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30(2 / 2)

杨将军竟不知道此事,华雁有些意外,“回将军,就是咱们家乡流传的那个青烟山传说。”

“我只知青烟山闹鬼,不知什么青烟山传说。”

华雁弯了弯眼睛,怀念着解释起来。

“青烟山里有一座神庙,远祖神已死,死后化为祪,神庙成祪庙,庙前有青林,庙后有青陵,传说中,青鸟是西王母派来的神使,它们栖息在青林中,每当它啼鸣到嘶哑泣血,便能唤醒青陵中的远祖神,神从陵中苏醒,便会降恩于人世。”

降恩?

那个吻去泪水,凿雕人脸的傀郎?

“我们进了林子,发现山中并无什么鸟雀,就放心了。”

也罢,这孩子没有撞见那鬼,自然是不知,所谓的庙前青林中没有青鸟栖息,只有嶙峋怪石和长脸的树皮。

死去的神早已不再是神,傀郎就是彻头彻尾的恶鬼。

杨祈安打断了华雁不着边的传说,“恩惠不来自于朝廷,更不能指望什么古神,丰年镇只有吃死人肉的黑鸦,我从没见到什么神使青鸟,华雁,去睡吧……明日,我会冲在最前面,所以,你们不必怕。”

青鸟啼血?傀郎苏醒?

只是个传说而已。

“杨将军!后方急报!!”

跑死了几匹马,大军师顾企遥的手信终于送到。

“将军,再拖延三日,只需三日!顾将军便能和西郡起义军主帅汇合,二十万大军会师,立即携粮草北上支援,将军,再拖延三日!大玄苍生便有救!胜利在望!”

杨祈安单膝跪地,伸手,轻抚华雁僵硬冰冷的眼皮,为他闭上双眼,盖上白布。

城外,狼烟漫漫,残肢断箭,血污狼藉,城墙上挂着无数敌军尸首,城门内,幸存的义军用同袍的死尸充当门栓。

“敌军八万,城中守军不过两万余,即便死守,最多不过再撑一日,此城便会破……城中百姓尽退,我杨祈安死守前线至今,也算不辱使命,只是,再守三日,恕杨某直言,难。”

传令官也不忍再重申军令,百里外便能闻见空中的血腥味,到达城外时,他还以为一脚踏进了炼狱之中。

“可只需三日,便能……”

“我要如何守三日呢?这是一城伤重躯残的将士,不是什么神兵天将。”

杨祈安并非违抗军令、不识大局。

拼死守着战壕,他浑身血污,前日,精疲力竭,避闪不及,眼也被刀砍瞎了一只,半张脸都被染血的白布包着。

杨祈安用剩下那只漂亮澄澈的眼珠平静地回望着传令官。

守三日,他不是神,实在做不到。

前几日,他们一次又一次竭力守城,以死相搏,从十六万对五万,鏖战至今,八万对两万,以少胜多,次次击退玄军。

可这样的赫赫战功实在鼓舞不了谁,苦战和死亡耗尽了士气和希望,焚烧尸首的黑烟熏灰了云,远处悬挂着被俘枭首的战友,杨祈安仰首望天,黑鸦若盘旋在空,他便恍然以为回到了故乡。

传令官眼含热泪,杨祈安回神,长叹一口气。

“……告诉军师,我杨祈安以身殉城,尽力死守。”

传令官跪地磕了三响头。

是日深夜,剧痛折磨伤口,那只残碎的眼还在眼眶中,不得医治,创药的药粉胡乱撒了一通,在脸上结了块,可军中多得是比杨祈安伤得重的将士,军医数日不眠,杨祈安让他不必为自己医治,却实在痛得无法入睡。

他咬紧牙关,咽下痛吟,一闭眼就是战火与哀嚎,尸堆里爬出一个个华雁年纪的青年,穿着敌军或义军的战甲,夜里同自己闲谈,白天就抹去恐惧的泪水冲进刀剑利刃中,现在都成了白布下的碎肉,血都干涸。

青鸟如果真能啼血唤醒傀郎,杨祈安定会求他助自己撑住这三日,叫这些孩子能活着看见新的一轮太阳,再度过几轮春秋。

可这里哪里有青鸟。

哪里又有傀郎。

盛夏深夜,热风沉重,带不走身上疼出的冷汗,也吹不散空气中的血腥味、尸臭味。

杨祈安突然想找华雁说说话,便一个人走到城墙根下。

白布盖着不新鲜的尸首,像霜雪上落的斑斑血点。

杨祈安瞎了一只眼,还掌握不好平衡,走路踉跄,便挨着白布,靠着墙根坐下。

“那晚我就该告诉你的,你说的那远祖神我见过,他若真是全知全视的远祖神,为何不护我全家,免我灭门之祸,可他若不是知晓万事,又如何鬼魅一般自我身后现身,允了我祖母的请愿,还知道我叫杨祈安。”

傀郎……

那白衣鬼曾披散着乌发,趴在他胸口,吻了他的侧脸,说些莫名的暧昧的话。

“神啊,求您了……”

“我只要三日,青鸟啼了血,你不是能醒三日吗?”

“这里没有青鸟,我该如何唤醒你?”

百姓间流传的传说总有夸大其词的地方,可那句诗若是真的……

青鸟啼一声,傀郎醒三日。

若是真的,那他在山中遇到傀郎的第三日,雪停霜化,傀郎不见踪影,便是傀郎已然苏醒三日,于第四日便不再降恩于人世?

可三日前,杨祈安并未在山中听见什么青鸟啼血。

三日前……三日前……是杨祈安遭遇鬼林夺眼,杨家被灭门的那日。

那日,他祖母在家人的尸堆血泊中端坐嘶吼,傀郎说,她于死前祈求傀郎,让他护佑自己生生世世,保自己平安。

傀郎就此现身,允了她。

这是“青鸟啼血”吗?

绝处祈神逢生,此生也快走到尽头,为何不试他一试?

杨祈安撑地起身,扶着墙根,一步一步,拾阶而上,行至城门上,遥望敌军大营。

盛夏夜,狼烟起,炎热在甲胄下闷出汗来,玄军大营外悬挂着起义军将士们的首级。

杨祈安泣了一声,碎的眼珠流不出泪,他的痛呼也散在风中。

“神啊,求您了……借我神力,助我守城三日,这并非不义之战,我借神力,只守不攻,不滥杀,不屠戮……”

“傀郎,你不是喜欢我的眼睛吗?我还有一只……”

“刚才为大家介绍了庄重威严的青铜方彝,也叙说了有关编钟的有趣故事,接下来要给大家讲的,是沉重的战争故事,来,各位往右手边看,从青铜器展厅出来,这边是古籍展厅。”

“据史书记载,神秘的玄王朝最终覆灭于苛政欺压下的民愤起义,最终,一场传说般的守城之战,正式宣告了这个百年王朝的落幕……”

盛夏夜,狼烟起,大暑时节,起义军所守城门竟一夜间上冻结霜,千万起义军尸首被霜雪冻在城门上,薄薄的城门厚若砖墙,火攻不可破,兵刃不可催,打杀宣战之声不再,满城啜泣哀哭。

玄军大骇,畏缩不敢上前,唯恐守城大将杨祈安睁开被霜雪所覆的双眼。

杨祈安身披重甲,长刀在手,双眼紧闭,一颗眼珠已碎,一颗眼珠不见,眼皮干瘪,满脸血泪,嘴角却带笑,独一人巍然立于城门外。

挑衅一般,激怒了玄军主帅,他亲自擂响战鼓,挥剑上前。

“百姓间流传的传说总有夸大其词的地方,史书上居然也这么记载,说是那玄军主帅策马逼近杨祈安,竟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两股战战,摔下战马……”

游客们听得入神。

这个姓杨的导游不仅长得帅、学识渊博,讲故事也很有一套,青铜器展厅还有人没素质地打电话,他却能在人声喧哗的博物馆,吸引全部游客的倾听欲望。

“眼前的杨将军满脸惨白,还有青黑尸斑,脸上隐隐有碎裂般的瓷纹,盛夏八月,漫天飞雪,一地寒霜,他肩头上趴在一白衣乌发的清秀男子,那人对着杨将军缱绻耳语,说此生就佑你到这,霜雪积发间,也算共白头。”

只是,有事求祪神,必不得善终。

祖母求我生生世世平安,那我便在傀郎手里,生生世世,都不得善终。

“……好了,接下来大家自行游览,下午四点钟在大门口集合,如果对我的解说满意的话,麻烦大家在群里给我点一下五星好评,我,哈哈,我跟那位大将军重名,杨祈安,五星,谢谢。”——

作者有话说:七夕快乐老大们!![红心][红心]

第126章

等会?

青鸟是谁?

青鸟就是主角攻?!

那这章的怨念物品肯定不是青鸟了, 它总不能把主角给收了吧。

再等等剧情吧,杨祈安的第二世已经开始了。

清洁工N·10088蜷成一个小小的光团,说实话, 杨将军那一世把它吓得够呛, 杨导游应该会好一些, 现代治安还是不错的,封建迷信也要不得。

他剪去了长发, 露出了大片脖颈与胸膛, 穿得也奇怪,破碎单薄的裁衣,短得有些过分, 竟将他有力劲瘦的小腿和胳膊直接裸|露了出来,显得他不施华饰、衣衫褴褛。

这对眼睛倒还是那么漂亮, 眼珠仍然剔透、坚韧、满含希望,甚至天真、干净,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刻薄。

这具血肉之躯,仍旧是傀郎最喜欢的模样。

只是, 他怎么在这对漂亮的眼睛前罩了层奇怪的东西, 碍眼。

傀郎歪了歪头, 有些困惑不满,他提起衣摆, 上前几步, 仰头盯着杨祈安, 幽深若古井的黑眸像被冷冻室冰过的葡萄,因为脸上鲜活的情绪,还有他眼中难掩的好奇, 反而显得有些可爱。

杨祈安几乎是贪婪地看着傀郎的脸,呼吸急促,神色激动。

尽管他知道,眼前这白衣男子是个货真价实的鬼,但此刻,他心里竟半分恐惧都没有。

狂喜、兴奋、好奇、眷恋……

当他真的按照“前世记忆”这种小说电视剧里才会有的扯淡设定,完成了“青鸟啼血”的……呃,就当是召唤恶鬼仪式吧,这白衣鬼居然真的出现了!

杨祈安几乎要感谢那些他解说过的姻缘庙,肯定是他带去的香火为他积了德,神佛遂保佑,才能让他在前世记忆中一见钟情的鬼,顺利出现在他身边。

起初,那些所谓的前世记忆就只是杨祈安年少时的梦境,他就只当是在梦中播放的连续剧——只不过是恐怖连续剧。

灭门、鬼林、破庙、战争、守城、白头……

可一连串精彩的噩梦实在不长,甚至循环播放,一遍比一遍真实、清晰。

第一遍,杨祈安在梦中知道了剧情。

第二遍,杨祈安在梦中看清了人脸。

第三遍,杨祈安在梦中动了心懂了情。

那年他刚上高二,暑假,三伏天,他开着十六度空调贪凉,莫名奇妙就趴桌上打游戏打睡着了,于是梦境也冰冷。

梦中,寒风穿透被毁的庙宇,满地白霜,漫天飞雪,他在梦里和那看清脸的白衣鬼接了吻。

傀郎清秀纤细,满手是血,执拗地问杨祈安“像吗”,灵动的双眼,薄而苍白的唇,瓷器一般精美的裂纹,受伤易碎的青黑尸斑。

杨祈安第一次,在梦里做出了自己的行动。

他抬手轻抚那张冰冷的脸,眼神重得化不开、又热得快融化。

那鬼本只是想吻他侧脸的泪,可在唇瓣将要落下的一瞬,杨祈安却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将脸转了过来,将唇迎了上去。

地上似乎还有一具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尸体,杨祈安不管不顾,那些都不重要。

他顺势借吻推倒了那白衣鬼,傀郎洁白似霜雪的衣服被玷了血污,却满脸平静,甚至勾了勾唇,乌发铺了满地……

他太漂亮了。

杨祈安被这场景刺激,在梦里呼吸加促、热血汹涌。

他笨拙地解开傀郎的衣服,白纱铺了一地,盛着傀郎的身体,那具纤瘦的躯体和雪地白纱一样白,在火热滚烫的掌心下不起反应。

傀郎平静地躺着,随着杨祈安的动作荡漾波动,眼神平静似死水,回望着他的眼睛,没有呼吸,胸口没有起伏,被吻太久也不会抗拒,他不需要空气,也不需要爱抚。

身体并不兴奋,但傀郎却会对杨祈安说情话,他说喜欢他,甚至说“祈安,乖”这种暧昧调情的鼓励话语,冰冷的指尖顺着杨祈安的背脊一路下滑,杨祈安眼前闪过一片白光,眼神一片迷茫空洞。

之后,他醒了,身下一片冰凉黏腻,空调运转嗡鸣。

傀郎的话语犹在耳际,像某种放空后的幻听,空调冷风刺骨,出风口甚至吐着寒霜。

他说,“原来你舒服时,是这种模样……”

这个时候,杨祈安他爸敲响了房门,让他动静小点,自己洗内裤。

自此,春梦噩梦,都是这鬼男人的脸。

梦境成了杨祈安的支线人生,他在梦境中一遍遍循环那位杨将军的一生,后来,他长大了点,查阅了一大堆古籍历史,意识到那些梦可能不单纯是梦,更有可能是他前世真实的经历,他甚至能够还原出那位守城大将杨祈安的生平细节。

他这才终于意识到,也许,梦中傀郎说的“生生世世,护佑他平安,但傀郎所佑,必不得善终”这句话,应该是个预告。

既然是生生世世。

那么他这一世,理应也是如此。

真该死,鬼在梦里做了他此生不得善终的预告,杨祈安还在这兀自期待,糟糕的是,他还在梦中爱上了那个白衣鬼,爱得不可自拔、不能自己,甚至在梦中的鬼林里把眼睛戳进了树枝,送给傀郎当装饰,不过第二天晚上,他还是改变不了既定的前世。

就这样,久而久之,杨祈安甚至快要混淆他自己到底是谁。

白天,他是杨祈安,上学,考试,升学,早八,毕业,工作……

晚上,他还是杨祈安,灭门、鬼林、破庙、战争、守城、白头……

你不是生生世世护佑我平安吗?

你在哪呢?

工作三年后,傀郎还是没有出现,杨祈安却已经到了前世死亡的年纪。

他等他等得心急如焚,不过鉴于对方是个鬼,这话有点黑色幽默,约等于杨祈安等死等得迫不及待。

他过年回了趟老家,站在窗前对着地上的积雪发呆,祖母一脸欣慰,说祈安长大了、成熟了,瞧着就有担当,工作锻炼了不少吧?

杨祈安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祖母又开始问他谈对象的事,杨祈安有些不耐烦,一时嘴快,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奶奶,您以后别老那么迷信,逮着个破庙也不知供奉的是神是鬼就瞎许愿,生生世世的,多害人啊。”

祖母一巴掌拍上他结实的后背,“那保健品真有用,小廖公司做的正经产品,不是骗人的!”

许久没听见廖康的名字了,杨祈安前世今生的纷杂回忆齐齐涌上心头,思绪一时有些恍然,有个极大胆的想法一闪而过,他突然抓住了某个晖光一亮的线索。

前年,杨祈安误打误撞得到了一个玄乎的答案,这个答案,让他终于决定兑现那个极大胆的想法。

带旅游团去某间古刹的时候,杨祈安在游客的购物环节出去抽烟躲懒,正好碰上古刹的老方丈,佛法也不知懂几何,跟他们旅行社讲价讲得倒是蛮厉害的。

他也是抽烟抽得脑子也跟着抽了,半开玩笑地问那老方丈,做梦总梦到前世有何解?该拜谁?分不清前世今生怎么办。

那老方丈眼珠浑浊泛青,像有一层翳,那天居然清明了一瞬。

“何必分清,生生世世都要纠缠,又如何分清?佛祖不能解,此乃神之谕……另外,小杨啊,吸烟区不在这。”

……神谕吗?

那既然是神谕……

此刻,发现杨祈安在走神,傀郎几乎整个身体都快贴上他的短裤背心。

傀郎过,霜雪结,杨祈安被他的逼近冻得打了个哆嗦,却没有避开傀郎的手。

苏醒重逢的第一件事,就是摸他的眼睛,这鬼还和上辈子一样,到底有多喜欢他这双眼睛啊……

杨祈安任由傀郎摘下他的眼镜,再丢到地上。

傀郎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这才满意。

杨祈安比以前高了不少,桌上摆着棕色的奇怪液体,傀郎现身的时候,他正在一边喝那个东西,一边举着一块发光的砖。

那块砖会说话,语速很快,声音也很奇怪,尖利得不似人声:

“天塌了!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青烟山开发项目动工短短三日,山中已然发现人民碎片,妈妈,我看的恐怖片成真了!……”

环顾四周,这间屋舍不见天日,内设诡异,床榻大得过分,被子凌乱着堆在床上,床头排列着一排奇怪的板,有一款板是亮的,上面写着——

“请勿打扰?”

和遥远回忆中熟悉的声线重合,杨祈安眉眼一软,“嗯,这里是酒店。”

傀郎缓慢地眨了眨眼,似乎在理解这句话,却发现杨祈安看向自己的眼神又有不同。

起初是欣喜激动、怀念眷恋,此刻又有感慨,甚至后怕。

“……居然还真成功了,我,我去关一下空调,你来了之后屋里快冷死了。”

傀郎依然是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白衣乌发,杨祈安按捺想要上前拥他入怀的冲动,回过神来才觉得有些局促不安,尴尬得找不出话题,说的话也不过脑子,他起身去拿放在床头的空调遥控器。

傀郎就这样静静地立在房间中央,看着杨祈安的背影。

他很清楚,自己这次也是被唤醒的,和杨家灭门、还有杨祈安守城那日一样。

有青鸟啼血,他便自青陵中苏醒,青鸟为神使,为神报信,他于是到达啼血者身边,允愿,还愿,收取代价。

那白色的大方块吊在墙上,发出“滴”的一声,和鸟叫声不一样,傀郎把视线投向它,感到神奇。

沉睡许久,世间又有变化,变化还不小。

上一世的杨祈安已死,这是新的一世,可这一世的杨祈安应该还没有见过自己才对,而此世傀郎复苏的契机应该还没有到,杨祈安会度过平安顺遂的前二十四年,那是他前世的寿命。

可傀郎提前被人唤醒,而唤醒他的人,极有可能就是眼前的这个杨祈安,面对自己突然出现在这,他竟没有半分恐惧,甚至眼神怀念,语气熟稔,不像前世那般。

傀郎很遗憾,也很困惑。

他为何知道“青鸟啼血”的典故。

“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傀并不知道祈安能通过梦境获得上一世的记忆,祈安的这个梦境设定在后文会说明,斑马急性子,所以现在就叭叭一下[裂开]

第127章

“……你说什么?”

他错愕的时候, 瞳仁猛地缩小,瞪大了眼,黑睛外绕了一圈白睛, 浓眉却因紧皱而压低。

这表情还真是有意思, 他明显比上一世开朗鲜活得多, 好在仍是温热的、坚毅的,只是让傀郎对他更感兴趣了。

也更喜欢他了。

纵使人间了无趣, 幸因流浪处, 暂得见祈安。

饶有兴致地,傀郎于是又重复了一遍他刚刚的问题,语气是近乎残忍的天真, 罔顾杨祈安为了见到他而做出的一切努力。

好像这位全知全视的已死神明失去了所有的祪神之力,真就对杨祈安梦境中的沦陷与怀念一无所知。

“你是谁?”

他反手以指节描摹勾勒杨祈安的下颌线, 游走他的轮廓,带起一阵阵酥麻战栗,温柔但无情,像抚摸物件,只是动作轻柔留恋, 又像被微风吹起的鹅毛雪, 不带情绪地拂过人脸。

杨祈安挑不出错处, 甚至为此心跳如擂战鼓。

他那块发光的砖还在兀自发声,说着傀郎听不懂的话。

“家人们, 昨天那起轰动全网的青烟山人民碎片案, 绝对称得上是今年最残忍的案件了!受害者被肢解, 分散着埋在山中,而真凶竟是他生前最器重的下属!”

“……可今晨,警方最新调查发现, 青烟山多处埋尸点附近的土壤均有被二次翻动的痕迹,目前的推测是分尸埋藏后,又被谁给挖了出来,拿尸块做了什么,再埋回原处……真凶否认了这一点,声称自己杀人抛尸后就没有再去过青烟山……”

傀郎被这则营销号新闻吸引了注意力,歪过头盯着看,看上去听得十分仔细。

杨祈安上前摁灭了手机。

“……我以为你会记得我。”

板砖不再发声,傀郎转回视线。

“也许记得你,也许不记得你,也许记得的人是你,也许记得的人偏偏不是你……”

他抬手抚摸着杨祈安的眼、唇、鼻,另一手则开始好奇地探索他这身“褴褛”的背心短裤,杨祈安有力的肩臂都露在外头,傀郎摸到哪里,哪里就覆一层冰寒的冷霜。

杨祈安抬手,顺着抚过的路径拭去那些寒冷,神情认真。

“今生我们的确是第一次相见,但上一世,你同我共白头,我是在你怀里断气的,你说你会佑我生生世世,我都还记得,你难道忘了吗?”

傀郎环住了杨祈安的腰,白衣覆在他的脚背上,轻扫过他的膝盖。

他没有直接回答杨祈安。

“你眼睛红了,你要哭了。”

杨祈安赶紧别过脸,咬紧了牙关,腮帮子顶了顶,不叫傀郎看自己的眼,可鬼目幽幽,傀郎离他太近,还仰着脸带着痴迷贪婪,看他眼角的泪光看得入神,杨祈安又丢脸地觉得害羞。

他气结,竟有些怨:“……你难道真的忘了?我是杨祈安,杨祈安!我求你允我三日,助我守城,我以生生世世向你发愿,你不找我索取代价吗?你知道我等你多久了吗?今生的每天,我都在盼你……”

傀郎是不是有很多这样求神的信徒?他们知道他已经是个祪神,有求于他、不得善终吗?知道不得善终还飞蛾扑火的又有几个呢?他杨祈安不是唯一吗?

为什么不记得呢?

他在梦里和傀郎夜夜相见,这样的梦持续了多久,这场酣畅淋漓的绝望单恋就发酵了多久,他爱上了梦里的男鬼,信了生生世世的神谕。

可对于刚被唤醒的傀郎来说,也许一切都太突然了,他杨祈安也太冒昧了。

于是杨祈安心头一酸,在说这话时甚至带着哭腔,委屈极了,眼尾下垂,唇瓣紧抿:

“我为了见你,连梦里的线索都不肯放过,我都……你……”

也许是因为哽咽,也许是别的什么不可说,总之,杨祈安没把话说完,生硬地住了嘴。

豆大的眼泪蓄积在眼眶中,那副傀郎曾用别人的脸精雕细琢、试图复刻的漂亮眼眶,现在赤红一片,颜色诱惑到傀郎移不开眼。

好喜欢……

他踮起脚,吻上了那对委屈的眼。

阴森鬼气登时扑面而来,杨祈安立刻浑身冷透,可他的眼里却爆发出希冀的光,同样是错愕,嘴角却缓缓勾起笑意。

杨祈安大着胆子搂住了傀郎的腰,二人彼此环抱,傀郎双手,杨祈安单手,他急切地追傀郎的唇,如梦中一般的冰冷的吻。

傀郎也不躲,在他的吻间启唇说话:“杨祈安……吗?我记不清了。”

杨祈安脸一垮,眼中的光忽的就灭,吻也断开了。

“不过,这许是因为我记性不大好。”

杨祈安又重新抬眼,期冀小心试探地望着他。

傀郎喜欢这样灵动的眼,喜欢极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近距离鉴赏后,他发现这比杨将军的恐惧更美,前世杨祈安那种对鬼的畏惧和躲避,傀郎已经品尝过了。

而今生这种小心翼翼,生怕从自己嘴里听到半分忘却的恐惧……这是什么?

“必然是我记性不好,毕竟你这样的人,我轻易忘不了的,你很像一个人,我记得,旁人称他杨将军……”

杨祈安的心就这样被傀郎用手直接戳进胸口一般,代替搏动,直接撕扯按压着供血,呼吸都带着血沫和痛楚,他却还欣喜于自己终于把心交到了傀郎手中。

“是我!那个也是我,我是今生的杨祈安!”

“不是你,你不是我的杨将军,杨将军把他的一颗眼珠送给了我,你的两只眼睛都还在,你不是他,你是谁?”

杨祈安像倒豆子似的抱着傀郎急急解释了一通,冷得浑身发抖,但就是不肯撒手。

现代人对鬼神的敬畏心并不强,傀郎放在前世,即便已死,也是人人敬畏的祪,但现在,他的存在被称为“打倒封建迷信”,所以在杨祈安的梦境中,傀郎的吻比他凌迟雕琢那些血肉要更有冲击力,此刻,杨祈安也算是切身体会“色胆包天”这个词的深刻含义了。

在他提到前世梦境时,傀郎的笑意突然深了。

有意思,原来,这一世的杨祈安是这样知道“青鸟啼血”的。

可这梦境并非出自傀郎的手笔,“契机”之前的岁月,他不加干预。

前世的杨祈安也只是个凡人,他是如何做到的?

以梦储存记忆吗?……好像听谁说过。

那人字字泣血,语中带恨,说要用这种方式,生生世世,人鬼纠缠,永不离分……

是谁说的?

记性不好只是欺骗杨祈安眼泪的托词借口,可这段记忆竟真的像蒙着层白纱,看不清对话时的细节,傀郎只是模糊感觉,那个人在哭,那也是恐惧的泪水,可一点也不美丽,不是惧怕,不是爱意,那泪水落在嘴里,苦涩至极……

对傀郎来说,这感觉倒新鲜,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那人,是谁?

除此之外,此番被唤醒,傀郎总有种隐隐的违和莫名。

应该还没到他此世苏醒的契机,但他却提前出现在了杨祈安身边,杨祈安通过梦境得知了上一世的事,可这梦境却不是傀郎所安排。

“现下是几月?”

“……今天正好是夏至。”

确实还没到,那个“契机”。

向祪神求平安者,不得善终。

向祪神求生生世世安稳者,便生生世世不得善终。

前世不得善终,英年早逝,今生也将于前世的死日死时,再遇傀郎,这便是“契机”。

今生“契机”之前的岁月,杨祈安应当无忧无虑,同寻常人无异,这二十四年,是前世的他挣扎于傀郎手下苟活的年岁,是他今生的奖励。

而“契机”将至,厄运再临,傀郎苏醒,杨祈安今生也注定不得善终。

如此循环,直至永世,不得超生。

前世,大暑时节,一夜霜雪,杨祈安于守城之战阵亡。

而现在才刚到夏至,离前世杨祈安死日、也就是傀郎苏醒、今生杨祈安再遇傀郎的“契机”,尚有一月余。

眼前的杨祈安还在努力自证,他不知道傀郎为何要问时节月份,随口一答,只顾勾唤傀郎对自己的记忆,只是说到一半,他那块发光的砖又响了。

这次不是营销号新闻,是电话铃声。

杨祈安的神色顿了顿,他松开了手,已经冷得浑身哆嗦,接电话时差点没握住手机。

来电号码未知、却能直接显示备注的情况并不多。

“S市临江区公安局……”

杨祈安冷极了,傀郎身上的霜寒并不是单纯的冰冷,阴寒的鬼气能直接勾起人心底最原始的恐惧,所以杨祈安抖着手,哆嗦着,迟迟没有摁下屏幕左下角绿色的接听键。

直到铃声结束,他都没有接通公安局的电话。

通话界面自动退出后,微信群还在不断弹出消息,是这次他带的旅游团-

刚给了五星好评就请假啊,那个导游长得倒帅,但人果然不靠谱!-

说是家里有事,要请三天假-

可我们旅行也就剩五天了吧,都快结束了,还换导游,就很烦!投诉他!-

博物馆确实解说得不错,人家家里有事,都体谅一下吧「合十」-

就是啊,体谅一下吧,这小伙子人不错的,前天晚上咱们去青烟山浅滩的露营地钓鱼台,这小伙子二话没说就下去帮我捞手机了-

哦!哈哈哈哈,想起来了,您是那个想甩钓竿、结果把手机丢下去的大爷!

大爷的微信名叫“舞动夕阳”,顶着张他戴墨镜自信笑容的自拍,白牙露一嘴,瞧面相便知道,这大爷是个直爽性子。

话题就这样被大爷当时的糗事扯开,只是聊了几分钟后,大爷就没在群里继续发言了。

第128章

严大爷是个爽快人, 热心肠。

而且吧,他这个年龄,有钱有闲, 又偏偏闲不住, 打球跳舞、钓鱼旅游, 正是爱好遍地开花、身心全面发展的好时候。

这个年龄阶段的退休人群精力旺盛,最怕无聊。

所以严大爷一看是公安局的电话, 他也没有半点反诈骗的防范意识, 估计就算真的是骗子,他也能跟人家唠个几句。

这电话没响几声,被他急急接起, 仔细一听,居然是让他作为证人来配合案件调查, 他立马就套上衣服出门,今天的游也不旅了,二话没说就从酒店打车到S市临江区公安局,半路上还跟出租车司机吹牛,说自己要立大功了。

这大热天的, 他跑了一头的汗, 还穿着酒店的拖鞋, 在公安局大厅里急得直抖脚。

也不怪他激动,平平淡淡了大半辈子, 头回牵扯进这么大的血案之中, 他自认为是重要证人, 急着想让警官审他。

“大爷,非常感谢您这么积极地过来配合我们调查,但真的不用给我们倒水了……”

见人家警察同志不是跟他客套, 严大爷这才放下手里的保温瓶,尬笑着坐了回去。

但过了一会……

“也不用您拖地!您坐回去吧,没事没事。”

好在案件相关的负责警官终于来外头领人,严大爷“啪”地起立敬礼,跟着那警官就进去了。

没走多远,穿过两栋楼,爬了三层楼梯,白净的瓷砖上头贴着“忠诚、为民、公正、廉洁”的使命标语,白蓝配色,氛围感一下子就到位了,领着严大爷的警官一脸严肃,也不跟他多话。

严大爷本来以为他要进的是那种单面镜、黑漆漆,有监控和铁栅栏的审讯室,结果进的却是个大会议室,里头不少连制服都没穿的老警官正抽着烟,灌着冰红茶,一次性水杯里泡着廉价茶叶,里面浮着烟头,滤嘴湿透。

空调开着,这股烟臭味儿闷在屋里,散也散不去,阳光下,柜机空调出风口冒出的冷风像一股股寒霜,往外头直喷,严大爷能瞧见那抹白,他有老寒腿,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领导,严小军带来了。”

“首长好,首长好……”

听见动静,那些警官都把眼神投向了严大爷,后者的冷汗“哗”一下就洇了满背。

这群人的眼神真不是闹着玩的,跟狼一样,好像一眼就能刺穿谎言和隐瞒,身上带着慑人的气魄,和他们小老百姓平日里接触到的民警完全不一样。

不过,这会议室的布置倒是跟电视剧里看到的差不多,一张大会议桌,瘸腿的办公椅,一面大白板,快没水的白板笔在上头留下了脏兮兮的痕迹,投影也开着,写的是“6·19青烟山碎尸案专案组会议”,很简陋,没人有闲工夫把这玩意做得精细。

一名干练的女刑警“哗哗”地翻着资料,走到严大爷旁边,拉开了张办公椅,椅腿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她也不寒暄,开门见山:“跟您核对下信息,严小军,五十四岁,三轧钢厂退休工人……哟,退休这么早啊。”

“哦哦,我那是高温岗,提前退的嘛。”

这不是话题重点,郑警官没接话,继续问询。

其余的警官都不动声色地看着严小军,那眼神厉害,似乎听他三言两语,他们便能看破诡帷,知晓隐情。

虽然严小军自己都不知道他知道什么隐情,以及到底为什么被叫来。

“您是A市人,爱人刘芳远,女儿严茉莉,在S市读博士,这次你夫妻俩是来S市看她的,女儿没空陪你们全程,就给你们报了个当地旅游团,为期八天,来回自理,酒店全包,对吧。”

“对……同志,我是党员,我没犯事,这个案子我……”

郑警官抬了抬手指,脸色严肃,示意他稍安勿躁,“您来之前,我们警方已经和您女儿联系过了,大致情况我们都了解了,核对信息是正常流程,您不用紧张。”

严小军局促着点了点头,屋里冷气直吹,他却紧张得直冒汗,“哦哦,好,对,就是您说的这个情况。”

“行,您对您旅游团中的导游,杨祈安,是什么印象?”

杨祈安?

乍一说那小伙子的全名,严大爷愣了一下,反应了一会,有点困惑地说,“哦,小杨啊,小伙子挺热心的,听说是名校毕业的,对历史很感兴趣……”

郑警官直接打断,从手头的那一沓子资料里抽出一张宣传海报,垂眼念了起来,“前天下午,也就是六月十九号下午,你们旅行团安排的是青烟山已开发景点的半日爬山游,还有晚上的什么露营钓鱼活动,地点分别是青烟山向阳南麓山道,和青烟山浅滩,对吧。”

“对。”

“那天的杨祈安和之前相比,有什么不同吗?”

这真把严大爷问住了,他挠了挠挂在下巴的汗,满脸局促。

这怎么说啊,他没觉得小杨跟之前比有什么不同,但既然人家警察同志都这么问了,肯定就是有事儿,那白板上头还挂着小杨的照片呢……

严小军答不上来,又不能撒谎乱扯,眼神在那吸着线索的白板上扫了好几遍,抓耳挠腮的,突然他左手边那个抽烟抽得最凶、一脸横肉的警察冲他挤了个笑脸,“大爷,您就说实话,咱们是找您了解情况的,不是上课提问您的,任何不同都行,任何您觉得有点在意的事都能说。”

这横肉警察不笑还好,一笑更吓人了,严小军一抖,他本能地觉得紧张,又怕自己紧张会被警察误认为是心虚,以为自己跟碎尸案有什么关系,于是就更紧张了。

他哆哆嗦嗦地,郑警官也接着引导他,“没事,您在这梳理一遍那天下午发生的事也行。”

严小军这才磕绊着回忆。

这一回忆,他还真发现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那天下午先是爬山,小杨现在山脚跟我们介绍了一些青烟山的历史和典故,还讲了几个有关青烟山背阴侧庙啊神陵啊的鬼故事,讲完之后,他就走到最后头去了,说队伍里老年人多,他怕有人掉队,就让大巴车司机走最前面,他走最后……”

这一屋子警察俱是眼光一闪,横肉警察立马打断,“他一直都跟在大部队后面吗?”

严小军实话实说,“我爬山积极,走在前头,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一直跟着,反正上山后就没见到他了。”

“然后你再见到他,就是手机掉水里,他帮你去捞?”

“嗯。”

横肉警察又冒一支烟,“讲讲。”

这就是严小军觉得不寻常的地方了。

“其实浅滩里头的水不深,他个高,一米八好几,腿还长,站水里弯腰捞就行,但他……”

当时,杨祈安纵身一跃,整个人都扑进水里,把手机还给严小军后,呼噜了一把自己湿透的头发,拧了一把上衣,说:“都快夏至了,到晚上了怎么还是凉飕飕的……”

严小军眼瞧着对面那横肉警官的神色变得凝重,硬着头皮继续说,“然后,然后我就接话,我说谢谢他,别冻着了,赶紧回酒店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

“他平时戴眼镜吗?”

“不戴。”

“他跳进浅滩穿的,是不是这身衣服。”

郑警官从资料里又抽出一张图片,右下角有具体到秒的时间,应该是监控的截图。

截图里,杨祈安戴着眼镜和鸭舌帽,看不清神色,身上穿着简单的白T恤,套着阿迪的运动长裤,虽然是很常见的休闲风,但他身上独有一股气质,身材比例也好,总之一眼就能认得出是他。

那张打印出来的截图旁边还有一行红笔写的字——“没戴手套!”

严小军愣愣地点了点头,“是这身衣服……你这写的手套是啥意思啊警官。”

不过没人回他的话,郑警官收了资料,起身说些感谢配合的套话,其他几个警官灭了烟,往白板跟前聚,似乎要分析严小军提供的信息。

带严小军进来的警官走了过来,示意严小军跟他出去。

热心严大爷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都快走到会议室门口了,他突然在这种氛围下插了句嘴。

“碎尸案的真凶不是隔天就自首了吗?为啥还在查啊,小杨人挺好的,别因为点小事就……我,我相信政府,我这话的意思不是质疑各位警察同志……”

严小军又向警察敬礼,横肉警官笑了笑,“谢谢您的配合,请放心,回吧回吧,小王好好送人回去。”

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严大爷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迟疑着退了出去。

也许是因为严大爷方才说了个在他看来其实算不上什么疑点的疑点,有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感觉。

而且人家小杨下浅滩帮他捞手机,却被他当成所谓的不寻常说给警察听……

总之,严小军很担心因为自己的几句话,会耽误人家无辜小伙的人生,他在走出公安局大门后,终于忍不住了,不安地问那位小王警官,自己说的这些话会不会对杨祈安造成什么影响。

小王警官年纪轻,见严小军还真想太多,自己折磨起自己的良心,便好心向他解释了两句。

这小王警官的话叫严小军惊呆了。

“严先生,被害人的尸体有被翻动的痕迹,但杨祈安却一直都不接警方的电话,他是报警人,却拒绝接受我们警方进一步的问询,您今天的证词有极高的参考价值,杨祈安身上有疑点,在上级确认您证词之后,可能会强制他接受警方调查……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疑点,但也不会冤枉无辜民众,您放心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今天双更,连着一起看比较带感,所以就更得稍微有点晚!sorry老大!

第二世算是变格悬疑故事,有灵异元素的,宝宝们请勿当真,请勿代入现实。

第129章

郑警官已经很久都没再有过这种阴寒彻骨的感受了。

但现在, 看着对面那个二十几岁、刚大学毕业的杨祈安,她居然有种久违的、心头发怵的战栗错觉。

按动笔的咔嗒声,打火机的咔嗒声, 烟草的燃烧声, 吸气声, 呼气声,烟雾缥缈, 冷气啸啸。

投影仪将“6·19青烟山碎尸案专案组会议”这几个宋体黑字映在蹭了黑灰的白墙上, 不远处的白板上挂着杨祈安自己的照片,自首凶手和被害人的关系图也在白板上吸附着,简笔画的青烟山上标记着埋尸地点, 可这个杨祈安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仍一脸淡定地坐在一众老刑警中间。

他的视线焦点落在空调出风口的冷风上, 偶尔还对那里软下眉眼、柔和目光。

这间严肃的会议室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压迫感与威慑力,满脸横肉的耿警官甚至刻意挤了笑容,眼都不眨地死死盯着他,但杨祈安依然面不改色,冲耿警官点头示意之后, 还有些不自在地微微错开了和他相接的目光。

像极了一个不会社交寒暄辞令、被家长拉来某种体制内酒局的局促孩子。

可真正的局促, 应该是刚才严小军那样的表现, 那才是真无辜。

而非像杨祈安现在这样,跟郑警官对答如流。

很明显, 他对警方有所隐瞒。

“为什么突然请假?你这种情况要赔你们旅行社违约金吧。”

“但我要找我男朋友约会。”

郑警官的嘴角抽搐了下, 耿警官被自己嘴里的烟狠狠呛住了, 几位经验丰富、年龄也大的老刑警都面面相觑,他们局长甚至小声说了句,“……口误吗?”

杨祈安听见了, 还纠正了一下,说不是口误,是男朋友。

说完,他的视线仍然落在柜式空调的出风口处,似乎冲谁笑了笑。

那台柜机约一人高,因为有些老化,工作时会有嗡鸣声,制冷效果时好时坏,而且白雾除不尽,开久了会有湿漉漉的异味。

郑警官突然脊背一凉,那种阴寒彻骨的感受又来了,她眼神示意小王去把空调温度往上打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屋里比刚才更冷了。

郑警官试图引回正题:“……杨祈安,我家小孩跟你差不多大,点个外卖都要偷偷拿,你也才大学毕业没两年,还是个孩子。”

杨祈安心想,那还得看你怎么算我的年纪了,上一辈子的记忆重复了那么多遍,感觉在梦里活了很久。不过他面上还是那副淡然神色,在郑警官说话的气口,还制止了去调空调的那位小王警官。

“等一下,我有点热,就这样吧,别动那空调了。”

小王警官挠了挠头,退了两步,又坐了回来。

……这杨祈安看上去完全不像是热的样子啊,一点汗都没出,倒是刚刚那位严小军,汗都顺着下巴直滴,紧张得不行。

小王没动空调,傀郎倒是好奇地戳了戳空调的面板。

一进屋,傀郎就好奇地在会议室里转悠了一圈,最后靠在空调柜机旁边,白纱被冷风吹得飘飘欲仙。

杨祈安一直在看他,乱七八糟地想,如果不去看那双鬼气森森的眼,再给傀郎扎个麻花辫,侧盘着垂在肩头,也许效果会很不错。

“滴。”

“滴滴……”

就在这时,傀郎把面板上的温度按键给摁了下去,黑色的长指甲戳上鼓起的按键,每摁一下,显示屏上的像素数字就变动一个,从22一路升到28。

杨祈安的动作极快,他并不是离空调最近的人,屋内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从杨祈安被“强烈建议配合警方调查”,上门带来公安局后,他们都严阵以待。

杨祈安一动,这些刑警们都跟着坐直了身子、手掌半撑着椅面,神情审慎严肃,肌肉绷紧,蓄势待发。

可杨祈安就只是把空调从28调回22,然后站在出风口前动作诡异地扒拉了两下,冲郑警官尬笑道:“老式空调的温度的确有时候会自己跳,呃……您刚刚问到哪了?”

他一边说一边绕着会议桌走回郑警官旁边的位置,那个位置本就被几位老刑警有意无意地包围了,只是杨祈安假装未察觉。

倒苦了傀郎,他本来是站在空调出风口跟前感受霜雪寒风,却被杨祈安拉走了,现在,他被牵着站在了一种老刑警中间,周围没有一个空座,现代人看不见他,杨祈安也再三叮嘱他不要主动现身。

所以傀郎一身白纱、乌发曳地,窄腰被衣带束紧,无所事事地站在杨祈安旁边,努力理解这群衣着古怪的人讲的话。

“……杨祈安,你还年轻,你得搞清楚有些事的后果,报完警后,你没有积极配合警方调查,警方联系不上你,你还突然跟自己公司请假,这会给警方非常不好的观感,难道此案与你有关?”

如果警方手里真的有杨祈安与碎尸案有关的确凿证据,那么他现在就不是在会议室里,而是在审讯室里了。

就算杨祈安心里清楚这一点,他也同样明白,继续回避下去恐怕不行,警方应该是发现了一些无法解释的案件疑点,需要自己提供案件信息、做出解释,否则便只能怀疑他与案件有关。

他叹了口气,靠在了椅背上,按捺心头的焦急。

他并不是不想配合调查,只是……傀郎就只有三天时间,他不想耽误此生这最为宝贵的三天。

“郑警官,您想知道什么?”

杨祈安叹了口气,终于把满会议室飘忽的视线拉了回来,落到郑警官的脸上。

后者微微一怔,浑身冰寒,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杨祈安的视线,一起看向了自己……

当年,郑警官刚入行时,上面除恶反黑、严打邪|教,她是刚从警校毕业的生面孔,能力也强,不出三月就成功混入某邪|教窝点中卧底潜伏。

她卧底的那个组织信奉一尊半身鬼佛,认为神未能成功渡劫,便成死身之神——祪,祪能实现一切渴愿,只要钱给够就行。

诈骗老套路,教条教义也都是一些鬼扯的话术,毕竟发下来的所谓神谕还有错别字和排版问题。

但郑警官永远都记得那天,她是个不信神佛、反对封建迷信的新时代青年,可那天实在邪乎。

那个组织安排了一次拜神祭祀活动,半身之神在上,叛教的逃亡者在下,头目拿出砍刀,将逃亡者的四肢砍下,敬献于祪神,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啼血,青鸟的……

那天就和现在一样,莫名的,有股阴寒的目光聚焦在身上,像有什么在暗中注视着,即将苏醒、即将接近……好在警方来得及时,救护车很快赶到,叛逃者保住了一命。

抢救成功,阴寒便散去了。

再后来,这个组织落网,郑警官得知那半身神的塑像,不过是头目仿照青烟山古庙中修复前的神像所做的拙劣赝品,只是骗人的玩意儿罢了,她还因此被同僚嘲笑过,“还阴寒彻骨的感觉呢!小郑啊,胆子太小了吧!”

真的是她胆子小吗?……可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严小军,就是你前天晚上在浅滩边帮忙捞手机的那位大爷,有印象吧?青烟山浅滩最深处都不到两米,近岸处更是仅有一米左右的深度,你帮他捞手机,不至于全身湿透吧。”

“岸边有很多人工鹅卵石,脚滑了一下,我就整个人扑到浅滩里去了。”

“真的吗?可这么来看,你报警的时间就很微妙了。”

真凶自首时,将作案时间、方式、地点以及动机全都交代了,如果他真的翻动过掩埋受害者尸体的土层,他没必要单就这一点撒谎。

所以,翻动掩埋受害者尸体土层的,另有其人。

与本案相关的人并不多,真凶只做了粗糙的作案计划便动了手,泄愤后又后悔自首,可相比较而言,反而是报警人杨祈安,做出了更多的准备。

可他之前的人生,却和受害者与凶手没有半分交集,他并非共犯,也没有教唆嫌疑,无论是现实还是网络,杨祈安和他们都没有任何关联。

他算不上嫌犯,却是个疑点重重、有所隐瞒的报案者。

郑警官将资料中夹着的线索一字排开在杨祈安面前。

杨祈安挪了挪身子,似乎想要看清楚上面的内容一般,因为他费力腾出左半边的椅面,接着浑身哆嗦了一下,像被什么冰了。

“我们已经请严小军指认过,下午四点三十四分,山路监控上拍到的人就是你,你戴着眼镜,落后于大部队,独自经过受害者的躯干埋藏点附近。”

傀郎看了看那张图画中杨祈安的脸,之前被他嫌碍眼的透明之物,赫然在杨祈安的脸上。

郑警官说完,将手指移到了下一张照片上,是一则通话记录:

“傍晚六点十三分,报警中心接到了你的报警电话,接线员建议你在原地等候警方,但你离开了,”

接着,是群消息截图:

“傍晚六点十七分,你捞起了严小军的手机,旅游团的微信群里有人拍摄了视频,视频有水印,视频中,你浑身湿透,和严小军交流后,离开了青烟山景区,”

酒店监控:

“晚上七点零七分,你独自回到酒店。昨天,你正常带队完成了旅游团的博物馆行程,但昨晚临时请了假。”

接着,郑警官又回到了山路的监控照片:

“在这里,你的手暴露在监控中,你没有戴手套。”

随后,她指了指酒店监控:

“在这里,你也没有手套,但浑身湿透。”

一整排被细细分析过的证据摆在面前,杨祈安神色坦然,傀郎倒是一脸好奇,乌发扫过桌面,有一缕都快搭在郑警官的手背上。

“您想问什么,直接问吧,我时间有限。”

郑警官深吸一口气,“好,那我就有话直说了,眼镜和鸭舌帽是伪装吗?”

“不是,我有两百度近视,偶尔是会戴眼镜的。”

“下午四点半你经过山路,一小时四十分钟后,你来到浅滩,但从监控所在地点到达浅滩,最多只需半个小时,而请问你中间去了哪里?”

“……”

见杨祈安不说话,耿警官熄了手头的烟,“孩子啊,一小时四十分钟,这么巧吗?躯干、头颅和四肢、内脏,还有受害者的衣物,一共四处埋尸点,正好绕山一周,以你的步幅和频率计算,差不多就是一个半小时左右,而你在报警的时候,用词也很微妙。”

一般人在看到一处掩埋的尸块就会报警了,是不可能想着找齐尸体的所有部分再报警的,可杨祈安明明下午四点半就经过埋尸点附近,却在六点多才报警。

可如果是因为他当时没有发现躯干处的埋尸点,六点钟发现了别的埋尸点才报警,那又为什么会说——

“你报警时,接线员询问你看到了几名死者,你回答的是,应该只有一个,我只看到了一个身子。”

耿警官目光犀利,可他一线从警的本能却提醒他,不要站到杨祈安的身边。

于是他只是扯了扯嘴角,横肉一堆,眼神却正直严厉。

他抱着手靠在了会议桌边,反手敲了敲桌子,

“让我来做一个大胆的猜测,孩子,你早就知道真凶会对受害者下手,将他的尸体埋到青烟山中,所以那天,你做好了准备,你先是找到了躯干,接着顺着真凶的路径找到了受害者的头、砍断后被纵向捆在一起的四肢,黑塑料袋装好的、从躯干流出来的内脏,最后才是衣物和手机……”

“你把它们都找到了,但你是个年轻的孩子,你漏了一样,你没有提前准备好手套,所以才会在徒手翻动四个尸坑后,回到浅滩,故意在人前为严小军捞手机,浑身湿透,手上的、身上的泥土就都有了解释。”

“我说得对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知道真相了诶嘿嘿,不过老大们也可以提前猜猜看

第130章

N·10088还记得, 早在第一个小世界时,主系统就曾对“怨念物品”进行了全面介绍。

怨念物品的诞生有时并不单纯是源自主角的负面情绪投射,还有部分情况是来自配角的怨念集合。

就比如这个小世界。

生生世世, 苍生黎明, 人人都有百八苦楚, 事事皆化万千劫难,求神是人在绝望尽头下意识做出的选择。

于是, 人人都是青鸟, 都遇劫遭难,诉苦啼血,召唤祪神, 傀郎苏醒,实现愿望, 不得善终,甚至生生世世,报应循环……

这个“青鸟”,已经是一个不知由多少世的人以怨念集合而成的概念了。

那么问题来了,当“怨念物品”不是一个具体的物品, 而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清洁工要怎么回收呢?

N·10088苦恼地挠了挠头, 是它误判了?这青鸟虽然是怨念集合,但不是所谓的“怨念物品”?

还是说……“怨念物品”的概念, 本身就有问题呢?

接连几个世界, “怨念物品”对剧情线也算是有一定程度上的推进作用, 但角色的自主性分明要远远大过“怨念物品”的影响,以至于经常给10088一种错觉——回不回收都无所谓,偷懒摸鱼才是正道。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

会议室里的所有刑警都凝神留意着杨祈安那边的动静, 没人注意到他们在指间夹着、没空抽上一口的香烟,被什么打散了烟雾,形状破损得有些不规则。

白衣轻扫地面,在刑警们同杨祈安交流时,傀郎穿过香烟空燃升起的丝缕浊烟,踱步至那面白板前。

白板上除了案发现场分析和尸检报告之外,还贴着三张人脸肖像,做了简单的人物关系分析。

其中两张之间画了双向箭头,写的分别是“精神疾病、怨恨”和“长期职场霸凌”,而杨祈安的那张照片却孤零零在一旁,没有纠缠进那两人的关系线中。

傀郎摸了摸杨祈安的那张照片,照片中的他短发利落,刘海是不刻意的三七分,笑容开朗,履历干净,圆领T恤露出了修长的脖颈,锁骨突出,颈窝在黑白打印照上呈现出深色的阴影。

这张照片如果是彩打,放在杨祈安的导游证中,那的确是个浓眉俊朗、眼含繁星的大帅哥。

但这是张黑白打印的A4纸,吸在案发现场的线索分析图右侧、被肢解的受害者正上方。

一个黑塑料袋,几片看不清画面的、被翻开的土地,尸检报告,还有笑容开朗的报警人——杨祈安。

于是那双含着繁星的明亮双眼,越看越觉得像是含着诡笑,老式打印机出墨不均匀,那双眼黑得太过浓重,傀郎抹了一下,指腹上就沾了灰黑,A4纸上的杨祈安晕开了一片浓重的眼妆,眼眶也黑了一只。

傀郎捻了捻指尖,有些不高兴地蹙眉轻啧。

把他弄脏了……

这边的耿警官刚做完他的推理,“我说得对吗?”

随后,他抱着手等在一旁,静候杨祈安的回复。

杨祈安的目光却不自主地被白板前的傀郎吸引。

这一屋子的老刑警开着碎尸案的会议,傀郎却像只巡视领地的白猫,人世恩怨嘈杂与他无关,他立在白板前,只对着白板上杨祈安的照片戳戳摸摸,打印机的油墨沾到了手上,傀郎却涂抹地更卖力。

照片上杨祈安的“烟熏妆”越来越夸张,傀郎的神色已是不再掩饰的困惑。

这可不就是“越抹越黑”吗?

杨祈安突然低着头轻声笑了起来,似乎看到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这下倒给耿警官整不会了。

本来看他笑,几位刑警都神色一变,这么严肃的案件,他居然还笑得出来!简直是藐视生命藐视警方!

可正要斥责出声,却见杨祈安眉眼温软,看着白板上的线索神色放空,他的笑意中没有讥讽,尽数是温和纵容,莫名的,还有几分……深情?

居然在这种情形下自然地联想到了这个词,耿警官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而听见杨祈安的笑声,傀郎终于住手,好奇地转过身来,但他宽大的白衫轻纱广袖在转身动作间扫过白板面,吸铁石被傀郎碰歪了,磁吸力本就不行,碰歪后更是直接“啪”一下就掉落。

杨祈安的照片就这样飘飘忽忽地掉下来,吸铁石在地上滚了几圈,落在某位刑警的脚边。

这下,不止是早就有所感知的郑警官,其他几名老刑警也都莫名后颈一凉,神色都齐齐僵住,一时间,会议室内死寂一片,空调发出一声累极的长叹,室内温度到达22摄氏度,它停止了工作。

这大白天的,充满疑点的报警人正在接受警方调查,调查还没个结果,报警人的照片却无风自动,别的吸铁石都安然无恙,唯有他的照片落在地上……

见屋内因此一片静止,这群人也都在看着他这边的动静,傀郎也愣住了,眼珠在眼眶中不安地左右滑了一圈,瓷裂纹和青黑尸斑的脸上居然也会露出局促的表情,瞧着有些可爱。

杨祈安冲他颔首,下巴轻点,示意他到自己这边来。

正巧,那位正欲捡自己脚边吸铁石的刑警弯下了腰,傀郎经过,白纱长衣轻扫地面,阴寒的纱拂过那刑警的手背……

“啊!鬼!我靠真有鬼!”

他跟中邪了似的突然蹦了起来,甩着自己捡吸铁石的右手,像在甩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

当然是被他们局长斥责了。

可这位可怜的刑警刚冷静下来,准备把杨祈安的打印照片吸回白板上……

“啊!!”

他的手一哆嗦,杨祈安的那张照片又飘忽地落回地面。

“刘警官!你一惊一乍的到底怎么回事?!”

调查对象还在这里,他们警方却表现得这么有失水准,局长脸色难看。

不过,当他老人家看到杨祈安的那张照片后,脸色就更难看了。

杨祈安的整个左眼,都被黑色的打印机油墨模糊了,像有人用力地搓了他的那只眼睛,恨不得徒手生生抠剜下来一般……

始作俑者安静地站在杨祈安身侧,不发一言。

这段小插曲过后,这场调查以杨祈安近乎坦诚的交代继续进行。

傀郎已被召唤,每晚纠缠他的那些前世梦境成了真,这男鬼就在自己身边。

事已至此,他也不想继续在公安局浪费时间。

杨祈安略去了那些不能说的细节。

“您说的……不对。”

杨祈安苦笑着摇头,“我并不能未卜先知案件的发生,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两人,只是前天下午,我们巴士到达停车场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凶手的车,黑色商务轿车,本地车牌,但却错停在了大巴专用车位,后备箱渗血,地上一摊黑,我起初以为这辆车漏机油了,所以上前查看……”

当时,杨祈安发现是血,他却没有报警。

他意识到,自己一直等待的那个机会,终于来了。

——那个“青鸟啼血”的机会。

在祖母提到廖康时,杨祈安就想到梦中前世,两次唤醒傀郎的具体情形。

一次是在廖康灭门那日,祖母于全家尸首中含恨咽气,在满地的鲜血中求神降临。

还有一次,则是守城那晚,他自己在满地的战友尸首中恳求傀郎助他三日。

都是利用他人的死尸进行的召唤。

既然那老方丈也说,生生世世都要纠缠,此乃神谕不可解,便不必分清前生今世。

那还犹豫什么?前世的杨祈安也是他自己,梦境中一遍遍加深的爱与倾心并非是镜花水月。

所以,试试……总没错吧,鉴于傀郎至今还没有出现。

“你当时怎么不报警?”

“我也不确定是什么,万一是冻肉化了呢,现在毕竟是夏天了……进山后我走在最后,下午四点多经过青烟山山麓岔道的时候,背阴侧还在施工,但明显有人进去了,我就想到那车上的血了,就跟进去了。”

“你是说,这张监控中拍到的你,是去背阴侧山道追真凶的?”

“是,但走一半我突然后怕,万一凶手急眼了,之后报复我呢?所以我就戴眼镜戴帽子,不想露脸……”

耿警官眼里的怀疑消了几分。

这的确是个年轻大小伙会热心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认知也稚嫩,合理,也符合他对杨祈安的侧写认知。

可傀郎能看得出谎言的眼睛,杨祈安双眼深处的坚定变得深重浓郁,那是比坚定更黑暗的偏执,不惜撒谎蒙骗这一屋子的老刑警。

他弯腰趴在杨祈安的肩头,伸出指尖,拨弄了一下他的眼睫,杨祈安便和他对上视线,眼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浅笑。

是的,他撒谎了。

不是怕凶手报复,而是因为近视,杨祈安看不清未开发的山路,更怕错过任何凶手的踪迹。

他需要的是能“青鸟啼血”、召唤傀郎的那具尸体,他得找得仔细一点。

“然后呢?你之后那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的踪迹能解释清楚吗?”

“能,然后就如您猜的那样,我找出了全部的尸坑,下山,报警,捞严大爷手机的时候是真的脚滑了,急着回去换衣服也是真的,毕竟我浑身湿透,身上有泥,发型也乱了,不帅了……”

杨祈安还在撒谎,话里真假掺半,一半隐瞒,一半诚实。

比如接下来的这句,就是实话。

杨祈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动作自然,从肩头一路顺着轻抚下来,最后停在胸前的虚空,指尖捻了捻,像在爱抚某人的长发。

“不帅了可不太好啊,”

他又露出了那种温和纵容的笑意,和白板上左眼模糊的自己对视着,

“毕竟我都说了,我请假就是要和我男朋友约会的,他……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但他随时会来,连在梦里,我都在等他。”——

作者有话说:现实请勿模仿(斑马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