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 失联
◎他们的每一步行动都是圈套,有一根无形的绳索在牵引。◎
雪越下越大,到了晚间已然遮蔽了大地。在天没黑之前陆锦尧最后一次跟秦述英通电话——他们一路驶出淞城中心,趁着高速尚未封路,前往某个丘陵间的村落。
Polairs在某个瞬间突然反复重连,却以失败告终。
秦述英当机立断离开家,一边给陈真打电话确认他已经带人追着路径去,一边奔向风讯大楼。时间太紧,对手究竟是谁、目的如何太焦灼,从陈真到风讯的职业经理人都没功夫惊讶他竟然会回来竟然会接手风讯的工作。
顶层办公室的权限依然为秦述英敞开,他只在顺畅识别进入的时候怔愣了一下,立刻投入到如山的文件中。
“给陆锦秀打电话,不管是在荔州还是哪儿,立刻带着研发团队和数据过来。给陆夫人和齐委员发邮件,把情况告诉他们。一旦陆锦尧失联超过三天,风讯何去何从由他们决定。风讯近期的财报和规划方案……你们先调着,如果陆夫人同意再拿给我看。”
特助一一记下,迅速整理好工作和方案:“秦先生,陆总三年前就说过您拥有风讯的所有权限,刚刚提的最后一条,可以直接给您。”
秦述英沉默一会儿:“这段时间我不会出顶楼,直到陆锦尧回来。对外你宣称是陆锦尧在这里办公,接触我的人除了陈家人和陆锦尧的亲人外不能超过三个,必须都是信得过的人。”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们的每一步行动都是圈套,有一根无形的绳索在牵引。他们以为是抢先一步螳螂捕蝉,实则还有在后的黄雀。
果然第二天市场就传出陆锦尧失踪的消息,淹没在八卦与财经新闻的信息海里,无人在意。秦述英读着这不起眼的几则新闻,已然嗅到了危机逼近。
他们是打定了主意,陆锦尧会长期不露面。
心悸的感觉更甚,秦述英来不及去担忧、悲伤或者想什么后果,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保住风讯上。Polaris在他的命令下一直在尝试重连,拨打南之亦和陆锦尧号码的手机从未熄过屏,也从未得到应答。
陈真已经带人赶到了现场,带来的消息却不容乐观:“镇上的雪下得太大了,道路结冰封路了,这地方太偏僻没有监控,信号线也被压断了。”
“最后的监控录像传给我一份,你亲自去看信号线有没有被人为破坏过的痕迹。”秦述英揉着眉心,吞下两颗抗焦虑的药片,“如果还是毫无进展……你来决定什么时候让你哥回来。”
陈真一顿:“你还愿意相信他?”
“我没选择,保证陆锦尧和南之亦不出事是底线。”
话音刚落,陆夫人就带着女儿进了办公室。她身上还沾染着风雪的痕迹,寒意扑面而来,在变故面前也保持着冷静与稳重。
在看到秦述英的那一刻,她的脸上浮现起担忧,将外套脱下挂远了些。
“怎么憔悴成这样?”陆夫人忧心道,“我带了融创的几个经理人来,都是从维德那会儿就跟着的老人了,让他们帮忙看着。”
“夫人,我知道三年前不告而别您可能不信任我,但是现在我的预感不太好。”秦述英压制着焦虑,尽可能将语义在短时间内传达清楚,“我希望您可以同意我暂时接管风讯,我需要模仿陆锦尧的操盘来稳定人心……”
陆夫人严肃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身体太弱了需要休息。风讯的事你随时可以接手,几个经理人都听你的指挥,但是你要保证身体不能出差错。陆家用不着这么多钱,该放就放,锦尧的安全和你的身体情况是第一位,知道了吗?”
秦述英愣了愣,悄悄将抗焦虑的药藏好,点了点头。
“锦尧那边怎么样?他外公问需不需要用首都的力量去搜?”
秦述英下意识点头,却又立刻自我否定:“不对,对手就是想通过陆锦尧失踪这件事来散布恐慌做空风讯,首都出面太张扬约等于坐实。但我怕他等不及……”
“按照你的想法来,先让陈硕和陈真去找,我也派人过去。以找之亦为名。”陆夫人冷静而干脆地替他补充决断,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拍了拍,“没事,孩子。做你想做的,有我兜底。”
秦述英抬起头,看向温和又坚定的女人,黝黑的瞳孔蒙起雾气,顷刻又消散。
陆锦秀点点头,立刻收好焦虑调整到工作状态:“我先去研发室,这几天会连夜发布新版本稳定市场。”
失联第三天,陆锦尧重病与失踪的传言随着开盘一齐爆出,而像是为了攻破谣言似的,风讯投资部动作频繁,频频收购二级市场优质股票又抛出,一路拉高合作商的市值。还明里暗里冲着恒基点了好几次火,闹得秦又菱焦头烂额,不得不全身心投入到股市中去。
稳健又锐利,目的明确、路径坦荡,是陆锦尧一贯的操盘风格。观望者被如此高频又个人风格明显的操作引得倒向谣言的对立面,这样强度的工作,肯定不是谣传中“陆维德英年早逝或有遗传疾病,陆锦尧年岁不长在所难免”重病缠身的情形所能支撑的。
第五天,股东信心被拉回了六七成,风讯官网放出署名为陆锦尧的公开信,斥责恒基在风讯市场投入的关键时刻搞小动作的卑劣行径,并表示风讯运转正常。近期总裁行程涉密,想要通过谣言让风讯陷入自证陷阱暴露商业机密,痴人说梦。
恰当的时机、合理的解释,风讯的市值再度回归正常。第一个交易周的惊心动魄落下帷幕。
经理人们松了口气,却又担忧地提醒秦述英:“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股东们也不是傻子,再机密的行程,找个地方露个脸就能解决的事却迟迟不露面,时间久了还是会暴露的。”
秦述英压紧太阳穴竭力让自己清醒,连轴转的工作已然超过了脆弱躯壳的负荷。
“我知道。给我个能控制住的时间。”
经理人们面面相觑:“两个交易周,不能再多了。陆总从来没超过两周不出席任何会议。”
秦述英点点头,让他们先出去,拨通了陈真的电话。
“还没线索吗?”
“没有,这地方太奇怪了,我们把范围扩大了三倍,除了锦尧和之亦的车胎痕迹,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再往深处走信号就会乱,地形也不明确。”陈真语气难掩烦乱和焦急:“手底下的人说在淞城这么久,头一回见有这种地方。接连下几天的大雪更是没办法,杀人抛尸倒是绝佳。”
秦述英皱起眉:“只有两个人的痕迹……”
陈真提醒道:“南之亦冒着这么大风险也要找的证据,甚至不向你和陆锦尧透露,又被秦竞声拿来钓鱼,说明他也想要这东西。”
秦述英点头认可:“我调了之亦离开前的通话记录,都是虚拟号,对方反侦查意识极强,警司都没办法。”
陈真沉默一会儿,沉沉叹一口气劝起来:“你一边给股市点火一边查这些,别最后伤了身体,陆锦尧回来又找陈氏麻烦。有想法扔给我,我会解决。”
“耽误不起时间,能多争一秒是一秒。”秦述英看着电脑屏幕上碎得稀烂的线索,眼前又开始发黑。
陈真知道劝不住,叹息道:“行,你自己注意。咱们对外宣称的是之亦失踪,红姑已经急着来淞城了。”
秦述英点头表示知道了,挂了电话后脑子里还盘旋着方才的几句话。
大脑如同过电,被暗中势力引导着成为被黄雀捕食的螳螂的感觉再度袭来。秦述英立刻带风讯的心腹驾车飞驰向机场,同时请求陆夫人一同前往。
路上拨打南苑红的私人和工作专线果然全部断联,只能几经辗转从赵雪那里得到私人航班降落的蛛丝马迹。
大雪漫天,气温冻结得不正常。城区的地面都需要撒盐与清冰,更何况远离城市的丘陵村落。秦述英强行让自己不去想在冰天雪地里失联五天的后果,他的目标只在眼前。
而机场早有人在。
秦又菱带着一群西装革履的保镖恭敬地等在专机降落通道,她微微侧身,扬起下颚冷漠地注视着赶来的对手。
南苑红被夹在保镖之间,他们看似彬彬有礼,实则控制得严丝合缝。
陆夫人下了车,径直走向他们,保镖立刻拦在南苑红身前。
陆夫人沉着脸色:“你们要做什么?非法拘禁企业家吗?”
秦又菱微微一笑:“是红姑自愿和我们走的。夫人想必已经知道了,她和舅舅是一家人。”
“一家人”三个字咬得很重,南苑红浑身僵硬,面无表情地对秦又菱说:“走吧。”
“别抱有虎毒不食子的幻想。”陆夫人一语中的,南苑红脚步停下,秦又菱眸中褪去热情洋溢,满目冰冷。
“秦述荣死了,阿英自小到大九死一生,之亦又能好到哪里去?”
秦又菱看看犹豫的南苑红,从怀中缓缓揪出一条护腕带——南之亦会打拳击,手腕需要固定,是她的东西。
南苑红脸色一变。
秦又菱笑着看向未打开的车窗:“陆总来了吗?这么要紧的事,不主持大局吗?”
“……”
“车上那位如果下来了,说不定能把红姑带走。”她轻笑,目光轻飘飘落在车窗上,“可是他敢吗?”
南苑红沉默一会儿,也看着密不透风的车窗,像是在和背后的人说话:“你现在有导致我女儿失踪的嫌疑,恕我不能相信你们。”
陆夫人一愣:“什么?”
102 ? 恢复记忆
◎阿英,抱紧妈妈就不冷了。◎
秦述英扣在开门按钮上的手按得死紧,最终还是没有露面,冷静地看着南苑红被带往秦家,眼睛却不知何时染上了压抑着愤怒的红。
被掩盖成无人区的雪场只留下陆锦尧和南之亦的痕迹。往前推是利用陈硕发现秦述英的踪迹,顺水推舟做一场刺杀,导致陆锦尧一时不敢把最强大的鹰犬带在身边。再往前是陆锦尧长达三年对秦述英偏执的追逐、南之亦协助秦述英逃跑、混乱又无果的订婚……
有人要用这些片段编织一个巨大的谎言,顺理成章地致他们三个人于死地。
谎言说不定很成功,逻辑严密到南苑红都几乎相信。但残留的对他们三个人品行的认知,让南苑红在危急关头对自己出言提醒。
陆夫人回到车上,秀眉紧蹙:“秦家想逼你露面,之亦和锦尧说不定都在他们控制之下……阿英?你怎么了?”
陆夫人见他的神态吓了一跳,秦述英已经没有精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了。
“陆夫人,我需要您帮忙做舆论反击的准备。然后,我们只有等……”
这次他不能再当螳螂,要做黄雀背后的猎人。
……
秦又菱将南苑红带回了老宅,在一层双手垂下交叉在前恭敬地站定,等待着舅舅亮起门前的灯。
秦竞声正在和九夏的赵专员下国际象棋。
“听说淞城和荔州都爱玩动物棋,”赵专员将士兵推向前方,“首都不一样,首都喜欢国际象棋。”
秦竞声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冲锋在前的兵棋靠近敌方的王以后,会变成可以横冲直撞的王后,只需要一步就能侵吞对手。确实很有意思。”
赵专员笑道:“可是现在看来,黑棋王后居然要成为白棋王的棋子。”
“那就是不讲规则,没有这样的棋。”秦竞声将兵替代为后,轻轻在手里转动着后棋,放下,扭正,“犯了错,该纠正就得纠正。如果依然黑白不分,舍弃掉也能赢。”
赵专员抚掌大笑:“秦总还是棋高一着。这么会下国际象棋,首都一定欢迎你。”
秦竞声微微一笑,十分讲礼仪地并未落子,没有真让赵专员手下的白棋输,仿佛只是沙盘演练。
“好了,让又菱请红姑进来吧。”
……
陆锦尧和南之亦失联的第十天,降雪量再度变大。雪片纷乱得在人眼前蒙上了黑白乱码,被大风吹得在空中狂舞,不肯落地。
在股市即将收盘的前两小时,城外无人涉足的山脉发生雪崩的消息被淹没在信息海洋里,舆论头条被一则由南苑红发布的署名指控所占据——控诉南之亦的失踪由陆锦尧一手造成。
对失踪案一筹莫展的警司突然高效了起来,将失踪现场车辙的痕迹、陆锦尧驾车追逐南之亦的监控录像全部向社会公开。与此同时捕风捉影的娱乐小报也甩出一系列“猛料”——豪门太子与券商千金联姻未果,持枪重伤搅局者。当日南之亦捏着秦述英双手的照片流出,一出未婚妻背叛的吸睛戏码瞬间引爆了舆论。
三年的寻找被解读为追杀,少年时代的相伴被理解为偷情,金融市场的几轮震动被曲解为罔顾市场的争风吃醋。陆锦尧的形象瞬间从一个冷静淡漠的贵公子,变成为感情失去理智恼羞成怒的失意者。秦述英一如既往地声名狼藉,南之亦更是被无辜卷入这场闹剧。
陆锦秀将报纸拍在桌上,恼怒道:“下作!”
“越是下作,越是能吸引眼球。”秦述英被恶名缠身已久早已不在乎,可看到铺天盖地的骂名堆到陆锦尧和南之亦身上,他不自觉地呼吸困难。
这个时候谁还在乎陆锦尧正带着世界先进的智造技术叩开市场的大门,谁还记得曾受过他的仁慈与恩惠。那些针对秦家的行为被翻出来视作意气用事的证明,连宾客在席间撞见秦述英不正常地持枪直指柳哲媛,都被严丝合缝地解读为争抢南之亦而被陆锦尧用致幻剂折磨到精神失常。
这就是九夏从首都学来的手段,把人贬到地底,和公众一起进行制高点的道德审判和凝视,再配上一点点欲加之罪,他就会变得十恶不赦。
陈真焦急地打回电话:“区域内检测到雪崩,如果他们还在范围内就危险了!”
收盘的信号响起,轮渡惨案、荔州爆炸被旧事重提,舆论持续发酵,直到顶点。远在首都的齐委员默不作声,风讯官网没有任何回应。
秦述英靠在椅背上,烟雾氤氲向上四散,模糊灯光一瞬间就消散无痕。
身前的股市屏幕停滞着,不堪入目的报刊标题和评论滚动着。直到警司顺势发布对陆锦尧的通缉,秦述英才凝起目光。
出乎他意料的是,Polairs的信号灯在此刻突然亮起。
……
跑车飞驰得太快,完全不顾路面结冰的危险。陈真带着一大批人从另一个方向来,反而追不上秦述英,急得在电话里大喊:“你不要命了!到那儿万一有九夏和恒基的人守株待兔你怎么办?!”
陈真没有听到回答,只有满耳的呼啸。他不确定是车速太快导致秦述英听不见,还是他压根就不想回应。
Polairs在急促地闪着红光,提示着另一端的人生命体征在急速下滑。他眼角憋得通红,太久没好好休息的血丝爬上眼白。配置再好的跑车在天寒地冻的雪地里也难免性能下降,车胎陷在雪里疯狂打转,溅起泥泞发出嘶哑的轰鸣。不远处已经能看到被半淹没的银白色车身,应急灯马上就要失去闪烁的动力,奄奄一息。
秦述英火都来不及熄就拉开车门冲过去,一深一浅陷在雪中,几番倒下又爬起,沾了满身风雪。他不敢慢,好像慢一点那微微露出的痕迹和希望,就会像海市蜃楼一样,在他眼前消散。
车门被雪堵住被冰冻结,他赤着双手去刨开冰雪,速度快得摩擦出一点点绝望的热量,冻得双手发红失去知觉,像用一件无情的工具似的机械地凿着冻住车门缝隙的冰。Polairs的红光在急切地催促着,他竭尽全力追逐着折线变缓的速度,终于积蓄起力气拉开车门。
“之亦……”
驾驶位上只有被冻得僵硬的南之亦,副驾和后座空无一人。她静静地闭着眼睛,肌肤灰紫,双颊是冻伤的红,像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
秦述英来不及想其他,手足无措地用外套裹着她冷硬的身体。车上的能源早已耗尽,暖风开关左右拧也只是徒劳。
“再坚持一下……他们马上就来了……”秦述英自己都冻得发抖,紧闭着眼睛调动感官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与呼吸,身体不见一点点回暖。
他睁开眼,从外套下垂出的手腕上固定着熟悉的芯片。副驾驶上有一个小匣子、一个录音笔,和两枚融化星星状的袖扣。
脑海传来轰鸣的回音,痛苦在横冲直撞,搅动得五脏六腑都稀碎。尖锐的鸣叫刮破耳膜刺向大脑,秦述英抖得拿不稳录音笔,刚碰到边缘就掉了好几次。
脑海里有什么尘封的东西要破土而出,他环顾四周——漫天的大雪、连绵的山峦与无尽的白,其中夹着一条狭窄的路通向唯一的生门,一踏入却深陷其中。
秦述英捂着头颅,重影与混乱快要将他吞没,眼前生命正在他手边流逝的女人似乎换了模样。
“阿英,抱紧妈妈……抱紧妈妈就不冷了。”
“别睡……妈妈教你唱歌好不好?妈妈唱一句,你学一句,学会了妈妈就把星星给你摘下来……”
“银色小船摇摇……晃晃……悬在绒绒的天上……”
手能触摸到的肌肤逐渐变冷,耳边的声音渐渐微弱,手臂将自己锢紧,柔软的长发都快失去色泽,不似往日轻柔地挠着自己的脸,变得像冰刺一般僵硬。
“妈妈……”秦述英伸出小手轻轻捏着妈妈的脸颊,“不许睡……”
脚步渐近,比冰雪更寒冷的气息窒息地笼罩着他们。
“在坚持什么呢?”
声音很从容,与被冻僵失真的声音截然不同,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何胜瑜竭力睁开眼,抬起头,她的眼睛与秦述英一样,黝黑而倔强。
“你害得朝碧流产终身不会再有孩子,难道不该回去跟她道个歉吗?”
“是你……假意要开枪……提前破坏了楼梯……是你买通警司不去查证……”何胜瑜咬牙从冰冻的缝隙中吐出字句,“那是你的妻儿……秦竞声,你这个畜牲!”
“可也是我让警司假释了你。”他怜悯地蹲下身,温暖的手心要抚上她的脸颊,被何胜瑜嫌恶地躲开,“我不忍心你在暗无天日的监狱度过余生,想让你安安心心在秦家待一辈子,可你怎么能背着我偷偷陷害我呢?你查到什么了?来,给我。”
她摇着头,后背已经贴上了冰冷的岩石,退无可退。
秦竞声轻笑,低头爱怜地看着双颊通红已然意识涣散的秦述英:“阿英好像要昏过去了。”
他摸上秦述英的额头,何胜瑜像绝望的母兽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嘶吼着喝退敌人,将孩子紧紧护在怀里不让恶魔靠近。
秦竞声从善如流地撤开手:“发烧了。阿英这么聪明,别烧坏了。胜瑜,你怎么能带着自己的孩子在冰天雪地里受冻这么久呢?他还这么小,还生着病,你会杀死他的。”
“……”
“白连城他们都还在外围搜,我多了解你,是我先找到你。你如果不想跟我回去也可以,但阿英也是我的孩子,我不能看他跟你受苦。你想想,要是白连城搜到了你,知道阿英是你生的,他还有命活吗?”
美丽的眼睛盈满了怨恨:“秦竞声……”
“把他给我吧。”
敏锐的孩子察觉到危险笼罩,在模糊中扭动着身体攥紧了母亲的衣襟:“妈妈……妈妈……”
“不……不给……”那座宅院是牢笼,秦竞声是深渊里把人拖入地狱的恶鬼。
秦竞声循循善诱:“他会死的。”
“妈妈……”
呼唤逐渐微弱,何胜瑜的瞳孔蓦地放大,将孩子更紧地塞在自己怀里,将自己蜷缩起来,用身躯抵抗着风雪。
秦竞声没有再劝,撑着伞站起身,静静地垂眼看着大雪落下,将何胜瑜覆盖成冰雕一般的雪人,看着被她护在怀里的秦述英呢喃着喊妈妈,小手不自觉地掐着母亲的指尖想让她清醒,却再也没有回音。
秦竞声弯下身,把昏迷的秦述英从何胜瑜怀里挖出来,抱在肩头,笼罩在自己的黑伞之下。
他带着自己满意的棋子,抛下废弃的那枚,转身离开。脚印很快被风雪掩盖,狭窄避风的岩洞不会有人造访,没人知道一具冰冻的尸骸来自何方。
103 ? 雪盲
◎我好像……看不见了。◎
很多片段在闪回。
刚有记忆的时候他被何胜瑜抱在怀里,她指着天上的星斗教自己辨认,永远只会唱那一首歌哄自己安眠。某一次从睡梦中醒来,眼前摇晃着一颗银铸的小星星,他咿咿呀呀地捏在手里,却被尖锐的边缘扎了手,吓得何胜瑜手足无措地包扎小小的指头,怒气冲冲地冲徒弟大喊要改造铸银风格,变成柔和的轮廓。
安适懵懂的童年伴着荔州的暖风与暴雨,没应付过回南天的女人手忙脚乱地清理积水和墙壁,锅上的牛奶粥熬过头了,她慌忙跑过去救,灵光一闪,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扔进破壁机打成米糊糊,闻了闻,和家乡春城街头巷尾的小吃一模一样。喂到宝宝嘴里的时候看他咂巴得很香,又自信起来:“哈!我多有做饭天赋!”
到了上学的年纪,秦述英已经和妈妈学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技能——画画、捉虫、上树、识别各类雀鸟的名字。他将别人卡在树梢上的球踢下来,又跳下大树,抬眼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伫立在自己眼前,投下的阴影像牢笼,遮蔽了树荫下微弱的阳光。
他和妈妈说他已经离婚了,说他已经惩治了什么姓白的人。可他的家像一座诡异的坟墓,里面坐着面色阴郁的妻子,站着温雅却阴恻恻的情人。厅堂侧边坐着笑得幸灾乐祸似的一对母女,和旁边麻木呆滞的儿子。
再度被欺骗、去查证筹码、去逃离。何胜瑜竭尽了自己的所能,却没想到她的逃跑也是秦竞声计划的一环——是谋杀,也是掠夺她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
……
记忆的匣子被打开,无数片段争先恐后地涌出挤满了秦述英的大脑,撑得他头痛欲裂,怀中一如当年冰冷下去的身躯让他痛苦地哀嚎出声。绝望的呼喊在山间回荡,像是要倾泻尽他最后一丝力气,留下被母亲保护的奄奄一息的躯壳。
他曾经的记忆停留在八岁那年从高热与低温的九死一生中睁开眼,秦竞声对他失忆的怔愣,随即展开的笑颜。
“忘记了吗?太好了。”
原来答案这么近,就在自己身上,就在尘封记忆的大脑中。漫天风雪像星辰坠落,无人托举,堆积成塔,掩埋了这个世界上仅存的真正爱他、待他好的人。
记忆像潘多拉的魔盒牵扯着他,他再次将手伸向录音笔,抖动得太厉害,他一个个录音打开听着——他们找到的线索和证据、证人的语音、南之亦的“遗言”。
没有陆锦尧的声音,一个字都没有。
秦述英绝望地呜咽出声,直到汽车的轰鸣将他包围。
陈真飞速下车,带着医护上前将南之亦送上救护车。医生监测着她的生命体征,一边施救一边口头上提醒着情况不容乐观,要做好心理准备。
陈真被秦述英的脸色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让医生给你看看。”
秦述英忍着头痛摆摆手,陈真赶紧问手下拿了衣服给他披上:“你先别急,别急……”
怎么不急?陈真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陆锦尧用自己的车送南之亦走,还把最看重的Polairs链接芯片和袖扣都留了下来,和留遗言没区别。
秦述英强逼自己冷静:“车的动能才耗尽,在雪地里跑这么多天本来就不剩多少,应该离这里不远。陆锦尧不跟着一起走应该是要去找什么其他东西……”
远方传来车辆逼近的声音,陈真一愣,往后望去:“这时候谁会来?”
“秦竞声……”秦述英咬牙道,“拦住他们,先送之亦走。只要有可能,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把红姑从他们手上带走。”
他和陆锦尧费尽心机抢占时间才凑出来一点点规避黄雀的可能,不会再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陈真见他突然挣开自己,问医护要了个急救箱就往雪域深处跑去,失声大喊:“你干什么!危险!快回来!”
……
这片丘陵间的雪域复杂得像一个迷宫,反而得益于那场雪崩显出一条可供车辆通过的道路。秦述英循着记忆的碎片在大雪里穿行,直觉告诉他陆锦尧会不顾一切去找的东西一定和自己有关。
山谷间的雪更深,他一直从日光熹微找到深夜,在一片平坦的原野里发现了人长期生活的痕迹。南之亦和陆锦尧就是在这里找到的证人,也能勉强在天寒地冻外界隔绝的区域里存活这么久。
酒红色的奥迪轿车已经失去性能陷在雪中,宾利还有些动能,陆锦尧选择在绝境中先尝试送生命体征不断下降的南之亦先走。
“你在找什么……陆锦尧,什么值得你冒着生命危险去找……”
脑中的记忆一闪而过,秦竞声在将何胜瑜冻毙在雪中之前,问过她,“查到什么了?”“给我。”
秦竞声把自己带走时,秦述英确信何胜瑜没在自己身上放任何东西。秦竞声一直没有找到的,可能还在原地。
他掏出急救箱里的神经兴奋药物推入自己的静脉,感觉恢复了一点精力,忍着头痛和呼吸急促的副作用继续往深处走去。狭窄的谷间有很多崖壁岩洞,他自己都分不清当初母亲带自己躲得是哪一个。
他顺着崎岖而陡峭的路走着,在风雪呼啸中听到微弱的呼吸。他以为那是自己焦虑到极致产生的幻觉。
他还是跟着呼吸声走过去。
枪口蓦地对准自己,却在他不顾一切往前靠近的瞬间收回。隔着岩壁,他听见那头传来声音。
“阿英?”
高悬起如利剑的石头终于平稳地落下。秦述英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呼吸,等他喘顺了气,才发现自己已经扑在陆锦尧怀中紧紧抱着他被冻得发寒的身体。
“没事,我好好的……”
秦述英感觉到胸前的濡湿,伸手一摸就触碰到一片血腥。陆锦尧尚未痊愈的枪伤已然爆开,血从他手间蔓延开。
秦述英已经不想再跟他争辩了,打开急救箱先给他包扎。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不可避免地被陆锦尧察觉。
“你又……打什么药了?”
“你别管。”
陆锦尧连冲他笑都快没力气了,秦述英看不清伤口情况,打开了高功率的手电,手护着陆锦尧的眼睛防止他突然被晃得太厉害,却没感觉到手心有任何睫毛微颤的异样。
慌乱四散开来,陆锦尧自知瞒不过,声音很轻,甚至带了几分安抚:“我好像……看不见了。”
架在鼻梁上防强光的镜片不知在什么时候遗落,反复的雪盲不至于让人永久失明,却也会造成眼睛不可逆的损伤。陈真不知道能不能拦住声势浩大的秦家人和警司,即使他冲进雪域时带了信号装置,秦述英也不确定以陆锦尧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于是他压抑着喉头的哽咽,架起陆锦尧的胳膊:“我带你出去。”
“不……就留在这里,等他们来……”
“可是你等不了!”
陆锦尧摇了摇头,把手里攥紧的东西塞到秦述英手中。
手电的灯光太强烈,映着那颗泪滴状的红宝石,好像茫茫雪野上从陆锦尧胸前绽开的血花。
是何胜瑜侧颈上的红宝石,来自秦竞声的“馈赠”,属于秦太的东西。
秦述英怔愣地看着手中那小小的一颗石头,都不能算何胜瑜的遗物,残忍地证明着她曾经藏身于此,在风霜侵蚀于风暴席卷中不见尸骸。她把不属于她的东西,好好安放在最后栖身的地方。
“你们母子俩,藏东西都一个样……”陆锦尧虚弱地点了点身侧的小匣子,“不站在最危险的地方……肯定发现不了……怪不得秦竞声找这么久……”
“你别再说话了。”秦述英根本没心情去看那是什么东西,只顾埋头在急救箱里翻找。营养液、肾上腺素、保暖贴……医疗用品被他翻得七零八落,从中找出有用的一股脑往陆锦尧身上用。
“阿英……不用那些……你陪我说说话就好……”
陆锦尧的声音太轻,不凑近去听几乎要飘散。秦述英被迫放下了手中的药剂贴近他的怀里,尝试用问题唤起他的精力。
“为什么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锦秀和夫人都还在家里等着你你知不知道?风讯没了你怎么办?几十年的心血要被别人盗走还被别人泼脏水,你甘心吗陆锦尧?!”秦述英攥着他胸口的衣料,努力贴近些保持他的体温,“我根本就……就不应该出现在你生命里……”
“……”
“陆锦尧,我后悔了。我不应该认识你,从最开始就不应该纠缠你。如果没有我,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不应该……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
陆锦尧费力地抬起手,指节的皮肤像结了一层霜,隔绝了皮肤冻伤的龟裂。冰凉带刺的触感虚弱地贴上秦述英的唇,止住了他的话。
“阿英……你把自己喜欢的藏得好深……这三年,我一直……一直在找。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如果找到你该怎么办……我用三年计划了一件事……就是让你情愿回到我身边……”
“……”
“我想……你的身体肯定越来越差,可是你还没看过很多风景,还没感受过应该拥有的爱……我就想着一定……一定要让你戒烟、不要再滥用药物,我问了好多医生,无论我在哪里找到你,我都能……都能把你养好……”
“我知道你不想再被束缚,所以我一定不能再强迫你……不能,不能不尊重你。你想去哪,走还是留,都随你……可是我很想你,我只能跟你耍赖让你心软……每次你一心软,我就觉得你没那么讨厌我。”
“我也知道……知道是谁在束缚你。我要帮你把枷锁彻底打碎,你再也不用担心被秦竞声栓住……我承诺过你的,要把真正的何胜瑜带到你面前……那你看清真正的我了吗?”
他突然变得急切,失去焦距的眼睛寻找着怀中的热源,却找不到那双黝黑而深沉的眼眸。
他看不见那双眼睛早已盈满了眼泪,颤抖的唇齿咬着虎口,不让自己啜泣出声。
104 ? 枪响
◎艺术品价值最高的时候,反而是他破碎的那一刻。◎
没有得到秦述英的回应,陆锦尧又失落下去,也可能是他的感官已经不能像往日一样,敏锐地捕捉到秦述英的一举一动。
“我已经快习惯没有你的日子,见你只能……只能在梦里。我一睁开眼,家是空荡荡的……我又要开始工作、争斗,好像不用对付秦竞声作目标逼自己就要活不下去……阿英,我有点懂你那十二年的感觉了。而且我真的……真的做好再也见不到你的准备了……”
说到这句话,陆锦尧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像是陷入什么难以接受的噩梦,在感知到怀中触感后才大梦初醒。
“我真的找到你了……你知道吗?重新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把后半生都想好了……我要把你的新家安在春城、回头湾、荔州……所有阳光明媚的地方……我每年都要带你去看极光,跟你说好多遍我爱你,直到你真的相信。”
“春夏之交去摘莓果和樱桃,秋天捡落叶拼成画。冬天……冬天你的旧伤会疼,我要把你抱在怀里,我肯定能感觉到你哪里不舒服……我帮你揉伤口、敷药,我们去春城喂海鸥……它们停在你手上,会不会让你不那么痛……”
厚重的衣料遮不住脖颈上传来的热流,秦述英埋在他的颈窝,压抑不住的抽噎太明显,无法不让陆锦尧察觉到他在恸哭。
“你都说给我听了,你要做到。”他闭上眼,将陆锦尧搂得更紧。怀中的身躯逐渐无力地滑入他的怀抱,秦述英贴着他的耳际,泣声再压制不住,“陆锦尧,别再把我丢下了。”
陆锦尧微弱地笑了笑,不知道在黑暗与疲惫交织下,秦述英看见没有。他体力支撑不住坐姿,他侧躺在秦述英腿上,在秦述英低头呼唤自己的时候,拼尽最后的力气拽住秦述英的领口微微抬起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秦述英一愣,陆锦尧闭上眼,意识逐渐抽离身体,被卷入无尽的冰冷。
“阿英……对不起。”
眼泪克制不住地涌出,秦述英低下头,在陆锦尧失去意识之前清晰地耳语。
“陆锦尧,我爱你。”
黑暗被诡异而冰冷的光刺破,刺得人眼睛生疼。车灯刺眼的光芒逡巡在秦述英脸上,他冷漠地仰起头,在面临危险降临时,也丝毫不松开怀抱。
早有预料的,陆锦尧现在是被通缉的要犯,警司会跟来,陈真本事再大也只能僵持。
灯光直照着秦述英的脸,来人闲庭信步,胜券在握。身后跟着保镖,不远处站着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司,戒备地盯着本应该毫无威胁的秦述英,看着秦竞声一步步靠近。
“先别动,我跟他聊聊。”
秦述英不屑于侧过头,下颚抵在陆锦尧额头,感受着他逐渐冰凉的体温,用尽身躯的覆盖不抱希望地让人回暖。
秦竞声弯下身,笑道:“还不死心吗?”
秦述英冷冷地转过脸,看向生父的目光比冰天雪地还寒冷。
“想起来了,对吗?”秦竞声看着他的眼神已然明白,“那你还看不透,男人对所谓‘爱人’的追逐与挽回只是一场狩猎。如果被追逐的对象没有价值,何必低声下气去求对方回心转意?”
三年了,秦述英开口对秦竞声的第一句话,含着不奢求他有人性的麻木:“何胜瑜对你的价值,是什么?”
“是你。”
“……”
“在荔州我第一次见到你,那时候你才六岁。你拿着足球坐在树上,游刃有余地威胁要砸下面一群大孩子的头。谁都怕被砸,谁都在连连后退,最后他们四散逃开没人再敢抢你的球。”秦竞声状似爱怜,“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最好的璞玉。”
秦述英冷然道:“我是人,不是你的物品。”
秦竞声摇头否定:“人只是一团血肉构成的物质,附带上价值可供交换,就是商品。你对陆锦尧的价值就是被他哄回来,在他落败的时候心甘情愿帮他收拾烂摊子。顶级的商人是没有感情的,他和我是一样的人,你和你母亲是一样的命。”
秦述英不为所动,将怀抱收得更紧。他的手搭在陆锦尧的脖颈——陆锦尧的脉搏还在跳动,就是他坚持负隅顽抗地对抗秦竞声的意义。
秦竞声见秦述英的感情毫无起伏,出乎他的意料,皱了皱眉。
秦竞声嘲讽地摇头叹息:“你是真的爱上他了?呵,被骗两次还不够的蠢货。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你,很多人都不会死?胜瑜为了保护你,林敏相信你跟你走,南之亦拿了你的线索跳了火坑,陆锦尧为了你踩入陷阱。还不算那些被你亲手杀了的、因为你操纵市场赔了身家性命的……”
“你还是只会这招吗?”秦述英冷笑,“把你犯下的罪孽伪装成别人的责任,利用他人的欲望、感情,显得自己无情无义得高高在上。秦竞声,你根本就是一个不入流的操盘手。你的能力糟糕透顶,才会用这些下作手段掩盖你的拙劣!”
秦竞声目光突然凛冽起来,罕见地爆发出怒气,拔枪直指秦述英的眉心。
黝黑的眼眸无所畏惧地对上漆黑得深不见底的枪口,秦述英坦然地面对着秦竞声的威胁。
秦竞声一皱眉,随即释怀地一笑,悠哉着晃着手中的枪,突然将枪口对准陆锦尧的腿弯,蓦地开枪。
“——!”
方才还镇定的人立刻陷入慌乱,秦述英无措地堵着伤口冒出的鲜血,手霎时被染成可怖地血红。
秦竞声看着枪口冒出的烟,语气随意:“听说他曾经想在你腿上开一枪防止你逃跑,爸爸帮你讨回来。”
“秦竞声……”
秦竞声闻声低下头看他,记忆都仿佛被拉回二十多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太像了,母子俩被逼到绝境的目光,一模一样。
那时候秦竞声胜券在握,他相信现在也一样。
“还记得九夏为你们准备的故事吗?陆南两家金童玉女,被你搅了姻缘。陆锦尧负气追杀情敌和背叛者,扰得淞城不得安宁。”
“……”
“杀陆锦尧可真难啊,必须得有合理的故事、正当的理由和摆在面前的证据,说不定还得陪上几条人命。只因为他太显赫,只因为首都的权力太盛。”秦竞声冷了眼神,怒意之下是更深刻的不甘,“如果没有权力,陆维德早就该输了,陆锦尧也早就该死了。”
秦述英嘲讽道:“口口声声说柳哲媛和林朝碧善妒,你才是无能又嫉妒得最深的那一个!”
秦竞声再次举起枪,这次秦述英牢牢挡在陆锦尧面前。
“东西给我。”
秦述英反问:“凭什么?”
“……”
“凭里面的东西来自你的宅院,还是凭记录的对象是你的亲人?”秦述英紧紧盯着他,“当初我妈妈因为被秦太误会,遭到警司几番盘问甚至没来由的拘禁才逼不得已出逃,她找到的必然和秦太有关。你杀她父母侵吞林家的资产,还陷害她流产不让她有你的孩子。只可惜那个时候你手段没那么缜密,破绽轻而易举地被发现,也永远磨灭不了!”
秦竞声轻笑,平静地说道:“凭你们现在的命在我手里。要延续那个故事,让陆锦尧虽然被捕但是有一线被首都解救的生机,还是要让他直接死于‘和你的争斗’,你自己选。”
黝黑的眼眸怨愤地盯着他。
“当然,我最期望的还是你作为受害人,亲口指证陆锦尧。毕竟把他逼入绝境沦为你的猎物,不就是你所期望的吗?回来吧阿英,我才是你的亲人。”
在九夏和恒基的故事里,陆锦尧最好“公正”地接受司法裁决,他最好不要死在现在。
代价是南之亦开不了口,是秦述英要‘死于陆锦尧枪下’。
手边的脉搏越来越微弱,何胜瑜在这里的僵持与抉择,再次重演。
秦竞声当然不会指望秦述英对“回来”的建议有所回应。
于是抬了抬枪口,像呼唤一只小狗:“过来。”
秦述英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在众人的注视中只关注怀中昏迷的人。他包扎好陆锦尧腿上的伤口,将他平平放好,一步步走向黑洞洞的枪口。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很多人不会死。
秦竞声那番话,对他不可能没有撼动——那就是秦述英一直以来自我厌弃的。
“跪下。”
“……”
雪地里凹陷出膝盖的痕迹,天光渐亮,他已经和秦竞声折腾僵持了一整夜。
“阿英,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秦竞声走到陆锦尧身前,带上手套,捡起陆锦尧的配枪,挑选好角度,抵上亲生儿子的眉心。
“艺术品之所以珍贵,是因为他完美又独一无二。但是价值最高的时候,反而是他破碎的那一刻。”
枪抵得秦述英眉宇生疼,秦竞声的语气遗憾又冷漠:“因为再也不会有这样完美的存在了。”
秦述英闭上眼,听见了上膛的声音。
“嘭——”
105 ? 质询
◎秦述英和秦竞声,在哪里?◎
在秦述英暴露在秦竞声和警司眼前那一刻,风讯官网发布了一封扫描清晰的手写说明。曾经任职于瀚辰、恒基或风讯核心圈层的人,一定能一眼认出这鲜明又清秀的字迹。
手写信很长,足足有五六页,先是叙述了风讯目前国际合作的平稳于资金储备的充足,言简意赅地把巨大的利润空间和社会效益摊开到公众面前。
而后这封信以自揭伤疤的方式,一字一句驳斥了目前市场上的谣言——如何遭受虐待,如何被仇恨裹挟针对陆家十余载,又如何被亲生哥哥觊觎、折磨到神志不清。
字里行间,触目惊心,却没有半分怨天尤人或自怨自艾,只是冷静地陈述着、证明着。
在叙述结尾,一句“南之亦是无私给予我信任的朋友;陆锦尧与我,算是走过了曲折的恋人”,是全篇唯独一个流露出感情的伤口。
落款是秦述英,日期是他直奔雪域寻找南之亦和陆锦尧的前一天。
舆论场面对这封信件,罕见地沉寂下来。搅混水博眼球的各方在绝对的疯狂与孤注一掷面前,鸦雀无声。
警司瞻前顾后,齐委员亲自用信件内容向九夏施压——既然可以因为南苑红的一个声明就通缉陆锦尧,为什么不能因为秦述英一封信转而对秦家所有人发起调查?
九夏本来就为了围剿陆锦尧走了太多旁门左道,一时在首都面前下不来台,只能退而求其次,撤销通缉改为一周后的质询。
一周之内,陆锦尧依然没有露面,但让九夏那群老头子意外的是,秦竞声也没了消息。本该传来死讯或直接出面的秦述英也杳无音信。
在质询前一天,九夏发布了南之亦和秦竞声父女关系的证明,又将秦述英生母何胜瑜“十恶不赦”的罪状抛诸公众,意图在质询开始前让他们三个人都身处劣势。
质询当日,首都派来的高级官员作为特长端坐正中,九夏核心人物全部出面,神色肃穆一字排开;淞城警司、证监部门的高层都来了四五个,首席记者带着长枪短炮对准了质询台,秦又菱代表恒基平静地坐在一角,显得寥落。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南苑红,和她还在重伤昏迷的女儿都没有出面。
台下坐满了顶尖律所合伙人、巨头公司董事、各方券商,都等待着第一时间获知这场质询的结果。
沉重的木制双开门被推开,九夏专员面上冷漠,桌下的手却攥得死紧。一动不动了半天的秦又菱终于转过眼,美丽的眼眸中浮出讶异。
陆锦秀搀扶着行走尚且蹒跚的哥哥,将他带到质询位前,指尖在他手臂上叩了叩。
细节被秦又菱尽收眼底,可她没有说话。
九夏那一排人的气压变得更低,警司也对陆锦尧真的能出现感到惊讶,硬着头皮按照既定的流程:“陆锦尧,你被指控滥用市场支配地位,以非法手段扰乱金融秩序,还涉嫌谋杀南之亦和秦述英。现在由警司宣读情况简报并就关键环节对你进行咨询……”
陆锦尧平静地开口:“指控人在哪里?”
“指控人南苑红已公开发布控诉信,她有拒绝出面的法定权利……”
“法定权利需要主动行使,她主动写下书面材料说拒绝了吗?”
“你……”
一上来就被打了个程序错误,警司看向九夏专员和从首都来的特派员,他们都没有要停止的意思,于是警司决定继续往下推进。
他刚整合好语言要绕过这个问题,陆锦尧却抢先道:“既然质询程序不合规,也不好得耽误诸位今天来此的时间。不带走点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想必各位不会满意。”
“陆锦尧,现在质询团严肃地警告你,不要扰乱质询秩序!”
木门突然被推开,值守的警司在军区部队的注视下没有一人敢拦。
陈真在他们的护卫下径直走上前,将档案材料分发下去,留了一份拍在桌上,直冲着发问的警司:“一周前,我们发现南之亦小姐的生命体征,迅速赶到现场进行解救。贵司在得到我们的解释后依然阻拦,僵持近两个小时,以让秦竞声进入现场为交换才放行。南小姐治疗时间被拖延时至今日没有苏醒,而她才是这场质询主题的受害人。”
警司面色铁青:“我们搜救这么久都没找到南小姐,你们却发现了她,明显有鬼!”
陆锦尧轻笑一声,语带嘲弄:“诛心之论就能耽误人命?救护车是市级公立医院派来的,不是我陆家的私人医生。十天找不到人,找到了还不放行。该说你们太无能,还是收了秦家什么好处?”
“你!”
陆锦尧微微偏过头:“你没资格质询我,滚下去。”
首都特派长官眼神示意,警司就此偃旗息鼓。但他看看镇守在外的军区部队,对陆锦尧道:“齐委员真是为你下了血本,这是要逼迫质询团吗?”
坐在观众席的齐委员替外孙回答:“事关重大,难免有人狗急跳墙。刚才也看到了,某些警司靠不住。这么大的事别闹出舆情,有军区在把稳些。特长放心,他们只负责清理阻拦正当程序的人。只要程序正当证据合规,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不会妄动。”
特派长官点了头:“继续。”
证监部门对陆秦两方谁是破坏市场秩序的心里有数,问话语气都温和了不少:“自从风讯入驻淞城以来,市场波动不断,请您对材料中提出的几次重大金融风险事故,从风讯的目的角度做出解释。”
陆锦尧并没有拿起面前的材料,而是向妹妹的方向微微示意。陆锦秀立刻起身,链接投屏,将手中的影音资料全放了出去。
影像的年代太久远,陆锦秀几经修复才将信息提取得清晰。秦竞声父母死亡现场残留着致命毒药、岳父母坠楼前被逼到无路可走,开药医师见过秦竞声手下的录音、威胁一对老人到精神失常却又被秦竞声反手抛弃死里逃生的土匪头子的证言……
人证物证细碎地拼凑,最后定格在被油漆颜料覆盖,又被人一点点清理开露出原貌的坠楼现场。那是五个用鲜血书写的大字——“秦竞声害我”。
向来沉静观察形势的九夏代表团突然面色有异,如同石子投入湖心溅起微不足道地水纹。
其中一个代表沉声道:“反对。陆锦尧提供的材料和质询内容无关。”
陆锦尧淡淡地反驳:“作为淞城资本最庞大的集团,恒基的商业资本从最开始就有非法获取的嫌疑,这难道不是在给未来几十年的淞城市场埋雷?”
“……”
陆锦尧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目光平静:“孙专员,根据您的简历,您从苏市发家一路进军九夏,在最关键的那一年出了资金缺口,却莫名得了一笔天降横财。同秦竞声岳父母坠楼的时间,相距不过十天。”
“捕风捉影,就是风讯总裁的手段?”
“是不是捕风捉影,自有苏市警司问候您。”陆锦尧笑了笑,“不出意外,几小时后您将和我一样,作为嫌疑人被调查。建议您现在保持沉默,少说为好。”
质询团的面色齐刷刷地改变,陆锦秀继续播放着整理好的证据材料,光标在屏幕上移动,冷静而清晰地陈述。
“攫取了父辈和亲家的资本后,恒基膨胀了两个倍。一年后恰逢融创北上开辟市场,秦竞声不顾市场基本原则大肆抢占市场份额,彻底断送了融创讲和的可能,逼迫爸爸动用大额资本对恒基名下子公司发起二级市场收购。有人以为会两败俱伤坐收渔利,可没想到最终赢的是融创。”
陆锦尧抬起眼,望向端坐的九夏代表团:“人人都以为是外公拉来九夏为融创注资渡过危机,包括秦竞声本人。真相却是九夏看融创即将一家独大,故意大额投资激化融创和恒基的矛盾。你们早就在盘算着制衡。”
隔岸观火、作壁上观,把竞争进入九夏管理层作为陆秦两家谁胜谁负的标志。老奸巨猾的九夏决策层早就看出秦竞声对掌控权力求而不得的疯狂,肆无忌惮地加以利用。
随后陈列的证据布满了三十余载的岁月,两家几次三番的缠斗、针对陆家兄妹的刺杀、金融市场的波动……每一场阴谋背后都有秦竞声和九夏核心要员的配合。
坐在质询团席位上的九夏成员要么陷入沉默,要么胆敢开口就被陆锦尧堵得脸色发黑浑身颤抖。这三十年,秦竞声和九夏狼狈为奸,他扶持了太多和他一样阴险的人进入九夏为自己铺路,也被那群含着金钥匙出生又不走正途的老头子驱策得像条疯狗。
秦竞声膜拜权力、嫉妒权力又想要攫取权力的丑恶嘴脸,暴露无遗。
在陆锦秀讲到秦竞声如何利用亲人的时候,陆锦尧突然扶住质询台边缘。陆锦秀敏锐地察觉,关切地问:“哥哥要不要休息一下?”
陆锦尧摇了摇头:“我来说吧。”
陆锦秀乖乖点头,在一旁配合着放映。
“前面提到过,秦竞声娶发妻林朝碧是为了她背后的家产。而他的情人柳哲媛是心甘情愿为他所用的军师。她照拂了几十年的家仆后来被秦述荣安插在林朝碧身边,又在柳哲媛和秦述荣客死他乡后逃逸。秦竞声一直在搜寻她。”
陆锦秀调出雪场的资料——一具服毒自尽的中年女性尸体,和她生前的遗言。她学着她的主子将录像芯片和毒药藏在手镯里,只是柳哲媛用翡翠,她戴的是柳哲媛早年还浸淫交际场身无分文时,送她的玉髓。
“她藏身的地方是淞城边缘的山脉,那里地形复杂,没有人从内部主动发信号几乎无法联系。她觉得我是杀害柳哲媛母子的凶手,不愿意把录像交给我。所以她交给了南之亦,将指控秦竞声的遗言录在南之亦的录音笔中。”
录像摇摇晃晃,她按照柳哲媛的吩咐悄悄用藏在扣子里的针孔录像机录下了秦竞声和九夏赵专员的对话。
秦竞声说:“荔州的钉子,借我用用?”
赵专员回答:“九夏的势力遍布全国,唯独不敢轻易动荔州。”
“哲媛已经有计划了,和十五年前一样。”秦竞声喝了口茶,“她会去做。”
仆人添茶只能停留这一瞬,除了这没头没尾的三句话什么都没有。但是联系起柳哲媛死前的供述,几乎可以确定,柳哲媛揽下的、被泼到他们母子身上的责任,其实来自九夏和秦竞声的密谋!
“荔州爆炸案和荔州湾轮渡海难,这么多条人命!”旁听的荔州警司霍然起身愤慨道,“九夏必须给受害者一个交代!”
淞城的几个小警司也愤愤不平,却被脸色铁青的顶头上司呵斥:“肃静!陆锦尧,不要妄图推卸责任。按照现在的说法,是你们陆家当年篡改了海难卷宗隐藏了受害者,你自己参与到斗兽场里,你的手下陈硕肆意屠杀证人!”
陆锦尧眼眸一颤,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这一点,我认罪。”
“逼不得已,求生之举。即使是严苛的首都法律对这种情况,也会网开一面。”
惜字如金的特派长官话音如定音锤般落下。九夏代表团面色大变,有几个已经急不可耐想脱身离场。
这么多证据摆在面前,垂垂老矣只能靠阴谋维系的运转,和能带来预期利益且逐个破解阴谋的新秀,首都的天平已然倾斜。
特派长官接过陆锦秀的控制笔,自己迅速看着提炼信息:“秦希音用两次联姻替哥哥融资,后来却被踢出恒基;南苑红被秦竞声诓骗生下南之亦,不得不几次三番帮助恒基渡过资金危机。这些我都了解了,但是陆锦尧,我要着重问你的是这次你卷入的凶杀案。”
陆锦尧干脆地答道:“我没有追杀过南小姐。”
“那为什么要尾随她进入危险地带,还把她单独推走,自己留在雪域里求生?毕竟南小姐尚在病危,但你活得好好的。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把她推出去的行为才是催她陷入死地?”
特派长官的问题一针见血,人群齐刷刷看向陆锦尧。
“南小姐当时已经有失温症状,我趁雪崩塌出一条路先让她离开。而我要找遗落在岩洞间的证据,就是刚才各位看到的,秦竞声岳父母死亡的真相。”
“你怎么会知道那里有?”
“柳哲媛的家仆死前透露过秦竞声在这附近找,但一直没找到。”
“那你是怎么找到的?”
陆锦尧沉默半晌:“直觉。这份证据来自于我爱人的母亲,他和他的母亲有着同样的习惯。”
特派长官轻轻扣着桌子,沉声道:“锦尧,你知道我想问什么,不要再绕了。”
“……”
“秦述英和秦竞声,在哪里?”
九夏和恒基编织的那些故事,在首都眼里无比拙劣,只是想不想拆穿的区别。通过这场质询,首都已经看清了谁是具有价值的人,距离要不要把他扶上位,只差一步。
——看看陆锦尧有没有本事应对九夏的围堵,还是只能狼狈地在这里费尽心思又耗费时间从头到尾地辩解。或者十分愚蠢地为了情人意气用事,在风口浪尖亲手杀了秦竞声,留给自己洗不脱的罪。
如果无法处理这次的围剿,首都不会信任陆锦尧有本事掌控九夏。这几乎是苛责了,九夏的决策层是一个团队,是一群老谋深算的人。而陆锦尧只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陆锦尧的身体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应激反应再次翻涌,他死死按着桌台边缘,克制着眩晕和胃痉挛的痛,准备再度开口回应。
一双冰凉的手抚上他的手背。
在人群的讶异的惊呼声中,秦述英抬起黝黑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同样惊讶的特派长官。
“我在这里,和陆锦尧站在一起。”他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字字清晰坚定,“秦竞声没有死,但如果谁想包庇放纵他,我第一个不容许。作为儿子,和受害者。”
106 ? 看见
◎算起来已经有十七天没有见到秦述英了。◎
重症监护室外,南苑红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等待着今天女儿转出ICU,继续插满维持生命的管子,不知要沉睡多久。
质询的播报片段在大厅屏幕上滚动播放,南苑红对这些已经失去了兴趣,直愣愣盯着监护室外醒目的“请勿打扰”。
她手中的录音笔还在播放着南之亦在以为生命将尽前,录下的声音。除了把进入雪域发现线索到被围困的前因后果说清楚外,剩下的都是对母亲和友人的话。
“陆锦尧,我不确定你还能不能活着出来,但是我相信你可以。说好了会好好利用证据让秦竞声伏法,别食言,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还有,别作了,对秦述英好一点,以后没人帮他逃跑了。确实不能由着他,可也不能再伤害他了。不然我直接把你揪下来做鬼。”
“秦述英,好好养身体,我不想这么早在阴曹地府看见你,怪烦的。谢谢你告诉我真相,谢谢你当初给我画的画,我只是想被尊重选择和喜好,好像就你做到了。所以这次选择闯进来丢了命,我也不后悔。算了我人都快死了不跟你说什么陆锦尧的事儿了,显得我像以死相逼让你俩在一块儿似的,我绝无此意。”
“又菱,”她停顿了一会儿,“可能对你而言路只能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的可能。我没经历过,没资格劝你做什么。不管输赢,都好好生活吧。你做这么多不就是为了摆脱左右攀附的境地吗?做你自己吧。”
风雪呼啸,雪花像砖块一样拍打车窗的声音透过录音笔传来,刺耳得可怕。她停顿了很久。
之后的话带上了哽咽:“妈妈,你再也不用为我操心了。你总是在替我做选择在为我好,我知道没有你的保护我活不到现在。可是我真的不太好,这不是我想要的。”
“如果可以用生命换真相、换自由,我愿意。妈妈,这里雪很大,我是有点儿冷和不舒服,但这是我觉得最自由的时刻。我知道了所有的真相,我发现它根本禁锢不了我。妈妈,我只有你一个亲人。”
声音逐渐微弱,在按下录音结束之前,南之亦很轻地说:“妈妈,我爱你,再见……”
这段录音被反复播放,南苑红已经能一字不差地复述。
重症监护室的铁门打开,还不待南苑红上前,已经有保镖赶过来帮忙推床,特意空了个位置让南苑红可以观察女儿的情况。
她抚摸着女儿沉睡的侧脸,隔着氧气面罩看她苍白的容颜。
病床在单间病房里安置好,南苑红擦去眼泪:“结束了?”
秦述英点点头。
南苑红知道他们赢了,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关心了。
“陆锦尧呢?”
“他的视力还没恢复,今天在质询台上灯光太刺激又被晃了眼睛,”秦述英垂下头,“正在处理。”
“何胜瑜的……遗体,找到了吗?”
秦述英摇摇头:“没有,那里地形太复杂,可能早就被……吹散了。”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终究还是应验了。
南苑红深深看着他:“你很像她,但是你活下来了,很好。”
“您也……见过她?”
“她和我前后脚怀的孕,后几个月我回荔州待产,她刚好带你来荔州。”记忆太远,南苑红只记得那个刚坐完月子就又活力四射的身影,“她不知道之亦的父亲是谁,也从来不问。她说不重要,自由就好。”
秦述英微微一颤,偏过头去蹲下,望着失去意识的南之亦。总有人说她像一块冰,不近人情。可现在她这么了无生机地躺在这里,才让人发现鲜活的她与陷入冰冷的她有多不一样。
“长时间冻伤损伤了脑神经元,”南苑红又忍不住泪,哽咽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秦述英望了很久,看看表,距离陆锦尧去治疗眼睛已经过了一小时,时间差不多了。
“您该休息一会儿,之亦会担心的。”
南苑红摇头:“我的女儿替我把觉都睡了,什么时候她醒过来,我才能合眼。”
沉默一会儿,她又道:“你想让我做的事,我会去的,算是给我自己和之亦一个交代。你才是应该休息一会儿。”
秦述英待了一会儿就去接陆锦尧,其实根本用不着他接,病房门口早就围满了人。
质询成了陆锦尧翻盘的赛场,首都一锤定音,在否定秦竞声和九夏几个专员的所作所为后,已然做出了破天荒的决定。见风使舵的投资者和商人政客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送人情表忠心求攀附,什么都有。却在看见秦述英走过来后,齐刷刷让开通道。
秦述英不客气地走过去,打开门,又严丝合缝地关上。
陆锦尧眼睛上还缠着白纱布,感受到秦述英靠近才松了口气。
“人太多了,我快透不过气来了。”
“别装,被人包围着恭维不是你最习惯的场景吗?”
陆锦尧轻轻摇头,向前伸出手,被秦述英握在手中。
“习惯,但不喜欢。现在我只想要你陪着。”
秦述英叹息一声,俯下身在纱布面前晃了晃手:“还是看不到吗?”
“好像有点影子了。”
“再让我听见半个骗我的字我立马走。”
“……好吧,看不到。不过医生说最多72小时。”
“什么也看不见,那天在雪里你怎么确认是我的?”
“能顶着枪口往我面前凑的人,只有你。”
“……”
“阿英,我看不见,但是我其他感官都很敏锐。”陆锦尧拉着他让人坐自己面前,“你那天最后跟我说的话,能再说一遍吗?”
“……不是感官很敏锐吗?听都听见了。”
陆锦尧理直气壮:“我昏过去了。”
秦述英决定不跟他纠缠这个,挽起他的裤腿查看枪伤的愈合情况,又理平他衬衫的衣角。
秦述英问他:“怎么又应激了?”
在质询台上,陆锦尧听到秦述英后的反应太剧烈,拼命忍也会被有心人看出端倪。
陆锦尧犹豫一会儿,决定此时不能说假话:“虽然我晕过去的时候没力气说话,但能听见。我听见秦竞声跟你说的话,听见他把枪抵在你头上,听见……听见枪响。”
陆锦尧又颤抖起来,秦述英立刻将他搂紧。
“可是我不能动弹,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要不是听到后来的声音,我真的会在黑暗里疯掉……”
秦述英深吸着气,轻轻拍打着脊背安抚着陆锦尧:“你自己晕过去前跟我说的,‘我给你留了底牌,别怕’,怎么自己又怕了?”
“……”
那天枪管冰冷地抵在秦述英的额头上,秦竞声离扣下扳机只有一寸,却从后方传来一阵枪响。秦竞声被惊得一愣,秦述英立刻抓住这个空隙按住秦竞声的手腕,拼尽全力将他的手掰折,迅速将枪口反对向秦竞声。
“嘭——”又是一声枪响,这次是秦述稳着手腕握住秦竞声的手,一枪开在秦竞声肩膀上。
惨叫和血浆一道划破寂静的雪野,保镖们来不及反应,秦述英已经将枪口死死压在秦竞声脖颈的大动脉上。
“弑兄伤父……”秦竞声忍着痛冷笑,“你想干什么?你以为你跑得了吗!”
秦述英把枪抵得更紧,几乎是要戳进皮肤的力道:“你要不要看看,是谁开的枪?”
他箍着秦竞声转身,保镖和警司都鸦雀无声愣在原地。站在中央猛然开枪的人,是秦竞声法律上的配偶、名义上唯一的妻子,林朝碧。
她的身后跟着陆锦尧的亲信,枪口还在冒烟,从未摸过枪的女人瞄不准,只能用震动原野的枪响宣泄内心的怨愤和怒火。
她苍老的眼睛里尽是幽怨,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岁月消磨中变得像诡异的藤蔓:“给我。”
亲信制服住秦竞声和保镖,警司在变故下左右为难。林朝碧毕竟是秦竞声的妻子,他们不知道这夫妻俩闹得哪一出。
秦述英走上前,将何胜瑜留下的录像与资料盘交给她。林朝碧迫不及待地抖着手拆开,却在秦述英摊开掌心时恍然愣住。
那颗泪滴状的红宝石静静躺在他手里,像林朝碧这一生的血泪。
……
“你什么时候接触的林朝碧?”秦述英问他,“怎么说服她的?”
陆锦尧坦诚地回答:“在你逃跑那三年里的某一天,我给她看了柳哲媛留下的录像。她差点疯了,可很快又冷静下来。我给她留了些人,她随时可以用。”
秦述英想了想:“她一直没有动作,她也不甘心,想要真相。”
“父母跳楼家财散尽,她不可能没有疑虑。只是被拔除羽翼太久,她从来不敢想象没有秦竞声的生活。进雪域前我联系了她,说如果秦竞声有动作她可以跟着,这里说不定有她想要的真相。”
“所以你留在岩洞,料定了秦竞声早晚会找到你,也知道林朝碧会跟秦竞声起冲突夺走你手上的证据。但是那个时候只要东西在,你是死是活都没关系,是不是?”
陆锦尧听到秦述英呼吸不稳,连忙准备哄,往前却扑了个空。秦述英退开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他,半天不发一语。
“阿英,别不理我。”陆锦尧小声道,“我知道错了。”
“下次还敢是吗?”
陆锦尧努力地摇着头:“没有,肯定没下次了。”
见对方还是没有反应,陆锦尧不敢动了。沉默许久,陆锦尧难受地皱起眉,弯下身捂着胸口。
秦述英冷漠道:“别装。”
陆锦尧蜷得更厉害,甚至发着抖。秦述英心头一慌赶紧凑上去要解开他衣扣看伤口,却蓦地被揽住腰,失去视线的吻先落在脸颊,再摸索到唇角,找准牙关后肆无忌惮地入侵。秦述英气不过想咬他,却被温柔地化解,缠绕着探得更深。
秦述英被一个失明的人拿捏得跑也跑不脱,越想越不甘心,刚被放开就准备反击。
“我好像能看见了。”
“……”
陆锦尧说得很真诚,拉着秦述英的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似乎有了视线:“真的。”
秦述英将信将疑,但还是伸出手解开脑后的纱布结,一圈一圈揭开阻隔光线的白布。
在接触光线的前一刻,秦述英小心翼翼地将手挡在他眼前,期待又担忧地紧紧盯着。手心下鸦黑的睫毛随着眼睑缓缓张开,扫过手心,痒痒的酥麻。
陆锦尧畏光地眯了眯眼,太久不见日光被刺激得眼眶湿润。抵挡强光的手试探着放下,露出背后那张清俊的脸。
视线的聚焦像阳光融开冰雪,消散了那张脸上的雾霭。陆锦尧伸出手,抚上他在脑海中勾勒无数次、朝思暮想的面庞。
算起来已经有十七天没有见到秦述英了。
“阿英,我看见你了。”
107 ? 生杀
◎秦述英自己就是能呼风唤雨的云、能抵挡风雨的墙。◎
在医院养伤的几天没什么大的变故,风讯局势已经稳定,陆锦秀带着团队按期发布新版本就行。特派长官同齐委员相谈甚欢,第二天就乘专机回首都报告。
质询会结果的消息不胫而走,陆锦尧带领风讯获得的这场胜利,敲响了首都大刀阔斧变革巨头九夏决策层的首钟。
“到底年轻底子好,”齐委员正和陆锦尧在庭院里喝茶,“快痊愈了。”
陆锦尧妥帖地给外公奉上茶汤:“外公什么时候回去?要不要带锦秀去首都玩几天?”
齐委员笑道:“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小子打什么主意,又想把人支开去陪你的小朋友?不会碍着你的,但是我确实得再留一段时间。我得到消息,首都让你接管九夏的命令马上就会来。这么大的事,外公得给你撑场子。”
“要去首都吗?太冷了,阿英受不了。”
老人家都被他的态度整无语了:“不去!首都器重你,派人来淞城,顺便威慑原先跟着恒基跑的那帮地头蛇。你小子,跟你爸一个样。”
齐委员用手点点他,没有责备的意思,反而很欣慰:“很多人到了高位就忘本,但是你们陆家人不一样,这也是我当初能把玉臻交给维德的原因。”
陆锦尧垂下眼:“我也走了很多弯路。”
“如果能换得后半生义无反顾地携手,倒也值得。”齐委员手上一顿,放下茶杯,“那天质询我见他在最后关头冲上来维护你,是个有脾气有主见的孩子。”
陆锦尧听出外公话里有话:“外公有什么要嘱咐阿英的吗?”
“从三年前那孩子搅得各家都不得安宁的时候,首都就已经注意他了。这回你们没什么沟通都能配合默契,既扳倒秦竞声又连坐九夏。”齐委员喝了一口茶,“首都看上的是你们两个。”
如果密切配合,几乎可以抵挡一切强敌;如果分道扬镳,又是对彼此最好的制衡。首都算得比谁都精。
陆锦尧对此非常无所谓:“除开锦秀和妈妈的份额,我的东西都是阿英的。首都想让他一起接管九夏我举双手赞成,但前提是他愿意,且不会太劳累伤到身体。”
想了想,陆锦尧又补充:“如果对他有好处,他的活我可以帮他干。”
“你这小子……”齐委员在外孙面前卸下了政客的严肃样,像个老小孩儿似的嘟囔,“我还说你要不要把恒基拿下来送他,再添点彩头当彩礼。现在这架势我倒担心你一分不剩。”
陆锦尧浅笑着,不作任何反驳。
齐委员板着脸踹他一脚:“诶!小子,都到这份上了,还不让人来见见我?我听锦秀说人家早就见过玉臻和维德了,怎么?怕我把他吞了?”
“哪有?这不是一直没机会,他身体也不好。他现在太瘦了,上回让爸爸见到拿着我数落了好久。”
谁能想到在质询台上沉静如水但大杀四方,在进退维谷的境地里也恨不得扒对手一层皮的九夏新晋掌门人,在面对至亲和挚爱时会是这副小孩模样。
在齐委员拧着眉毛胡子的注视下,陆锦尧无奈地叹气:“行。”
接到电话后不久陆锦秀就推着秦述英到庭院边,让人没地方躲之后飞速撤离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