,不用一个时辰,陛下就要派影卫来摘自己的脑袋了。

他转而看向主事,眼神求救。主事喝多了,完全没有会意,忙着答应:“好好好,好好好”

“”

可汗走下王座,礼贤下士,给白希年斟酒,白希年赶忙起身,连声惶恐。

“除了出使这件事,本王还有一事拜托你。”

“大汗请吩咐。”

“你对黎夏皇族有些了解吧,本王想让你替御川寻一门亲事。”

“啊?”

可汗说道:“御川大了,性子越来越野,本王也越来越无心力去管教她。我知道她喜欢你,一心想嫁给你。但我们雾刃王族的儿女,婚姻大事从来不能由着自己做主。为了你我双方联盟的稳固,本王要御川嫁往黎夏王室。”

白希年目瞪口呆,只觉得三言两语便决定了公主的婚姻大事,有点不公平。再说了,要自由散漫的公主恪守皇家礼仪,她会疯掉的吧?

“本王已经和主使说过此事了,你只需替公主掌掌眼,对方人品一定要好。”

“我”白希年说不出拒绝的话。

“此事切记先瞒着御川,等定下了,本王再亲自告诉她。”

作为外人也不好介入别人的家事,白希年在心里惋惜叹气,恭敬一揖:“是!”

醉醺醺的主事大人被下属扶上了马车,迎着夕阳回去了。白希年作为使团成员,被留下修整。

待王帐一空,亲信进来向可汗汇报:“大汗,平昭的人已经安顿好了。他们递上密函一封,请大汗过目。”

可汗接过密函,仔细看着。

“还好提前通知他们换了路线,否则可能瞒不住北地大营的人。”

可汗看完了密函,表情兴奋,道了一个好!

亲信问道:“大汗,你真的打算要与平昭结盟吗?”

可汗放下密函,拿起酒杯,信心满满:“父汗曾说过,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盟友!中原大地广袤富饶,谁规定只允许他黎夏王族占据呢?他日我部南下与平昭共享,也是一桩美事,你说呢?”

亲信拜服:“可汗高瞻远瞩,我部之幸,我部之幸!”

第97章 回京

临行前夜,白希年睡不着。

他曲起一只胳膊垫在后脑勺下,另一只手捏着月牙发簪看了又看。

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

整整三年,音信断绝。他强迫自己不去打听那个人的消息,就是担心自己贪念太多,进而无法在这苦地煎熬下去。

如今,归期在即。自己又好奇,又惶恐,还有一片茫然。

他在哪里?过得好吗?会见到他吗?

翌日,使团出发。

白希年化名为‘赛罕’,穿上雾刃服侍,梳起了小辫,戴上绒帽,脚踏麂皮靴,以一名勇士的身份随队出发。

只要路上不耽搁,脚程快些,半月足可到达京城。

自王帐启程,马蹄车轮踏过枯黄旷野,行了半日,熟悉的边境关隘便映入眼帘。人马驻足,递交国书符节,接受都尉核验,清点人员和物资。

一个士兵在装载特产礼物的厢车前停下,锐利的目光扫过堆叠的麻袋。其中一个麻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小心地挪动。

“什么人!”士兵大喝,举着长枪对准,“快出来!”

动静传来,所有人都看过来。都尉和正使大人连忙走过去,白希年眉头微蹙,也立刻跟上!

都尉大人问:“怎么回事?”

小兵答:“里面藏了人!”

“什么?!”

正使惶恐:“不可能不可能,我们一共就这些人,都在名单里了。”

眼看要出外交事故,白希年立刻上前拨开小兵:“我来,我来许是路上进了松鼠之类的东西。”

他一把掀开麻袋,传来一声惊慌的尖叫,只见一个红衣少女抱着脑袋,蜷缩在此。

众人惊呆了:“公主?!”

早上出发的时候,白希年就觉得奇怪。按说这样的热闹,御川公主肯定是要来找自己的。可是临出发了,也没见到人。原以为她和自己赌气不肯来送送自己,没想到她早已藏身于马队中跟来了!

白希年叫她回去,她不肯,怎么都要跟着去京城。正使大人不敢得罪她,便派了个人快马加鞭回去向可汗禀报此事,等待可汗吩咐。

又一个半日过去,可汗回音了:让使团带着公主一同前去。

公主高兴坏了,得意洋洋冲白希年抬了抬下巴。

使团正式入关,到了不远处的北地大营,天已经黑了。队伍借此地休整,白希年也看到了多日不见的手足将士。

御川公主是第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像个小跟班一样总是缠着白希年,他去哪,她便去哪。

“哇,这儿的北斗星更亮哎。”御川看着天上的星宿感叹道。

白希年现在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带着好奇心奔向她那不容自己做主的未来,当真叫人心里不是滋味。

“公主。”

“嗯?”

“若是”白希年试探,“若是有一天,你失去了自由,不能回家了,你会怎么样?”

“嗯”公主想了想,“那我就去死!”

“”

“怎么突然问这么奇怪的话?”御川反问,“难道,你决定娶我了,要带我去中原?”

白希年正色,严肃说道:“公主不要说气话!任何时候都要活着,珍惜自己这条命。只要活着,一切都会有转机。”

这是他无数次死里逃生下体会出的人生哲理。

公主被他的严肃吓到,收起嬉笑,点了点头:“哦,知道了。”

一早,使团出发。

白希年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生活了三年的土地。旷野的风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扑在脸上,徒增了一抹伤怀。

一路南下,便是归途。

因为耽搁了半日,使团加快脚步,日夜兼程,两日后到达了津州,在此休整。

在驿站安顿下来,白希年提着剑上马往长街另一头去了。

御川想跟着,被副使拦下:“公主,不要跟着了。这是赛罕的老家,你让他一个人回家看看吧。”

“哦。”御川听了,懂事作罢。

如今的将军府已经被津州府衙收回代管,门头换新,一把硕大的黄铜锁拦住了白希年的脚步。

早就接受自己没有家的事实了,但,心里还是一抽一抽得难过。

他退后几步,仰头看围墙。以他的身手,翻进去并非难事。可现在自己这一身异族装扮,被撞见了怕是说不清楚,只得作罢了。

他绕路去了城郊,找到了将军一家的坟冢。

松柏森森,清清静静。

三座坟冢相依而立,墓碑光洁如新,镌刻着遒劲的碑文,那是御笔亲题的哀荣。津州城里,每每有人来祭奠先人,都会顺带给将军一家收拾收拾。他们用最朴实的方式,铭记着、守护着将军的忠诚,公主的烈性。

白希年上了香,烧了纸钱,拜了又拜。他的手指缓缓抚过“白乐曦”三个字,来回摩挲着那凹陷的笔画。冰凉的石碑,竟被他的指尖煨出了一丝暖意。

走之前,他又轻轻拍了拍“白乐曦”,如同多年前轻轻拍过他单薄的肩膀。

又走了十日,使团终于到达了京城。

城门口,早有四译馆,鸿胪寺,会同馆等礼部的官员候着了。验勘合文书、核对使团人员名单、宣读圣意、双方大人见礼、共饮一杯皇恩浩荡的“入境酒”在众人目光注视下,繁琐而庄重的礼仪终于结束了。

礼部侍郎侧身,抬手做了“请”势:“贵使远来辛苦,请入城,馆驿早已备妥。”

城门大开!

与言文 汹涌的声浪扑面而来,白希年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青石御道旁,楼阁店铺鳞次栉比,空气中飘来熟悉的食肆味道,远处瓦舍勾栏丝竹声不绝于耳一切都和三年前别无二致。

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

百姓们闻讯聚拢在街道两旁,挤得水泄不通。维持秩序的守军在人潮前组成单薄的人墙,大声呼喝着“退后!莫要拥挤!”,却完全阻挡不住百姓看热闹的热情。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妇人踮着脚从人缝里张望,茶楼酒肆的窗户全都推开,探出一一个个好奇的脑袋。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着异域风情,猜测着使团的来意,脸上洋溢着热闹与欢喜。

“那就是北边来的雾刃部族吧?他们的袍子真好看。”

“你看,马车上装了很多没见过的稀罕物呢!”

“他们长得又黑,胡子又多,倒是中间那个侍卫生得俊朗些。”

“真奇怪,有个红衣少女在里面呢。”

“听说是一位公主。”

这太平盛世的景象,让白希年无比动容。

他曾踏遍北地苦寒的荒野,见过不毛之地的荒凉,领略过平昭的先进富庶,惋惜过战后土地的满目疮痍天南地北,哪里都比不上黎夏这片中原大地。

这一刻,他更能理解白将军的保家卫国的信念。为了这太平景象,他也甘心永远驻守边疆。

这里,是根之所系,是心安之处。

白希年微微挺直了背脊,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望向那隐约可见的宫阙飞檐。

使团抵达了会同馆,公主第一个下了个马。舟车劳顿,所有人都累坏了。小吏们有条不紊,带领使团成员分房休沐。

白希年送御川到她的房间里,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她乱跑。

“放心吧,我不敢的。我的中原话说得也不太好,没你陪着我哪儿也不去。”御川打了个哈欠,“你快去歇会儿吧,我也要睡一觉养养精神。”

白希年作揖:“那公主有事再叫我。”

“嗯!”

小吏引着白希年到了一间厢房里,倒了热茶后,躬身告退。

“喂,快来。”另外一个小吏跑来,一把拉走了这名小吏。

“怎么了?”

“裴大人要问咱们话呢,快走吧。”

白希年一口热茶刚到嘴边,立马放下:什么,裴大人?

他匆匆起身开门,两个小吏已经不见了身影。他迈出一步,又收回来,摇头笑笑,关上了门。

京城官员多如牛毛,姓裴嘛,也没什么特殊的。

第98章 相逢

按照惯例,礼部在奉天殿安排大宴款待远道而来的雾刃使团,陛下将会亲临,与友邦同乐。考虑到陛下可能会发现自己,当场将自己赐死,白希年就称病不去参加了。

到了晚上,会同馆办的了常宴,白希年随便吃了点,就拿着酒壶起身走了。

他走到殿外,抬头看夜空。京城的夜空,虽不似北地那么辽阔清晰,但有着它独特的愁绪,让他忍不住想赋词一首。奈何肚子里墨水太少,只能将这种愁绪憋在心里了。

他笑着摇摇头,仰脖子喝酒。

“希年?”

梦里面无数次回响的声音突然出现,白希年的手一滞,猛地循着声音看去。廊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月光照亮了那人的脸,竟是日思夜想的裴谨。

裴谨又问:“是你吗?”

白希年应声:“裴兄?”

他的声音在抖。

裴谨一步一步走过来,两人视线胶着,在彼此的脸上逡巡,试图确认记忆中少年的模样。

谁都没有料想到会重见,谁也没有想到会这样突然见面两人相顾无言,喉头打结,竟有想哭的冲动。

白希年眼睛发酸,酒壶又碎了一地,极尽失态:“裴裴兄,你”

“赛罕——”身后清丽的声音打断他的问候。

御川小跑着过来,身上的饰品叮当作响:“你走了也不叫我,他们都在喝酒说大话,好无聊啊”她注意到了眼前的裴谨,好奇,“这位是?”

白希年这才留意到裴谨穿着官服,立刻收拾好心绪,介绍道:“这是这是裴大人。”

裴谨行礼:“公主。”

公主盯着裴谨看了又看,眼睛亮亮的,用雾刃的语言附耳对白希年说:“这大人容颜俊逸,要是先认识他,我可就看不上你了。”

白希年猝然一笑,无比赞同她的眼光。

裴谨看他俩这亲昵一幕,眼神立刻晦暗不明。

御川公主央求道:“赛罕,你带我逛晚市好不好啊,听说京城的晚市最热闹了。”

白希年不好拒绝,应了:“好。”

“公主。”裴谨突然出声,“让下官随行吧?城中道路有所变化,下官较为熟悉。”

御川没心没肺,开心地拍手:“好啊好啊!”

灯火煌煌,市声如沸。

酒楼茶肆高悬彩灯,食摊罗列,香气蒸腾。勾栏瓦舍丝竹不绝,游人品小吃,赏杂戏,摩肩接踵,货郎担子在人群中穿梭

三人换了常服出门,没有任何侍卫跟着。御川公主开心极了,在前面跑来跑去,什么都要看,什么都要尝,什么都要买像一只被困的鸟儿,终于破笼了。

白希年又要拿着她买的各种玩意儿,又要紧紧盯着她,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出什么意外。身旁的裴谨数次想开口,一看他那紧张的神情,话就憋了回去。

“这个是什么啊?”公主看到了小贩肩上的糖葫芦。

小贩赔笑:“这是糖葫芦啊,可甜了,来一串?”

“好,我要一串!”

小贩取下一串来,递给公主。白希年想起来,裴谨也爱吃这个,曾经自己还买过给他。他下意识扭头看裴谨,裴谨似乎跟他想一块去了,神情动容。

“我没钱了”公主回头来。

白希年下意识低头摸出身上的破烂荷包,打开后惊呆了:一个黎夏的钱币都没有?!真是丢人啊!

裴谨留意到这个荷包是好久以前自己送的那一只,他竟然一直带在身上?

“我来吧。”裴谨掏钱。

“唔好。”白希年又慌又尴尬,赶紧把荷包揣回去了。

御川道了谢,要和白希年分享那一串糖葫芦。白希年尴尬婉拒,说自己牙疼吃不了。裴谨立身在旁,脸色一点一点黑了下去。

恰好此时,穿着便衣的雾刃侍卫找来了,要带公主回去。公主悻悻然,撅着嘴转身了。

白希年把手上的东西交给他们,对御川说:“公主,你先回去。我好久没回来了,想再走走。”

“好吧。”御川很听话,“那你别太晚啊,早点回来。”

“嗯。”

目送公主离去,白希年的心咚咚跳起来。他做了深呼吸,转身,对上的是裴谨炙热却又隐隐哀怨的眼神。

他挤出一个笑容来:“裴兄”

人声鼎沸的酒馆里,小二端着酒菜上楼,来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他放下酒菜,招呼一声二位慢用,便退开了。

白希年和裴谨相对而坐,这场景让两人回想起三年前,他们在山顶分别的那一晚。

三年的时间说短不短,彼此的眉眼间都留下了被俗事纷扰的痕迹。唯有看向彼此的眼神,真挚热忱,从未变过。

依旧是白希年打破这种沉默:“裴兄,你别来无恙嘛。”

“嗯。”裴谨淡淡回应。

白希年腹诽:怎么都做官了,还这么少言寡语的弄得自己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赛罕’是什么意思?”裴谨突然问。

“啊?”

“他们是这么叫你的。”

“哦,是公主取的名字。”白希年摇头,“我也不知何意。”

他说着,抬起胳膊给裴谨倒了酒,又给自己倒一杯,一饮而尽:“这儿的酒,要甘甜一些。”

裴谨饮下了他倒的酒。

白希年又找了个新话头:“没想到裴兄最后还是做了官。我以为你还在西域呢。”

裴谨认真解释:“之前是在西域,两年前奉命回来的。杨大人让我去了户部,现在担任主事。”

“哦,挺好的,真挺好的”这些年,白希年一直愧疚毁掉裴谨前程之事,现在心里好受一些,“我倒是没什么变化,一直都在北地。”

“我知道。”裴谨打断,怔怔看着他,“我知道,你的所有情况我都知道。”

白希年诧异:“什么?”

“兵部一名小吏是你我两人在书院的同学。”裴谨解释,“北地的各种消息,军情,战况,费用,名单,晋升他会告诉我的。”

“啊”白希年心乱如麻:这是什么意思啊?

裴谨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下去,叹了口气,兀自拿起酒壶倒酒。

千言万语,尽在酒一杯

深夜的街巷寂寥无人,喝大了的两个人彼此搀扶着,东倒西歪向前走。

白希年倚着裴谨,醉眼迷蒙望着眼前陌生的窄门,口齿不清地嘟囔:“这是这是哪儿?不是驿馆啊?我要回去了”

裴谨没有答话,架着他跨进门。

这儿原是吴府,如今大半宅院已易主。陛下怜爱,给予这偏隅一角让裴谨留宿。

他带着白希年来到卧房,一开门,白希年被门槛一绊,整个人就要倒下,被裴谨稳稳接住了。

白希年攀着裴谨的胳膊起身,紧紧抱住他。呼吸霎时乱了节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裴兄裴兄”白希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酒气和说不清的委屈。

“我你容我先掌个灯。”裴谨的声音变得暗哑,试图抽身。

“别”白希年收紧了胳膊,借着醉意壮胆,将脸埋得更深,嗅着他颈项间的味道,“你抱我一下好不好,就一下”

不等他说完,裴谨的手臂猛地收紧,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白希年发出满足的喟叹,哽咽道:“真好真好裴兄,你都不知道北地的夜晚好冷的,每每睡不着我都会想着若是你这样紧紧抱着我我就能睡着了。”

他退开些许,仰起脸。月光穿过纸窗,正好照亮裴谨低垂的眉眼。

裴兄俊美,像是被晨露沁过的上好羊脂玉。任谁看到他的这一张脸,都不忍心让他生气皱眉。少年时期,自己惹得他动不动就生气,眉眼一凛,那模样,亮得灼人,灼得自己倾心不已。

自己是多么喜欢这个人啊。喜欢到每一次看见他,心口就涌起又甜又疼的潮汐,几乎要将自己溺毙在这无声的倾慕里。

“裴兄”心中升起压抑许久的欲念。

裴谨捧着白希年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希年,我想确认一件事”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两人都听见了彼此骤然加快的心跳。

“什么唔?”

后背“哐”一声重重砸在门板上,震得门框轻颤。白希年还未来得及呼痛,嘴唇便已被攫取。

裴谨的吻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攻城略地的舌尖带着孤注一掷的热烈,可分明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胳膊越收越紧,仿佛稍一松懈,眼前人就会化作幻影消失。

“是真的”唇瓣短暂分离,裴谨喘息着低语。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白希年听。

白希年从最初的惊愕中回神,下一刻便毫不犹豫回吻!

他勾住裴谨的脖颈,凶狠地纠缠着,交换着彼此唇舌间灼热的气息和浓浓的酒意。两只手遵循本能,从裴谨紧绷的背脊滑到腰侧,隔着衣料,勾勒出他的身体线条。

这屋虽是卧房,却也充当书房使用,堆满了书本家具。空气变得稀薄而滚烫,喘息与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充斥着狭小的房间。

两人拉拉扯扯,跌跌撞撞不知是谁绊了谁,一同摔倒在床榻上

忽然,“叮”的一声响。什么东西从凌乱的衣物中滑落,砸在了地面的青砖上。那声音清脆刺耳,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两人烧灼的神经上。

动作骤然停住!

两人呼吸一滞,大眼瞪小眼,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放开彼此。

酒醒了,激情也如潮水般退去了。

第99章 匆匆

裴谨吹燃了火折子,点了蜡烛,房间里终于亮堂了。

两人往地上一看,发出声音的,正是白希年日日揣在怀里的月牙玉簪。裴谨弯腰拾起来,白希年的脸唰地红了。

“果真是被你拿走了。”裴谨的眼中有了笑意。

白希年心虚地拢了拢前襟:“我我还你便是了。”

“山上一别那一晚你轻薄我了。”

“我”白希年大惊。

裴谨果断打断他:“你不要说没有,我刚才已经确认过了,你有!”

烛火摇曳,坐在床边的人眼神闪躲,羞得跟大姑娘似的。裴谨看着他,也跟着红了脸。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疯过。

这酒一直不醒,也是可以的。

裴谨直直盯着自己,视线滚烫,都要把自己灼穿了。白希年不敢看他,四处乱瞟,瞟到了一样东西。

“哎?”他起身走到书架跟前,取下悬挂在上面的一把破烂竹箫,“你还留着呢?这都裂了。”

裴谨走过来:“西域气候干燥得很,我去了那里不足半月,就裂开了。之后,我也没有再吹了。”

白希年想也不想,作下承诺:“等我寻了好料子,重新给你做一把?”

裴谨笑了:“好。”

白希年看着他笑,直叹难得:虽然很久没有联系,但是和裴兄之间不觉生疏,少年相伴的惬意瞬间就回来了。

“裴兄,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啊?”

“还好。”

两人在书案旁坐下,敞开心扉,聊着彼此身上发生的琐事。

裴谨说:“在西域的时候,跟随老师下墓地,修古籍,虽然有点辛苦,但是远离了纷扰,还挺好的。只是他总说我心不静,说我有一天还是会回到京城。”

白希年盯着他笑,也不知道在不在听。

“后来,杨大人来信,让我回京。老师也一直劝我回京,我索性就回来了。”裴谨继续说,“杨大人让我去户部历练,陛下又让我为师,教导皇子日子一天一天就这么过来了。”

“皇子?是之前陛下膝下那位独子吗?”

“嗯。”

白希年笑了:“是他今年得有八岁了,还是那么顽皮吗?”

“长高了很多,倒也不顽皮了,还算用功刻苦。”

“真想见见他哎还是算了,我的命重要。”

裴谨在心中盘算了片刻,问道:“你怎么跟着雾刃的使团来了?你换了名字,不然我早该知道你来了。”

白希年就把事情来龙去脉一股脑告诉了他:“只要边境和平,联盟稳定,我为哪边做事,都无所谓了。”

裴谨听了,默然低头,他私心不想白希年总是涉险,他只希望白希年能平平安安,好好活着。

见他不说话,白希年也静默下来了。

夜已深了,外面传来门栓扭动的声音。

没一会儿,一个小厮走过来敲门:“大人?”

裴谨答:“何事?”

“会同馆来人询问,有没有一位雾刃部来的大人在你这里,使团召他回去。”

两人相视,满眼不舍。相逢不过片刻,这就要走了。

白希年起身:“我得回去了。”裴谨跟着起身,白希年又说,“裴兄,你别送了。”

他打开门,迈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裴兄,我明日来找你。我还有些话,想跟你说。”

裴谨万般不舍:“好,我等着你。”

白希年给了他一个笃定的笑容,随着小厮走了。

房间里霎时就安静下来了,像之前无数个夜晚那样。裴谨坐了下来,迎着烛火,看着手里的簪子,看了很久很久

翌日晌午,裴谨出现在了会同馆。

他一夜难眠,晨曦微亮就起身等着了,坐等右等不见人来,便直奔来此寻人。

一名译官看到他,便行了个礼。

裴谨忽然想起来什么,上前问他:雾刃语言里,‘赛罕’是什么意思?

译官笑答:要看语境,可以形容地方美好,也可以形容人长得漂亮。

裴谨听了,眉头皱了起来。

他来到使团的宿间,看到白希年的屋子大敞着门,里面传来公主的声音。

“你就陪我一起去嘛。”

“公主啊,那些都是女眷,我随你去不合礼数的。难道你要看我被宫中的侍卫狠狠轰出去吗?”

“可是”

“别可是了。”白希年按住了御川的肩膀,“秋日的园景可好看了,北地没有的,你好好去玩,那些后妃们会照顾你的。”

门前有影,白希年扭头,惊喜:“裴兄?”

裴谨脸色不好,抿着嘴进来,给公主行了礼。

白希年松了手,哄着催她:“好了好了,快去吧,别让人等着了。”

御川不情不愿,轻哼了一声,还是乖乖离去了。

“裴兄,坐!”白希年拉过裴谨坐下,给他倒茶,“有事儿耽搁了,我正要去找你呢。”

裴谨抿了一口茶,想了想,还是问了:“那位公主很喜欢你吧?”

白希年一愣,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赶忙把自己和公主是如何认识的,以及雾刃可汗拜托他促成公主与黎夏皇室联姻的事全盘告诉了他,“她就是个小姑娘,什么都不懂的。”

裴谨听明白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希望白希年对别人‘无情’,对自己有情。

心情瞬间变好了,他放下杯盏:“去骑马吧?”

“啊?”

京郊野外,大片金黄。炊烟袅袅,大雁南飞,天地山川,尽是丰收之色。

两个挺拔的身姿,两匹矫健的马儿,畅跑在这茫茫大地,痛快之至。

“流星”的记忆力很好,还能认出裴谨。裴谨伸手摸它屁股上的伤疤,它还温顺的用尾巴轻扫回应裴谨。

“给。”白希年把水袋递过来。

裴谨接过,仰脖子就喝。

一滴水从嘴角流出,顺着下颌流到脖子上,在喉结处稍作停留,猛然流入胸口。

白希年砸着嘴:“可惜可惜”可惜被衣服挡住,看不到这香艳一幕了。

“可惜什么?”

白希年卷起马鞭,坏笑着抵住了裴谨的下颌:“可惜裴大人一表人才,却不娶亲,白浪费这一副好皮囊。”

裴谨也不恼,由着他作弄自己。

“哎,之前不是说”白希年贴近他的耳朵,问了句什么话。

裴谨听了,拿掉他的鞭子:“休要胡言,没有这回事,她现在已经是皇后了。”

白希年没料到:“怎会如此?”

裴谨不想难得的两人相处时间一直用来说别人的事,就说以后再告诉他。他从怀里摸了摸,摸出来那根月牙玉簪,递给白希年。

白希年明了,嘻嘻笑着接过揣进了怀里。

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裴谨伸出手,白希年会意,下意识四下看了看。

“这儿没有人。”

白希年这才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脸颊一片绯红。

一手牵马,一手牵着自己心爱的人,说说笑笑,漫步在这天地间。人生至满之事,莫过于此。

忽然,头顶上方一声凄厉嘶鸣。两人抬头看向天空,只见一只罕见的北地白雕在上方盘旋一圈后,往城里方向去了。

白希年嘟囔:“奇怪,京城竟然能看到这玩意儿。”

“嗯,没见过。”裴谨附和,“许是迷路了?”

“不会,这玩意儿比人都聪明呢。”

“不早了。”

“是啊。”

已是午后,两人下午都还有公事,便调头往回走。

两人在宫外的长街上难舍难分,约好晚上再见面。要不是周围人多,白希年都要把裴谨的衣袖子扯烂了。眼看着给皇子授课的时辰要到了,裴谨不得不哄着他放开自己的袖子。

“我会告诉殿下,你还活着。”

“好。”

“那我进去了?”

“去吧去吧。”

裴谨一步三回头,每次回头,都看见白希年站在原地用力挥手。

返回会同馆的路上,白希年的嘴角一直没下来过。这种心意相通的美好,让他既欢喜又害怕,害怕自己现在是在做梦,醒来就什么都没了。

“赛罕——”

公主一直等在会同馆门口,看到他回来赶紧迎上去。

“公主?你怎么怎么哭了?”白希年快步走来。

御川公主满脸泪痕:“出事了,出事了,我王兄出事了。”

“什么?你别哭,慢慢说!”

御川公主来不及擦眼泪,把一张带血的绢布拿给他看。白希年展开,只见上面用雾刃语言写着:可汗暴毙,速速回帐,这句话。

白希年脑子轰鸣作响:“怎会公主,不会有诈吧?”

“不会,我们王族成员之间有个独有的消息传递方法,何况这还是我王嫂的字迹。”御川抓着他的胳膊,“赛罕,快送我回去吧!”

白希年当机立断:“好,你去同主使大人说一声,我们两个马上就走!”

“嗯!”

两人立刻进了会同馆,一个去找主使,一个直奔房间里。

白希年拿出笔墨,速速写了几句话,开门喊了个小吏进来。

白希年装好信,交给小吏:“速去交给裴谨大人!记住,这是绝密,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是!”

黄昏,裴谨步履匆匆走出宫门。他的心早已飞向会同馆,恨不得生出翅膀,眨眼就到那里去。

突然,一名小吏拦住了他。

“裴大人,我是会同馆来的。”小吏赶忙把那封信递给他,“这是雾刃部一个大人让我给你的,很急,你快打开看看吧。”

裴谨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匆忙拆开信,一看这幅丑字,便知是白希年的亲笔。

裴兄鉴:

可汗暴亡,边关恐将生变。我已护公主返回,请裴兄速传兵部,整饬武备,预为筹策。匆匆一叙,胸中尚有万千言语,待与兄尽诉,万望珍重!

走了?!!!

裴谨两眼一黑,差点晕厥过去。他稳了稳心神,吩咐小吏:“你现在去杨府找到杨大人,要他速来兵部商议军务。”

“是是!”小吏撒腿就跑。

裴谨焦心不已,却还要硬生生把对白希年此行安危的担心埋藏到心底,连忙向兵部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