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贺青砚带着姜舒怡抵达林场招待所时, 天色已经全黑了。
招待所是一排朴素的红砖平房,样式简单, 里面的房间是门对门地排列着,中间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走廊。
走廊顶上每隔老远才挂着一盏发出昏黄光晕的灯泡,这里毕竟是林场内部使用,规模不大,总共也就十来间客房。
眼下林场不忙,除了省城来了几个专家就没别的外来人了,所以大半的房间都空着。
负责登记的大姐给两人登记好,从抽屉里翻出一大串钥匙,告诉他们,只有最靠近大门的那三间房住了人, 是省城来的几位农林业专家,为了春季育苗的工作,已经在这儿快半个月了。
“剩下的屋子, 你们随便挑。”
大姐指了指走廊深处,“都给你们生了暖气, 热乎着呢。”
“谢谢大姐。”
贺青砚挑了中间一些的房间,拿了钥匙,才牵着姜舒怡, 往房间那边走。
奔波了一整天,两人也都累了,虽然时间也不算晚, 但是还是想赶紧洗了澡上床躺着。
“怡怡,要去洗澡,要我陪你吗?”
贺青砚问。
姜舒怡瞪了某人一眼,“不用。”
她说着从行李里找出干净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装进脸盆,动作麻利地对贺青砚说:“我先去洗澡啦,你把东西整理一下。”
好像真怕他跟着去一样。
招待所的公共澡堂设在平房的最末端,需要穿过大半条走廊。
姜舒怡端着盆,兴冲冲地拉开房门,脚尖刚迈出去,整个人却有点呆住,站在原地。
门外的走廊,这会没有人,这个年代的招待所半人高的位置全是刷了白色墙面的,上面又加了两道蓝绿色的横杠。
其实白天看着没问题,到了晚上,又没人,灯光昏黄,那种感觉,让人有种去了探险屋一样。
说实话,姜舒怡的胆子并不算小,但是她有点害怕这种长长空旷的走廊,她的大脑甚至不受控制地开始上演一幕幕恐怖电影里的情节,万一就在她走到一半的时候,那些挂着锁的本该没人的房间,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伸出一只苍白可怖的手,一把将她拖进去怎么办?
啊呀,光是想想她都开始打哆嗦,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她抱着盆,连连后退了两步,又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贺青砚正在收拾东西,听到动静,回头便看见自家媳妇儿去而复返,脸蛋上还带着些害怕。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关切地问:“怡怡,怎么了?是忘记拿什么东西了吗?”
姜舒怡抱着脸盆,眼神有些游移,她摇了摇头,“外面好安静,好空啊。”
她没好意思直接说自己害怕了,刚才自己拒绝得那么干脆的。
贺青砚瞬间就读懂了她那点小心思,刚才在屋里,他本就提议要陪她一起去,结果自家媳妇儿却一脸警惕地看着他,好像他要干什么坏事似的。
现在可算知道他的良苦用心了吧?
他心底暗自发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走上前自然而然地从她手里接过那个分量不轻的搪瓷脸盆,“走吧,我陪你去。”
说着他也顺手拿起了自己的毛巾和牙刷。
姜舒怡跟在他身后,重新出门,奇怪的是,刚才还觉得害怕,这会儿多一个人瞬间就不怕了。
招待所不大,澡堂的规模自然也有限。
一进去,是个半开放的洗漱区,一圈青砖砌成的长条水槽,上面安着几个老式水龙头。
再往里左右两边各用厚重的帘子隔开,帘子上分别用红漆写着大大的女和男字。
这个点儿,负责澡堂烧水的大姐早就下班回家了。
招待所的热水供应是定时的,再晚一些,就只剩冷水了,所以大姐一般提前半个小时就离开了。
姜舒怡掀开女同志这边的帘子走了进去,里面空间不大,砌着几个隔间,好在没有了走廊那种空旷感,让她彻底安下心来。
贺青砚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隔着帘子陪自家媳妇儿说话,东拉西扯地问她水热不热,洗发膏够不够用。
“水挺热的,你放心吧。”
姜舒怡的声音隔着帘子和哗啦啦的水声传来,带上了一层朦胧的感觉。
有了贺青砚的陪伴,即使四周依旧静悄悄的,她心里也觉得踏实极了。
倒是贺青砚听着水声有点煎熬,果然刚才他说要陪着来,自家媳妇儿瞪自己,光听着水声都有画面了。
不过这会儿走廊那头忽然就传来了脚步声和两个女人低低的交谈声。
很快两个端着洗衣盆的大姐出现在了澡堂门口,贺青砚见状,以为她们也是来洗澡的,当察觉到她们投向自己的探究的目光时,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一个大男人守在女澡堂门口有些不妥。
他往后退开了几步,站到门外更开阔的地方,主动开口解释,声音坦荡磊落:“我在等我爱人洗澡。”
这两位女同志正是省城来的农林专家,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朴素的干部服,气质爽朗。
她们原本早就洗漱完毕,都准备躺下休息了,才发现白天换下的两件工作服忘了洗,便结伴着又跑了一趟。
听到贺青砚的解释,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晃动着的厚帘子,以及里面传来的隐约水声,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其中一位性子更热络些的大姐摆了摆手,笑着说:“没事没事,小同志,你就站门口等着吧,我们不进去,就在外头这水槽洗两件衣服。”
说着两人便走到旁边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搓洗衣物。
见她们没有误会,贺青砚这才稍稍放下心,免得别人以为自己是什么变态。
这会儿旁边有人洗衣服,他那点迤逦心思也收得干干净净,又走回到门边,担心里面的人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会害怕,又朝着帘子喊了一声:“怡怡?”
“嗯,我在穿衣服了。”
姜舒怡的回应声从帘子后传来。
那两位洗衣服的大姐手上的动作不由得一顿,她们交换了一个饶有兴味的眼神,心想难怪人家丈夫这么紧张,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口呢,光听这声音,就知道帘子后面肯定是个顶标志的俏姑娘。
而姜舒怡也确实没让她们失望。
她话音落下不过两分钟,厚重的帘子被一只手掀开,一个窈窕的身影从氤氲的水汽中走了出来。
热气将她瓷白的脸颊蒸出了一层淡淡的粉,像初春枝头娇艳的桃花,一双杏眼水汪汪的,黑白分明,乌黑的长发还带着湿意,有几缕不听话地贴在饱满的额角和修长的脖颈上,添了几分妩媚。
她一出来,就对上了两位大姐直愣愣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下意识地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礼貌温和的笑容。
这一下两位大姐搓衣服的动作彻底停住了,她们这把年纪,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好看的姑娘,说话声音那么好听,关键是那一笑,简直能把人心都给笑化了。
贺青砚早已习惯了自家媳妇儿的美貌,虽然看的眼热但还是他面不改色地迎上去,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那个装满了湿衣服和洗漱用品的盆子。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姜舒怡洗完,他再去隔壁男澡堂飞快地冲个澡。
可眼下这里多了两位女同志,他反而觉得不是很自在的样子,于是他决定,先把媳妇儿送回房间,自己待会儿再过来。
回到房间,贺青砚把盆子放下,挑出自家媳妇儿的洗漱用品,听到外头两个大姐往回走的脚步声之后,才端着姜舒怡换下的衣服和自己洗漱用品打算去冲个澡。
不过走之前又叮嘱了自己媳妇儿一句:“你先把头发擦一擦再上床,要是着急躺下,就靠着暖气坐着,把头发烤一烤,不然明天该头疼了。”
招待所一般都是有暖气的,还比较方便。
姜舒怡嗯了一声又道:“知道啦,你怎么比我爸还啰嗦?”
她小时候因为身体不好,又有些自闭,很多生活上的小事她一遍学不会,父母总是需要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教导。
父亲更是耐心十足,在教导女儿这件事上可是把啰嗦发挥到了极致。
相比之下,作为医生的母亲冯雪贞反而要干脆利落许多。
贺青砚听着这句娇嗔的抱怨,看着她那副你好烦但我听你的的小模样,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就非要跟岳父比呢?
贺青砚洗澡的速度很快,几分钟就搞定了,虽然很快,但他肯定是洗干净的。
洗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回房,在洗漱台边,把两人的脏衣服也一并给洗了,还有自家媳妇儿换下来的贴身衣裤一并搓洗了。
洗着洗着他就想到媳妇儿的话,这还真是……
不过干的甘之如饴,而且他才洗完回去,心情一下就好了。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前脚刚推开门,后脚一个香软的身影就迫不及待地黏了上来,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阿砚,你总算回来了。”
姜舒怡紧紧抱着人才说,“我怀疑这屋里有耗子!”
她觉得今晚这地儿真是跟自己犯冲,这么天寒地冻的西北,理应不会有耗子才对啊?
可就在刚才,她听到墙角那个衣柜里,一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她感觉像是耗子在啃咬木头的声音。
她不怕虫子,连南方那种会飞的大蟑螂都敢用拖鞋拍,唯独对老鼠这种生物很怕。
明明身体是毛茸茸的,偏偏拖着一条光秃秃肉乎乎的长尾巴,那种诡异的组合总让她产生一种生理性的毛骨悚然。
贺青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撞得心神一荡,不过看她怕成这样,单手端着盆,一手把她给捞起来抱着。
他单手稳稳地托着她,另一只手把手里的盆放下,才安抚道:“别怕,我去看看,不一定有老鼠。”
贺青砚说着又用商量的语气问:“是先去床上等我?还是跟我一块儿去看看?”
他知道要不检查好,他媳妇儿今晚是睡不好了。
“跟你一起。”
姜舒怡毫不犹豫地选择,她像只八爪鱼一样紧紧攀着他,万一她一个人在床上,那耗子慌不择路,从柜子里窜出来直接跳上床,她简直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抱着贺青砚比较好,她不信耗子还能爬上来。
贺青砚见她是真的吓得不轻,心里那股强烈的保护欲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还别说这种感觉挺爽,说实话,他还真没怎么见过自家媳妇儿怕成这样。
他嗯了一声,依旧保持着单手抱人的姿势,然后到了那个发出异响的衣柜前。
另一只手拉开了柜门,预想中一只老鼠猛地窜出来的惊悚画面当然没有发生。
柜子里空空如也,贺青砚仔细检查了一遍,连个老鼠屎都没发现,估计是柜子老了,开着暖气,热胀冷缩发出的声响。
为了让怀里的人彻底放心,他抱着她,还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两下柜子,这一下真有老鼠,估计也不敢再出来了。
“看见了没,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她。
姜舒怡这才放心了,等两人终于躺到床上,姜舒怡却毫无睡意。
她依旧像之前那样,紧紧地贴着贺青砚,四周太过安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她在贺青砚怀里蹭了蹭,小声地嘟囔:“早知道咱们就该选挨着那几位农林专家的卧室了。”
她现在算是明白了,有时候,绝对的安静比有点人声更可怕。
这又不是隔音效果差到能听见邻居翻身打嗝的筒子楼,人家专家学者,肯定都是安安静静睡觉的啊。
贺青砚听着她的马后炮,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揽入怀中。
然后一本正经的又带着暧昧的语气说:“还是不要了,你害怕,我一直陪着你,毕竟万一我们晚上弄出点什么动静呢?”
这话说得……
姜舒怡闻言抬起手就给了男人一拳,就说他怎么就偏偏选中间的,还说安静,老男人套路怎么这么深?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贺青砚早已洗漱完毕,正收拾着东西,昨晚洗的那些衣服,被他搭在滚烫的暖气上烤了一夜,此刻已经干得透透的,他把衣服全都收了,放进他们带的箱子里。
他听见床上传来动静,回过头问:“醒了?还累不累?要不要再睡会儿?”
刘场长今天一早要陪同省里的专家去山里查看树苗情况,等他回来,差不多得到十点以后了。
所以修车这事儿也不着急。
“不睡了。”
姜舒怡伸了个懒腰,她仰着头,看着他,开口第一句就是最实际的问题:“咱们去哪里吃饭?”
“饿了?”
贺青砚眼底的笑意加深,他顺手拿起姜舒怡的衣服递给她
姜舒怡接过衣服,忍不住嗔怪地翻了个白眼瞪他:“能不饿吗?”
昨晚很消耗体力的。
贺青砚立刻就明白了她话里的深意,嘴角的笑容愈发抑制不住,才说:“那快穿上衣服起来吃饭吧,我刚才去食堂,已经把早饭买回来了。”
招待所有自己的小食堂,可以买饭票,像他们这种招待所并不会发放免费餐券,好在价格也不贵。
贺青砚一大早就去买好了票,打来了热腾腾的饭菜。
林场食堂的饭菜自然比不上部队的,但也还行。
今天早上是面疙瘩汤,还有一个鸡蛋,配了两样爽口的小咸菜。
姜舒怡快速穿好衣服去洗漱回来,坐在桌边,美滋滋地吃起了早饭。
吃完饭,看时间还早,她便提议:“时间还早,要不我们去林场里走走看看吧?”
“好。”
贺青砚点头应下,“正好我们可以朝着停放卡车的那边走,到了可以提前检查一下车的情况。
两人收拾妥当就出门了,今天的阳光很好,西北的春天虽然依旧有点冷,但少雨多晴,有太阳的时候不太冷。
他们刚走到走廊尽头,正好遇上了也要出门的农林业专家们。
一行大约六七个人,为首的正是昨晚在澡堂遇见过的那两位大姐。
一日不见,两人分外热情。
白天光线充足,两位大姐再看姜舒怡,越发觉得这姑娘漂亮得晃眼,简直不像真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位自来熟的大姐立刻热情地跟他们打起了招呼。
“哎呀,是你们两位同志啊,这么早,你们也去林场?你们也是来林场工作的吗?”
“对。”
贺青砚礼貌地回应,同时主动解释了一句,“我们是来给林场修运输车的。”
那位大姐闻言,目光在贺青砚一身笔挺的军装上扫过,了然地点点头,自来熟地继续道:“哦原来是这样,我们是省农林局的,没想到现在部队还管林场这边的维修工作啊?”
在她想来,肯定是这位解放军同志是部队派来支援林场修车的技术兵。
贺青砚听了,摇了摇头,十分自然的牵住身边姜舒怡,语气里带着不自知的骄傲,朝大姐说:“不是我,我是送我爱人过来的。”
这话一出,那位大姐脸上的笑容有些诧异。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重复道:“……是这位女同志修车?”
这不怪她惊讶,要说眼前这个娇娇俏俏,漂亮得跟画里走出来一样的女同志是文工团的台柱子,是宣传部的干事,甚至是哪个单位的播音员,她都觉得再正常不过。
可是修车?还是修林场那种一人多高的运输卡车?
那玩意儿,别说是她了,就是眼前这位高大健壮的军人同志,怕是上车都有些费劲儿吧。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姜舒怡那纤细的身段,怎么都没办法把她和那个满身油污,力大无穷的修车师傅形象联系到一起。
但解放军同志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撒谎吗?而且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理所当然。
这一番对话,把同行其余几位农林局专家的目光也全都吸引了过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姜舒怡身上。
迎着众人惊诧的目光,贺青砚面不改色,又斩钉截铁地肯定了一句:“对,是我爱人修。”
好像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毕竟自己媳妇儿可是能造杀伤力超强武器的人,修车这可不算什么。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一位年纪稍长的男专家率先开口,打破了尴尬,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那可真是了不得,小同志,你可真厉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