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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6·19青烟山碎尸案专案调查组的总会议刚结束, 耿警官就立刻挺着圆溜的啤酒肚、动作灵活地挤出会议室后门,往楼梯口一站,急吼吼地摸裤兜。

制服布料弹性差, 在他的大腿上紧绷出烟盒的形状。

郑警官本来就坐在靠近后门的位置, 见他那模样, 就知道老耿烟瘾又犯了。

她追出来调侃:“这会开了俩小时,老耿也被迫戒烟俩小时……”

耿警官一边笑一边咬烟嘴, 打火机“啪”一摁, 他终于得以呼吸这口烟来解瘾。

“呼——哎,小郑啊,你觉得杨祈安那小子的话能信吗?”

那天问完话之后, 所有的疑点似乎都从杨祈安那里得到了解释,可几位老刑警都有个莫名的直觉性共识。

“不完全可信, 不过提起他那男朋友倒是挺真情实感的,动机上应该没有撒谎,但行踪说得太含糊了……”

四个埋尸点的位置如果按照凶手的路径走,的确差不多需要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但这么算的话, 杨祈安一共就只有十分钟时间去挖开四个尸坑, 他怎么能那么精准地找到尸块所在的位置?并且在平均两三分钟内刨一遍土再埋回去?

除非, 他还知道别的路线,比这一个半小时更省距离。

可就算他是个导游, 应该也没办法对还处于开发中的青烟山背阴侧那么熟悉吧!

山路还没完全修好, 凶手走的那条是唯一一条修建完毕的上山道, 而且背阴侧的地形复杂,怪石怪树,迷路转向是常有的事, 离开上山道,自己开山找尸坑……

可实操性太低。

“这小子挺聪明的,鬼得很,细节处不否认也不承认,对咱们的问题也只回答不解释,你听了报警电话的录音没?他冷静得吓人,像是见惯了惨死碎尸,连半点惊慌的反应都没有。”

“可惜咱们没有确凿的证据,我听上头的意思,是叫咱们少琢磨他的事。”

“也是,真凶都落网了……”

“你对他们撒谎了。”

“嘘,别聊那些。”

今天下了大雨,山里没有动工,掘土机安静地停在山路旁,铲斗里兜着半筐湿土,傀郎跟着杨祈安回到了青烟山,杨祈安轻车熟路。

夏天的雨水总是裹挟闷热,进了青烟山的背阴侧,却像是来到了什么世外之境,脚下的泥泞都带着霜雪一般的寒凉,每一步都像踩在雪上。

青鸟啼一声,傀郎醒三日,在酒店和警察局耗了两天,今天已经是第三日。

是他们此生得见的最后一日。

从今早开始,杨祈安的情绪就有些不对,傀郎默不作声地打量他,甚至是乖巧地跟在他身后,天刚熹微地亮起来,就跟着他一起出了门。

专案调查会都开完了,警情通报也发了,警戒线自然也撤了,杨祈安背了个很小的登山包,驾车到达青烟山景区,从山脚反绕到背阴侧,掰开蓝色的施工铁皮格挡,牵着傀郎钻了进去。

傀郎有些困惑杨祈安为什么要带他来这。

“你唤醒我,于今已是第三日,却仍对我无所求无所愿,那为何要唤神?”

杨祈安却一顿,为了不引人注意,他没有打伞,现在已经浑身湿透,但雨水打不湿傀郎,他身上像有一层霜雪的结界。

正如雨打不湿雪,却能把凡人淋透。

杨祈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睫上晶莹几串,压弯了眼神中湿润温和的惊喜,“你知道是我唤醒你的?”

“自然,因我直接来到了你的身边。”

“那你会记得所有唤醒你、对你有所求的信徒吗?”

杨祈安浑身湿透,眨落几滴雨水,傀郎不知为何,想起前世的他在鬼林里,被夺目的诡树吓得摔坐雪地中的模样。

同样湿透、惶恐、无助。

森然的鬼目一闪,像是笑意,傀郎慷慨地点了点头,抬手轻抚杨祈安的肩头,杨祈安身上的雨水即刻冻结,冰一般透明的白立刻成了覆满全身的霜,像极了某种鬼神的标记,让这个凡人在灰色的人间中独拥一抹纯白洁净,成为他最特别的信徒。

杨祈安打了个巨大的喷嚏,傀郎被逗笑了,这才恩赐一般:“自然记得。”

祪,全知全视,杨祈安如果拥有前世的记忆,应该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杨祈安却格外纠结于这个问题的答案,非要让傀郎亲口承认:“……所以你果然记得我,之前在酒店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吧,那你还问我为何唤醒你,明知故问。”

傀郎从不记得他们二人间的“生生世世”是什么爱语承诺,可杨祈安这句埋怨他的语气,他很喜欢。

“你唤醒我,就只是想见我?”

仅此而已?没别的什么想要?

可若没有什么索求,傀郎又如何收取他的生命作为实现所求所愿的代价?毕竟,杨祈安为他所佑,生生世世都该不得善终。

信徒付出生命的代价、死在神明手里,抑或死于非命,傀郎一向对死法漠不关心,那是一个注定的结局。

可对于杨祈安,他却有了兴趣。

他突然饶有兴致地停住脚步,脚下的寒霜蔓延开来,傀郎抬手轻抚杨祈安后脑短短的发茬,掌下稍微用些力,就能把杨祈安压向自己。

“想见我也是一个贪婪的渴求,如果你是想见我,不止这三日的话……”

杨祈安被他扣住后脑,不得不弯腰弓背,低头直视傀郎的双眼,面对他的引诱和引导,头皮一阵发麻,心脏却不争气地狂跳。

“差,差不多吧,所以你记得我的对吧?我真的可以见你不止三天吗?”

“也许记得,也许不记得。”

“又来了,我就当你记得,你刚刚说你记得所有信徒,不可能独独忘了我吧,那你为什么一开始还问我是谁?……所以我真的能多见你几天吗?还是说,每次都要像这次一样,找个尸体,青鸟啼血呼唤你?”

傀郎没再回答,略过绕在他身边不停追问的杨祈安,站在了熟悉的鬼林前。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醒来了,青烟山现在的人气很重,压过了他的霜雪气息,曾经误闯山中的那些人的脸已经融进林木和石面,怨念几乎散尽。

此世的“契机”还没有到,杨祈安用于召唤的那具碎尸产生的怨念很有限,还远远不足以恢复他多少祪神之力,这座山就只能这样为人肆意踏足闯入,不过傀郎倒不算很介意,他有了新的栖息陵墓。

自山麓岔口进入,从背阴侧的施工处一路往上,接下来就和前世梦境中逃入鬼林前的地形基本一致。

“你要带我去哪?”

“呃,带你去你的庙……这么说是不是很奇怪?”

“带路。”

“我吗?那不是你的庙吗?我……”

“我不记得路了。”

这话很明显又是在骗杨祈安,傀郎勾了勾嘴角,把冰冷的手塞进了杨祈安的手心中,又重复了一遍。

“带路。”

杨祈安认命地牵住他,攥紧了那只冰冷的手,五根惨白的手指,在温热的活人掌心里乖巧地放松着。

既已走到鬼林入口,带路的杨祈安闭上了眼,打算借助梦境的回忆,走出鬼林。

他还真是胆大。

杨祈安一闭眼,鬼林就有了变化,寒风扑面而来,夏至日刚过不久,暖雨成了寒雪,他恍若未觉,仍然闭着眼,牵着鬼。

傀郎偏过头,不看路,不看树,就死死盯着他。

闭眼后,杨祈安甚至能将此刻所处的林子,和前世梦境中那些长了人脸的树和石头对应上,他跟着梦境中的自己,一路往梦中霜雪更重的方向走,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穿过鬼林,到达祪庙,庙后是神陵,庙里是神像。

所以六月十九日那天,他也是这样,按照梦境的路线,穿过鬼林,闭着眼顺利走到了祪庙前,这再一次印证了梦境信息的准确,他就此下定决心,从祪庙出发,抄近道找尸坑,用施工队的工具,挖出尸体,啼血召唤。

可杨祈安没想到,凶手居然把那人碎成那么多块!

“……他埋得浅,可能是太紧张了,那人的手都没完全埋进去,几根指头露在土面上,我一翻土,坑里居然就只有手……尸体不完整,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唤醒你,只好把每个都翻了一遍,青鸟啼血的吟唱做了四遍,耽误了不少时间,最后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慌里慌张地下山了,才发现自己身上有血有泥,只好寻个由头跳河里。”

“真跳河里,又担心万一成功把你召唤来,那我现在的模样也太狼狈了,前世我可是大将军啊……”

杨祈安闭着眼,耳边只有雨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若不是掌心中传来的冰寒触感,他几乎要以为山中仅他一人。

可他又不能睁开眼,梦中的路线快要走到尽头,睁眼会打断回忆。

“还有两个转角,就到祪庙了,我……我其实,也不算对你别无所求。”

傀郎终于应声,“我会允你。”

“你都不问问是什么吗?……我,我带了一大团红线,还有我祖母给我求的平安扣,她说平安扣就是我的命,我想,我能不能把它拴在你的神像上……”

还有一个转角,再拐一个转角,就会遇到前世那颗要戳瞎自己眼睛的树,杨祈安会退后几步,再睁眼前进,六月十九号那天,这个路线顺利抵达了祪庙。

“此生,你一直都没有来,我以为我们有生生世世的羁绊,可最后还是用了这种方法才能见到你,我之后会去自首的,但现在,我必须要跟你一起系上这条红线,你……这样你之后是不是就能找到我了。”

到那根树杈了,杨祈安睁开了眼睛。

一片黑。

“……傀郎?”

傀郎的左手仍然和杨祈安相握,但梦境中那棵前世拦路夺目的树枝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傀郎站在杨祈安身前,抬起右手,覆住了他的双眼。

“别睁眼。”

“……好。”

杨祈安这满是信任、半分都不慌张的模样,让渴望看见他恐惧的傀郎有些失望,像恶作剧失败的孩子。

可这个系红线的愿望……傀郎歪了歪头,这个愿望可大可小,如果只是允诺信徒在神像上悬挂饰物,那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可爱小愿望。

但如果他真的应允杨祈安,这红线背后蕴含的深意呢?

那是占据神明漫长死后生命的贪婪,那是横跨阴阳、僭越生死、贯穿轮回的执念。

这个代价……

“红线,姻缘,你想跟我在一起,不止三天,甚至不止一生,你要我生生世世,是吗?”

杨祈安本没有这个意思,他只是想让他的神能顺着红线,每一世都能尽快找到他。

但他没办法拒绝傀郎的这句话。

“……可以吗?我也没那么贪心,毕竟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前世和春梦,姻缘那种东西,我……”

“可以,我怜你,我允了。”

自我辩解到此为止,因为他的神明是那样慷慨。

杨祈安落下了激动的泪水,在傀郎冰冷的掌心中积蓄了一汪热泪。

他说可以,他居然说可以!

那无论什么代价,都可以,都……

杨祈安的思绪被打断了,眼前一片惨白,傀郎移开了捂住他双眼的手。

漫山飞雪,鬼林结霜,以致天与山与人尽白。

傀郎站在他面前,一根,一根,舔舐着指节上杨祈安的泪,自下而上,淡红的舌尖在齿尖一闪而过,恐惧的泪漂亮却冰冷,可杨祈安总是温热的,连泪都能灼伤祪神的手。

下一秒,杨祈安扑了上来,控住了傀郎的手,狠狠吻住了他,在他的嘴里,尝到了自己的泪——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不知道我有没有写出来这种feel!

人鬼恋或者人外,总之低维对高维的那种近乎于信仰执念的迷恋感,在高维生物一无所知的时候,低维就在重复的梦境中自顾自爱上人家,爱得像信教一样,这种有点病态的献祭感情(手忙脚乱解释ing)

好吧我知道这个嗑点很奇怪(斑马绝望)没有get到的话绝对是我的笔力问题(斑马鞠躬

下章,下一世

第132章

经历会影响性格吗?

答案是肯定的。

杨祈安对此深以为然, 毕竟在这一点上,他实在很有发言权。

每一世的经历都截然不同,以至于他实在很难共情上辈子的自己。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用扳手敲了一下维修床的床板, “……然后?那还能有什么然后。”

“啊?不是?合着您这故事说到现在, 最后都没个结局啊!”

杨祈安脸上的神色变了几番,语塞半晌, 最后竟有些气急败坏, 动作粗鲁地把维修床上躺着的队友用机械义手翻了个面,像扒拉一片粘锅的煎蛋,翻炒后发现它糊底发黑, 看得人心烦。

“那你想听什么结局?好结局?来来来,我给你现编一版。”

“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个故事BE了?”

队友几乎要从维修床上蹦起来, 被杨祈安一把控住后颈,摁回维修床上。

“别乱动,我接线……”

“喂!杨祈安!我在这听你说了这老半天,不是听BE的!”

队友背后的安全面板有好几项数据都飚红了,尤其是情绪条, 不稳定指数和怒气积蓄值都在上涨, 杨祈安看得哭笑不得。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一个故事而已, 至于听得这么真情实感吗?”

“因为你讲得太好了,引人入胜, 动人心弦, ok?所以我想知道结局……我不要你现编的, 我想听原本的结局。”

行吧。

“也不枉我费劲折腾到现在,你的生命条也稳住了,都有精力在这挑三拣四了。”

杨祈安挥去眼前的浮动屏, 将视觉模块从维修校准模式切换为普通感光模式,为队友接通了生命能量补充元件的链路后,接下来需要做的工作就是等待,他也总算有了喝口水的闲暇工夫。

“你真要听原本的结局?哪怕原本的结局就是所谓的BE?”

还没等队友回复,杨祈安看着水杯中自己的倒影,自嘲一笑,“不过也是,那种情况下的BE,怎么不算是一个好结局呢……”

“啊?你要不要听听看你自己在说什么……哎呀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

“然后那傻*就跟鬼系了红线呗,他把护身的平安扣摘了下来,放在了神像的手心里,红线的一头穿过平安扣的同心圆,另一头系在神像的小指上,打了个死结,还用火烧黑了,生怕断了红线就断了姻缘。”

“靠……那鬼是骗他的吗?故意引诱他摘下护身符,实则是想要他的命!”

杨祈安一愣,随后一边摇头,一边大笑出声,笑得眼泪都从视觉模组里挤出了几滴。

这种人工泪滴的质地特别稀,甚至还泛着淡蓝色荧光,一看就是劣质眼泪,是傀郎肯定看不上的那种廉价东西。

他抹了把眼角,瞥了眼一脸莫名的队友,“不是,傀…鬼不是故意的,他都不用对那人费那些心思,那人自己上赶着愿意,在鬼自己的庙里跟鬼定了生生世世的终生,鬼自己就是见证,还欣然允诺了这场至死不休的姻缘,那人高兴得不行,说自己生生世世都有盼头。”

杨祈安的视觉模组里划过一道嘲讽的笑意,生活在安宁时代的年轻灵魂,以为每生每世都能如此美好安静。

“后来呢?”

“后来?三日之期一到,鬼就消失了,那人打算等下辈子再续前缘,这辈子就用来回味和鬼的那些吻,他第二天就去找警方自首了,这次说的句句属实,却没人信他,在他自己的强烈要求下,警方将信将疑,最后勉强认定那人未履行社会义务,给他判了十天行政拘留。”

杨祈安转身燃了根机油烟,里头烧的是98号机油,今天他们小队在角斗场连着拿下了三把胜利,他也难得奢侈一把。

也是许久没跟旁人聊起前世的事了,上一个缠着他想听那些梦境故事的队友,已经彻底生理性死亡,被放逐到废城,所以再次提起这些旧事,他心里还有点惆怅发酸。

“这算BE吗?”

“还没完呢,”杨祈安狠吸了一口,“没过多长时间,那人和鬼又再见了。”

“啊?!不是说一生只能召唤一次鬼,鬼一次只能存在于阳间三日吗?”

“只是那人这么以为而已,鬼也没纠正他,第三天晚上,那鬼就笑着看那人哭,缱绻的吻落遍全身,那人哭得眼都肿了,身上却兴奋得很,想想也挺丢人的……结果没过俩月,又见面了,可笑吧。”

队友啧啧感慨,还真是个大情种啊,跟靠烟和机油维持生命的冷血杨祈安完全不同。

“这就情种了?那你还没听再后来的事呢。”

“还有?!到这就HE吧行吗哥……”

“不行,那年大暑,鬼回来了,那可和之前被召唤而来的状态完全不同,觉醒的祪神,通过契机来到信徒身边,鬼神之力完全恢复,刚开发好的青烟山尚未正式开放,就漫山飞雪,八月天,大暴雪,连上好几天的热搜……”

“热搜是什么?”

“……跟我们这的热力榜差不多,哪个战队的谁生理性死亡、被放逐到废城了,高层的谁得了这病那病,机油涨价了,生命元件稀缺了,就往热搜上挂。”

俩人唠远了,话题扯开了,正好链路完成了全部生命能量的补充,维修完毕,杨祈安拔了线,收好链路,拍了拍队友的后背。

“自检一下。”

队友坐了起来,开始进行自我扫描。

“行,问题不大,明天应该还能打两场。”

“别逞强,不必为了我们几个高危人士拼命。”

华雁却笑嘻嘻的,“别小瞧我啊!杨哥,帮我紧一下膝盖的螺丝,我得去找训练师了。”

杨祈安点了点头,抽了口烟,单手卷着链路,往铁柜上架,“行,等我把手头东西放下。”

他透明的胸口里,模拟肺脏的燃油炉正一张一翕地沸腾着,98号机油烧得够旺、够带劲,喷出来的烟有点呛人,不过这里已经没有人还拥有生理性的肺了,不会忌惮二手烟。

“哎,哥,所以到底为什么后来那俩还是BE了。”

杨祈安叼着烟嘴,视觉模组状似无意地瞟了一下屋内黑暗的一角,那一片的地面有些反常地发白,像霜,像月光,像所有纯洁干净的集合,在这个充斥着肮脏霓虹光污染的鬼城里,辟出了一小片安宁时代的青烟山。

……他大爷的,脑子被人削了半个,另外一半都换成运算模组替代了,居然还能讲得出这么文艺的话来。

“啧,因为那人死了呗,鬼跟他说,再次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契机,是他上辈子死的时间。”

华雁张大了嘴,似乎想到了某种可能。

“啊?那他,他是…不会吧……”

你前世的死日死时死期,是我们下辈子的相遇。

于是,前世的杨祈安想,他不想在来生垂垂老矣的暮年,才得以跟傀郎重逢,他是那么漂亮,清丽,易碎,而自己的白发、皱纹、佝偻的身体和浑浊的双眼,傀郎一定不会喜欢。

看到华雁的反应,杨祈安嗤笑一声。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那人想下辈子早点遇见他,没过两年就自杀了。”

现在这个节骨眼,好的关节模组实在是很稀缺,华雁用的已经是他们小队能搞到手的、最先进的联动式模组了。

他去训练师那边复盘刚才的角斗了,维修室仅剩杨祈安一人,他坐上维修床,把一条腿放上床,侧坐着,掏出螺丝刀,拆卸自己的膝盖。

这个关节模组已经老化得不成样,暗橙色的电线暴露在破损的铁皮外,红棕色的锈蚀把原本的铁皮顶翘了边,就算杨祈安用熔融的塑料壳重新包了一遍,这个膝盖还是会在内侧磨破裤子,好在整条大腿早就坏死,被替换成了机械义肢,疼痛的感觉早就变得久违且陌生。

人也会因此变得冷血吗?

撇开前世自己的那些带点自毁倾向的浪漫主义,再屏蔽今生的那些莫名感怀与自嘲,杨祈安试图专心拆卸他的膝关节。

对准,上劲,反拧,拆卸。

傀郎就在旁边看着他。

他从屋内黑暗的一角走出,长发松松地用细橡胶圈束了个低马尾,穿着印着鬼城角斗场宣传词的T恤,牛仔裤的裤筒被剪去了大半截,成了宽松的短裤,露出他细直苍白的小腿。

昨天是前世杨祈安自杀的日子,傀郎于“契机”苏醒,来到了这个世界,他现在这身衣服也是杨祈安给他的,那身白衣古装在这座霓虹鬼城里,实在是太夸张了。

随着傀郎走近,霜漫了一地,杨祈安狠狠皱紧了眉,他的整个左侧额头带左眼部分,都是高拟态显示屏的成像效果,所以半张脸是平静,半张脸是嘲讽。

“别离我那么近,低温会影响我燃油炉的工作……听完刚刚的故事,你有什么感想?”

傀郎没说话,垂眼走近,伸手摸上了杨祈安的腿面,冰冷的,坚硬的。

他露出了一个惋惜的表情,眉尾下垂,像是在可怜一条快死的狗,但他又困惑,在机械义肢的根部,还能看到杨祈安截肢后的整齐断面。

那断面处的皮肤苍白失泽,电线扦插进血管和结缔组织中,主动脉末端接了生命元件,傀郎困惑于自己的感受,就像杨祈安的那把螺丝刀在傀郎的心头也上了劲,反拧搅动了几圈,造成了难以解释的心痛。

可这种表情却被杨祈安误读。

“又失忆了?你也就骗骗那个和平年代的傻子,想哄我哭?”

“……你疼吗。”

杨祈安一怔,轻轻摇了摇头,视觉模块也不自然地闪了闪:“你不是全知全视吗?今生的你是等契机到了才来的,我没有提前唤醒你,契机之后的你,应该已经自然地知道这个世界的情况了吧。”

傀郎点了点头,杨祈安这话其实也算是某种安慰吧,他知道杨祈安已经不会痛了。

经历了那么多场角斗,生命科学技术已经能最大程度地保证居民的生存质量,至少在生理性死亡之前,他们不会日日饱受痛苦的折磨。

神经末梢早就被封闭,生存面前,感受不值一提。

所以傀郎只觉得今生的杨祈安格外陌生,一模一样的俊朗面容,可那只虚假的左眼,竟像前世打印照片中被傀郎抹花的油墨,只有混沌的像素点。

“你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在怨恨我,你不欢迎我。”

“……是,我昨天就跟你说了吧,你来这里特别像个索命鬼,但我现在还不能死,所以我看到你,有点烦,你别怪我不像前两世一样给你好脸色。”

“是因为你前半生都被前两世的噩梦困扰?”

“噩梦?”杨祈安摇了摇头,“不,不是噩梦,相反,梦里太美好了,尤其是安宁时代的那个小导游,在上一世契机到来之后,你熟悉了现代世界,他带着你去游乐园,去浅滩,每天都是幸福的约会……”

可这种梦总会醒来,而上一世的杨祈安也没有珍惜那一段人生。

傀郎宽宥一般理解,温和道:“所以你怨恨我。”

“不,不是!都说了没有怨恨你!是我,我上辈子脑子抽了,放着好好的人生不活,为了跟你在下辈子早点相遇,跑到浅滩跟你腻歪了一天,做了爱就跳湖里死……没想到吧,这辈子是这种操||蛋世界。”

末世,资源有限,底层居民有存活指标,为了达成指标,杨祈安所在的“天使之城”——曾经的洛杉矶,当然,现在大家都管它叫鬼城了,采取的是是角斗制。

“你不怨恨我吗?”

傀郎的指尖顺着杨祈安冰冷的义肢游走向上,轻戳着他的胸口。

“我以为,它还是血肉心脏,所以你会怨恨我,你为了早点和我相遇,却在下一世来到了这种世界,受到了这么多伤害……你应该迁怒我的,爱我,你总是不得善终。”

对,没出息的,我还爱你,所以从昨天开始,都不敢抬头看你。

“……离我远点,我没有什么漂亮眼睛和身体了,我离生理性死亡,只差这颗苟延残喘的人类心脏了。”

“是的,你没有了。”

傀郎收回了手。

他记得刚刚杨祈安说的,他的霜雪会影响那代替肺脏翕张工作的燃油炉。

这么想着,傀郎又退后了几步。

杨祈安头都没抬,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又想起刚刚在水杯倒影中看到的自己。

那张不人不鬼,半机械半血肉的脸,一半俊朗帅气,像前世的遗留,一半却是肮脏霓虹,破铜烂铁改造的废品。

傀郎又不爱他,他只是“喜欢”人类的零部件,前世的记忆播放了那么多遍,那个的小导游看不懂,可此生为了生存,早早就知道人心底细的杨祈安,自然是明白的。

“对,往后退……离我远点……”

傀郎不知杨祈安为何突然面露苦涩、自嘲自厌,他只是接着把话说了下去。

“你没有了,你的手脚,肩臂,双腿,器官,漂亮的左眼……都没有了,可我们系了红线,成了姻缘,那些都是属于我的,你是属于我的。”

是谁,夺走了傀郎的人,只给他留下了一颗残损受伤的心?

阴寒的怒意充斥着整个维修间-

低温警告!低温警告!请注意燃烧炉气温!请保持正常的生命元件运行温度!——

作者有话说:明天临时去杭州出差,周一中午回,还有精力的话就周一晚上恢复更新!

老大们应该知道,斑马是个无存稿选手,挂两天请假条orz(给各位宝宝老大献上飞吻)

第133章

鬼城没有自然光源, 杨祈安只在前世梦中见到过所谓的月亮。

但此刻,月亮来到尘世,来到自己身边, 行走在下层城区肮脏的街头, 轻巧地绕开了地上的废铁铜丝、金属垃圾, 像点水的优雅蜻蜓。

傀郎对街上的一切都十分好奇。

山林野鬼孤神,走进肮脏霓虹, 踩着铜丝电缆, 掠过方格状的下水口时,顺便把那一片浑浊的脏水凝结成了干净的冰霜。

他的乌发用黄色的橡胶圈绑成了一个低马尾,顺在背后, 发尾垂到后腰的下方,半覆臀部, 牛仔短裤下白过了头的纤细小腿看上去像易被折断的青枝,额前的碎发显得他无害易碎,招致许多目光。

可那些目光并非不怀好意,而是敬畏惊恐。

“……不该把我这条裤子剪短这么多的,你也太显眼了。”

尽管那些眼光不加掩饰, 傀郎却不在意。

毕竟, 就算是这个世界, 人类也还是人类而已,和从前灰色的战乱人间并没有什么两样。

都只是喧闹。

但他不同。

傀郎扯着杨祈安的衣角, 半落后他一步, 在走到一棵“树”跟前时, 停了下来。

路边的这棵“树”上挂了个车牌,黑底白边,车牌号被磨花, 上头用荧光油漆笔写了这么几个字,傀郎逐个念出:

“浇灌我?”

化工颗粒物污染充斥下层城区,是永恒的阴霾天,傀郎伸手,想要触摸这棵用废钢和电缆乱摆组合而成的“树”,可这赛博废土气息十足的艺术品,却并不是个路边的钢铁装饰。

杨祈安慌得拽住傀郎的手,“别摸!脏!”

于是傀郎冰冷的手就这样被攥紧在他义肢的掌心中,温感系统精准地传递着傀郎的温度和触感,杨祈安从昨天开始就过热的生命元件迅速做功,带着血肉心脏一起不争气地躁动。

感恩电子显示屏的延迟,不至于两只眼都没出息地出卖自己的心绪。

杨祈安怔怔地松开了傀郎苍白的五指,“……别摸,上头都是废液。”

废液。

傀郎知道这个。

鬼城的生存名额有限,对下层实行角斗淘汰制,控制人数,管理资源。

角斗仅有十次容错,四肢,五脏,肾有两个,一共十次,十次全败,则为“生理性死亡”,放逐废城。大多数战队在前期都会选择抵押肾脏作为输掉角斗的代价。

这不仅是因为肾有两个,更是因为消化泌尿系统很早就能被生命元件所替代,这些器官无足轻重。

而废液,也就是生命元件代谢的产物,换句话说,这就是曾经认知中的尿液。

废钢胡乱插在水泥中,摆出树干的形状,上面已经有被废液浇泡出的锈蚀痕迹,仔细辨别,还能闻到刺鼻的氨味。

傀郎缩回手,手指可爱地往掌心里蜷,他整个人都往杨祈安那靠了靠,后者立马让了一大步距离出来。

傀郎淡淡看了一眼杨祈安,继续逼近,缩短距离,这次杨祈安没再躲,因为他身后就是长颈路灯的灯杆。

“居然在路边就对着树排泄吗?还真是返璞归真。”

“……下层城区,不文雅,抱歉啊。”

真该死,“排泄”这个词到他嘴里怎么能说得这么性感勾人,前世自己的恋爱脑能通过梦境遗传?

杨祈安暗中咬牙,心头愈发燃着无名火,握着傀郎的手腕,一把拽过他继续往前走。

还没走多远,他又猛一停脚步,傀郎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杨祈安转身,视线却越过傀郎的头顶,对着身后从下层城区出发就尾随他们的两个人冷脸警告:

“劝你们惜命,别再跟了,我们要去寰咀湾商厦。”

那俩人被吓一跳,一人的脸已经全部被电子显示屏替代,下颌连接处有明显的烧伤褶皱,面部表情加载过速,慌乱又猝不及防,却还在装模作样。

“我们也要去,只是顺路而已,哈哈,杨哥这么多疑的?今天连输你们三把了,我们对自己的实力有数,不敢跟杨哥造次的。”

这话假得很,谁不知道杨祈安就剩一颗心,目前只能担任队内的维修职务,毕竟他上场再输一把,等待他的就是生理性死亡,被上层放逐到废城。

到了那种地方,即便人尚有意识,也不被承认活着,生不如死,在尸海中静听自己生锈腐烂的声音,直至生命元件停止工作,视觉模组变得破碎模糊,看着不完整的天,等待这具拼凑的躯体彻底瓦解,释放灵魂。

而生命元件的使用保质期,足足有三百年。

杨祈安的战队是第一批S级战队,仍在苟延残喘、勉强应战,但也就剩今天那个华雁还能算个战力,全员放逐只是时间问题。

可鬼城的角斗,从来都没规定过只能发生在角斗场。

不过,杨祈安既然敢出来,自然是预料到了这种事情的发生,他一勾嘴角,左眼平静无波,右眼满是嗤笑嘲讽,“顺路去寰咀湾商厦?怎么,二位也要去办事处?”

一听“办事处”,那俩人脸色一变,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提防地看了眼杨祈安身边的傀郎,神色中畏惧惊恐几乎具象。

尤其是傀郎那从T恤短裤下露出的完好四肢,纤细且全无疤痕,不见天日的苍白在鬼城并没有那么违和,这种肤色却无端让人想起雪和霜,还有他那看上去没有被任何生命元件取代的、平整的胸膛腹腔……

“还敢看他?那不如同去?不过,我们换条安静的路走吧,这里太亮了……”

傀郎从未见过杨祈安这副模样,半玉面半修罗,半眯的阴鸷眼神像看着两个死物,嘴角挂着恶意的笑,威胁得不作伪饰,底下却仍轻轻拉着傀郎的手,仿生义肢的皮肤没有什么弹性,力度控制精细,烧红的铜丝曾经烫过掌心,代替掌纹生命线,拉出一道锈红色的印记。

那俩人找了借口,飞快离开了,走之前,还用极为惊怖的眼神看着他们。

“那人什么来头,四肢健全,一场没输过?可之前没见过他啊……”

“中层的?……总不能是上层的吧,加入杨祈安的队伍了?”

傀郎不介意杨祈安这种狐假虎威的行为,待那俩人离开后,便跟着杨祈安继续往前走。

这里没有月亮。

“所以等会出了漫游隧道,你别直视上方的光太久,那不是月亮,是……”

“是巨神像的灯眼。”

杨祈安顿了顿,神色有些奇怪,“……是,差点忘了,你是全知全视的祪,怎么会不知道这个。”

傀郎没接话,只是翻腕一路倒顺着杨祈安的义肢摸上他的手肘,指尖从他的指尖沿着静脉电路一路划上肘窝。

那里原本是细嫩的皮肤,即便是导游,四肢的内侧也不常被晒到,白而浅的皮肤下是一路连接心脏的回心血管,傀郎总会有牙根痒痒,想要一口咬断那根凸起的青筋的冲动。

他会对着杨祈安舔唇,暗示意味十足地用侧脸去蹭他的手臂内侧,傀郎纤薄,小导游是个愣头青大男孩,他会怕痒一般地抽出自己的胳膊,但如果傀郎真的松开了手,他又会讪笑着把胳膊送回来,“……哎呀,痒,你别蹭我。”

傀郎会赏他一个不深不浅的带血牙印,血不会流出来,而是洇在齿痕窝里,小导游“嘶”一声,眼神却幽深了,“只能咬这里,别的地方……只能舔,不能用牙齿。”

然后,他把舌头挤进傀郎的唇瓣间,尝到自己血的味道。

而现在,电路凸起,橡胶绝缘管的弹性一般,杨祈安抽出自己的胳膊,神色淡淡,留给傀郎的,是那只虚假的左眼。

“全知全视吗?可我不知道是谁对你做了这种事。”

杨祈安带着他走上升降台,那台子底下挂着数条霓虹灯带,上面写着现在仍幸存的S级战队名称。

“我都打了多少场角斗了,早就忘了谁害我输了四肢五脏……还真记不清了,反正一共输了九场,还剩一颗心,”

“我当时想的是,不能在你的契机到来前,就把心输掉吧,毕竟我也想体验一把前世的那种纯爱,但现在想想,血肉之心的功率不如生命元件,还不如留着……右胳膊?看你挺喜欢的。”

傀郎的眼神闪了闪,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怎么会记不清呢?”

杨祈安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升降台正好到达顶端,“寰咀湾商厦”这五个字符灯牌闪着血红色的红光,在黑暗的虚空中高高飘着,“办事处”是一个支出来的蓝色广告牌,是那种肮脏的宝蓝色,广告牌附近是中层城区的浮空轨道,蒸汽火车呼啸而过,污染物徐徐下落,快要淹没下城区向上高举的求助之手。

“我们要去办事处登记你的身份信息,你的生命体征居然能被巡回机械警发现……真搞不懂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他生硬地岔开了话题,傀郎却不依不饶。

“怎么会记不清呢?有谁,哪些人,你说,我就知道。”

杨祈安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指了指升降台下方悬挂的霓虹灯带,落雨一般的光流淌过每一支战队的名字,最底下还写着他们的积分,以及每个成员剩余的战败容错机会。

杨祈安的战队,在那些纵向灯带中间靠左的位置。

雁.hua:4(双臂,心,左肾)

祈安.young:1(心)

维.yan:1(右臂)

莉莉:1(右臂)

“谁?……哈哈,谁??那些下层的可怜战队,”他又指了指寰咀湾商厦,“还有这些中层人,当然,还有巨神像,那是上层人,所有人,这个世界。”

杨祈安干笑了两声,平静地说完,眼神不似杨将军的恐惧,不似小导游的倾慕,他几乎是挑衅和轻蔑地看向傀郎。

傀郎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杨祈安却被他的反应激怒了。

义肢为战斗而生,有力量,有精准度,他以超过人类极限的速度掐住了傀郎纤细的脖颈。

“知道了你又能怎么样?你要给我报仇?嘁……神,鬼,在这也分上中下等,而你,你的青鸟在这里啼不出声,这里甚至没有一具彻底的尸体!”

“所以你怨恨我。”

杨祈安眯了眯眼,收紧了手,傀郎面色不变,他没有呼吸,无需气管输送氧气,他几乎要被杨祈安掐着脖子提起来。

他们对视着,杨祈安对傀郎造成不了任何威胁,他咬紧了牙,终于承认。

“是,我恨你,我不是没有向你求助过,今生的这个我明明比之前的任何一世都更需要你!但你没有来……你帮不了我,可契机一到,你却来了,你的护佑只能害我,我的召唤你却没有响应……我多想怪你啊,可我还是在梦里清楚地知道我有多爱你,你来了我还是心动狂喜,你是我生生世世的诅咒,可你却无比坦然!”

傀郎在他的钳制中点了点头,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自杨祈安的掌心传来,像捏碎了长颈花瓶最优美的纤细。他在杨祈安的义肢中,以折断自己颈骨、挤断自己颈项的力度,坚定地把头转向那些霓虹灯带。

像在记住那些战队的名字。

再看向寰咀湾商厦。

办事处。

再抬头看向灯眼。

这个世界虚假的月亮被神注视,没有丝毫心虚闪烁。

“……疯子。”

杨祈安恨恨地松开了手,傀郎被他推得一个趔趄。

他再次深深、深深地吸了口气。

跟傀郎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他不是人,他是个鬼,他从一开始就对那时的祖母说了实话。

不得善终。

但杨祈安自己飞蛾扑火,烛火要如何给飞蛾回应呢?烛火只是燃烧,飞蛾就是燃料。

飞蛾燃尽了,爱散了,烛火依然明亮。

“行了别说了,凌晨三点之前,办事处在寰咀湾商厦十三楼,凌晨三点之后,商厦的AB座合并,广告牌左右嵌轨,商厦会成为蒸汽火车上行的轨道,我们要搭乘火车,到达地上城,办事处设立在角斗场的后台。”

现在是凌晨两点五十八分,他们需要原地等待垂直上行的火车。

傀郎颈上的、杨祈安的指印,变成了一道道浅淡的瓷裂纹,骨骼愈合,霜雪微覆。

杨祈安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傀郎自愈的全过程,越看越不明白。

之前在维修间时,分明还隔着一道卷帘门,巡回机械警到底是怎么能发现这位祪神的生命体征的?陌生的生物信息会被识别,杜绝下层城区人任何躲避角斗淘汰的侥幸心理。

可傀郎,怎么会有生命体征?而且,他要是不想被人看见,被人发现,分明是很容易就能做到的事吧……——

作者有话说:杨祈安3.0:偏我来时不逢春[愤怒]

(俺回来了!)[饭饭]

第134章 -

我觉得, 要不你还是等主角攻的下一世再看看情况?先别那么着急下定论-

不不,前辈,您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清洁工无比笃信自己的猜测-

我是说, 这个小世界真的存在“怨念物品”这个东西吗?

截止至目前, 杨祈安的每一世, 所处的世界、面临的困境都完全不同,但怨念物品应该贯穿整个小世界才对, 也就是说, 这三世中的不变量,就有可能是所谓的“怨念物品”。

可不变量,目前为止就只有主角攻受彼此, 毕竟到了赛博鬼城这一世,连“青鸟”这个召唤物都没有了, “怨念集合”的概念也并不成立。

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后,剩下的那个可能,即使再不可能,也是唯一的真相-

所以,我只能怀疑“怨念物品”的真实存在性了, 毕竟主系统又不是傀郎那样全知全视的神。

而10088发完这条消息之后, 对面的“清洁工系统”前辈半天都没回复, 顶端的输入状态栏倒是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

原罪数值提取系统在对面倒吸一口凉气,对啊, 10088是「懒惰」的被提取者, 但人家不傻。

……算了, 为了绩效,豁出去了-

有道理,而且, 不存在不是正好吗?那就是主系统来背锅了,你想啊,你按照领导的要求执行工作任务,但领导的要求本身就是错的……你说,责任在谁?-

责任不在我,领导倒霉!-

对咯!

很好很好……应该糊弄过去了。

原罪提取进度栏中,【懒惰】的百分比又涨回去了。

原罪数值提取系统松了口气。

至于【色欲】,感谢角色「傀」,倒是一直都在稳步增长。

傀郎身上青黑色的尸斑,还有脸上、颈侧那些瓷裂纹一般的黑色纹路,通通不见了,靠坐在车厢内肮脏的座椅上,傀郎的胸口居然微微起伏,在T恤下隆起可爱的幅度。

他假装自己有呼吸,假装自己是活人,甚至在维修间的时候,假装自己有心跳和体温。

这会如果还看不出来,这鬼是故意让自己被巡回机械警发现的,那杨祈安也蠢得该在角斗场输个十遍八遍了。

只是,傀郎为什么这么做呢?

他狐疑又入迷地盯着傀郎的侧脸,几乎要上手轻抚,感受傀郎的温度和触感,看是否如他脸上展示的那样,像活人的肌肤,红润温热,细腻光亮。

傀郎在杨祈安这样的打量中,扭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抿唇,垂眸,勾嘴角,笑意浅浅,T恤牛仔,长发凌乱,用于在人前伪装的活人面容鲜活又可爱,像个没见过下层黑暗的少年,见过安宁的阳光,也觉得此刻霓虹璀璨。

杨祈安看呆了,代替肺脏的燃油炉立马发出喘息一般的“嗤——”声,火星子在胸腔里蹦跶,心动得火花四溅。

动静不小,傀郎好奇地戳了戳他的胸口,杨祈安挡开了他的手,不自在地拢了拢短袖衬衫的领子。

傀郎对他的回避冷淡不以为意,“我以前睡在这里,你会搂着我,我就睡在你的胸口上,你的胳膊会垫在我的颈后,你说我轻得像风。”

一听这话,杨祈安心头刺痛,自卑、嫉妒和愤怨从那颗血肉之心里溢出,他脸色一沉,语气生硬。

“……那还真是抱歉了,这一世的我不太能如你所愿,你现在睡在这,只会把脸烫伤。”

傀郎摇了摇头。

“我现在不会再睡在这里了,你说过,我离你太近,会影响你生命元件的运行温度。”

杨祈安愣住了。

他一直呆愣到从蒸汽火车上下来,都没完全回过神,傀郎已经自然地走上前,跟寰咀湾商厦的门卫交谈起来。

门卫不认得傀郎,但认得杨祈安,这支老牌S战队的队长,关注鬼城角斗的人无一不知晓他,没想到下层又有四肢健全的漏网之鱼被他吸纳进战队了。

可惜,门卫今天买的是对家赢,结果杨祈安战队又连赢三场,害他赔惨了。

他对二人没有什么好脸色。

“杨祈安,丝血苟到今天,明明是第一批S战队,至今还能在场上厮杀,你还真是有本事啊,哎,哥们,你要是打假赛的话,能不能提前透露一下啊,买你输能赚上很大一笔呢……”

这种话从杨祈安出名开始,就一直说到今天。

他不是没输过比赛,只是,在他输到只剩一颗心之后,他就没再输过一次。

而输到只剩心,也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杨祈安冷笑一声,“暂时还没人能出得起我打假赛的价码。”

门卫撇了撇嘴,真狂妄啊,不过他也的确有狂妄的本事,

算了,下层人的生死角斗,也只是上层人的资本游戏,他们中层就老老实实当打工人螺丝钉就好了,还是少掺和,以免犯错,降阶到下层,那可就完了。

比如这个新来的,看这气质,搞不好都是上层降阶下来的。

“好吧,角斗明星和这位新来的……小可怜,欢迎你来到下层城区,你的幸福人生完蛋了。办事处在角斗场后台,现在是白天,角斗场已经关闭,你们可以从外围绕行进去,值班的在里面,我就不带路了,杨队长比我熟。”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但鬼城没有自然意义上的白天黑夜。

科技发展,全球变暖,海平面上升,新冰河世纪来临,陆地下陷,海堤筑得越来越高,早就将陆地闭合起来,关在堤坝之内,不见天日,而没有日月作指示,对下层人来说,唯一能够区分昼夜的,便是中层人的工作时间。

角斗场属于夜晚,中层人的工作属于白天,下层人提供娱乐,中层人提供服务,上层人以资源管理之名,行压迫剥削之实,这种戏码,古往今来,生生世世,屡见不鲜。

傀郎古井一般森然的眼睛闪了闪,这里和他旁观路过的每个人间,都差不多。

无趣,不过还是这样的世界。

好在,这样的世界里有杨祈安,漫漫岁月,唯一欢愉。

所以,这样不堪的世界,怎么能这么对杨祈安呢?

砍去了他的手脚,他们的红线还如何相牵?取走了他的五脏,他们还如何肆无忌惮地相拥?炙热的燃油炉,不如翕张粉红的肺脏,裸出电线的膝盖手臂,不如温热怕痒的人皮。

他仅剩那颗无助的心,却仍被人虎视眈眈,以金额衡量觊觎。

傀郎记住了那些战队,那些中层,那双灯眼,他全知全视,他知道该找谁算账。

他愿意为了杨祈安破例。

——已死之神,不得主动干涉现世,除非有青鸟唤醒,应召而来。

隐隐的、阴寒的怒意又在角斗场外围走廊中蔓延,进了办事处后,才略微有些收敛,即便如此,那可怜的办事处文员依然对着傀郎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抱歉抱歉,我还是有肺的,那个是口水,二位擦一下……知道什么是口水吧?哦对,下层人以前也是有过人肺的,不好意思哈……你四肢健全啊,五脏换过吗?都没有?!灯眼在上,您是什么来头!填表填表……”

傀郎于是接过电子屏。

“……姓名,性别,年龄,出身,战队意向,您只填了一个显而易见的性别男,哦灯眼在上,您认为我是瞎子吗先生?我倒也不会把每位留着长发的人都判断为女性。”

傀郎选择性回答了他的问题:“战队意向?我加入他的战队。”

杨祈安的右眼里闪过惊愕,微微瞪大,不由看向傀郎,他的发旋有些无辜地缀在头顶,那里支棱着几根不妥帖的发,没有被顺遂地束进橡胶圈中。

“……行,战队意向我知道了,基础信息也要填。”

“未知。”

“……未知?哈!您在开什么玩笑?还有您这个命令的语气,填什么是我的职权ok?……哦天呐,看您的气质谈吐,也不像是下层的粗鄙人啊,虽然穿的是下层衣服……既然有出身,就不可能是未知,您放心,就算是从上层降阶下来的,我也不会对您表示出任何幸灾乐祸。”

办事处的文员絮絮叨叨,杨祈安显然被这段没有任何意义的对话耗尽了所剩无几的耐心,他有话要问傀郎。

“填了战队意向就可以了吧,我们下层人存在的意义不就是这个?只要能带动娱乐产业发展,上层连人命都不在乎,不会跟你计较这么多细节。”

他拧着粗眉,眼神凌厉,中层打工人哪见过这种眼神,杀气腾腾的气势带着不耐烦的情绪刮出眼刀,像故障的空调喷出一大股寒气。

文员还想再反驳几句,可当他以轻蔑鄙夷的眼神看向杨祈安时,那种刚消散没多久的阴森寒意便又来了。

那新来的人,皮肤白得过了头,眼睛一眨不眨,就这样盯着文员,在文员某个眨眼的间隙,那人白皙透红的脸突然变成瓷器一般的青白,黑色的裂纹,古井无波的眼神,死人的尸斑……虽然文员没见过死尸,但他就是知道,那是一张属于死物的脸,却有种神圣的威慑力。

像一尊真正的神像。

老天!这简直是大不敬的想法!上层巨神像的灯眼看着呢!大不敬……我简直是大不敬……呃?

文员回过神来。

电子屏不知何时被文员拿了回来,面前的杨祈安和那个新来的都已经不见。

上面的登记表已经被自己填完了。

姓名:祪

性别:男

年龄:?

出身:青烟山

战队意向:杨祈安

“为什么加入你的战队?我说过的,我喜欢你,生生世世,你都应该是我的。”

单听内容,这完全是缱绻的情话,可傀郎面无表情,仰起脸跟杨祈安对视,只是解释,没有暧昧,杨祈安心头仅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被他这种神色打破了。

“喜欢?因为喜欢?”

他的喜欢,和每个杨祈安的喜欢,都不在一个层面上。

“所以故意让巡逻警发现你,你好加入我的战队?……你之前并没有来帮我,在维修间见我拆卸膝盖之后却突然伪装成人,你这么做,你……你这不是可怜我吗?!”

可怜?

杨祈安那张俊朗的脸上,除了愤怒和质问,还有更为漂亮迷人的屈辱。

傀郎看痴了,他那颗右眼,润了一层屈辱的泪光。

是的,可怜,心疼。

可是,我怜他,让他觉得屈辱吗?

傀郎伸手轻抚杨祈安的左脸,他也许在气头上,狠狠别开了脸,拒绝了傀郎的触碰。

傀郎的手失落在半空,他顿了顿,将触摸平移,反手用手背轻触杨祈安的右脸。

这次,杨祈安没有躲。

那张残缺不全的左脸,不配得到神的垂怜,他现在拿得出手的,就只有右脸,还有那颗心。

可到了这个地步,连那颗自己拼死护住的心,都沦落到由神亲自下场庇佑了。

“……有求于祪神,必不得善终,这是注定,还是敬告?”

“是注定。”

杨祈安自嘲地苦笑一声。

“所以,我为了等你,一直没有抵押这颗心,在角斗场上拼了命,可我终于等到了你的时候,你现在又可怜我,加入我的战队。但你的庇护,我不得善终,也就是说,最后我还是注定护不住这颗心……这样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最后还是落得这样的局面。”

生生世世,爱意徒劳。

前世满怀重逢希望、纵身跃入浅滩溺毙的杨祈安绝对没想到,他的甘心去死,等来的不是生生世世期盼,是生生世世的诅咒和囚牢。

屈辱的泪变了味,苦涩、绝望的爱坠了下来,杨祈安左眼平静,右眼泫然。

于是,傀郎的怜悯和心痛变成了表情。

神明的眼总是平静无波,慈爱的人从神的眼神中看到慈爱,嗜血的人从神的眼神中看出威胁,可傀郎却有了表情,色和欲的迷恋让他心甘情愿地走下神坛,那曾是青烟山的一座祪庙,现在却是悬挂着霓虹灯带的升降台。

离开了寰咀湾商厦,神明献上了怜悯的吻。

傀郎踮起脚,勾住杨祈安的脖子,吻住他的左眼,拒绝他的躲避。

冰冷的球体,淡蓝色的储泪。

“这次,我的庇护,是我不得善终,不是你。”

第135章

我对你的庇护, 这次是我不得善终。

傀郎说这话的目的本就只是安慰杨祈安,所以在他那些苦涩的自嘲和屈辱的泪光褪去后,二人便沿着来时路返回。路上, 傀郎没再开口, 即便杨祈安的脸上有着明显的疑虑困惑。

中层城区的人已经开始工作, 隐匿在雾蒙蒙黑暗中的大厦中部亮起了霓虹窗框,在里面圈出一个个受困的中层劳作者, 大厦底部的配件和武器商铺却齐数关了门, 鬼城一边苏醒一边沉睡,货运车的浮空轨道在头顶发出沉闷的接轨碰撞声,像雷鸣。

某幢商厦侧面的巨幅显示屏上滚动更新着角斗场的最新比分, 像素点拼出了今晚的角斗战队信息,赛事解说和战队分析节目开始重播, 视频下方附着投注输赢的网址链接,用视觉模组捕捉后就能自动跳转网页。

坑钱的页面总是设计得简洁明了、直观方便。

“今天的节目,我们邀请到了著名的角斗战术分析师、赛事总训练师Lee先生,先生,您怎么看young战队中小将华雁的表现呢?”

“哎呀, 很惊艳, 很亮眼, 看得出来杨祈安队长除了是一名优秀的角斗士之外,在机械维修与调教方面也很有一套, young战队今天也倍受瞩目……”

空中清扫机器人正从下层城区起飞, 引擎嗡鸣声逐渐模糊身后那幢大厦播放的节目声。

杨祈安轻轻拽过傀郎,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廊桥下方的电子眼盲区直线前行,以免干扰那些服务于中层空气清洁的机器人进行飞行路径预设。

杨祈安乱七八糟地想, 即便有机会赢到最后,幸存,升阶,他也不过是和这种清扫机器人一样,下层消耗肉//身,中层禁锢灵魂。

“总觉得……”

“嗯?”

傀郎走在前面,听见杨祈安的话头,脚步微滞,回头看了一眼。

杨祈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往前走,“总觉得,在你来了之后,我一直吊着的那口气突然松了,输赢得失生死,都像个骗局。”

“听上去,你像是放弃跟这个世界的抵抗了。”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这种心态……反而应该是好事。”

看透才能破局。升阶、降阶,虚无缥缈的生存规则,还没有眼前这个鬼实在。

傀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杨祈安也真的向他伸出了手,可义肢的反馈传感器实在准确过了头,他在距离牵住傀郎左手三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想起他那句“是我不得善终”,又开始了新一轮追问。

可傀郎自始至终就只是摆出一副高深平静的神色,抿嘴笑,不说话,轻车熟路地走在前面,就如同和杨祈安一起回家一般,一路走回他们出发的维修间。

“……基地的灯怎么是亮的?”

所谓战队基地,其实就是杨祈安维修间后的一片废弃车库,透过糊了机油发黄的玻璃,能看到空地中央的那座平房。

下层人都是为夜晚的角斗赛事而生的低廉生命,连睡觉都像下水道的老鼠蟑螂,在整座鬼城的底部废墟里蜷缩。

这个点,下层城区应该陷入沉睡才对。

可现在,不止是杨祈安的维修间,附近的几支队伍也没有休息,远远能看见昏暗的油气灯像旧时雾都的马车道,晕出一大片颜色肮脏的光。

“要去看看吗?”

杨祈安点了点头,心头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掀开卷闸门帘,加快了步伐。

快步走到战队基地,颜维和莉莉正在神色严肃地讨论些什么,颜维烦躁地抓着后脑勺,莉莉抱着胳膊靠在一辆老式肌肉车上,他俩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听见推门的动静,二人齐齐望过来。

下层城区的消息传得很快,他们已经知晓傀郎的加入,向他礼貌点头示意,但也仅限于此,毕竟现在实在没有热烈欢迎他的心情,连笑都挤不出来。

哪怕傀郎四肢健全、五脏俱在,是一个巨大的容错助力,也无法冲淡这个消息带来的毁灭性打击。

“老大,新规定下来了。”

杨祈安脸色一变,“……果然。”

华雁还在训练师那边没回来,格斗训练师是角斗赛官方配置的福利辅助型智能机器人,缺点是使用次数有限,所以每次使用,华雁基本都会把可用时间耗完。

所以这里站着的,除了傀郎,剩下的三人都是典型的“一命战士”。

也好在华雁那孩子不在,三人说起地狱笑话来,也不用担心他会哭。

“我和莉莉都只剩下右胳膊,可惜了,惯用手好不容易留到今天,新规定一下来,咱们该道别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也不一定是道别,我们很快会在废城重逢的,如果那个时候还能认得彼此,没有变成低价回收破铜烂铁的话……”

颜维被莉莉这话逗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大笑,自嘲和快意变成右手和左义肢响亮的击掌。

傀郎不明所以:“新规定?”

杨祈安点了点头,“其实大家都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好吧,总会有这一天的。”

角斗淘汰制实行至今,能分给下层城区的资源却越来越少。资源越少,角斗赛的胜利规则自然也就越苛刻,可当下层城区的角斗士淘汰速度大于人口自然出生的补充速度时……

莉莉低着头,用义肢拨弄着车门已经坏死的把手,“中层人今天也不好过吧,他们的工作要求更严苛了,降阶指标增加,完不成工作,他们就得降阶到下层来打角斗,哈哈,这个世界有谁在岁月静好,我看怎么人人都随时要倒。”

【新规定,下层角斗赛禁止同一选手代表战队连续参赛,战队成员须全员参与角斗,每人都完成一场角斗赛后,视为一轮结束,结束后参赛顺序可重新调整,进行第二轮赛事,如此循环。

新规定,中层生产目标再上调十个百分点,每月累计超过十日未完成生产目标的中层居民,将以家庭为单位实行降阶处罚。

以上。】

“上层人在岁月静好呗……不对,上层人也是人吃人。”颜维冲傀郎努了努嘴,“是吧小哥?你是因为这个月的盈利额度没达到要求吗?但直接降到下层也有点太狠了吧,怎么称呼你啊?”

傀郎摇了摇头,“不重要。”

……哇塞,声音真好听,让人不自觉就听入迷了,像海妖似的,有蛊惑力。

颜维耸了耸肩,用手肘戳了一下莉莉,叫她回神,“好吧,不重要先生。”

不想说也能理解,倒不如说,这小哥现在还能一脸淡然、精神正常,心态就已经远远优于常人了。

受到降阶处罚下来的人,既是下层角斗战队的补充战力,更是绝佳的娱乐项目,尤其是从上层降阶下来的人,他们要面临的不止是生命的威胁,还有尊严的侮辱和身份的极大落差。

下层为了生存,最喜欢挑上层的软柿子捏,中层本就痛恨他们的上层领导,现在上层领导成了下层角斗士,机械血肉相搏,免不了挨揍受伤、血肉横飞,看得人直呼痛快。

输家更是会被当众切除抵押的肢体或器官,束缚床被摆在角斗场的中央,幸存者离场,输家被捆缚,衣襟大开,手术机械一字码开,为详尽地展示处罚过程,镜头几乎要戳进腹腔,冒着热气的器官脏腑被当作战利品展示在镜头前……

血腥暴力的视觉盛宴,还有这种类比复仇一般的手刃凌迟,凌虐欲得到满足,带来的快意极大满足了中层人贫瘠枯竭的灵魂,这时候,中层的打赏会溢满整个直播大屏。

绝望的下层。

扭曲的中层。

惶恐的上层。

全知全视的神从颜维的心声中了解了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

原来如此。

傀郎了然地喃喃:“这个世界为了维系这种结构体系,还真是用了不少有趣的手段,规则、牵制、对立、仇恨、升阶、降阶……”

所以,就是这种结构体系,害得杨祈安变成现在这样的?

神不允许。

难怪之前杨祈安会说,是所有人,是这个世界,对他做了这种事,而让他在这种世界里做着前世美好安宁的梦,的确讽刺又残忍。

那个开朗的小导游,为了见自己一面,追在分尸杀人犯身后挖开每一个碎尸的尸坑,甚至自杀溺毙,只为来生能在最好的年纪遇见傀郎,可来生却是这样的来生。

杨祈安会后悔吗?应该已经后悔了吧,甚至怨恨前世的杨祈安迷恋傀郎至此,进而怨恨傀郎,把红线视为诅咒。

这种事情,神更是不允许。

了解世界后,这次不再路过人间,傀郎决定干预这一切。

“痴儿……”

傀郎轻抚着杨祈安的义肢,像保养某种珍惜的文玩,他盯着他衬衫下微微发出响动的燃油炉,眼神幽深,叫人猜不透想法。

杨祈安没听清,也看不懂他的脸色,下意识问道:“什么?”

傀郎一根根捏着他的手指,顺着电线滑动指尖,轻抚轻触,漫不经心地当着莉莉和颜维的面撩拨杨祈安,嘴上却说着正经事:“你们昨天派华雁连赢三场,今天就下达了这项新规定,是针对你们的吗?”

这些话、还有华雁的名字从傀郎的嘴里说出,违和感极强,尽管从他主动暴露自己、加入战队,杨祈安就隐隐有这种感受了,但之前的任何一刻,都没有现在傀郎分析局势、伪装活人,加入自己和队友的对话来得诡异。

曾经的两世,无论是青鸟的召唤,还是契机的到来,傀郎都只是旁观,他经过,就像不曾经过,他的存在,就像消失。

但现在,他像个活人,伪装的呼吸消弭了常伴身周的霜雪。

杨祈安拧紧了眉,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的庇护,他不得善终……他很想问,那为什么还要庇护,但傀郎也已经回答过,因为喜欢。

对面的颜维耸肩:“不算吧,也不止我们战队这么干,大部分战队内部还是比较团结的,平均地消耗容错,也有利于队内存活率的提升,而且吧,说实话,这个规定也并不全然是坏处。”

莉莉撩了一把卷发,了然地笑着接话,“对哦,这位…不重要先生,如果没有这项新规定,按照以前的做法,我们战队吸纳了一个十次容错的满命新成员,之后的角斗,大概率都会让你上哦。”

“……不错,有部分战队会故意对降阶的新人示好,骗去办事处,让他加入自己的队伍,之后就拿那人当血包,毕竟赢了就有物资,输了他们也不亏,咱们去办事处的路上遇到的那俩人,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傀郎点了点头,示意他听见了杨祈安的话,却回避着杨祈安欲言又止的眼睛。

“我们下次的角斗赛是什么时候?”

颜维意外至极,“嚯,老大,这种人才你上哪找来的?小哥,你心态是真的好啊,你真的不害怕吗?这和上层中层的世界完全不同,这里就是赤裸野蛮的血腥战场……”

傀郎笑着摇了摇头。

杨祈安在旁边想,怕还真不可能,他都不是人,他在前前世凌迟雕刻了一张人脸,不是角斗,就纯为了好看,人头可以镶嵌进树皮石面,五官可以收藏,眼珠是礼物。

如果真让傀郎上,他也许会把角斗赛打得很有艺术感。

只是,这种感觉,有点像作弊……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杨祈安没有抓住这点异样。

莉莉打了个哈欠,“角斗赛至少每周打一场,小华雁打了三场,我们至少有三周都不用愁物资,下次少说也是三周后才需要报名打角斗赛,如果下一场是华雁,下下场是不重要先生,那么我们仨……”

我们仨可能最多还剩一个多月可活。

傀郎点了点头,看着莉莉,却捏了捏杨祈安义肢的手掌,“别怕,我在。”

“所以,角斗赛怎么打?”——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感谢我宝宝老大上一章丢我的手榴弹!!好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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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机械的碰撞, 技术的巅峰!操作、胆量,当然,还有心机战术, 以及最重要的格斗技巧!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会狂热于角斗赛, 我亲爱的观众朋友们, 因为我们知道,我们终将失去这些角斗英雄, 也许就在这场比赛, 也许是明天,但谁说我们会忘记他们在角斗场上精彩的表现呢?那是拼上生命极限绽放出的力量!!”

解说员的声音夸张而充满戏剧性,他的音量极大, 可也只能堪堪盖过现场呼啸鼎沸的人声。

和此刻团在沙发上、围坐在直播屏前的傀郎杨祈安几人不同,现场的气氛十分高涨。环状观赛区对半分开, 舞台灯将两支角斗战队的队徽映在观众席上,泾渭分明、战意燃烧,生死斗争、一触即发。

血肉横飞、拳拳带风,身法腾移,呐喊、辱骂、助威、呼痛、击打, 当然, 还有汽油煤炭燃烧的废料味、新电能导致老旧电机过载的糊味, 机械的极限,燃烧的极限, 线路的极限, 生理的极限, 血腥味,力竭的冷汗,恐惧和愤怒的气息……

两名角斗士在场内对峙, 二人俱是强弩之末,谁能给对方最后关键一击,谁就将获得最终的胜利、以及暂时幸存的权利。

角斗赛没有规则,只要有一方被打得还不了手、再起不能,角斗赛就结束,败者将被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