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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雪自缚 青鸟殷勤bird 22449 字 1个月前

秦述英只能硬着头皮礼貌道:“齐委员好。”

还没等齐委员开口,陆锦尧就先把他拉过来坐好,安慰道:“没事,外公很好说话的。”

齐委员:“……”

陆锦尧还很装腔作势地来了一句:“需要我回避吗?”

齐委员一吹胡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就坐着吧!”

茶箱里放着各色茶叶与干草,齐委员打开挑着,当惯了政治家的老人面对不那么熟悉的人时难免放不下架子,语气还是有几分威严:“身体有哪里不好吗?看看哪些茶忌口。”

秦述英正想回答没有,陆锦尧抢答道:“失眠,容易头疼和神经性耳鸣,身上有旧伤。最近冻着了不能喝太寒的,太热的也不行,他免疫力还没恢复好容易嗓子疼。熟茶可以,太苦的和发酵味重的都不要。”

秦述英:“……”

齐委员默默把压箱底的冰岛普洱撬开,亲自温杯烫盏。茶汤递到面前时秦述英顺从地接过,茶香氤氲在唇齿间,回甘和暖意充盈着口腔,一点也不苦。

“身体不好要养,有些事可以放手让锦尧去做。”齐委员重新给秦述英添茶,问他,“质询那天锦尧应该是让你不要露面防止被围追堵截,你怎么会突然出现?”

“特派长官想要的不过就是个确切的答案,与其让陆锦尧撑在台上解释半天,不如我直接现身。况且我说秦竞声还活着,总比陆锦尧说有说服力。”

齐委员笑道:“也是个干脆利落的孩子。但是那会儿也不急一时,怎么要辜负锦尧想保护你的一番好意?还是说,有什么你觉得更重要的事?”

秦述英沉默一会儿,都到这份上了也无需扭捏:“我看到他应激了,他眼睛又看不见,强撑在质询位上多一秒都是折磨。”

陆锦尧温盏的手一顿,齐委员冲外孙挑了挑眉。

“我刚才在跟锦尧说,首都看上的是你们两个人。锦尧最后能赢下这一局,你功不可没。恒基本来就姓秦,你拿回去理所应当。还看上哪些产业,只要在百分之五十的范围内,我都让锦尧划给你。”

齐委员语重心长:“以后你们还要一起走很远的路,两个太聪明太受瞩目的人走在一起,这些东西划分清楚。”

秦述英对这些没兴趣:“您看着办,我都可以。但是陆锦尧抢了一套我在淞城的房子,还麻烦还给我。”

齐委员差点被茶呛到,显然对自己外孙如此无赖掉价的行径感到震惊。

但同时也觉得,这小孩挺有意思的。

陆锦尧很无辜地看着他:“后来的装修费我出的。”

“你在委员面前能不能注意点影响……”秦述英想小声提醒他,看齐委员仰头望天自己心里也绝望了,破罐子破摔,“共同署名。”

陆锦尧笑起来:“好的。”

他们真的可以像一对寻常的爱侣,在长辈面前细碎地讨论着生活的细节,拥有一个真正的家,和或大或小都是属于未来共同的事业。

“马上我退休了,换你们去首都守着家业和市场的稳定。九夏原来那帮人闹得太难看,怎么转向,靠你们了。”

陆锦尧在桌下握着秦述英的手,点了点头。

“在此之前,如果有什么麻烦,比如某些人,都可以解决。”齐委员沉着目光,意有所指,“人心里总会有怨愤,更何况你遭遇了这么多。想如何处理,我帮你兜着,你尽管去做。”

秦述英直起身子,认真地点头回应:“我已经想好怎么处理了,不会让您为难,更不会有麻烦。”

齐委员叹息一声,大概知道为什么女儿女婿都偏爱这个外界口中声名狼藉的孩子了,也明白为什么被捧为天之骄子的外孙会非他不可。

秦述英自己就是能呼风唤雨的云、能抵挡风雨的墙。

警卫员送来一份文件,齐委员拆开翻看:“正好,首都的调令到了。下周六特派长官亲自来淞城举办商务晚宴,宣布由你们接替九夏的决策工作。”

一切都将随着胜负分晓,尘埃落定。

……

秦述英陪陆锦尧去医院换药,枪伤已经没了再崩开的风险,腿弯上的处理及时也不太会影响行动。夜色渐深,他们踱步到隔壁单人病房。

呼吸机源源不断供应着氧气,仪表数据一切正常,只是陷在冰冻里的人迟迟不能醒来。

南苑红趴在病床边浅眠,好久没有精力再化妆。她好像在几天之内苍老了很多,额前都冒出几缕白发。

陆锦尧扶着秦述英的肩,轻声安慰道:“我托外公从首都请了神经外科的专家,会好的。”

秦述英深深凝望着被氧气面罩遮蔽的脸:“走到今天,我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愧于心,除了之亦。”

陆锦尧垂下眼:“我也是。”

看得再久也无济于事,不如走好南之亦期望中的路。

秦述英偏过头:“走吧。”

刚走到回廊,迎面碰上秦又菱的秘书来发请帖。秦述英翻开一看:酒会的地点在秦家老宅,时间在首都筹办的商务晚宴前一天。

请帖送到南苑红、秦述英和陆锦尧手上。

“大晚上的发请帖,”秦述英摇晃着手中鲜红的卡片,嗤笑道,“这是发催命符吗?”

陆锦尧问他:“去吗?”

“当然要去。”秦述英肯定道,“顺便把该处理的人处理了。”

手机提示音响起,秦述英翻开一看,脸色微变。陆锦尧凑过来,颇为认可地点点头:“挺好,他知道给你发比给我发有用。”

秦述英冷着脸把屏幕按灭:“他哪里是请示?明明就是先斩后奏。”

陆锦尧耸耸肩:“陈硕那种人,愿意在这种决定命运的大事上知会一声就已经很不错了。”

108 ? 挣脱

◎既然你来了,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周五,小雪。

秦家老宅门前点了灯,弱弱的一盏,红色的。积雪未化,像在屋檐上铺了一层白绫,整座建筑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邀约照着首都第二天的标准送,根本无人赴宴。秦又菱自顾自地从酒杯塔顶端倒下香槟,拢着裙摆微微远离,防止酒渍溅到她石榴红的裙摆。

林朝碧坐在轮椅上,轻蔑地扬起下颚:“自娱自乐,做给谁看?”

“总有人会来,大不了就是变成家宴。”秦又菱摇晃着酒杯,肤色被红色长裙衬得晶莹如玉。

她仰头看着那扇曾经非请勿入的门,如今空无一人。她笑了笑,提着裙摆,优雅地坐在正厅主位上。

与此同时,秦希音身着一席鹅黄色的晚礼服施施然步入厅堂。

“穿成这样,你要和小姑娘比年轻吗?”

秦希音回过头,南苑红在陆锦尧和秦述英的陪伴下停留在门外,不愿跨过门槛。

秦又菱站起身,长发轻盈地散落在肩头,美得像童话里的公主。秦希音一僵,不自然地抚了抚鬓角藏起来的白发。

秦又菱对仆人道:“红姑不愿意进门,麻烦给她在门口放一把椅子,添些炭火。阿英,不带着家属进来吗?”

秦述英没有搭理她的意思,拽着陆锦尧直上三层,在高处冷漠地观望。

从高处看,秦家老宅一层的构造,真的很像一座棋盘。人走在上面,就像棋子在行军。

秦又菱四下看了看,对精心布置却又门可罗雀的现状并不感到尴尬。

“来齐了,”她柔柔开口,“各位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

话音刚落,她命人一把拽掉侧边墙壁上的红布——柳哲媛和秦述荣的黑白遗像直勾勾盯着前方,正对着三层秦述英所站的房间外栅栏的方向。

陆锦尧皱了皱眉,要推秦述英离开,可他没有动的意思。

林朝碧倚靠在轮椅扶手上:“我没有别的话,秦竞声害我父母夺我家的财产,我要把属于我父母的东西从恒基剖出来。”

“金融市场瞬息万变,哪里还有一直不动的产业?”秦又菱笑了笑,“您不如说个数?过了今天,恒基的钱可就不在我手里了。”

秦太捏紧了扶手,双目赤红:“你年纪小不知道,那就把秦竞声叫回来,我亲自跟他算账!”

秦又菱仰头冲着秦述英和陆锦尧的方向:“您亲手把他送到对家手里的,不该问我。算了,我看您情绪不稳,等会儿再聊。妈妈,有要求吗?”

“家里不能没有男人,”秦希音淡淡地扫着女儿,“又菱,你该结婚找个人依靠了。或者求求你堂弟,让他网开一面。”

秦又菱笑得冷漠:“您眼里除了男人,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

“结婚靠丈夫,丈夫死了靠儿子,儿子废了靠哥哥。”

秦希音霍然起身,与女儿有几分相似但明显苍老的脸爆发出怒意:“你怎么能说你弟弟废了!”

“哦?不是你自己向舅舅表忠心,上赶着希望又苹能成为他手中最得意的棋子吗?”

秦又菱哼笑一声,用不屑藏起苦涩:“可是又苹根本扛不住舅舅的控制,拼了命也无法达到舅舅的期待。才三个月,他就被逼成了自闭症。”

“住口!”

秦又菱残忍道:“他就是一个失败的样品。因为他太失败,舅舅对你失望,所以才会去找阿英。你什么都不如别人。”

秦希音抬手要打,被秦又菱轻而易举地捏住,甩开。

“妈妈,与其纠结这些,不如想想要什么吧。”

厅堂一时陷入寂静,秦又菱过了很久才踱步向前,在南苑红面前站定。

“红姑。”

南苑红深吸了一口气:“是你帮秦竞声在雪地里困住我女儿?”

“是。”

“之亦被耽误治疗,是因为你在帮他拖延陆锦尧的人?”

“是。”

“从小到大,之亦把你当亲姐妹!”南苑红憋红了双眼,“你就这么对她?!”

秦又菱苦笑:“我连亲爹都能杀,我连亲妈和亲弟弟都能利用。”

她转过身,走向秦述荣和柳哲媛的灵位,取了三炷香祭拜:“可惜,你们什么都不能要了。”

南苑红冷冷盯着她:“你想干什么?”

秦又菱自顾自提着裙摆走上阶梯,在三层驻足片刻,又继续往上走。

“你们想要的,钱、安全、治病,我都能给。只要你们把所有罪责都推到秦竞声头上,以及,给我保留恒基的壳子。”

陆锦尧听到这个要求有些难以理解,秦述英却微微摇头,示意他不用管。

林朝碧怨毒道:“不用推,他谋杀是板上钉钉,恒基的资本来路不正是既定事实!”

“很好,”秦又菱趴在栏杆上,“妈妈您呢?”

“其他的我不要,我只要你恒心实业的股份,全部。”秦希音答道,“至于你爸爸的死,我可以帮你栽给秦竞声。”

秦又菱爽快道:“成交。那么红姑呢?”

“之亦的心愿是让秦竞声伏法,她失去意识前也给你录了音。”她闭了闭眼,“我会抹去你在害我女儿过程中的所作所为,都推给秦竞声。等她醒了,你当面跟她解释。”’

“好,那么阿英,”她在顶楼驻足,偏过头望向三层,语带调侃,“你会放过我吗?”

秦述英不语,看着从五层阴影里走出的人。熟悉的气息逼近,秦又菱浑身僵硬。

秦述英淡然开口:“问他吧。”

秦希音目光突然紧张起来,南苑红忙着离开去照顾女儿,林朝碧不在乎这些,自己拨着轮椅,避开顶楼的对峙。

陈硕嘶哑地开口:“好久不见。”

“……”

秦又菱依然背对着他,跟在陈硕身后的秦又苹怯生生地走上前,拉了拉她的手:“姐姐……”

“我已经好了,”他证明似的敲敲自己的脑袋,“我不在乎了。你回头好不好?”

秦又苹对世界的简单认知处理不清楚太复杂的关系,他以为姐姐的疯狂只是基于报复。

秦述英杵着栏杆冷漠地听着,眼神没有聚焦在什么东西上,余光可以看见秦希音的焦灼、秦又苹的哀戚。

陆锦尧问他:“要上楼去吗?”

秦述英摇摇头:“不用。”

这次他真的只做旁观的看客。

秦又菱没有回头看弟弟,在他的渴求中决然地抽出手,冷然对陈硕道:“我好像没有请你来。”

“你害得我失去陆锦尧的信任,我弟弟涉险在你设置的雪域陷阱里堵人堵了半个月,”陈硕走上前,面对着那张娇艳的容颜,“我不应该得到个解释吗?”

秦又菱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别装了陈硕,咱们都是自私透顶背叛成性的人。到最后我们说的话都像狼来了,没人会再相信了。”

她的目光落在微微发抖的秦又苹身上:“我是真的……单纯地想让你照顾又苹。”

也是真的被生母妒忌被生父逼迫,也真的在绝望里淋着大雨杀了人。

她仰起头,高傲得像天鹅:“只有秦述英是舅舅最完美的作品。又苹是失败的样品,我算还看的过去的复制品。同样是满手血腥疯狂得该下地狱,凭什么他秦述英能赢到最后?就因为我没选择对能依靠的男人?还是站错了队要被千夫所指?”

陆锦尧蹙起眉准备上楼,却被秦述英拉住:“让她说吧。”

陈硕扫了一眼她的裙子:“很称你,南之亦挑的吧?”

秦又菱浑身一僵。

“陆锦尧当时在那不勒斯帮人办秀场,南之亦知道后让他把晚礼服设计图全发来,亲自选的。你还不知道你输在哪,错在哪吗?”

“你是最没资格评判我的人。”她冷着语气,随即又笑起来,“怎么?打算杀了我,还是带我走?”

“带我走”那几个字被她说得嘲弄,陈硕藏在袖口的麻醉枪无所适从。

美艳的眼睛满是狠戾,她卸下了娇柔的伪装,步步紧逼:“我不会依靠你,我不会依靠任何人。就算恒基是个空壳,就算明天那群权贵要清算我,至少现在,我清清白白。”

陈硕看她陷入疯狂,徒劳的想喝止她:“秦又菱!”

“我要别人记得我,不是作为攀附谁的名媛交际花。”她一字一顿,“我是恒基的执行官,秦竞声才是被我舍弃去替罪的尾巴!”

她蓦地将秦又苹推开,拔出曾中伤陆锦尧的袖珍枪对准三层。秦述英一动不动,黝黑的眼眸冷淡地看着她。

陈硕大惊伸手要夺枪,没想到被秦又菱死死拽住胳膊,听见她凑近自己,呵气若兰:“既然你来了,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顶层的栏杆早被她锯断,虚虚搭在一起,用力一撞就会断裂。艳红的裙摆拖拽着她向后仰倒,陈硕紧紧拉着她,妄图在生死一线抓住依凭,却在失重的前一刻被用力往后拽住。

秦又菱松了手,像盛开至极掉落的石榴花,被大地拖拽,从顶峰到深渊,砸出一片血红。

棋盘般的正厅,被她用鲜血砸得粉碎。

陈硕的手空落落地伸在半空,怔愣地看着他放在心上的人粉身碎骨,徒留一片血色。

陆锦尧松开拽着他的手,回身看在方才冲上楼拦在秦又苹面前的秦述英。

他正蒙着秦又苹的眼睛,垂下眼静默地望着。

血浆飞溅,染脏了秦希音的裙子。她像是被带走生命的巨响砸进了一场噩梦,又仿佛大梦初醒。

“阿菱……阿菱?”

秦希音好久没这么喊过自己的女儿了,她蹲下身,不可置信,颤抖着触摸着面目全非的头颅。

明明她刚生下来的时候皱巴巴的,秦希音摸着女儿圆圆的脑袋,就知道她以后一定会长成骨相优越的大美人。

秦又苹听到了,他被阻隔了视线,不敢动,只能无助地哭:“姐……姐姐!——”

陈硕面无表情地撕了衣摆,机械地把布料绑在秦又苹眼前,拽着他下楼,扔出门。掠过秦希音身边时他没有给予半分目光,兀自蹲下,合上秦又菱的双眼。

……

门外小雪飘零,夜晚淞城的公路不算太拥堵。南苑红远离是非之地,很快回到了女儿身边。

她接过医护手中擦拭身体的毛巾和温水:“我来吧。”

监控仪器突然发出有规律的机械音,病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在众人惊喜的注视中抬起还插满针管的手,懵懂地抚上有些不适的眼角。

南之亦醒来后,最先感知到的是自己的眼泪。

109 ? 自由

◎枷锁破碎、牢笼分崩,原来只会发出如此微弱的声音。◎

秦述英垂眸看了很久,直到殡仪车开来,将浑身华贵的秦又菱装进裹尸袋、搬离。警司拉起警戒线,固定现场。

陆锦尧怕秦述英难过,圈着他的臂膀,无声安抚着。

“我没那么发善心,”秦述英望着被清空的棋盘,“我只是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另一个结局。”

陆锦尧将他抱在怀里,心跳砰砰地传递着安稳的抚慰:“不会。”

警司突然慌张地向上级汇报,而后上楼将突发的情形转告:“陆先生秦先生,刚才我们在房间里发现,秦太也去世了。初步判断是疾病发作,生前应该是拼着力气把所有奢侈品摆件都砸碎,还有些刺绣也翻出来剪碎了,全部是血。现场很乱,二位要不先回避?”

“三年前我能接触到她,就是因为她查出患癌,在医院堵到的。”陆锦尧对秦述英说,“这几天轮椅都坐上了,应该最后吊着一口气了。”

秦述英点点头,对警司道:“稍等几分钟,我们交代一点事情,马上走。”

警司客气回应:“二位请便。”

顶层属于秦竞声的房间保留着原来的陈设,除了被陆锦尧掀翻的根雕桌案。台灯色泽惨淡,一打开布满了灰尘。笼子里像关狗似的囚着狼狈的人,秦述英低下眼:“听到了吗?”

秦竞声被灰尘呛得直咳嗽,呕出血丝,陆锦尧推着秦述英躲开了些。

“你觉得自己掌控一切,其实九夏那帮人把你当狗驱使。秦家老宅没了你的控制,谁都能踩你一脚,拿你当顶罪的棋子。”

秦竞声口中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他双手抓着牢笼疯狂地抖动——恼怒、怨恨、不甘心,和被极致羞辱后的失衡与崩溃。

“差点忘了,咬舌自尽不成,半根舌头没了。”秦述英平淡道,将蒙着笼子的黑布重新盖上,不愿再多给半分眼神。

秦竞声还能发出人声时,跟秦述英讲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我父子一场,当你最后尽孝,杀了我!”

那时候秦述英没回应,现在对着被撞得震动作响的笼子,声音发寒,凝结了将近半生的怨愤和恨意。

“我们从没当过父子。我不杀你,有得是人想要你的命。你亲自感受一下,当棋子被所有人随意推、被别人撵得像狗一样满街跑,是什么感觉。”

他叫人来把笼子抬走,交代好随便放在某个恒基合作对象的家门口,然后开锁,让他自生自灭。

秦竞声是会生怕丢脸蜷缩在黑布下不敢出去,还是到最后也要拖着身体去求援妄图东山再起。说不定还会有好事者追杀他,提了人头来跟陆锦尧和秦述英表功。

秦述英不关心,秦竞声像垃圾似的被丢来喝去已是必然,没人在乎垃圾的死活。

他走出那座坟墓一般的宅院,门外的烛火忽明忽暗,终于“哧”地一声,彻底熄灭。

枷锁破碎、牢笼分崩,原来只会发出如此微弱的声音。

小雪太柔和,旋转着落在他的发旋与肩头。黑夜尽头仿佛传来一声隔着二十余载的呼唤。

“阿英。”

他自由了。

“阿英。”

他听见陆锦尧在轻声唤自己,微微转身,伸手:“给我支烟。”

陆锦尧干脆地摇头:“没有。”

“我去问陈硕要。”

“他不会给你的,我跟他说过。”

秦述英伫立良久,陆锦尧给他撑着伞,轻轻扫去他肩头的雪花。

他猛然转身,揪着陆锦尧的领带让他低头,狠狠咬着对方的唇舌,像摄取烟草麻痹神经似的汲取着陆锦尧的气息。

“是不是觉得我挺可怕的?”秦述英在他唇畔压着声音。

“还好吧,”陆锦尧回答,“有一点点。”

秦述英攥着人按在车门上,又咬了一口:“怕也来不及了,你自己招惹的我。”

“怕你伤心,怕你难过。”陆锦尧抚上他怔住的侧颜,“阿英,别难过,我在。”

陆锦尧绕过他身后,把人圈进怀里,一边拥吻一边拉开车门,系好安全带还恋恋不舍地在他侧脸亲了一下:“回家。”

车行驶到半途,陆锦尧接到南苑红的电话,平静的脸上浮现起松了一口气的欢欣。

“之亦醒了,精神状况很理想,正在做检查。红姑说病房忙里忙外乱糟糟的,让我们过两天再去。”

原本有些暗淡的眼眸忽然亮了起来,陆锦尧将车稳稳停在私人车位,侧过身,在黑夜里看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他有些不可置信,像走入一场美梦,画面的边缘梦幻得有些朦胧。

“真的……都结束了?”

陆锦尧揽过他的头颅,如他离别前夕一般同他额头相抵。

“嗯,是新的开始。”

该说什么来为新生奠定基调?即使近半生已经走过,世俗眼中最美好的年岁已悄然远离。浑身带着伤病与疤痕,苟延残喘地从黑夜里挣脱,甚至会被光亮晃了眼。

“陆锦尧,我爱你。”

被呼唤的人迫不及待用亲吻回应,在温柔的窒息中像海浪翻涌,一遍一遍地回应。

“秦述英,阿英,我爱你。”

……

暮色太深,屋子里灯开得大亮,每个角落都被温馨的暖光充盈。秦述英披着陆锦尧的风衣缩成一团戳钢琴玩,留陆锦尧一个人坐地毯上整理照片。

他从车上拿下来一个装满相框和照片的盒子,把秦述英那个U盘文件夹里所有风景都洗了出来,准备和他一起装饰一面相片墙。

但现在好像人家不太乐意。陆锦尧转头去望,风衣下的身体缩得还有点发抖,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陆锦尧故意找了个话题凑过去:“这两张是哪里?没见过。”

“自己问Polaris去,它比百度识图好用。”

Poalris听到呼唤,摇头晃脑地滑过来,被陆锦尧不动声色地推开,又委委屈屈地滑走。

“疼?”

秦述英裹了裹衣服,凑近了还是能看到侧颈上掩不住的红痕。

说实话并不疼,陆锦尧一开始温柔得跟碰瓷器似的,磨人磨得像温水煮青蛙,以至于秦述英还不知死活地问了一句“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

然后有些人就开始凶相毕露。

天地良心他真的只是担心陆锦尧的身体状况,好心当成驴肝肺。

越想越恼火,秦述英把琴键砸出闷响,偏过头去懒得搭理他。

陆锦尧偏要跟他挤着坐在一起,带着他的手滑出一串流畅的旋律见人稍微放松点又无辜地开口:“明明是你自己先爬我身上的。”

“……闭嘴。”

陆锦尧抱着他蹭着颈窝,蹭得人从躲到认命且无语地不动。

“我错了。”

秦述英憋胸口里的气都泄没了,闷闷道:“我又没说你怎么了。”

“只要你不开心我就先认错。”

“……”

秦述英把他手里的照片抽出来,跟他一块儿去布置墙面。一张是爱琴海沿岸的某处白墙红瓦的小镇,另一张是极圈边缘某个海湾的破冰船。

秦述英顺着季风洋流的轨迹将它们挂好,叹了口气:“没有不开心。”

亲密无间的拥抱与迫切的彼此占有,陷入一场欢愉与混沌的美梦,心心相印的一对恋人都不会排斥什么。

只是体力和脸皮程度的差距实在让人火大。

客厅里太安静,秦述英放了黑胶唱片,听过无数次的旋律再度响起,陆锦尧神经都竖起来了,以为秦述英准备跟自己算账。

秦述英躺在陆锦尧腿上举着照片一张张翻看:“在医院那几天陈真来跟我沟通质询的事,我顺口问了他当年展览选的歌,他说他一首没选过让你别造他的谣。”

“……”

秦述英眯起眼睛,用照片边缘点了点陆锦尧的脑门:“陆锦尧,你当时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能不能商量一下,”陆锦尧眨眨眼,“别老喊我全名,怪吓人的。”

“……那你要喊什么?”

陆锦尧弯下身在他耳边悄悄吐出两个字,秦述英一愣,绯红迅速从耳根蔓延到脸颊,身上的酸痛也不管了立马坐起身把人推开:“滚!”

照片墙上全是风景,下面摆满了一排秦述英和陆锦尧画对方的素描和油画。回到淞城还来不及仔细看,现在他一幅幅拿起来端详,看看在陆锦尧心目中,哪些片段是刻骨铭心的。

抱着膝盖独坐在展厅看星空和小船、倚着车窗鼻尖被冻得通红、喂小猫时绽开的笑颜、盯着向日葵的嫩芽静静地发呆……

过去的人生忙着争斗与周旋,秦述英自己都忘了,还有过这些乏善可陈的幸福瞬间。

他们的画铺满了相逢的时间,除了中间空置的十二年,还有秦述英不告而别、独留陆锦尧孤独地画完这些的三年。

画匣和照片盒的尽头一个被藏了三年的小盒子,陆锦尧把它打开,重新将自己设计的表盘戴在秦述英手上,顺着他的手背一路抚上去,揉着那道横亘着阻隔了他们十余载的伤痕。

秦述英等着他戴好,也把一直随身携带的袖扣拿出来,认真地再次扣在陆锦尧袖口上。

郑重得像交换信物。

他把灯光调暗,按照医嘱摘下陆锦尧的眼镜,看看眼睛没什么异样,让他仰起头滴眼药水。

像涟漪晕开,凉凉的。陆锦尧闭上眼转了转眼珠,睁开后看到秦述英湿润如洗练过的黑眸。

他坐直身体,揽着秦述英的腰圈在怀里:“怎么了?”

“当时我在那个时候离开,你是不是很生气?”

陆锦尧叹了口气,将他的手腕攥住,放在自己心口前:“快气死了,真的快死了。我恨不得把你抓回来上锁,让你永远跑不开半步。”

秦述英沉默一会儿,双手合拢,伸到他面前。

他在陆锦尧讶异的目光中开口:“别装,我知道你在回头湾逮我的时候就随身带着手铐和安定。”

“……”陆锦尧心虚地想移开目光,却舍不得眼前秦述英温和又真挚的眼神。

“让你锁一次,”他轻轻地说,“能消气吗?”

……

被抱到床上时秦述英已经做好手上传来冰凉触感的准备了。可陆锦尧把银色的圈环扔得远远的,手按上他的后颈,很温柔地说:“趴好。”

他不知道怎么才算趴好,犹豫地转过身平平趴下,腰窝在柔软的床垫上凹陷出美好的弧度。

风衣揭下,本就被拽得凌乱的衣服一扯就掉,后背上没什么暧昧的痕迹,只有侧颈的红痕惹眼。

屋里很温暖,地暖蒸腾着水汽,又湿润又暖和,不至于因为寒冷而颤抖。陆锦尧抚过身下战栗的皮肤,将秦述英的双臂交叉,整个人覆盖在他身上,把手腕牢牢攥在手里。

他咬了一口秦述英的耳垂,低声道:“锁住了。”

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眼眸像被洗过似的,黑亮的眼珠前蒙了一层懵懂的烟雾。秦述英闷哼着挣了挣,根本挣脱不开。

脊柱像被野兽觊觎试探着一路啃噬,秦述英仰起头咽下声响,微微侧过身。他不是不能动,只是无论换什么姿势都会被交叉着锁紧。

“衣服……脱了。”

“不要,”陆锦尧拒绝的同时又逼得人呜咽一声,“袖扣还戴着,不能丢了。”

“你有本事就……一辈子别脱衬衫……啊!”

陆锦尧又把人压好,在肆无忌惮地舔舐耳廓后再度悄悄在耳边呼气,吐出几个字。这回秦述英再恼火也跑不开了。

“……”

秦述英咬着牙关忍了很久,以他的脸皮程度无论如何也喊不出那两个字。陆锦尧知道,只是找个由头耍无赖。

“锦尧。”

他半妥协,侧过头去亲了亲陆锦尧的唇角,感受到对方突然的僵硬与兴奋,秦述英赶紧在重新被按下去的间隙开口:“让我看看你的伤。”

伤痕深深浅浅,曾在自己眼前绝望地冒着鲜血的口子愈合成一道微微凸起的痕迹。

秦述英顺着他肩侧的陈伤吻着,不顾胸膛的起伏与愈发沉重的呼吸,一路吻到这道因自己而来的伤痕。

等他抬起头,黝黑的眼眸忽闪,像在无声地询问:“还疼吗?”

陆锦尧一口咬在他锁骨的红痕上,在对方的惊呼中将人面对面扑倒。肌肤与伤痕一起相贴,比任何牢笼都严丝合缝。

……

次日首都的商务晚宴如期举行。秦家宅院的变故、曾经叱诧风云人物的陨落,只是觥筹交错间云淡风轻的几句闲谈。局势已定,只有最终落在大屏上的两个名字值得重视与讨论。

陈真淡淡地评价:“像结婚。”

姜小愚忙着当宴会饕餮往嘴里狂塞小蛋糕,鼓着腮帮子还不忘发挥职业素养从法律的角度评论一句:“按照我国法律目前还没有这种可能性。”

陈真吓得赶紧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块:“你可别当着陆锦尧面说,别什么时候真带着人飞国外领证去。”

赵雪陪着南苑红走进宴会厅,南红和今日的两位新贵交情匪浅,瞬间就成了主角尚未登场前的焦点。南苑红无心交际,让赵雪帮忙应付,径直走向陆夫人和陆锦秀的方向。

首都主导下的晚宴低调又秩序井然,没什么过于名贵的白葡萄酒,陆锦秀也就没怎么沾酒气,乖巧地打招呼:“红姑。”

南苑红慈爱地点点头:“锦秀都这么大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陆夫人爱怜地摸摸女儿的脑袋,陆锦秀顺势挽着母亲的胳膊撒娇。

陆夫人关切地问道:“之亦怎么样了?”

“刚做完第一轮检查。我过来替她看看,马上就回去。”

“正好,锦尧从那不勒斯带了一批伴手礼,都是手工制品,每个都不一样。你挑挑看,给之亦带回去。”

南苑红一顿,摇摇头笑道:“让锦秀帮忙挑吧。丫头喜欢的……我总是拿不准。”

陆夫人握着她的手拍了拍:“现在不一样了。没事,试试看。要是她不喜欢,改天让那俩小子重新送一个,反正都欠之亦人情。”

……

陆锦尧在后台的会客厅同特派长官聊天,麻烦的权属划分和责任承担都在谈话间一次性分割清楚。陆锦尧不是什么计较的人,大方向不变且不触及底线的情况下,他愿意让利。宽广的气度让特派长官折服,不得不感慨一句后生可畏。

然而一旦触及底线和隐藏的陷阱,在旁边沉默已久的秦述英又会立马跳出来指出并干脆地拒绝,给再多诱惑也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如果过于不合还隐隐有要逼退对方的狠戾架势。

见惯了诡谲的长官也不恼,反而放心了些。

有这样的配合,九夏原来那帮权贵和首都对此持保留意见的派别完全奈何不了他们。

等长官谈完后挨个同他们握手,离场去准备晚宴仪式后,陆锦尧立马转身看秦述英的情况。

“累吗?”

“这种程度,还好。”

真的登上权力的顶峰后,身边全是“好人”,连一句重话都不会有,明枪暗箭也会随之偃旗息鼓。

秦述英懒得出门应酬,百无聊赖地扒拉着放在会客厅的伴手礼,越看越觉得眼熟。

全是秦述英当初在回头湾的手工作坊亲自挑选的花样。纹饰各异的布料被制成了手袋、小方包、折叠钱包、手帐本……

秦述英扶额:“你没卖啊?一直存着。”

“嗯,才让靳林寄回来。”

“……”

陆锦尧提醒他:“他回国了,他叔叔今天也在。陈硕很看好靳家人,嗯……除了靳林。准备作陈氏的后备。”

秦述英一阵头疼:“我能走吗?”

“不能。他现在人在荔州,寄件之前特意给我打了电话咋咋呼呼地说有话要问你。去首都之前咱们有一个月的假,可以回去看看。”

“不是,他为什么不问你非要逮着我问?”

陆锦尧歪了歪头,故作思考:“可能是我给他花了不少钱,还把回头湾买下来了。他再也不用荒湾求生了。”

“……”

秦述英觉得胸口堵了好些想骂人的话,但是随着晚宴钟声响起全被憋了回去。

首都的调令不长,不到两分钟就能宣读完毕。台下有人欢欣,有人神色晦暗不明,全被耀眼的光芒遮蔽,无关紧要。

特派长官神情肃穆地将象征着九夏最高权力的印章交到他们手中,又亲自颁发了两枚签章,象征着共同决策与制衡。

这次终于不再是棋子。

掌声响起,台下曾经或亲近或对立的面孔在此刻都变成了恭顺与认可,无论真心还是假意。

之后是逃也逃不掉的寒暄和应酬,酒全让陆锦尧一个人喝了,也没人有胆子灌秦述英。但是陆锦尧非要在人家客套询问之后加一句:“他身体不好,不要让他喝酒,也别在他面前抽烟。”

“……”

“如果以后有商务合作要谈,还麻烦尽量选在白天的工作八小时。”

对方往往客气地点头应承,然后转身和同伴叹息:“怎么办?以后九夏到底谁管着谁?”

齐委员见他们得空了才带着女儿孙女走过来,杯中换了没有度数的香槟,陆锦尧才允许秦述英喝一口。

齐委员靠近陆锦尧,挑着眉毛轻声说:“知道首都的人怎么说你们吗?”

“什么?”

“好一对双煞。”

“……”

陆锦尧轻轻一笑:“确实。”

以后就是陆锦尧坐办公桌前转着笔审视文件,秦述英杵在旁边对来人上下扫视打量洞察目的。这个场景想想都吓人。

“上任前的假期首都批了,我先回去,给你俩看房子。钱你自己出,老头子我可没钱。”齐委员瞪了外孙一眼,“共同署名!”

110 ? 结局

◎被锁在心里的雪,会纷纷扬扬地落一辈子。◎

假期的首要目的是养身体。两个人死里逃生都带着一身的伤病,行程虽然遍布春城荔州乃至回头湾,但节奏能放多慢放多慢。

在荔州的时候他们一起去看了林敏的衣冠冢。离春日还有一段时间,坟前稍显冷清,却明显被清理过。到了百花盛放的时候会有嫩黄的野花遍地,引来纷飞的彩蝶。

秦述英抹了一把大理石砖,没有触碰到多少灰尘:“陈真经常来。”

“陈硕也是。但都是请人来清扫,隔得远远的看。”

“他怎么样?”

“给秦又菱办了后事,可霸道了,都不让秦希音插手。”陆锦尧停顿一会儿,“秦又苹疯了。”

清扫墓碑的手一顿,陆锦尧继续道:“但是他不哭也不闹,就呆呆的,听不进去话,一直喃喃地喊姐姐。”

即使无法控制自己的精神了,也把自己蜷缩在角落里,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秦述英沉默地擦完了石碑:“放过秦希音吧,秦又苹需要人照顾,陈硕肯定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好。”陆锦尧扶着他站起身,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机器人。太阳能板被设计成两个小辫子,补充一次能量可以维系好久。它没有什么多余的功能,只会用脚底的小扫帚来回清扫,摇摇脑袋,显示屏出现数字符号组成的不同表情。

“这是锦秀做的第一个机器人,她说要送给小敏。”陆锦尧观察了一下它的运行情况,拍拍机器人的小脑袋,“本来她还想添加个讲故事唱歌的功能,但怕突然叫起来吓到过路的村民。”

秦述英抚着墓碑,望着机器人慢悠悠地来回走,脑袋摇得有些迟钝,眼眶有些湿,浅笑起来:“有点像她。”

在坟前待了很久,秦述英才牵着陆锦尧的手晃了晃:“走吧。”

融创给阿婆换了新房,在那三年里陆锦尧拒绝了南之亦拿秦述英留下来的财产赡养她,大包大揽了阿婆所有生活起居的开销和品控。每次回荔州他都会来,给阿婆画几幅秦述英的面容,让她逐渐消逝的记忆晚些忘怀。

护工阿姨打开门,头一回见秦述英也能依靠画认出他。

他蹲在阿婆面前,电视机播放着阖家欢的剧,阿婆看得聚精会神,过了好长时间才缓缓低下头,惊喜在沧桑的脸上蔓延开,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像树枝缠绕的藤蔓间隙投进阳光。

“阿仔终于回来了。”

她笑着笑着就开始抹眼泪,陆锦尧抢在秦述英前抽来纸巾给阿婆擦。她指着陆锦尧,对秦述英喃喃道:“条仔,可以的。”

三年无微不至的照顾,百忙之中也要抽出时间时常来看。患上阿尔茨海默的老人心智像小孩,感知感情很直观,真情假意都无所遁形。

秦述英帮她擦干净手,将切好的水果放她手里,让她一片一片拿着吃。

他点点头:“嗯,好。”

护工将秦述英带到房间外,将体检报告塞到他手里,小心地措辞:“病情不太好,阿婆可能……没有几年了。”

秦述英翻页的手停滞下来,陆锦尧包裹着他的手背,顺着经脉安抚着。

“没关系,每个人都会……”秦述英声音有些哽咽,“还有时间。”

即使到了另一个世界,也会是安详的。在道路的尽头会有一个漂亮的女孩,拿着笔记本晃着腿,甜甜地笑着等她。

也等着数十年后的秦述英。

陆锦尧看出他心中所想,揽着他的后脑将他按在怀里:“会有很多人等我们的。”

比如对什么都很看得开的陆维德,还有永远自由的何胜瑜。

没有尸骨,没有遗物,连衣冠存放在荔州的别墅里,都被大火付之一炬。只有留存下来的艺术品,在时光的流逝中岿然不动。

秦述英也没有再为她建坟墓。她是自由的,在春城海鸥带来的风信里,在淞城飘落的大雪中,在荔州的夜空与星辰间。

只要感觉到四季与昼夜,她就依然存在。

风卷起窗帘,轻轻敲动着通风的纱窗与窗沿。秦述英走过去,再度摩挲着阿婆的双手。

“阿婆,我要去首都了。以后会有些忙,我会尽量抽时间回来看您。”

阿婆懵懵的,不太清楚地理位置:“首都?在哪里?远不远呀?”

“有点远。那个地方风很大,冬天有些冷,会下很大的雪。”

她处理不了太多的信息,只是说:“冷,要保暖。多穿点衣服,要烤火。”

他点点头:“嗯。”

走出公寓后秦述英的步伐明显加快,根本不想在半路停留,甚至有直奔机场的打算。

陆锦尧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笑了:“好歹回家歇会儿吧?你放心吧,陆家安保很严的,靳林闯不进来。”

秦述英这才有些放松。这么狂一个人居然怕小孩,他面上有些不自然,清咳了两声:“回去吧。”

这是秦述英神志恢复后头一回来陆家。陆锦秀出去野了,陆夫人和父亲一块儿在首都看房,家里空荡荡的,却不会显得冷清。家人的温馨与关爱会留存在房子里,暖融融地萦绕着。

偏厅的一间小屋里挂着陆维德的遗像,不是黑白,而是他最满意的一张同峡湾的合影。他生前交代陆锦尧,事死者如事生,别搞得家里阴森森的。

秦述英把祭拜的水果重新放好,点了香,凝望了一会儿,便被陆锦尧牵着上楼,重新把陆家的每一扇门认了一遍。

秦述英很无奈:“我记得的。”

“怕你忘了。”

最后被推进陆锦尧的房间又是折腾到后半夜,秦述英汗涔涔地靠在陆锦尧怀里装睡,可Polaris的睡眠检测过于灵敏,装也装不了。

陆锦尧抚摸着他被打湿的刘海,低下头亲了亲光洁的额头:“怎么了?”

他睁开眼,抬起头:“相片能再给我看看吗?”

于是陆锦尧打开灯,披着衣服下床去翻相册,还不忘把被角掖紧。

秦述英就这么裹着被子凑上去看,把陆锦尧坐在秋千上同小猫浅眠的那张抽出来:“送我了。”

陆锦尧愣了愣,笑着问:“怎么就看上这张了?”

秦述英的嘴毫不留情:“其他的看着像个伪人。”

“……”

然后陆锦尧从自己的卡包里掏出一张照片,在秦述英眼前晃了晃。秦述英讶异地想抽过来,陆锦尧立刻收回手,一副怕他抢了的样子。

秦述英无语:“哪儿来的?”

他没有让别人拍自己的习惯,也没见陆锦尧抬着相机四处跑。那张照片是秦述英站在回头湾的海边发愣,任海风吹起他的衣角。

只有秦述英自己知道,那个时候他在想起陆锦尧。

“靳林偷拍的。”

“……”

听到这个名字秦述英瞬间蔫了,躺下去拿被子把自己裹紧装死。

“胶卷相机,还没来得及洗出来就被我买了。”

秦述英快把自己裹成蛹了。陆锦尧失笑,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别闷着。”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秦述英懒得说话。

“好消息是靳林现在不在荔州,你不用躲了。”

被子松了,陆锦尧顺势钻进去关了灯,在黑暗中咬了一口他的肩膀,不出所料被恼火地推了一把。

“坏消息是他去淞城堵你了,他说反正你得从淞城收拾东西去首都。”

“……”

怎么这会儿又聪明了呢?!

秦述英忍无可忍地翻过身掐着陆锦尧的下巴:“你搞清楚他是你情敌诶?你帮谁呢?”

“早就不是了,他当初想把我俩凑一块儿,我觉得他挺有天赋的。”

当月老还是当红娘的天赋?

秦述英沉着声音:“你还跟他说什么了?”

陆锦尧很坦诚,但是提前抓住了秦述英的手腕:“我说你可以把他当儿子养。”

“……”

陆锦尧抱着他,等他怒气消下去点,抬起手腕亲了亲:“在回头湾被你认出来之后的日子,是我最坦诚最快乐的时光。我想一辈子都这么对你好。”

秦述英缄默一会儿,声音有些哑:“陆锦尧,一辈子很长的。”

“能不能不要叫全名?”

“……”

黑夜中他们的眼睛都很亮,面对面靠得很近地对视着,所有情愫都一览无余。

“锦尧,我也是。”

他听到陆锦尧在深吸气,放在自己脊背上的手微微收紧。

“能再唱一遍中心花园唱的歌吗?”他得寸进尺,“我没听到。”

秦述英想了想,好像在权衡,陆锦尧继续道:“我睡不着。”

“……”

“Parla più piano e nessuirà(柔声倾诉,旁人无从听闻)

Il nostro amore lo viviamo io e te(你我之爱,唯有彼此体会)”

很轻,像提琴随意划过的声调,散落在风中轻柔地飘。

陆锦尧愣了愣:“没有了吗?”

“就这一句,多了没有。”秦述英闭上眼,“爱睡不睡。”

其实一句就够了,让陆锦尧确认他曾经的温柔流露不是幻觉,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片段。

他搂紧怀里的人,同样合上眼帘:“好的。”

……

假日将尽,他们乘着专机飞往淞城。从机场走出后,秘书立刻赶上前汇报风讯近期的工作成果。陆锦尧走在路上翻着,挑出重要的几页给秦述英看,在上车前答复完。

车门关上的前一刻,秘书弯下腰,低声道:“秦竞声死了。”

陆锦尧手一停,望向副驾的秦述英——他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秦述英淡淡地问道:“有造成什么麻烦吗?”

“没有,不知道是被哪些仇家追杀还是打得,在城郊荒野断气的。”

没什么别的感觉,不过是秋风扫落叶,大雪濯污尘。

秦述英点点头:“知道了,谢谢。”

秘书带着签好的文件离开,陆锦尧打开暖气,从后座把备好的厚衣服拿出来给秦述英披好,才扣上安全带踩下油门。

“围巾自己围上,风大。”陆锦尧打着方向盘开出车库,“雪还没化,今年这是下了多久?”

“往年也没这么大的,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秦述英把半张脸都埋进围巾里,声音嗡嗡的,“去哪?”

“小白楼。人都在那儿,见完回家收拾东西去首都了。”

小白楼如今成了开放的城郊花园与展馆,人气很足。淞城的艺术家很多,各色展览从不间断。只有花房阁楼和主楼还是私家场所,礼貌地谢绝着游人的参观。宾利从一条专用道通过重重门禁,在楼下的空间里停好。

引擎声在安静的小楼间太明显,陈实第一个站起来冲他们挥手。一个石桌坐了三个傻子,陈实靳林姜小愚,正贴了满脸的条在打牌。

靳林眼睛都瞪大了要跳起来怪叫,秦述英先发制人按着他的脑袋:“你注意点影响。”

“我注意什么我注意!你怎么不注意一下诓了我多久?说话!”

“是我一个人瞒你的吗?你动动脑子想想是谁先诈骗你的?”

陈硕抱着手在旁边看戏,躲得远远的防止被误伤。

靳林大眼睛往陆锦尧的方向偏了偏,想想自己银行卡余额是哪来的,又理直气壮起来:“我不管!你就说你骗没骗吧?你好狠的心,我三岁就离开了妈妈十几岁就在异国他乡漂流一生受尽冷眼与嘲笑只求真心相待你就这么对我!”

冷气被秦述英吸得在牙关嘶嘶作响,他真的已经很用力在忍了:“你好好说话。行,没跟你说实话是我不对行了吧?要我赔你点钱还是你想把我打一顿?”

陆锦尧微微侧着头看着,靳林十分会看眼色,且也从没有过揍人的心和贼胆。

他眨了半天的眼,犹犹豫豫才说出一句惊世骇俗的要求:“要么你穿礼服裙唱歌给我听就一笔勾销?”

“咳咳——”陈硕被茶烫得舌头都不利索了。

姜小愚手里捏着的牌散了一地。

陈实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还要再问一遍:“我幻听了吗?锦尧都不会这么玩吧……”

陆锦尧:“……”

他心道你们俩别害我。

果然秦述英阴着脸转身看陆锦尧,质问的表情一目了然。陆锦尧连忙摆手撇清关系。

靳林还在眨巴着他的狗眼表示期待,耳朵突然被揪得通红,哀嚎惨叫喊救命秦述英都不松手。

“啊啊啊啊我错了!不是说好能把我当儿子养吗你就这么对你小孩!”

秦述英怒极反笑:“我是真的能把你当儿子揍!”

秦述英追着人揍,当然没下什么重手,细皮嫩肉的少爷连他两下拳头都扛不住。靳林唯独的优势是跑得快,绕着花园一圈一圈跟小狗撒欢似的,但是在惊恐地哇哇大叫。

陈硕嫌弃地皱起眉:“老天爷靳家一家子豺狼虎豹,哪儿来这么个活宝?”

他感觉到陆锦尧靠近,微微叹气耷拉着肩:“以前没见秦述英有精力干无聊的事。怎么说陆大少,该说你确实有本事吗?”

陆锦尧垂眼看他:“还好吗?”

“好,怎么不好?我现在可是首都头号新贵的鹰犬,没人敢惹,俩傻弟弟安全得很,无牵无挂,爱怎么玩怎么玩。”

他沉默良久,抬眼望着远方:“我把她葬在城郊开得最好的石榴树下,没有墓碑。”

“挺好的,她不会想在自己的碑文上有别人的名字。”

陈硕一愣,偏过头,陈真带着赵雪和南之亦走过来。南之亦还坐在轮椅上,赵雪推着她。

秦述英转过身,正好对上南之亦温和如融冰的目光。

她拿起手中的皮面手帐本摇了摇:“好久不见。谢谢,我很喜欢。妈妈帮我挑的,可以在上面记些细节,用完了还可以换纸芯,挺方便的。”

秦述英走近她,颤着眼睫开口问:“康复有好好做吗?”

“放心,谨遵医嘱,我也想赶紧站起来。”她耸耸肩,不是很在乎,“脑损伤躺太久必然是这样,不过一直不能跑不能跳是挺烦。”

赵雪微笑着补充,也是安抚:“医生说没有影响到运动神经,只是太长时间不运动和冻伤的反应,可以恢复到正常水平的。”

陆锦尧点点头:“有什么需要及时说。”

“没有。”她干脆道,“非说要有的话就是希望你们俩安安稳稳别折腾,不要哪天又给我打电话说要跑路。以及,那个鬼哭狼嚎的是谁啊能不能让他先闭嘴?”

秦述英面无表情地把慌不择路的靳林提溜过来。他脑袋一缩看到没危险了,尴尬地笑着和南之亦打招呼。

“啊随便吧,认识个人也不靠谱。”南之亦把手帐本翻开,撕下最新的一页,递给秦述英。

他一愣,手掌大的白纸上画着Q版的两个小人,一个戴眼镜打领带笑得很假,一个绷着脸看着就不好惹。

“闲着无聊学学画画。实在没天赋只能到这水平了。”南之亦摇摇头,“那么就,一路顺风,百年好合?”

陆锦尧把秦述英揽得很紧,低头和他一起久久看着那副简笔画,很真挚地抬起头:“谢谢。”

陈真在旁边揣着手,点头应和着南之亦:“一样。以及,陆锦尧,不要再造我的谣。”

“……”

晚间回到家陆锦尧有些感冒,白天衣服穿少了,倒也不严重,就是打喷嚏咳嗽。荔州和淞城的温差还是太大,只顾着把秦述英裹好,把自己忘了。

秦述英给他冲了感冒药,热腾腾地还冒着气,调侃道:“哟,年纪上来了,抵抗力下降了?”

陆锦尧低头看了看褐色的药水,故意问:“这次有放东西吗?”

“……”

秦述英扯出个要杀人的笑脸:“放了毒药,准备把你毒死我独占九夏。”

陆锦尧毫不犹豫地喝完,转身自己把杯子洗了。

要带的行李并不多,基本的生活用品都早已备好,这套房子的基本陈设也不想动。他们需要带走的只有承载着回忆的画与相片,几件与过往片段相关的纪念品——他们不愿同这些记忆有片刻分离。

秦述英正坐地毯上正反检查着画框的完整度,突然后背被扑了个满怀。他一个没稳住身子差点往前栽下去,无语地往后看:“干嘛?昏过去要赖我给你的药?”

陆锦尧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往前探,从被地毯盖住的角落抽出一个小盒子。

“还以为你会自己发现,”陆锦尧有些委屈,“你太专注着看画了。”

秦述英翻了个白眼,干脆地打开,却立刻被里面的东西黏住了目光。

厚厚的玻璃瓶摸上去凉凉的,里面是雾气与冰晶,冰冻着一场雪。举起来晃一晃,雪还会流动。

“里面充了低温气体,”陆锦尧解释道,“是覆盖在那个岩洞上的雪。”

没有一场雪会永恒,在春天来临时,都会化成溪流,滋润新生。

但被锁在心里的雪,会纷纷扬扬地落一辈子。

秦述英把雪瓶贴在心口,深深呼吸着,仰起头:“还差十多个,慢慢来吧。”

从十六岁开始,每年一个礼物。

陆锦尧很开心:“这个算是认可了?”

“嗯。”

他弯下身轻轻吻在秦述英侧脸:“阿英,十九岁生日快乐。”

在这场雪消融前,他们在窗沿捏了两个小雪人——它们紧紧依偎着,一个顶着一颗小星星,另一个靠着一艘帆船。窗外扬起小雪,屋内温暖盎然。温热的水放在窗台边,氤氲了一小块玻璃,两个字迹分别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星斗也落下。”

“于是不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