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舒怡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朝众人礼貌地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并未多言。
因为贺青砚说要带姜舒怡走条近路,与专家们要去育苗基地的方向不同,大家寒暄了几句,便不得不分开了。
只是那几位专家走出老远,还频频回头,对着姜舒怡和贺青砚的低声议论着什么。
在猜测这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姑娘,到底是怎么修那庞然大物的。
与众人分别后,贺青砚就带着姜舒怡拐上了一条鲜有人走的小路。
这条路可以径直穿过一片白桦林,比走大路要近上不少,还能顺便看看林场周边的景致。
“阿砚,你对这里很熟悉啊?连这种小路都摸得这么清楚。”
姜舒怡跟在他身后,好奇地问。
贺青砚拉着她的手:“以前出任务的时候,来过两次。”
这也是当初他费尽心思,决定想办法把岳父岳母安排到这个林场的原因。
到底是他亲自来过的地方,有熟悉的环境,更有像刘场长这样靠得住的故人,总能让他们少受一些罪。
这个年代的路,大多还是泥土路。
主干道上顶多是铺了些碎石子,相比之下,这种少有人走的小路反而更好走一些。
泥土被踩得紧实,即便清晨有些湿气,也不至于太过泥泞糊脚。
即便如此,走了一段路,两人的鞋底和裤腿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了不少泥。
幸好姜舒怡穿的是部队里女兵统一配发的那种牛皮短靴,结实耐磨,换了普通的布鞋,怕是早就湿透了。
走到半路,两人停下来,在路边的干草丛上使劲蹭着鞋底的泥块。
正在姜舒怡专心致志的蹭鞋的时候,贺青砚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她疑惑地抬起头,顺着他努嘴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山坡下,有一小片新开垦出来的苗圃。
一群穿着深色旧棉袄的人正弯着腰在里面忙碌,她的父母姜崇文和冯雪贞,就在其中。
他们手里端着一个小筐,正跟着一位戴眼镜的技术员,挨个给刚冒出绿芽的小树苗做着标记,动作虽然不快,但很认真。
贺青砚故意不与那些专家同路,绕道走这条小路,就是想让媳妇儿亲眼看一看父母平时的工作。
“怡怡,放心吧。”
他握住她的手,“我跟刘场长都打过招呼了,他会尽可能地给爸妈安排一些相对轻松的活计。”
虽然做不到完全的特殊化,但在这里远离了那些激进的批斗中心,至少人身安全和基本尊严是有保障的。
刘场长绝不会允许自己林场里的人,被随意拉出去批斗游街。
姜舒怡站在原地,隔着遥远的距离,静静地看了很久。
父母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但这确实是最好的地方了,她是见过严重的地方是怎么做的,可就算这样,她心里也堵得很。
直到看见他们跟着队伍转向了另一片山坡,身影消失在树林后,姜舒怡才收回目光,跟着贺青砚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是她主动的紧紧地牵住了贺青砚的手。
男人宽厚温暖的手掌也立刻回握住她,用自己的体温,无声地传递着安慰与力量。
“阿砚,谢谢你。”
她的声音有些发闷,但这句谢谢,跟以前单纯的道谢都不同。
里面饱含着深深的依赖以及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感。
“嗯。”
这一次贺青砚没有再说我们之间不用客气之类的话。
他只是沉沉地应了一声,因为他能听出,自家媳妇儿语气里,真正想说的,或许是爱他?
姜舒怡:……诶,好自恋一男的啊!
虽然看到父母劳动确实不是特别累,但心里依旧酸涩发闷。
她的心情,直到走到停放着大卡车的运输队时,才算稍微好了点。
姜舒怡是个自我治愈能力很强的人,而她最好的治愈方式,就是投身于自己热爱且擅长的工作中去。
一旦进入工作的领域,她就像换了一个人,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会被专注所取代。
刘场长早就跟卡车运输队这边打好了招呼,说今天会有一位专家来帮忙修车。
所以当姜舒怡和贺青砚走进来,一说明来意,运输队的杨队长就立刻满脸堆笑地把两人迎了进去。
只是当杨队长的目光落在姜舒怡身上,又看到她拿起卡车日常维护记录表认真翻看时,眼神里还是闪过了难以掩饰的诧异。
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心里想着,既然是刘场长亲自安排的专家,那肯定就是专家,管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呢。
姜舒怡很快就看完了几辆车的日常维护单。
从记录上看,其实并没有什么致命的大问题。
当然这些喝油的大家伙,也远非简单的日常维护就能保证万无一失的。
许多潜在的毛病,需要发动起来,亲耳听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她合上记录本,对杨队长说:“同志,麻烦你让开这几辆车的师傅把车子发动一下,然后具体跟我说说开车时遇到的问题。”
“好的,好的。”
杨队长连声点头,转身就朝院子里几个正凑在一起抽烟的司机师傅高声喊了起来。
这年头能开上这种东风大卡车,绝对是技术工种里的香饽饽,工资高待遇好。
所以车子出了毛病,师傅们心里也着急。
一听说省里派了专家来修车,几个人立刻跑了过来,排着队给姜舒怡汇报车子的情况。
“姜同志,我这辆车,加速无力,特别是拉上木材的时候,冲咱们场子前面那个大坡,就是上不去,而且开久了,驾驶室里总能闻到一股烧焦的糊味。”
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师傅抢先说道,“队里的维修师傅也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就是找不出毛病,林场考虑到安全问题,这车现在都不敢让出车了。”
姜舒怡一边听,一边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又问下一位。
“我这辆车,换挡特别困难,生涩得很,有时候开在半路上,还容易跳挡。”
这种卡车,一旦满载着木材在山路上行驶时发生跳挡,那后果不堪设想,是极其危险的,所以林场也不让开了。
姜舒怡先暂时记录下了这两辆车的问题,她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打算先把这两辆能开动的修好。
根据师傅们的描述,她觉得问题应该不算太大。
第一辆十有八九是离合器片过度磨损,再加上场子里的维修师傅经验不足,自由间隙调整不当导致的。
只要重新调整,更换磨损件,应该就能解决。
另一辆估计是变速箱的同步器齿轮磨损严重,或者是定位结构失效了。
这些在她看来都算不上棘手的大问题。
当然一切判断还需要在发动车子,亲手检查确认之后才能作数。
两位司机师傅听说要发动车子,也没含糊,立刻跳上车,熟练地发动了引擎。
伴随着一阵阵轰鸣,两辆卡车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等他们熄火下车,便轮到姜舒怡上去了。
说实话,这个时代的东风卡车,虽然比不上后世那些巨无霸似的重卡,但个头也绝对不小。
驾驶室离地很高,姜舒怡站在车门下,伸长了手臂都够不着扶手,一时间真有点上不去。
就在她踮着脚尖,想着该怎么爬上去时,运输队的杨队长已经十分贴心地从旁边搬来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矮木凳,放在了她脚下。
看到那个凳子的瞬间,姜舒怡心里瞬间有点破防。
当然破防归破防,她还是面不改色地踩着凳子,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宽大的驾驶室。
她将两辆车都仔细检查了一遍,踩离合,挂挡位,最终的诊断结果,与她之前的猜测基本一致。
这些问题都不是大问题,所以不到一个小时,两辆车就都修好了。
她又让那两位师傅分别开出去,在外头跑了一圈,上了一趟那个老大难的陡坡。
两人开出去二里地再回来,车才停稳,就兴奋地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姜同志,你也太厉害了吧,真的好了,一点毛病都没有了!”
要知道,这两辆车的问题,都不是那种直接开不动的硬伤,而是软故障,所以才更难找到症结所在,一直拖着,反而让人担心。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姑娘,就那么三下五除二,鼓捣了几下,就把困扰了他们几个月的难题给彻底解决了!
运输队的杨队长也乐得合不拢嘴。
眼看着就要进入春季木材高强度运输期了,要是少了两辆主力卡车,今年的生产任务可就悬了啊。
姜舒怡对此倒是很淡然,在她看来这些问题本该在日常的精细化保养中就被发现并解决掉的。
只是这个年代,对车辆的保养理念还比较粗放,要么等它彻底坏掉,要么就是这种长年累月的磨损导致的性能下降,往往很难被察觉。
她擦了擦手上的油污,问道:“剩下那一辆车,是什么问题?”
她记得在保养记录表上,这一辆的状态直接写的是,无法维修,待报废。
这辆车正是杨队长自己的开的,他闻言脸上兴奋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带着几分惋惜和不甘上前说道:“是变速箱里的一根传动轴断裂了。”
更麻烦的是,这辆卡车并不是国产的,而是早些年从苏国统一采购的老型号。
现在两国关系紧张,这种特殊的传动轴配件,国内根本没有生产,也无处采购。
所以就因为这么一根小小的轴承,一辆还能用的卡车,就只能面临报废的命运。
对于家底本就不丰厚的林场来说,这肯定是巨大的浪费。
但修又修不好,便宜处理掉当废铁卖,谁也舍不得。
于是这辆车就这么一直停在车库的角落里,一直也舍不得处理。
其实他也没对姜舒怡抱太大希望。
毕竟这个问题连省城来的维修专家都看过了,下了定论,说是没救了。
但是眼看着这个小姑娘如此神通广大,杨队长心里又忍不住燃起了微弱的希望,万一人家就有办法呢?
姜舒怡听完,沉吟片刻,说:“我先看看具体情况吧。”
断裂的方式不同,维修的方案和可能性也大相径庭。
杨队长立刻让人从维修室把那根断裂的传动轴拿来了。
那是一根粗壮的钢轴,然而它断裂的位置却很奇特,不是在两头最容易受力的接口处,而是从中间,被齐刷刷地拧成了两截。
姜舒怡一看到这个断口,眼睛顿时就亮了,这种情况,反而能修。
“这个能修。”
她随即又问,“不过,林场这边有车床吗?老式的手动车床就行,另外还需要一些高强度的焊接条。”
“有有有,都有!”
杨队长激动的点头,林场里机械设备不少,为了日常维护,专门配备了一个小型的维修车间,车床焊机这些基础设备都是齐全的。
“带我去吧。”
姜舒怡言简意赅。
杨队长赶紧亲自在前面带路,把人引进维修室,然后又大声吩咐手下,赶紧把姜同志需要的东西全都准备好。
在众人好奇又敬畏的目光注视下,姜舒怡戴上厚厚的劳保手套,开始了她的操作。
她先将传动轴两截的断裂处,仔细地打磨平整。
然后她操纵着老式车床,精准地在一截的断面上削出了一节凸起的榫头,又在另一截的断面上钻出了一个深度和尺寸完全吻合的凹槽。
然后将两段轴承重新对接在一起时,榫卯结构严丝合缝,完美地嵌合在了一起。
对接好之后,她并没有急着进行大面积焊接,而是先用点焊的方式,在接口处做了几个关键点的固定。
等焊点自然冷却,收缩稳定后,她才拿起焊枪,开始沿着缝隙,用一种复杂的手法,由内而外层层递进地进行焊接。
火花四溅,发出滋滋的声响,刺眼的弧光让周围几个围观的老师傅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其中一个师傅趁着她更换焊条的间隙,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小姜同志,这样焊接起来的轴,强度够吗?拉重货的时候,会不会从这儿再断开啊?”
姜舒怡取下护目镜,她拿起刚刚焊接好的轴承,戴着手套仔细检查着焊缝处还有没有微小的漏点,一边检查,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道:“不会,用这种方式焊接后,这个焊接点的强度和韧性,甚至会比轴承本身的其他部位更稳固,下一次,就算它还要断,也绝对不会再从这个地方断开。”
这不是后世的维修方式,是中期一点的,是一种非常好用的维修技能。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自信和专业,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生出一种莫名的信服感。
毕竟这是连那些经验丰富的老专家都束手无策的难题,她一个年轻姑娘,却说能修,并且真的动手修了。
而且当焊接工作全部完成之后,她又拿起了打磨机,对焊接处进行最后的抛光处理。
随着打磨的进行,那道原本粗糙的焊缝,竟然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一点点地变淡,最后凭空消失了!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无法相信,这根光洁如初的传动轴,竟是刚刚从两截断裂的状态下被重新焊接起来的。
神奇,这也太神奇了,在场的几个老师傅,看着姜舒怡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惊奇,变成了全然的敬佩和崇拜。
姜舒怡拿着修复好的轴承,亲自指导着杨队长他们重新安装回变速箱。
装好之后,她又顺手把那辆车上一些积年累月的细微小毛病也一并给调试了。
全部工作结束后,她依旧让杨队长亲自开车出去试。
“哎呀,小姜同志,你也太神了,这车开起来,比没坏的时候劲儿还足,一点问题都没有啊!”
杨队长从车上跳下来,脸上笑开了花,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牛!这小姑娘咋就这么牛呢?
那些从省城请来的维修专家都解决不了的事,到了人家小姑娘手里,竟然半天的功夫就给办妥了,这已经不是技术好不好的问题了,这简直就是神啊!
姜舒怡听着杨队长左一句太神了,右一句不得了,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说:“杨队长,你还是把咱们队里负责保养和维修的同志都叫过来吧,我趁着现在有时间,给他们系统地讲一讲,这种重型卡车日常保养的要点和常见故障的排查方法。”
这时候的对车的保养都有些问题,若是系统学习一下,这样下次再出现类似的问题,他们自己也能很快解决了。
“诶!诶!好,小姜同志,你快坐下歇会儿,喝口水,我这就去叫人。”
杨队长忙不迭地应着,然后又指派其中一个司机,赶紧再给大师傅的搪瓷缸里续上热水,可千万不能把他们林场的技术救星给渴着了。
这头杨队长刚把负责维修的几个师傅都叫过来,围在姜舒怡身边,准备开个现场教学会。
那头刘场长就顶着一头汗,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运输队的师傅们一见场长来了,立刻兴奋地迎上去报喜:“场长,你可算来了,你都不知道,刚才小姜同志她……”
大家话还没说完,就被刘场长焦急万分的声音打断了。
他压根没顾得上看已经修好的卡车,而是径直冲着贺青砚,大声地喊道:“小贺,先跟我回职工楼看看,林场职工楼那边有人来说你们带来的那条叫闪电的狗,把人给咬了。”
什么?
姜舒怡正准备开口讲解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看着刘场长满脸的错愕。
贺青砚大步上前,声音冷静又肯定:“不可能,闪电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攻击人。”
“刘场长。”
姜舒怡也立刻跟了上去解释,“你可能不知道,闪电不是普通的狗,它在驻地是领工资的。”
“对,我们家闪电说起来算是军犬,绝对不会随便攻击人。”
贺清砚再次肯定的说,虽然没正式进入编队,但连训犬的小王都说过,闪电这种没有指令绝对不会攻击正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