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新的小世界即将开始, 现进行阶段性结算。
但问题不大。
感谢在上个世界联系的前辈清洁工系统,不过也可能是第四次被扣绩效的老油条心态作祟,总之N·10088现在已经心如止水, 面对绩效处罚也能淡然处之。
不过等它出去, 它可就要狠狠地申诉了, 主系统。
…
玄末,苛税重赋。
天诡得很, 从早到晚都阴沉淤青, 不落雨但也不见日,像被怨气民愤给染黑熬枯了,连云都不久留。
野草疯长, 庄稼枯瘦,瘦鸦饿得绿了眼, 扑在死人身上,把尖长的喙戳进腐尸里搅动,干涸的血已经不能沾湿它们黑色的嘴,腐肉的臭气却萦绕周身不去。
那些腐尸的眼皮早就烂开了,眼珠暴露, 自然也干涸, 被尖喙戳破甚至流不出血或泪, 像被硕鼠吸干了的禾黍,只剩干瘪发皱的皮。
不新鲜的血肉不能让黑鸦停留, 在腐尸堆里挑拣了一圈, 它们便扬翅离去。
飞得够高, 身下灰暗的人间变成几点灰烟,爱恨别离仇,一吹就湮灭。
杨家的灯亮得摇摇欲坠, 是那片灰烟里将熄的一抹余火。
于是,这些死人的腐烂尸气便被乌鸦带进了杨家里,一长排黑鸦落在屋檐。
接下来,便是等待厄运降临此地,它们好饱餐一顿,吃顿热乎。
“娘,您糊涂……”
这一声太微弱,惊不飞外头落脚静候的瘦鸦,惊落了屋里围着病榻的众人的泪。
“不,老身不糊涂,咱家六个孩子,只有祈安活下来了,让,咳咳……”血丝丝蜿蜿,顺着皱纹流,齿缝都溢红了,“让他活!”
杨家老爷都哭不出多大动静,绝望是死寂的,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声音。
人头税太重,压得人求不得生觅不得活,原先只是收青壮的税,后来加征女人的,现在再算上老人孩子,有钱就交钱,没钱就交粮,若没有粮……
门咣一响,瘦鸦嘶着喉咙扑腾翅膀,兴奋地叫。
官府的人破门而入,话都不必说,轻车熟路,径直往后院一间飘着药味的屋子去。
这是短短两月内,廖大人带人第六回来搜刮这个镇子了,他很清楚杨家还有多少钱粮。
一屋子东拼西凑的杨家人,灰头土脸,瘟鸡瘦猴一般,此刻噤若寒蝉、瞥着官兵滴血的刀尖瑟瑟发抖。
杀人的刀剑若是入了鞘,清洗擦拭起来实在麻烦。
倒不必费这个事,左右这村子还有不少多余的活口,刀刃都砍卷边,这几日都不得闲。
“一、二、三……七,八,嘶,不对,你家怎么就剩八口人了?上回那个敢跟老子呛声的少年呢?”
没人理,廖大人也不发火,只是转了刀把,缓缓将刃口对着人。
杨老爷抹了把脸,抖着跪地作揖:“回大人……饿了,吃了,还能少交份人头税。”
剩下的人也稀稀朗朗跪瘫一地。
廖大人根本不信,差事办得多了,知道刁民憋什么坏屁,声调不起波澜,“你家就这一个独苗了,舍得吃?藏哪了,老子不杀他,他长得好,叫新来的弟兄开开眼。”
杨二婶啜泣一声,别过脸去,“廖康……真叫吃了,就他没病壮实,吃他抵饿,给娘补补。”
这廖大人是杨二婶娘家哥哥的连襟,拐带着弯儿的亲戚关系,倒是宽限了杨家几日。
但上头已经发了话,今日不见血不行。
“行,妹妹这么说了,那就当你家人吃了他,但若是别家这么说…小钱,告诉我妹妹,咱怎么处理的?”
“回大人,若是别家这么说,便剖肚取肉来看,可是真的吃了人,不是耍滑头、编谎话、罔顾皇恩。”
廖康把刀揣怀里,抬腿用脚尖戳了戳杨老爷的脑门:“听见了吧?”
杨老爷攥紧了拳,在廖大人脚面上点了点头,再深深把头磕了下去。
廖康也不废话了,“行,别耽误时间了,就算不管那小子,你家的钱粮也只够三人的人头税吧,这多出来的六个……”
惨叫声发不出来,只能窸窣着哀哭。
“怎的是六个?不是五个吗!”
“廖大人行行好……算四个吧,我家老夫人快不行了,四个……四个还能凑凑,拿衣裳被褥凑!”
廖康后头的兵急了:“敢讨价还价?大人说差多少就是差多少!”
廖康啧了下嘴,那兵赶紧闭嘴了。
杨老爷膝行上前:“大人…大人,我娘快不行了,这怎么能算税呢?还有我家祈安,都,都叫吃了,怎么也算进去了?……四个税吧,四个能出得起,咱家是裁衣做生意的,积蓄铺子都交了,但……但布料还有!料子能不能入上头的眼啊?”
那些料子,都是为了过冬偷偷留的。
他问得小心,廖康笑开了。
“就说你们这起子贱民,实在是没心肝!看看,官府若不做到这个份上,一个两个都藏私为己,不晓得朝廷艰难。”
“是是,贱民晓得了,贱民晓得了……”
“去拿来。”
“是是……”
杨老爷赶紧麻溜爬起来,猛一站起身,眼前自是一黑,他踉跄一步,身子歪了,身后杨二婶也跟着站起来,托了他一把。
廖康眯了眯眼,没说话,脸色高深。
二人很快就抱着料子回来了,扎实的针脚、精细的绣功,摞了一手的温暖厚实,廖康身后的兵一把接过,察觉到杨老爷手上的不舍,狠狠踢踹了他一脚。
杨老爷闷哼一声,像张纸一样飞远,撞墙上、落地上。
收下了雪白的棉花被,那兵退后几步。
“行,算四个税,那你家八口人,还有四人的税呢…知道规矩吗?”
屋内一片死寂,一会,杨三儿家的几个老病,彼此扶将起来,跟着提刀的兵,绝望着、磨蹭着出去了。
屋檐上停的黑鸦争抢着飞了出去。
杀人杀多了,动刀杀民和宰牲畜一样利索,外头极怖的惨叫声也就响了几声,很快没了动静,腐尸堆上漫了新血,一群黑鸦立在上头,像座黑山。
杀完了人,浑身滴挂着热血的兵回来了,“大人,刁民三人,已行刑,大玄载久,皇恩浩荡!”
“嗯,你家还差一个,看在妹妹面上,我不催。”
病榻上的老夫人颤巍巍坐了起来,说她就是那交不起人头税的刁民,请大人动手。
底下又是一阵微弱的哀泣。
看她这般,廖康又是一眯眼,眼缝闪过阴狠。
“唉……别说我廖某不讲情面,妹妹,你家人耍滑头蒙骗官员,我怎么宽限?也罢,动手动手。”
老夫人闭了眼,等着血刀砍向自己枯枝一般的脖颈。
可落在她面门上的,却不是利刃。
惊呼惨叫四起,热血溅在她苍老的脸上。
她于是慌乱惶恐地睁开眼。
炼狱一般的景象,天老爷翻掌向下,碾碎人间。
眼睛一闭一睁,脚边便滚着儿子的头,血哗哗流了一脚背。
杨老爷嘴还张着,眼已经噙了泪。
长刀上串了一人,血扑灭了油灯,廖康一脚蹬开没了气儿的沉尸,久未进过食的杨家人踢起来不费劲。
杨二婶坐在地上,惊怒恐惧,眼珠子要瞪掉出来,牙关哆嗦,瞳神都涣散了。
廖康提着滴血的刀走近她,“妹妹啊,当官府是傻子?吃了儿子,还能饿得站起了就倒?吃了宝贝独苗,你家老东西还舍得今天就死?”
骗不过他的,这招早有多少人家玩过了,最后都被轻易看出来。
父母怜子,演不出冷心无情。
“行了,六个人头税,收完了,你和你婆母过活吧,” 廖康边说边摘去他刀刃上挂着的发丝,浸了血,发粘手,“你家侄子呢?那小子上回骂我难听,我得把他舌头拔了也交上去。”
屋内除了惊恐粗重的呼吸声,没人应声。
“把你侄子交代了,我给你指条明路。”
杨二婶只摇头,“嗬嗬”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廖康身后的兵不耐烦,把红缨子上的血甩得掷地有声,老夫人一看那血,不知哪来的气力,许是当娘的直觉认出那是砍死儿子的刀,便痛嚎起来。
她没有一滴泪,盯着满地残尸,弯腰抱起儿子的头颅,张嘴只干嚎,张大的嘴里没有牙,黑洞洞的,悬雍垂血红地吊在嘴里。
一嗓子嚎醒了杨二婶,她回了神,盯着刀刃,刃上的血珠子没有光映,看着像黑毒汁。
“……我家侄子跑了,躲起来了,他好着呢……祈安祈安,平平安安!”
说完,杨二婶就撞刀死了。
她死得干脆,血溅了廖康一裤子,腿面滚热的,他大骂一句脏话,踢开了这给脸不要脸的贱民,被吓疯的老婆子吵得头疼,脸色难看至极。
“走!找那小子去!要是跑远了,被隔壁哨子城的兵抓着,咱就是犯了私放刁民的重罪!”
“那这老婆子呢?”
“不管她,哭那么大嗓门,定是回光返照了,等会就得死。”
…
秋雨挑逗,初雪便哭了几滴。
但泪水这种东西总是轻得发飘,杨家里传出的哀嚎渐弱、渐熄,终也不过是飘在上空、略过遍野哀鸿的人间灰。
白雪一下,黑鸦便被谁抹去一般,尸山也被谁阖了怨念的不瞑目,成了不再发出愤怨的死肉,无知无觉,覆了一层白。
天地一白,人间死寂。
他随初雪现身。
不赶时间,他有兴致等完这一出闹剧,再从屋里的一角踱步而出,坐到杨老夫人身边,垂眸,怜她。
像一阵盘旋在身边,临死前驻足的风。
披散及地的黑发盖了一地的血,扫出雪地车辙印一般的痕迹,告诉她,他来了。
他的声音也像雪夜的冷风,听着像隔了层窗、隔了层被,但冷意还是侵骨渍魂,如凤凰惨叫,香兰讥笑。
“五十年前,你给我做了这身衣服,雪一样白,云一样柔,你说我的庙宇久不得修葺、四面透风,怕我冷,多谢你,我一直穿着,也一直记着。”
他轻抚自己的衣衫,五根惨白的手指竟比月影纱更白,指尖发乌发紫,皮肤有瓷裂一般的纹。
“只是,怎的没人告诉你,祪庙的神早就不是神了,你有事求我,必不得善终。”
她进气少,出气多,眼中的泪听了这话,却断线珠子一样地掉,可眼睛眨不动,泪水便干涩如刀片一次次剌过眼皮,很快就凝成眼角的血。
“你要死了,我来应神谕。当年,你以一身衣衫求我全家平安,我允了。”
他似乎叹了气,老夫人身遭感到一阵刺骨的冷。
“求……祈安,祈求您佑他、护他……”
她断气了。
但她还在求神。
他听得见。
“祈安……我的祈安……求您,求您护他,求您佑他世世平安,神啊,求您了……”
他又叹了口气,他怜她。
他允了——
作者有话说:傀(gui一声,多音字):怪异
祪(gui三声):已被毁庙的远祖神主
受是真鬼,没人性的(不是骂他)
第122章
初雪粒粒下, 从飘飘忽忽到铺天漫地,外头寒风呼号惨叫,天白地白, 屋内烛火被血扑灭, 满室血红, 人间紫癜。
坐着死的老妇圆睁着眼,眼角红得滴血, 怀里抱着他儿子不瞑目的人头, 枯枝一样的手指护着他惊恐的脸,不敢触碰他断头的疤,怕死人会疼。
地上的残肢泡在汪洋的血里, 有人在血还未干涸时就踩过。
那人长发漫地,白衣胜雪, 发梢扫过血,衣摆蹚过血,他像污了血的白纸,又像沾了血的墨笔,踏着血脚印, 行走寂无声, 所过之处, 都拖扫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
血脚印指向屋内干巴的床榻,那人坐在了死去的老妇身边, 同她说了会话。
于是老妇身边的榻面上, 结了一片血霜。
这屋里旁观的一角, 也结了一片白霜。
——傀郎过,霜雪结。
现在,杨家大门外的小路上, 也渐结了一地霜。
这霜白得像神薨逝后没有温度的眼神,又像月光铺了路,随着从官刀上落下的一滴滴血迹一路延伸,把杨家人的血盖在白霜之下,一路尾随到镇子边缘的山脚。
进山前,廖康想卷根草烟抽,但这风实在大,大得出奇,火折子燃不起来,几次都没能打着火。
“这青烟山还真邪乎,风从这一过,就跟哨子一样尖利。”
一听他说邪乎,小钱打了个哆嗦,赶紧从兜里掏出了个玉坠子,挂绳被血染得发黑,他都忘了是从哪家收来抵税的物件,上头说是假的,便又落回小钱手里了。
廖康瞥了一眼,嗤了一声,骂了他一句,“你晦不晦气?留个死全家的假玉。”
小钱嘿嘿一笑,“不是说玉能挡灾吗?小的胆儿小,这青烟山又是闹鬼又是破庙的,说是以前有神惨死在这儿……”
他没明说是亏心事做得多,风声落到耳里都像惨叫,但廖康听出来了。
“怕什么,怕鬼?怕那破庙?”廖康啐了一口,抬脚踏进山里,“最该怕的是杨家那小子逃到哨子城被逮,那你我才是真没几天活头了。”
小钱脸色一僵,想起县衙门长官那张似笑非笑的森森邪脸。
“是是。”
…
青烟山的背阴侧有座早就被毁的庙,祖母说那庙灵,非叫杨祈安去求那神保佑全家。
被毁庙的神又叫“祪”,和鬼一个音,那种神怎么可能灵?怎么可能保佑全家?
拙劣的谎,可怜天下父母心。
杨祈安本不愿去,爹和祖母却骂他不孝,家人都哭着责怪他。
“你这孩子,叫你去你就去!”
“可我上回还跟那个姓廖的狗官顶嘴呛声,那人揣着歹心,下次定要报复咱家,我……”
二婶飞快地抹了泪,眼神却亮亮的,拽了一把杨祈安,低声打断:“绕过青烟山的山阴面,就能往南去了,你个傻的……”
杨祈安瞧着家里剩下八口人眼里暗含的希冀,心道,算了,且不管自己能不能逃出去,就叫他们揣着自己能成功逃出去的希望吧。
而且,少个人,也能少口饭,少个人头税…… 万一呢,万一家里就能多活一个人。
“呼……好冷。”
丰年镇三面环山,穿过丰年镇,顺着大路一路往北,就是哨子城,所以他不能从大路走。
要想绕开衙门的人和税官的兵,杨祈安就只能上山。
锅盖山地势开阔亮堂,翻过去就是哨子城,容易被抓。
哑巴山有熊,秋才走,刚入冬,熊还没窝进山洞沉睡,更是找死。
还就只能进青烟山躲几日再说了,倒真像冥冥中的神谕与注定。
现下,杨祈安搓了搓胳膊,冷得牙关打颤,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上爬。
这已经是他进山的第二日了。
这山嶙峋诡怪,他早就迷了方向,饿得两眼发昏,吃叶充饥,睡也睡不安稳,撑到现在只靠一个念头——要是能从这山绕出来,就能往南逃了。南方已经起了战乱,他要加入反抗军,他要推翻大玄的鼎,燃苍生的火!
可这熹微的希望没能为他取暖。
今早,下雪了。
青烟山闹鬼,常有人进了山出来就发疯犯癔症,说什么见到傀郎了,最后发狂到见人就抓脸扯发,恨不得将人皮生剥下来。
近来,镇上血污杀生事多,这山看着也比平时更阴森,老鱼跳波,蛟龙瘦舞,山中除了这些和杨祈安,都没有别的活物。
树长得歪七八扭,地面光秃秃的,像常年结着霜,连草根都被冻死了。
越往里走,霜越重,越阴冷,一地尽白。
树长得怪,分不出南北,霜也结得夸张,连树干石面都发白冰冷,透过一层厚霜,仍能看清树皮纹路,乍一看像死人的脸,死透后被谁扒下来,贴在了树干上头,当成摆件,装饰自己的家。
杨祈安还想着往南方去的事,一抬头被那树皮上的人脸白霜吓一跳,定睛看了许久才缓过来。
他上手一摸,就是树皮的粗糙,不似人皮滑腻,松了口气,暗嘲自己疑神疑鬼。
“……得赶紧找个地方歇会了,白茫茫的,眼都要花了。”
山里静得人心头发慌,雪飘飘忽忽的,下得倒不大。
杨祈安一边高兴有雪就能吃雪,解渴又充饥,一边担忧自己会被冻死在雪夜里,恨不得给那青烟山的神跪了,让他保佑雪别下大。
天一下雨下雪,人就想找地儿避避,杨祈安在上山路上乱转了两天,为了节省体力,脚程倒不快,可他仍直觉自己越来越往山深处走了,现在更是在一处不见天日的林子里,前后左右,都是一样扭曲的树。
“要不就往深了走,就直冲那背阴侧去,在庙里歇歇。”
他这么想着,便跟着霜走,哪里的霜白,他就往哪去。
……越走越后悔。
但他不敢回头了。
霜越重,越白,氛围越阴,树也越密,越盘根错节,树皮上的霜越来越像尖叫痛苦的人脸,甚至渐渐都能看得清五官和模样,石面上的白霜纹路勾勒出白花花的眼睛,那些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踏进这片林子的杨祈安。
起初以为是错觉,可越走越觉得不对,那些脸原本只在树皮石面上散布,可现在,已经全都聚到靠向杨祈安的一侧,看着他。
杨祈安头皮一炸,从头麻到脚,加快了脚步。
他不敢细看,总觉得每一次他定睛看去,那些“脸”都会变成死物,只是树皮和石头而已,可一旦移开目光,那些“眼”又会看向他,尤其是身后,那种有人跟在身后、死死盯住他身影的感觉,绝对不是错觉。
如有实质的目光,像毒蛇嘶嘶地跟在身后,一旦回头……
“快走,别怕,别怕,往前走,林子总有尽头的吧……”
他走得更快了。
腿酸重得快要抬不起来,霜越来越厚,快把整片林子都染白,雪在天,霜在地,这片林子只有那些惊怖的人脸和杨祈安有颜色。
“庙呢,那庙呢!”
久在这样的白茫茫中行走,眼花,头晕,反胃齐齐攻击着崩溃的最后防线,快要腿软瘫倒在地的前夕,杨祈安咬紧了唇,缺水开裂的唇被他的动作撕开,洇出了一滴血。
霜白,血红。
喘息喷出的白雾是活人的证明,可霜结在那些脸上,也像人脸呼救和痛叫时,喷出的白雾,远远看去,竟像是人声鼎沸,无数人围着杨祈安大喊嘶叫。
谁来……
谁来救救我……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是活人……撕下他的脸……让我解脱……
剥皮……取暖……
贴上来……贴我这里……让我暖和……
唇面上的那滴血止不住,蓄了老大颗血珠,杨祈安镇定着继续盯着前方虚空的一点,凭不回头的气势一直往里走,脚步越来越快,快到要踉跄着跑起来,他身后像有鬼在追,身旁有脸在看。
那滴血湿漉漉的,已经冰凉了,杨祈安下意识用舌尖卷去唇面上的血——
腥甜味像这鬼林子的解药,尝到血味,杨祈安突然清醒了。
“……!”
他猛地急停住了脚步,整个人都像是从被魇住的癔症中回到人间现世,跑得太快,眼前明暗不定,喉间的呼吸带着血腥味,舌尖的血味还没散去,心跳像城墙轰踏一般在胸腔里发出一阵巨响。
杨祈安整个人都僵住了,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的一点。
眼前的这一点,是直直对着他眼珠子的一根尖利树枝,这尖刺离他的左眼,仅剩一寸不到的距离。
……再往前一步,那根树枝就会穿进他的眼睛,戳进他的头颅,将他挂在这棵树上。
杨祈安抖着呼吸,浅浅地吸气,倒退。
他一步,一步,往后退,腿抖得不受控制,最终无力一软,整个人仰面摔进了身后厚厚的雪层里。
下意识以手反撑着地,可雪竟然已经厚到没过他的整个小臂。
被识破诡计后,鬼树怪石恢复如常,地上已经看不到什么白霜了,雪厚厚积了一层,危险诡异的白都已散去,那种毛骨悚然被鬼追撵的感觉也没有了,周围只是树,雪……
还有前方兀然开阔、在大雪中静默的祪庙。
杨祈安坐在雪堆里,只觉得魂都飘到身子外面了。
他进这林子的时候还是早上,雪下得不大,地上都是霜。
现在雪都能没过他的胳膊,而头顶悬着的,是一钩惨白的月亮。
…
“廖大人,这……外头风跟哨子似的,怎么一进山这么安静啊,还有这一树的白霜,瞧着不像是刚下的雪。”
廖康没说话,小钱跟心虚似的赶紧接道:“你眼瞎啊!没瞧见这山里长这么多树吗?肯定安静啊!再说,这不是雪是什么?白花花的,难道是大米啊!”
刚过正午,时辰尚早,但廖康却有些急躁,雪越下越大了,他带着人进山的步伐却越迈越大。
听见底下人扯这些有的没的,他恼火极了。
“一个两个帮不上忙,在这里疑神疑鬼!我告诉你们,那小子绝对就在青烟山里,你当那群刁民是傻的?另外两座山去了就是个死,还不如来这座山搏一搏,闹鬼?骗小孩的话你也信?”
小钱想说,并不是骗小孩的,他邻居家的姑娘就在这山里疯了,被救出来也没活几天,撕了自己的脸贴在铜镜上,说傀郎也是这样打扮的,美极了……
可廖康明显是误会了,从进山开始,他手底下的兵一个两个的,都开始怕鬼怕神,“都走快点!天黑之前把山搜明白!你们不就是觉得雪下大了,进山危险,扯鬼话打量着想蒙我带队回去吗?老子告诉你们,别想着耍滑头,有这等聪明,还不如用来应付上头的税官!”
“是。”
“……是。”
一群废物。
廖康皱紧了眉,不叫这群人继续聊了,带着他们加快步伐,从这冒着诡怪的林子里出去了。
出了林子,前头有座破庙。
雪越来越大,廖康眼珠子一转,“走,进去搜搜看,”
庙里没人。
破庙四面漏风,神座上斜倚着一座仅剩半个身子的神像。
“小钱,你去找柴来生火。”
这是要在这安营过夜?
小钱立刻就反应过来,脸上现出得逞的笑,“大人英明,这雪越下越大,杨家那小子必定想找地方过夜,这不是哑巴山,没有什么熊洞,青烟山里就只有这个地方能遮风避雨的……咱们守株待兔就行。”
“嗯,去吧。”
小钱快活地应了一声,出去找柴了。
他一出,瞧见一直走在队伍最末的小程一脸纠结,像在琢磨啥事。
“咋了程儿,跟我一块捡柴火去。”
“好嘞钱哥!……也没咋,大人不是说不叫聊这个了嘛,没事没事。”
小钱脸色却一僵。
大人虽不叫聊,但他还是知道这山的厉害的。
“你就跟我说吧,到底咋了。”
“……就,就,哎呀,可能是我胆儿小吧,不一定是这山有毛病。”
“怎么说?”
“我感觉还没进山的时候,身后就有东西跟着了,我身后一直冷嗖嗖的……那玩意还穿了个白衣服,我在刀刃的反光上看到它了,但一回头……”
除了一地雪霜外,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青烟山:116章提到过
捏捏读者老大,宝宝不要害怕,还是熟悉的斑马[狗头叼玫瑰]
第123章
原罪数值提取系统已就位。
该原罪培养皿的提取目标为:【色欲】100%
低级的色欲停留在躯体与感官的刺激, 那种快乐是短暂的、春梦无痕的。
但高级的色欲是探索、开发、培养和教学,那种快乐让人难以戒断,生生世世, 都想维持、纠缠。
那是精神层面的享受与高||潮。
…
他清醒了。
他似乎很困惑, 满脸都是惊疑不定的后怕。
他抖着手去探摸身下的霜雪, 手指长而有力,指尖被尘土沾污, 关节发红, 像沁血的玉。
他盯着不远处的庙宇,又望着头顶的残月,那双眼睛的深处仍有坚韧和笃定, 温和的黑眸在灰暗的人间闪着希望的光,像落在丑陋凡尘的星。
但覆盖在他眼珠表面的慌乱和恐惧, 那些才是更加漂亮的东西。
瞳仁微颤,恐惧至极,他在看见夜空悬月时浑身一震,这和极兴奋后到达顶点时的微微抽搐痉挛,有些类似。
傀郎歪了歪头, 在杨祈安身旁近乎乖顺地跪坐了下来, 眼都不眨地盯着他看, 白衣铺了一雪地,黑发散乱, 像鬼林支出地面蛇行蜿蜒的根。
很久, 很久, 都没有这样让傀郎感兴趣的人了。
他喜欢他。
本来傀郎只喜欢他的眼睛,可他误打误撞流了滴血下来,傀郎便停手了。
他也喜欢他的血。
他的血很特别, 闻起来如同飘香的酒液一样叫人上瘾、勾人细品。
这血里头燃烧着对苍生的殷殷记挂、拯救凡尘的熊熊野心,还流淌着家人的祈愿。
而这祈愿不能瞑目,坐在床榻上抱着残尸的头颅,都要遥望青烟山的方向。
这些都是鲜活温馨的味道,寒霜也会向往烛光。
杨祈安,祈安……向谁祈求平安呢?向我吗?
可祪神如何护佑你的平安?鉴于神已被毁庙,神不再是神,甚至已经是不人不鬼的傀了。
不过既然这个愿已经被傀郎允了,他便还是会来找杨祈安兑现,鬼林的树曾经挂满了许愿的红绳和木牌,把杨祈安挂在这上头,他也是能保佑他生生世世安然无忧的。
至于他那只漂亮的眼睛……这是傀郎的私心,他喜欢收藏漂亮的东西。
手骨,眼睛,恐惧,血,脸,皮……都好看,都喜欢。
“我喜欢你。”
不过真可惜,现在的杨祈安好像还不够害怕。
“可你还能再漂亮一些。”
他是温热的,傀郎伸手点了点他的眼角。
想象不出来这张脸上舒服的模样,他哭泣的模样,哀求的模样……所以傀郎暂时还不想把他挂在树上。
“一只眼睛在你舒服的时候摘下,另一只眼睛在你恐惧的时候摘下,你的血,还有你的手……嗯,在我想好之前,你还不能完整地挂在我的祈愿树上。”
傀郎挪了一步膝盖,偏头轻轻靠在了杨祈安的肩上,伸手摩挲杨祈安的指尖,深情缱绻,喜欢极了。
杨祈安当然不会回答他,但他发现周遭的霜突然又开始越结越多,甚至在雪面上盖了一层冰。
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刚想用手撑地起身,十指指尖却一齐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痛得身子一蜷。
“嘶……这是,霜?”
指腹、指尖,还有指甲缝里,不知何时,竟都被寒霜覆了一层,那是不同于雪的刺骨寒意,还带着种莫名的阴冷,像他刚用这手同鬼相牵过。
杨祈安紧紧皱眉,眼里划过不安。
从这古怪林子跑出来,莫名其妙度过了一整个白日,他甚至还没想明白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是在幻境中,还是在原本的青烟山里,而作祟的究竟又是什么东西,是闹鬼,还是什么妖精诡事。
他真的怕。
但他要找到南方的反抗军,他不能辜负家人自我牺牲般的苦心,他要持剑驾马,回到家中,解救水火沉浮的苦难百姓。
所以,他也是真的想逃出去。
“什么古怪,什么鬼神,都统统让道!这山,我一定能活着走出去……”
杨祈安狠狠搓了搓脸,抓起一把雪,洗净了手,看着那庙宇,站定了脚步,面露坚毅。
要活下去,活着就有希望,活着才有可能。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被寒霜侵袭过的染灰指尖,此刻已经干净了,像被碧虚甘露濯洗过。
傀郎仍然跪在他旁边,轻轻拢着他的手,细细欣赏着,快看入了迷。
“这样才漂亮,你要一尘不染。”
杨祈安并未有觉察,大跨步迈开了腿脚,他的手就这样穿过傀郎的指尖,浑然不知这毁庙的主人,此刻就在他的身边。
…
“……不对劲!”
有人在这里。
庙门周围的雪层明显更薄,甚至能看见地面,就算这山本就透露着精怪诡异,但这股燃烧过的柴火味却明显是来自于人。
“识破了吗?聪明的孩子,我的庙里有许多不速之客,你害怕吗?”
傀郎轻轻踮起脚,趴在了杨祈安的肩头,凑近了他冻红的耳廓,勾唇笑了笑。
他喜欢这个位置,神台塌陷了,他仅剩半座香火之躯,这个人的肩头却安稳温热,还能近距离听见他的呼吸、看见他的双眼。
警惕的双眸像鹿群睿智的头领,他的提防,虽不如恐惧,但也好看。
可傀郎很快又失望了,自那群不速之客现身之后,杨祈安的眼中却没有半分畏惧,只燃着愤怒的火。
霜雪,寒月,血刀,骤然亮起的火光中半明半暗的半身神像,廖康等人面若恶鬼,从复燃的余烬篝火后现身,迅速围住了刚试探着踏进庙中的杨祈安,在看清他的脸之后齐齐发出了一切都被料中的恶意大笑。
杨家这小子果然来了。
廖康狞笑着问杨祈安,知不知道刀上血是谁的。
是谁的。
是他全家人的。
不,除了他祖母,他们没有杀她,只是叫她看着,再留她在死尸堆里坐着。
“你们…你们该死!!”
愤怒的嘶吼带出了眼眶里的泪,杨祈安的肩头一阵阵发冷,他浑身发抖,热血却翻涌,气得双腿战栗,冷得肩臂直抖。
他没有武器刀剑,空着手,徒有一腔毁天灭地、屠戮眼前数人的滔天恨意。
廖康的动作却干脆,他也不屑跟杨祈安再废话,提刀就欺身快步逼近。
死了了事。
扭身堪堪避开闪过寒芒的刀尖,杨祈安紧咬舌尖,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可他根本做不到,他想回家,想红了眼,恨红了眼。
他们就是用这些都快要砍卷刃的脏刀,结果了他全家的性命吗?
天不叫人活,朝廷不叫人活。火光中,毁庙中半身神像没有头,没有脸,自然也不开眼。
“皇帝枉为君,你们枉为人,神也枉为神,无愧天地的,却要遭此灭顶之灾!”
这泣血含恨的一嗓子喊完,杨祈安的身子竟然晃了晃。
靠着恨意支撑的体力竟这么快就见了底?!方才在鬼林里经历的那一遭不见敌对的追逐,居然这么耗气伤神?
尤其是肩头,重得快要动弹不得。
他知道,他现在最好是速战速决,保命要紧,突围后尽快逃离此处。
得夺刀。
杨祈安眸光一冷。
廖康嗤笑,他见杨祈安真打算负隅顽抗,反而来了兴致:“小程,你是新来的,上回去他们杨家的时候你不在,之前都没见过长这么好的男人吧?给你个机会,跟他过几招,你也近距离瞧瞧这张脸皮,看看人家多会长。”
小程应了声是,正了正握刀的手。
杨祈安空着手,摆出卸刀的架势,小钱眼神讥嘲,打算偷偷绕到杨祈安的身后下黑手。
小程冲了上来。
杨祈安皱了皱眉,强撑着酸重的腿闪避开这刀直愣愣的劈砍,心中暗道这人完全不会武功,余光也留着神,提防那个贼眉鼠眼绕后的钱副官。
一击不成,廖康发出了极为不爽的一声“嗤”,小程一个激灵,眼中露出杀意,握紧了刀把,准备给这小子再来一刀。
他抬高了手腕,提刀运气,宽大的刀面随着他的动作慢慢抬起,反射着映照火光、众人、他自己,还有对面的杨家小子……?!他背后的那是!!
就在这错愕的一瞬,杨祈安抓住了机会!可他身后的小钱也紧跟着行动,提剑准备偷袭。
那小程却突然发了狂,手一松,刀当啷掉地,他捂着脑袋尖叫嘶嚎起来。
杨祈安本就是为了夺刀,见刀落地,他矮身铲地,脚尖勾起刀背,踢刀悬空,旋身而起,在刀滞空之时抓住刀把,一推神座,借力离开钱副官的剑下。
于是小钱这一剑,便直直没入小程的心窝,热血喷溅而出,撞了小钱满脸。
“……在我的庙里生火,用血弄脏了我的神座,还想瞧他的脸皮?”
有刀在手,杨祈安的底气足了许多,他也冷静了许多,意气用事实在不合时宜,尤其是现在还需一打多。
而且,不是错觉,他肩头的寒意越来越重了,透骨,凉得生疼。
杨祈安试图忽略这小小的不适,仍在观察其余几人的动作,方才,静候破绽,趁机夺刀,闪避及时,借刀杀人,他还以为是自己的策略得当。
可四周突然静得只有柴火复燃的噼啪声,以及小程心头热血的流淌声。
这倒在地上、血溅数尺的小程,没有将不敢置信的目光投向持剑突然出现的钱副官,也没有看着自己插着长剑的胸口,他仍然看着杨祈安……的身后。
“白……白衣……”
断气之前,那惊恐的眼神还停留在杨祈安的肩头。
小钱也听他说过那白衣人,更是知道这山的厉害。
只是,耳闻不如目见,目见不如身前。
那白衣人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出现,他趴在杨祈安的肩头,眼神空洞,眉峰微皱,精雕细琢的五官、纤细小巧的颌颈,苍白胜雪的脸,还有皮肤上细小如瓷纹一般的碎裂痕迹……
大气不敢出,不止是小钱,其余人都顺着小程沉寂的死眼看去,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杨祈安的身上。
杨祈安咽了口唾沫,尝到了自己嗓子眼里的血腥味。
他一点一点地转动着自己的脖颈,往最冷最痛的左肩上看去。
什么都没有。
氛围突变,一切都诡异得像有人掐住了气管和声门,发不出声,喘不上气,周遭的一切在杨祈安的眼中都变得无比诡异。
而接下来,更惊怖的一幕发生了。
廖康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凄厉尖锐至极。
在众人眼中,那白衣人提着衣摆离开了杨祈安的身后,漫步一般走到了廖康身边,明明是漫不经心的步伐,却一眨眼就到了廖康面前,定定地看着他。
“鬼…有鬼……啊!!!”
他的小臂突然生出了厚重的白霜,冷到了极点,凄厉的痛让他发出濒死的尖叫声,可很快,他就噤了声,似乎感觉不到自己被冻硬的手了,盯着已经苍白如死肉的双臂,发出疑惑的声音。
“……咦?”
那双手覆了霜,冰晶闪耀着,旁边就是柴火,但一丝不化,看着有种诡异的美感。
白衣人轻轻一掰。
杨祈安听见了咔嚓一声,他睁大了眼。
他终于知道为何周围几人都在屏气惊惧地看向廖康身前的那片空地了,也终于知道为何廖康突然尖叫,为何突然气氛变得诡异,为何小钱盯着自己,为何小程突然丢刀……
因为他也能看见了。
那个白衣的鬼。
傀郎拿着廖康的刀,刀把上还握着廖康冻硬的手,断肢的截面是深红的,中间是一圈骨白,覆了霜蓝色后,蓝白红,很漂亮,也不滴血,是干净的装饰挂坠。
他走到了杨祈安面前,杨祈安的双眼都空洞了。
“祈安是想要这个吗?给你。”
咚一声。
杨祈安终于撑不住,仰面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暗戳戳的也是受视角来着)
第124章
“……痛快!活该!”
“呸, 都是报应。”
兵甲上有血,也有霜,但丰年镇上围观的居民都离得远, 看不出是血上覆了霜, 还是霜上叠了血, 只是远远看过去血花四溅,冰晶也落了满地, 血腥华丽, 无声绽放。
这些都是廖康的手下,他们从青烟山出来之后就疯了,和之前那些得了癔症发了狂的人一样, 喃喃着看见傀郎了、看见傀郎了,又哭又笑, 互相撕扯着彼此的脸,指甲里都是血肉,皮被撕开后,肉挂不住脸,竟顺着小臂往下流, 没进袖口, 自己的, 别人的。
“好端端的,这群走狗进青烟山作甚?”
“你不知道?他们进山抓祈安去了, 不过人没抓着, 反倒撞鬼了。”
“怎的还少了几人, 带头的那个廖康呢?”
“不知……”
“干什么干什么?都散了!散了!滚回家里去!”
百姓们聚在一起,冷眼围观着、暗中叫好着,无人阻拦这群失心疯的狗咬狗, 直到税官和县令带人赶到山脚,天都快凉了,人也都奄奄一息着,用最后的气力把手指戳此进自己的脸里。
“不给……哈哈哈哈,不给,我的脸,不给你,也不给傀郎,什么神,死了的神……”
不过是死了的神。
你别得意,杨祈安,你被那鬼缠上了,你也不得善终。
小钱浑浊的眼就这样凝固静止了。
县令一努嘴,乡医作了个揖,又偷摸拜了拜天,求了求山,给自己壮了胆,才走上前去。
找到断裂鼻梁下血呼呼的孔洞,抖着手一探鼻息。
他摇了摇头,赶紧退了回来。
他刚退回来,早就候在树上的黑鸦群就齐齐飞扑下来,分尸血肉,像某种喜好荤食的蝗虫,呼啸而过,血肉进腹,徒留白骨森森,还在冒热气。
灰扑扑的镇民人群里,不知由谁带头发出了一声叫好。
他倒是解了气,其余人斗胆嗤笑了两声,税官便动了怒,冷冷地看了过来,众人又噤声,窸窣着念叨一句句的“神明开眼”便离开了。
那青烟山里的神不能保佑他们的安康幸福,却叫这群恶人也不得好死。
也行。
“可惜,那廖康,还有那个新来的,拿刀砍人贼卖力的那个……不会叫他们躲过一劫吧。”
“死了最好,天都亮了,只怕再过两日,又得来搜刮要税,我家就剩俩人了,也不知是先被砍死,还是先被冻死。”
“唉,死了最好,死了最好……”
天亮了,世人不见太阳,黑鸦蔽天,雪没停太久,清晨又开始飘了起来。
…
他不喜欢他们,浑浊的眼睛,尖利的声音,乌合之众,狼狈为奸,所以他们不能继续在这里留下,会打扰到祈安休息。
至于他喜欢的人,他是不会放他走的,而杨祈安,这个他格外喜欢的人,那就生生世世都不放他走。
但这人例外,虽然他留下来了,但傀郎并不喜欢他。
祈安说这个人该死。
腥臊味自他身下散开,廖康用脚跟蹬着地,徒劳地往后退,断臂颤抖着,惨叫与惊恐断续着从他嘴里发出。
“不,不要……求您,求您,我有钱,我能给您重修庙宇,我给您捐粮,捐香火……”
傀郎小心绕开地上散发着异味的黄色,脚下步步结霜,蹲在廖康身前,把他逼得靠在一面残垣前,颤抖不已几欲昏厥。
他竖起一根苍白的手指。
“嘘。”
廖康抖着唇点了点头,地上的黄色越摊越大。
傀郎似乎很满意,他眨了眨眼,乌黑幽深如古井暗河的眸子装着廖康惊恐的神色,这份恐惧很纯粹,最深处是示弱与恳求,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丑陋,无趣。
他于是将这根苍白的手指便直直插进了廖康的喉管中,翻搅,找寻,再反手一勾,捏碎了他的声门,避开了他的气管。
“祈安在睡觉,但我实在不喜欢你这张脸。”
捏碎声带,别叫出来,虽然你可能会很疼。
傀郎在廖康身上摸找了把小刀出来,有了小刀,他就放弃了去外面找石片或者直接用自己的指甲,随后,他提着廖康的后领,将他放在了杨祈安旁边。
杨祈安闭着眼,口唇微启,他的脸色异常苍白,寒冷、惊吓还有饥饿疲累,终于让他的身心到达了极限。
但很可惜,他没有晕太久。
腥臊刺鼻的尿骚味,还有极重的、几乎直冲面门的血腥味,就从他身边传来,尽管眼皮重得抬不起,但在理智和意识回笼的一瞬,杨祈安还是立刻就强逼着自己瞪大了眼。
那个白衣的鬼!
一想到昏迷前发生的事,他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撑地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他动作突然,倒是把傀郎吓了一跳。
傀郎抿了抿唇,有些不悦,但对着杨祈安还是勾唇浅笑,对他温和道:“怎么醒了?我还没完成,你先躺回去,再睡会,好吗?再等一下下。”
……没完成?什么没完成?
杨祈安于是自然向地上看去。
他狠吸一口凉气,目眦尽裂,力一松,撑地的胳膊都打了弯,张大了嘴,俊朗的面庞上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视线快要被血色浸染透彻。
白衣鬼正跪在杨祈安和廖康中间,右手上拿着一把刀,左手撑地,低垂的发一半披在他自己身后,一半扫在廖康的脸上,廖康的视线穿过这男鬼的黑发,绝望祈求地看向杨祈安这边,眼泪乱七八糟。
但廖康已经没有眼眶了,于是眼泪只能淹没在没了皮的伤口中。
咸的眼泪,引发剧痛。
廖康用口型不断对杨祈安重复着:救我、救我、救救我……他的眼神里已经没了光,只怕是要痛死过去。
杨祈安以为下一个要经历这种凌迟之痛的就是他,立刻手脚并用着往后退,和面对廖康等人不同,杨祈安是不打算跟这个白衣男鬼试试刀的。
可傀郎比他的动作更快,他发现了杨祈安的意图,垂眸盯着杨祈安的手,瞬时就将他撑地的那只手冻在了地上。
很意外,并不痛,但冰得人指尖发麻,触感像是摸在了这白衣鬼的脸上。
“你别动嘛,你乱跑的话我还怎么雕这张脸?他的眼睛不好看,不过眼眶是照着祈安的眼型调整的,脸太宽了,骨削了一层,可下巴又太短了……”
傀郎对自己的作品不太满意,而且看杨祈安的模样,似乎也不太喜欢。
“像吗?我用他的脸,雕出来的你。”
这白衣男鬼把小刀丢到一边,以霜净手,慢条斯理地将乌发顺到一侧的肩头,瞧着甚至有些柔情缱绻,可半张完全露出的侧脸上除了裂纹和苍白之外,还有与尸斑类似的青黑。
抛开这些不谈,他的模样几乎能称得上是白净清秀的,双眸含情,欲语还休,纤细如青枝一般的体格身型,和几乎曳地的长发,竟像个不肯束发、偷穿旁人衣服的纤细少年。
但正是因为他长得过分好看,做出这等残忍行径,还以几乎天真的语气问询杨祈安的建议,才更叫人不寒而栗,意识到他非人的身份。
这绝对不是活物的东西,就这样逼近杨祈安,撑着地,爬着,撑在杨祈安吓软的身体上方,还带着廖康的血味的头发,堆在了杨祈安的胸口处。
“像吗?”
杨祈安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摇头,动作哆嗦而断续。
傀郎欺身而上,几乎快和杨祈安鼻尖相贴,趴在他的胸口,晕开了一片白霜,像隔着胸骨做了心脏的标记。
“我也觉得不像,第一刀我就动错了,祈安的眼睛像你祖母,眼尾应该微微上挑,但又不能太锋利,锋利显得刻薄,穿在树杈上就有些吓人了,明明祈安不是那样的人……”
傀郎抬手刮过杨祈安的下巴,再顺着下颌线一路轻抚,直到被杨祈安柔软温热的耳垂拦住去路,傀郎冰冷的指尖便轻捻那处皮肉,像白玉蝶爱恋花蕊。
“祖母……”
本就因为恐惧蓄积在眼眶中的泪水,在听到这鬼提到祖母后便再支撑不住了。
恐惧通通化为了伤心。
“她……”
“死了。”
而这伤心之泪又变味,染上了愤怒和绝望。?
杨祈安眸光一凛,他眉头紧皱后,鼻尖也会跟着皱起的面皮微微提起。
他的鼻尖有些圆,现在被身上的傀郎冻得发红,瞧着可爱。
傀郎神色不变,却盯着杨祈安的那滴泪移不开眼。
他并不把杨祈安的愤怒当回事,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鼻头,摸了一下那滴泪。
杨祈安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那只被冻在地上的手掌心传出皮肉被撕扯的剧痛,仿佛在警告,如果强行挣脱,必将扯下一层皮,和霜结在一处。
可他顾不上这些了。
愤怒绝望的低吼终于爆发,希望在远处,南方也在远处,落到鬼的手里,下场不过是和那廖康一样供鬼折磨至死取乐,杨祈安的眼中闪着极怒的光,“祖母……祖母是老人家了,朝廷的走狗逼迫她,你这恶鬼也不肯放过她?!”
傀郎仍趴在他身上,露出了几乎痴迷的神色。
祖母…祖母……
她会摸着自己的头,叫自己祈安,这次也是,祖母说,祈安,乖,青烟山上有座庙,庙里有神,那神很灵,去吧,祈安。
眉尾一撇,伤心的泪又是一串串地掉。
地上的廖康已经进气少出气多,身上的恶鬼一脸淡然无辜,杨祈安抹了把脸,傀郎露出了可惜的表情。
随后,杨祈安用另一只手抓过身边的刀,伸直了胳膊,挽了个刀花,凌厉的寒光一闪,他将刀尖对准了自己,似乎想将傀郎和自己一起用刀钉死在地上。
“我的家人都被廖康杀了,就剩下祖母了,她本就时日无多……”
人间的刀剑也许伤不了鬼,但这刀本就该对准世间的一切灾厄苦难,即便不中,也要奋力一试!
傀郎却浑不在意,伸手摸上了杨祈安的眼珠,后者咬紧了牙关,强忍着没有别开脸。
“是,她时日无多,于是在她断气前,我允了她的愿,她向我祈求,要生生世世护佑你的平安,即便是死后,她也不停地求神。”
听鬼说祖母遗愿,还真是荒诞,可杨祈安却愿意相信,他瞪大了眼,回望着鬼眸,抖着唇张大了嘴。
这白衣鬼行走两界,也许真的能……
“那,那我的家人,他们还能……”
杨祈安想说死而复生,想问他们死前遭遇了什么,廖康说的是真的吗,甚至想叫这白衣鬼通灵带话。
伤心的眼泪又从闪着希望的眼睛里流出。
傀郎贴了上去,用唇噙住了那抹泪。
杨祈安在这个冰冷的吻里僵住了身子。
“他们死了,但我算是帮你报了仇,祈安,乖。”——
作者有话说:明天七夕,打算给出芽补个狗鸟的番外[狗头叼玫瑰]
本单元,真正的·男色鬼
来晚了来晚了!!(跪——)
第125章
每当寒风带着沙打到侧脸, 杨祈安总会想起那日,傀郎在他脸上落下的泪吻。
他的泪似乎是什么鼎食盛宴,傀郎居然笑了, 苍白的唇上湿漉漉的, 糜艳鬼魅, 语气却温和得像长辈,赞许这滴泪的漂亮, 夸赞杨祈安做得好, 眼中的爱怜又像情人,唇瓣留连不舍,舌尖轻触肌肤, 像雪融化在脸上。
他舔了他,品尝了他的恐惧, 然后夸他的恐惧是最漂亮的。
冰冷的舌,傀郎冰冷的情话,杨祈安惊怖又莫名。
原来鬼之所以吓人,不是因为它青面獠牙,食人挫骨, 而是因为它难以捉摸, 会说着喜欢, 再切断咽喉,生剜眼睛。
第三日, 雪停了。
杨祈安饿得头晕眼花, 山中无所有, 他不得不吃了早已断气、面目全非的廖康,每一口都带着泄愤。
回过神来,傀郎却不见了, 地上积雪未化,霜却已退。
祪庙没了主,就如同死去了一般,成了没有灵魂的断壁残垣,鬼林也安宁寂静,杨祈安就这样顺利地离开青烟山。
他一路南下,抵达起义军大营,时年十八岁。
那时他不识爱欲,满心满眼都是复仇,只将青烟山的经历当作是一场南下路上的挫折,鬼都吓不退他胸中怀揣的仇恨与大志,却不懂为何见着面目全非的敌军尸首,夜间却会在营帐中梦到青烟山的大雪、傀郎的雕刻、冰冷的泪吻。
醒来后,傀郎的唇犹在耳畔,邀功一般,“我用他的脸雕了你,像吗?”
杨祈安这次却对着虚空点了头,后知后觉那是一场山中艳遇,鬼压床的梦魇成了春梦,傀郎趴在他的胸口,对他述说家人死时的情形,边说边吻他。
醒来后来不及回味梦境,也许白日又将是一场战壕的厮杀。
这场起义战争打了一年半,冬去春来,四季轮回了一圈,现在已是又一轮年岁的盛夏。
大玄气数已尽,可起义军也是强弩之末。
白日甲光金鳞开,兵刃映日,血光漫天。
夜晚的沙场上却暗黑无光,风卷沙草,似有鬼号,厚重的黑云间有一隙月,像极了家乡的黑鸦群。
杨祈安坐在城头上,守夜的起义军正悄悄抹泪。
有个小兵哭得厉害,杨祈安听副官提起过他,他姓华,也是从北方逃亡而来,加入起义军的有志之士。
见杨祈安打量着他,华雁啜泣一声,正了正神色,持刃而立,继续紧盯远处,杨祈安却叫他过来,问询了几句。
华雁的老家是哨子城,和杨祈安也能算是老乡。
“哨子城本有一支起义军,大家都是听闻了杨将军的事迹后壮心不已、揭竿而起,只是难成气候,没坚持多长时日就被击溃……我们四散而逃,我这支从青烟山往南去的小队,一路倒顺利,很快就遇上了顾将军带领的南方起义军……”
从青烟山南下还一路顺利?看来傀郎真的不在山中了。
“你回话有条理,读过书?”
“回将军,是,只是乱世之中,读书无用,兵刃拳头才是硬道理。”
“哭什么,想家?”
“……绝望了,远处黑压压的,都是大玄的营寨,将军,咱们能赢吗?”
不能。
顾将军的养父原本是大玄重臣,昏君无需忠臣,他被奸佞许氏背刺出卖,便带着养子逃往南方。
他是个有见地有谋略的人,知道殊死一搏的胜算并不大,不如弃车保帅,留下一支队伍牵制大玄,拖延时间,死守最前线正面战场,主力部队则连夜南撤,找到机会,再行奇袭。
对于被留下的杨祈安而言,他心知肚明,这是一场必败的战争,或许天一亮,大玄就会发起攻势。
杨祈安没说话,只是靠在城墙上,仰头望月。
华雁见状,大哭起来,哀泣乱军心,杨祈安却没有责怪他,只叫他小声些,不要吵到其他熟睡的将士。
“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晚的安眠。”
待华雁止住哭声,杨祈安还是问出了方才就十分在意的事:“你说你从青烟山南下,在山中竟没有遇到什么怪事吗?”
华雁摇头,“不会遇到的,哨子城的人都知道一句话:青鸟啼一声,傀郎醒三日,当时青鸟已不在山中,傀郎自然不会醒,我们几个哨子城的人便放心带队逃进山里。”
傀郎醒三日?
华雁口中的这个“傀郎”,说的是……他吗?
“青鸟不在山中?你细细说与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