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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关键剧情点即将完成, 原罪【色欲】数值也将提取完毕。

【结局收束器】——“青鸟”,将于本章完成收束任务,本小世界进入结局倒计时。

神总是活得太久。

久到性格古怪, 久到不再坦率, 难以捉摸的神圣和胡言乱语的疯癫, 有时就像神秘和神叨,仅有一字之差、一线之隔。

而这一线之隔, 终将导致神的一念之差, 让神的存在从神圣变成祸乱,进而毁灭整个世界。

杨祈安已经斩杀了不少这样的神了。他们被漫长岁月折磨得或轻蔑,或轻佻, 对斩神使口出狂言,对他们自己所承担的神职也不再审慎敬畏。

所以杨祈安一直觉得, 这些被一纸罪状发到斩神使手中的罪神,当然是罪有应得。

可那些罪神,至少都对弑神刃有所畏惧,在杨祈安祭出长戟后,他们往往都愤怒防备, 破口辱骂, 立刻起身拉开安全距离, 试图以徒劳的一战来反抗既定的罪名。

但这个祪,还是第一个, 见到杨祈安之后反应诡异、胡言乱语, 甚至……

“所以, 我认罪,动手吧,斩神使大人。”

傀郎抱了上来。

他用柔软的掌心努力感受杨祈安冰冷的心跳, 兀自在他怀中满意地微笑着。

杨祈安低头,正好能直直地看到傀郎的发顶,他贴了上来,冰冷的侧脸靠在胸口的位置,乖巧得不像话,引颈就戮。

那是一个无辜的发旋,在傀郎乌黑的发丝中空出了一小片青白,兜住了几片白雪,杨祈安一手持长戟,上面嵌着能够置神于死地的弑神刃,可另一手却有着抬起为傀郎轻抚去发间雪的冲动。

傀郎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杨祈安的怀里,逃避一般,久违一般。

我宁可认罪,宁可你动手,审判庭的神用金光通过左眼对你下令,为了你,我不会反抗他们,于是,你的斩神刃落在我的颈上,我允你这么做,即便如此,我也不要松开抱你的双手。

这一世,契机晚来,他一直都没有遇到杨祈安,傀郎现在才想明白是什么原因。

原来你就是我的不得善终。

“动手吧……”

傀郎善于蛊惑,他善于蛊惑凡人,更善于蛊惑自己的爱人。

我们交换了心脏,让负距离的亲密不仅限于性/事与色/欲。

“契机晚来,不得善终的人,成了我,而施加审判的人,是你……我是为了谁参加战队、改变鬼城,而之后又生了谁的气、交换了心脏,我造成了因,我又夺走了果。”

不过好在,因果循环,都是你,也不知是巧合机缘,还是天已注定。

暗示到这个程度,杨祈安依然没有想起傀郎口中的那个“为了谁”究竟是为了谁。

他左眼中的金光不断下令,催促杨祈安动手,右眼中看见的傀郎也放弃抵抗,甚至满脸得偿所愿、幸福满足,“动手啊。”

杨祈安的眼里闪过明显的挣扎。

“不,不……别杀他!”

这句话从心底迸发而出,声线熟悉,像有人拨动了脑海里的某根琴弦,过往在二人的心头一齐共鸣。

傀郎的眼神闪了闪,困惑,恍然。

这话是谁说过的来着?

啊,是我自己啊。

他终究还是在岁月流连颠沛里愣神太久,记性实在是越来越差了,怎么能忘了呢?自己还是神之死神时,发生的事。

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

那时的青烟山还不是现在这种模样,那是一座平坦的、秀丽的山,冬日山间生着梅花,夏天泉溪流淌苔藓,鸟鸣莺啼,南山麓花开,北山坡林郁。

滴血的弑神刃下,是一条被斩断的手臂,落在茂盛柔软的草地上,手臂的皮肤白皙,指尖还在微微抽动,血迹蔓延开,像在草间行走的、猩红的蛇。

刃尖还在滴血,祪,也就是那时的傀郎,持剑而立。

当处决权利集中在一人身上,那这人便是令人忌惮的,这个道理放在神的身上,也是一样。

引众人忌惮之位高权重者,也必将登高跌重。

“神之死神动了凡心,早就失去正确的判断能力,有失公允者,不宜继续审判其他的神明……”

他们都是这样指责自己的。

好吧,祪也不反驳,虽然他根本就不知道凡心是什么东西。

不过,这位青烟山山神的确违背了神职,他爱上了一个凡人,为他改命延寿,这项罪名无从申辩争议。

所以,那时的傀郎歪了歪头,挽了个剑花,眼中闪过鎏金一般的暗光,“凡人,让开,再挡我,斩断的就不止是胳膊了。”

“不,不……别杀他!”

眼前的凡人捂着断了一截的大臂,血流如注、细碗口大的伤口让这可怜的凡人惨痛欲死、浑身颤抖。

他的胳膊纤细,就如青枝一般,人也纤薄,冷汗淋漓,满脸苍白,散乱及地的乌发黏在侧脸,看上去无助可怜,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

可即便如此,他仍以身护在倒地的青烟山山神身上,挡在傀郎的脚步之前。

这凡人膝行了几步,拖出了一条血路,断了的手臂无法环抱祪的双腿,只能徒劳地抬起,试图阻拦,他的血流得乱七八糟,从血管里一股股地喷出,溅在神的脚边。

“求您了…求您了……”

傀郎退开几步,抖出了罪状,桩桩件件,没有诬陷,字字句句,全部属实。

不过是为了能多和爱人相守几年,不是什么阴谋大略,可这情爱私心反而显得他们的徇私改命之举更加愚蠢了,明明一查就会被发现的。

可惜,那个倒地的山神却气息奄奄,说不出辩解与求饶。

“即便发现了,也想试试……他知道此举不得善终,只是,只是……您如果要杀他,就先杀了我吧,没了祈安,这样的人世即便千百轮回、万古亘远,也不过是枯竭囚笼,于我只是囹圄……”

如果没有祈安,即便长生,又有什么意思呢?

是他贪婪,杨祈安信口开河,他居然也真信了改命延寿无需付出代价这种妄想一般的话,他以为能就此和祈安长厢厮守,直到天地裂、山河绝,永永远远,生生世世。

凡人痛哭失声,跪伏在傀郎的脚边。

“神啊,求求您,求您放过他,是我的罪孽……”

别杀他。

放过他。

祪顿住了。

明明刀剑已经砍断了这凡人的手臂,他却还是一句都不替他自己求情求恩吗?

为什么。

身为神之死神,祪不能收割凡人的性命,尽管这凡人的寿数被青烟山山神篡改延长,祪也不能动手。

但那凡人还是死了。

“即便你求我,青烟山山神也必须死。”

凡人眼里现出绝望。

沉默良久,直到抽泣都停歇,凡人回过头,最后看了眼自己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爱人。

杨祈安,他的爱人,他是山神,是这山间美好的万物,是青草,是花香,是一轮新的朝阳,是最后一轮皎月。

祈安,杨祈安。

如果死后还有意识,我想记住你的名字。

凡人吻住了杨祈安的双唇,随后,他对准祪的剑锋,用柔软的脖颈狠狠撞了上去。

他毫不犹豫,动作突然,鲜血四溅,伸直喷到了山神的脸上。

莫名地,祪也没有收剑,即便他有千万种方式,能轻松让这凡人远离这不该由祪降下的审判之死。

大约是,想给他一个解脱。

也想给自己一个解脱。

即便千百轮回、万古亘远,也不过是枯竭囚笼,于我只是囹圄……

是啊。

祪收割了凡人的性命,可他本不能审判凡人的生死,这样,他也违反了神的职责,接下来,便该是他自己接受别人的审判,他也终于能从无尽的审判和杀戮中解脱了。

既然审判者自己沦入被审判的境地,便失去了审判的公允。

他的确不能再对青烟山山神动手了。

不知道这个凡人是怎么知道这一点,他巧妙地利用了自己的死,救下了爱人。

不过,也可能这个凡人并不知情,只是单纯……不想看见爱人死在自己面前。

无论如何,当时的祪叹了口气,他踢开了已经没了气息的凡人,丢下重伤的山神,收挽剑花,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那山神幽幽转醒,他也许早已醒来,只是不敢直视爱人冰冷的尸身。

青烟山山神杨祈安,缓缓睁开了他那双泪眼。

那是漂亮到华丽的悲哀和恸哭,让准备转身离开的祪在对上那双泪眼后,就再也移不开视线。

“……你杀了他,便不配再为神之死神,但你应该还有祪之神力吧。”

声音嘶哑,犹如泣血。

祪生了兴致,点了点头。

见他首肯,杨祈安的那双泪眼里便显露出来些许更为迷人的坚毅来,冷硬的坚定透过温软的泪光,折射出让人想要收藏、想要凌辱的欲望。

青烟山突然下雪了。

青烟山山神温柔地吻住了自己身为凡人的爱人,他的泪一脱离眼眶,就成了霜雪,落在爱人的身上。

随后,他爱人的尸身就这样如同霜雪一般消散,星星点点,飘在虚空,抓不住、留不下的灵识,带着爱和记忆,消散在天地间……

升到半空,却不再散逸,竟绕着傀郎周身,转了起来。

杨祈安撑着地、扶着树,艰难起身。

“我知道你的规矩,只要付出足够多的代价,向你许愿,你就会实现愿望……我愿意当你的青鸟,我的爱人就是青鸟啼血之尸,你已经不能再对我下达审判了,现在,让我单纯地、做你的信徒,用我爱人的尸身向你请愿。”

祪没有拒绝,点头示意他在听。

杨祈安抹了把泪,正了神色,清了嗓音:

“我许愿来生,我的每个来生,都要再遇见他,我想每一世都跟他相爱相守。”

贪婪。

祪摇了摇头。

“做不到,他是凡人,无法生生世世都安然轮回为人,更遑论每一世都顺利地活到能遇见你的契机。”

杨祈安释怀一般,对此有所预料,他一眨眼,一滴霜白的泪缓缓划过侧脸。

青烟山山神向祪献上了神之力,祪的脚边于是生出了些许霜雪一般的白。

“够了吗?”

祪仍然摇头。

杨祈安闭了闭眼。

那……

“那就把我的神格给他,让他成神,换我成为凡人,赐我同他相见一世,只要一世即可!之后,再赐我生生世世的梦境,让我的每一生,都能通过梦境同他相识相爱,即便他成神之后,不一定记得我,不一定会来找我,也不一定还爱我……总之,我愿做凡人,生生世世等他。”

也许,审判庭的那些人说得是对的,祪的确已经不再适合继续担任公允的审判者了。

他是个动了凡心的神,否则难以解释他为何同意了杨祈安的请愿。

明明即便是这个要求,祪实际上也是做不到的。

毕竟,凡人和神,不能踏入同一轮回。

除非……

“好吧,我怜你,我允了。”

杨祈安的眼中爆发出希望,把霜雪一般的泪滴映照得像月光一样明亮。

祪欣赏着这滴泪。

这种期冀和希望,看上去很易碎,似乎爱上了什么人,就会变成这种易碎的模样。

祪没再说什么,直接答允了杨祈安,随后,铮鸣声响,他抽出嵌着弑神刃的剑,递给了杨祈安。

人有凡胎,神有神格,鬼有鬼相。若依杨祈安所愿,想让凡人成神,不仅需要神格,需要神力。

还需要——容器。

“祪,已死的远古之神,非人,非鬼,非神,跳脱三界,离开时间,不受轮回困扰……”

既然我寻求解脱,而这凡人需要容器。

他有着青枝一般的手臂,纤薄的身躯,及地的乌发,清秀的脸,流泪的眼,好听的声音……

祪的身体也许还会留着一部分记忆,但这凡人的灵识入体,祪便不再是祪。

神之死神,将成为神之死身,这凡人将拥有杨祈安的神格、杨祈安的神力,还有祪的身体,以及,他自己的意识。

肉身是意识的囚笼,让这凡人的意识进来,首先,得让自己的意识出去。

永生不过是祪的囹圄,还不如把这祪身拥有的生生世世,送给这对有情人,让杨祈安这双漂亮的泪眼,得偿所愿。

杨祈安接过了斩神刃,愣愣地握着剑柄,他还没琢磨出祪刚刚那话的意思,祪便上前一步,将自己的胸口送了上去。

他迎着剑峰,一步,一步,走向他。

神之心串在了斩神刃上,山神抖了抖,瞪大了双眼,眼球震颤,双手发抖。

眼前的“祪”,逐渐变成了一具空壳,而那些浮在空中的、爱人的灵识,则随着神力的霜雪,缓缓落进了祪的身体中。

他逐渐有了脸,在祪的身体上,他生出了青枝一般的手臂,纤薄的身躯,及地的乌发,清秀的脸,流泪的眼……

从那时起,他成为了,傀郎——

作者有话说:二改:修修

第142章

凡人和神相爱, 却不能在死后踏入同一道轮回之中,相守相爱,仅限凡人此生。

可相爱之人总是贪婪, 尤嫌今生不够, 人间太短, 于是一个篡改寿数,一个听之任之, 此为确凿之罪, 实在抵赖不得。

可祪明知如此,却还是答允了山神杨祈安的请求。

岁月太长,死亡就会变成奢望, 不灭的肉身就会变成囹圄囚笼,祪早已厌倦审判, 厌倦无趣而漫长的永远。

所以,尽管很难实现,他也决定想个办法,青鸟字字啼血,神明怜而允之。

于是, 祪赋那凡人以神格, 予他以神力, 再赐他一具跳脱三界之外、离开时间之中、不受轮回束缚的躯体。

傀郎,有祪, 有凡人, 也有杨祈安。

而岁月太久, 世世轮回,傀郎早就分不清自己之中的哪些是神赐、哪些是自己,他甚至都差点忘了, 这霜雪是属于杨祈安的神力,神格也是杨祈安请愿的代价,漫长岁月则是祪转嫁的牢笼。

唯有爱杨祈安的那颗心,是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而前世废城海边鬼使神差一般交换的心脏,也将一切都莫名都归于原位,这可能是神的设计,也可能是来自身体的记忆,是爱的回归本能,是……为了完成生生世世的约定的一个执行环节,如冥冥中注定的轨迹。

神之心回到了杨祈安的胸口中,鬼城输掉角斗失去的四肢器官,也被傀郎的神心重新催化,在此世生长为杨祈安的神体。

傀郎则重新得到了那颗凡人的血肉心脏,用杨祈安的心脏,为杨祈安心动。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前世今生,纠缠循环。

“我实在想不出,比这更浪漫的事了……”

傀郎靠在杨祈安的怀中,掌心凝出一场雪,他盯着雪花,像看着山神杨祈安的霜雪眼泪。

杨祈安依然什么都不记得,但他不由自主地,单手环抱住了傀郎单薄的后背,而另一只手臂则绷紧,死死压制着躁动的弑神刃。

“审判庭在催促你,可以动手了,祈安。”

傀郎说得随意,眼神仍然聚焦在自己的手心,他翻掌向下,雪便不再落于掌心,而是自掌心下落,仿若山神的神令,叫霜雪覆盖此山,于是雪下大了,立马就铺天漫地,深冬大雪,天地一白,你是唯一的颜色和光。

“所以我说,你总是会成为英雄,山神大人。”

活得太久了,长久沉睡,三日苏醒,傀郎忘了太多的事。

比如,差点忘了青烟山不是傀郎的家,而是杨祈安的,庙后的陵墓也不是傀郎的,而是那个凡人的,此刻在杨祈安胸口跳动的心脏更不是傀郎的,是祪的。

唯有那些不得善终的诅咒,却是实实在在属于他们的羁绊红线。

“我都想起来了,所以,我该完成我们生生世世的循环了,在我之后,就到你了,祈安……”

因为困惑,杨祈安皱紧了眉。

傀郎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可冰冷实在的环抱却那么安心,在怀中有着沉甸甸的重量。

杨祈安还是没有动手,他低头和怀中的傀郎愣愣地对视,后者仰面,冲他露出一个甜蜜过了头的笑容。

“杨祈安,你要记得,斩神使是脱离三界,跳出时间,不受梦境捆缚,摆脱俗根宿命的存在……”

傀郎慢慢地,松开了杨祈安的腰肢,雪也下大了,寒风一刮,冰冷的雪片就飘进杨祈安的眼眶中,带着什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以至于冰冷得叫他打了个激灵,滚烫的眼泪被霜雪降了温,带着雪花一起流出眼眶。

这道雪泪,缓慢地从侧脸划过,凝出一道霜路。

真好看,绝望而不自知的眼神,和那时一样,傀郎再次看他看得移不开眼神。

他意有所指地对杨祈安说了最后一句话,“所以,这种存在不受轮回拘束,和祪一样。”

傀郎说完这话,握住了杨祈安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长久地持着长戟、压制着铮铮嗡鸣,已经关节发红、指节冰冷。

傀郎握紧了那只手,猛一发力,嵌着弑神刃的长戟在空中划过一道寒芒,斩断空中飘落的雪花,带起一道风,狠狠撞上傀郎柔软的脖颈,毫不犹豫,动作突然,鲜血四溅。

斩神使完成了他的任务,罪神祪已死,他在斩神使的臂弯中,软软地瘫了下去。

杨祈安愣在了原地,“当啷”一声,他手中的长戟落了地,弑神刃上的血流淌得慢而稠。

有人生剥了他的心脉,于是他心头的血和这祪脖颈上深得几乎折断整根颈项的伤口一齐剧痛,痛得他不知所措,青烟山的雪下得越来越大,落在脸上,却还是飞快地融化成了水,划过侧脸,像泪。

傀郎已死,却勾了勾唇,这一幕刻印在他已经不再眨动的瞳孔中,再也不会消失。

他喜欢他的泪眼,恐惧的泪水,失望的泪水,将死的泪水……几世轮回,终于还是回到了循环的原点,回到了平安扣一般、生生世世的因果的起点。

杨祈安为所爱落下的那滴霜雪之泪,终于再次得见。

我再次死在了你的怀中,祪开启了因果循环的因,傀郎完美了因果循环的果。

接下来……到你了,杨祈安……

认出我,爱上我吧。

“我认为,我们应当吸取祪的教训,不能让审判神罪的权利集中在一个人手中……”

“是啊,斩神使至今仅剩杨祈安一人,再这样下去,不就和当年的祪一样。”

审判庭的议论声不小,他们根本没打算避着杨祈安。

杨祈安持戟单膝跪在神殿中央,神色平静疏离,周身覆着一层霜雪。

他担任斩神使太久,神力越高,越引人忌惮,他也越沉默寡言,岁月漫长,记忆模糊,只有拿着罪状斩杀罪神时,情感才会鲜明几分。

是谁?让我记着,我和祪一样……还让我记着,轮到我了,该我去完成我们生生世世的循环了……

是谁?

杨祈安还在想着,审判庭上的议论声终于停息。

“感念审判之神、斩神使杨祈安大人的功绩,我等以山铭记功勋,特命您担任青烟山守护之神,受人世香火,佑凡间太平。”

这就是要将他逐出神界,发配人间的意思了,不过,斩神使这差事也确实无聊,囚笼一般。

杨祈安应了。

人间第十载,战事已歇,便连神都闲了下来,新皇登基,修生养息,人间处处洋溢着希望。

原来,为改朝换代发动的战争对于凡人来说,反而是件好事啊……

杨祈安斜靠在神座之上,垂眸看着那只偷吃他贡品的黄鼠狼,那颗毛桃已经腐烂了一半,里面有白生生的蛆虫,杨祈安动动手指,霜雪覆盖在那半侧毛桃表面,把那黄鼠狼吓了一跳。

“别吃了,都坏了。”

他冷不丁出声,霜雪凭空而生,黄鼠狼爪心一凉,尾巴毛都炸开了,它被杨祈安吓得蹦了起来,四爪落地,顺着神庙的方砖往外跑。

它跑得着急,也没看清前路,出门时直接一头撞到了一命身着白衫的青年腿上。

黄黑的影子,即便是大白天的,也把那青年吓得几步蹦远,几乎是跳着叫着,惊慌地窜进了杨祈安的庙中。

他的乌发拖曳在腰后,青枝一般的手臂,纤细的腰肢,单薄的胸背,这青年声音好听,“山神庙里不会有鬼,神在看着呢,更不会有妖怪的……不怕不怕……”

他在安慰他自己,拍着胸口,满脸惊疑不定,仰面和神座上的杨祈安对视着,双手合十,妖灵退散,恶鬼退散……

这一幕看着有些熟悉,原本百无聊赖、歪坐在神座之上的杨祈安不由得坐直了。

好像曾经有谁,也这样环抱着他,在他的怀中仰面看着自己,双唇开合着,对自己说着些什么……

是谁呢?

“神啊,这是平安扣,请您开光,佑我家人平安……这是姻缘环,也请您牵线,舍弟婚事迟迟未定,眼瞅着年纪也不小了……”

青年絮絮叨叨的,皮肤白皙,侧脸小巧,年纪不大,又是凡人,应该不可能出现在自己的记忆中才对。

杨祈安疑惑地坐直,撑着下巴,轻蹙眉峰,他相貌周正,比起神像的肃穆威严,更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将军,他几乎是盯着那白衣青年,突然勾唇、送气,直接轻笑出了声。

“把我这当月老庙了?平安扣可以留下,前面有片林子,你那姻缘环挂树杈子上头吧。”

白衣青年惨叫出声,“谁,谁在说话!……鬼啊!”

他和杨祈安对视了一眼,吓晕了过去。

又过去了几世,也记不清是多久之后的再次苏醒了,傀郎看着脚下的霜雪,眼神怅然。

神庙里的神像已经坍塌,那上头供奉的那尊神不是傀郎,傀郎不喜欢斜倚在神座上,他更喜欢坐在残破神像的怀中,神庙后的青陵埋藏的也不是他,那更不是座神陵。

埋的是谁?……忘记了。

至于前面的鬼林,那上面的人脸和石面上的花纹,倒有些相似,月光下,每张脸都从某个角度像极了某个人。

所以他为什么醒了?

傀郎本打算一如之前,循着死尸的气息,找到啼血的青鸟信徒,可这次,他缓缓睁开眼,却只看到两个活人。

那是个身怀六甲的年轻妇人,眉眼有些眼熟,她被身边的男子扶着,跨过神庙残破的门槛,将一袭白衣放在供桌案几之上,清透的白纱剪裁得体,雪一样白,云一样柔,傀郎很喜欢。

“旁人都敬些果子,你偏给神送这些……”

妇人嗔怒,“你懂什么,这庙宇不得修葺,四面透风,神明万一冷呢?”她压低了声音,“你没听镇上的人说吗?这青烟山的神可灵了,钱婆婆见过他,说他是个纤瘦清秀的男子……”

纤瘦单薄,那必然怕冷吧,给他做身衣服最为合适了。

“神啊,求您,保我全家平安,我家子孙万代,生生世世,福泽康健,能遇爱人则相守一世,若不能,也要开心幸福,圆满此生……”

妇人许完愿,她丈夫说她贪心,又笑骂她想得太远了。

“我就是想得远,我都想好我儿子、我孙子要叫啥名儿了!”

“咱儿子就算了,孙子都想好了?你咋知道是儿子是孙子?我想要姑娘,想要外孙女儿……”

“是孙子,”妇人抿嘴一笑,“其实吧,他给我托梦了,他说,祖母啊,你去青烟山里祈福,给那神裁身白衣裳带去,他习惯穿白衣,他怕冷????哎呀你别笑我,送衣服这主意真是他出的,我问他是谁,他说他是我孙子。”

“他说,他叫杨祈安。”

杨祈安……

傀郎坐在神座上,歪了歪头,喃喃着这名字。

杨祈安。

他记住了。

——全文完——

……

【色欲】(check)

罪恶种,营养液,因果循环,生生世世,一遍一遍累积,终得色欲【Lust】100%

低级的色欲是靠兽/欲器官得到的即时满足,随着朝阳升起,就跟着夜色消散了。

而你我之间的负距离,却是用心脏丈量的贴近,我们交换心脏,我体会你的动心,我是你的因,我是你的果,我有你,我杀了你,我也死在你手里。

公式成立——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爆哭]忙昨天出差的工作

本单元完结!明天整理一下剧情,后天开最后一个单元!

宝宝们最近的追更体验可能不是太好,斑马疯狂道歉!(鞠躬鞠躬鞠大躬!)

第143章

上一个小世界结束, 系统绩效进行阶段性结算,果不其然,它又被处罚了。

对此, N·10088的神色已是见怪不怪, 心情更是冷硬如铁。

“本书尚未完结, 处罚暂缓处理,

感谢您的配合, 祝您工作顺利。”

哼。

清洁工系统发出一声冷笑。

书中的剧情推到现在这个进度, 它已然经历了五个单元小世界,刚负责此书的N·10088已经死了,现在它的小世界经验已经比杨祈安的轮回都还多上一茬!

所以, 对于它负责的这本书中是否真有“怨念物品”这种东西,N·10088已经不止是产生质疑这么简单, 尤其是在这个新单元的开头,遇到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其他系统同事之后,10088甚至能够找它的同事确认这个疑问的答案。

我只是个爱摸鱼爱偷懒的系统,我是新来的,但我又不傻!

没有人监督的清洁工作, 越到后期, 越是连演都不演、直接无法选中的“怨念物品”, 还有故意让它处于无所事事状态的工作环境,以及……-

神豪流系统N·10222?!这一模一样的系统命名法, 你跟我是同一家单位的!

神豪流系统耸了耸肩, 遇见同事而已, 这有什么好意外的-

对啊,你好啊同事,为什么你看上去这么惊讶?……哎呀你放心, 按理来说,我们负责的工作内容肯定不会有冲突,不会影响我们各自的绩效评定的……所以你能松开我了吗?

N·10088闻言却抓它抓得更紧了-

我问你个问题,你得如实回答我,回答了我就放开你-

啧,行行,快点吧,主角攻快登场了,我得赶紧去绑宿主了。

N·10088一字一顿,语气审慎:-

这本书里的怨念物品,是什么东西?

神豪流系统听罢,露出一副莫名的神色,它加载了一会儿,翻了个白眼-

这本书还没安排这项系统工作吧!行了,松手!

果然……

“怨念物品”真的是个伪命题!

从一开始,处理“怨念物品”就只是一条来自主系统领导的通知,本书作者,打从第一个单元到现在,都未在书的正文内容中提到过什么怨念物品的存在。

也就是说,这所谓的“怨念物品”压根就不是正文剧情和HE结局的影响因素,作者只是正常地完成整本作品,角色间的爱情实际上并不受任何外在影响因素的干扰。

那么,10088沉默着琢磨,主系统到底为什么要给它安排这个虚假的清洁任务呢?

下雨了,不过尹非然最喜欢的就是阴雨天。

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人能懂他的点——比起晴天,更喜欢雨天,且喜欢的原因并不是关乎雨天种种浪漫或者凉快的好处,而是单纯觉得晴天太直接了,不可信,甚至很……怎么说呢,很虚伪。

别看他性格阴沉别扭,其实尹非然在上学的时候,也还是有朋友的。

当时的朋友听了他这话就感到很困惑,不明白对晴雨的喜好为何会跟可信与否挂上钩。

尹非然是这样解释的:

“因为晴天会变脸,在晴天出门,我也会带着雨伞,晴天绝对不会一直都晴朗,我得时刻提防着下雨,就像提防人的背叛和变心。”

尹非然特别不喜欢提防着什么的感觉,晴天很虚伪,像晴天的人也一样虚伪,虚伪就需要时刻提防,这真的很讨厌。

雨天就不会,既然已经下了雨,那最糟糕的结果也不过是风更猛雨更大而已。

降低阈值、减少预期,从一开始就不要相信、打消希望,自然就能规避被晴天背叛带来的失落和受伤,这是只有雨天才能带来安心感。

所以,尹非然对他相亲对象的首要筛选条件就是,性格必须阴沉傲慢,平等地看不上、瞧不起所有人。

那种客套礼貌、勉强亲近的相亲对象,也许表面上会看着尹非然帅气俊美的漂亮脸蛋笑得温柔,但其实可能正在华美的桌布下拿着手机,跟ta的朋友吐槽尹非然的信息素缺陷。

但阴沉傲慢的人,自然是不屑维持表面的体面,更不会顾及尹非然的感受,ta可能在非社交距离下闻到尹非然刺鼻的信息素之后,就直接掉头走人,不掩饰对他的厌恶,甚至责怪尹非然的相亲浪费了ta的时间。

后者这样的倾盆大雨,会显得早早就打好伞、预备一切糟糕结局的尹非然十足洞察明智,他的别扭自卑就会变成自我保护,而非反应过度、敏感多疑。

所以,在雨天那样的人面前,尹非然内心掩藏的强烈自卑反而能够消失不见,他倒宁愿和这样的人相处,反正雨天平等地淋湿所有人,不会区别对待尹非然,明月高悬,最好谁也别照,只有这种人,尹非然才能放心跟他结婚。

有这种奇怪到扭曲的心理状态倒不是因为尹非然曾经被谁的背叛狠狠伤害过,事实恰恰相反,他甚至都没有什么足够亲近的人,能用背叛伤害到他。

此刻,天气阴沉,但乌云稀薄,所以天灰得很浅,看着倒并不压抑,这雨也下得缓慢而有力,打在江景餐厅的落地窗玻璃上,有节奏但不高频,听着既不叫人心生怅然,也不惹人烦躁疲倦。

秋雨正式宣告了燥热天气的落幕,雨清爽的味道混着高档餐厅里浅淡的食物香气,将尹非然今天还没糟糕到极点的心情,勉强挽救了几分回来。

开阔的江面本就有种对人的视线有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阴天的江景就更诱人了,尹非然反扣手机,撑着下巴,对着江景发呆。

这一整间名为“L-eau”的高档法式餐厅内,就只有尹非然一人,安静得只有雨声。

他包下了这一整层,让所有的服务生都离开了,即便如此,他的后颈处仍然厚厚地闷贴着五六层信息素隔断贴,生怕有人闻到他外溢的信息素味。

他轻嗅了两下空气,依然只有雨的味道和食物的香气,勉强放下心来,可三秒钟后,他又开始病态地抽吸着鼻腔,再次确认空气中的味道。

他的相亲对象迟到了,而且迟到了很久,隔断贴的效果越来越差。

对此,尹非然其实感到很满意。

霍铭司,霍家大少爷,尹非然今天的相亲对象。

传闻中,那人性格阴鸷,脾气古怪,是个颇有手段和见地的男性Alpha,霍家的遗产争夺战腥风血雨地打完了,霍铭司是笑到最后的赢家,也是唯一一位赢家,他坐拥万贯家财,身边空无一人。

没人不怕他,尤其是他赢下遗产的方法,用的也确实不是什么磊落君子的手段。

这种脾性倒是挺符合尹非然的要求,他的迟到印证了这一点,当然,他今天直接傲慢到不露脸不赏光,干脆别来,那就更好了。

不过,尹非然的手机也快没电了。

20%的低电量提醒意味着,如果他在等待霍铭司的过程中继续玩手机的话,那么接下来就极有可能面临着等不来人,最后自己也联系不了司机来接他回家的窘境。

尹非然扣着手机发呆,对着江景叹了口气,乱七八糟地飞着思绪。

如果手机没电了,饭点结束,他自然也不会接到双亲来询问相亲结果的电话了……这样也不错,反正这次的相亲结果肯定也还是那样。

“对不起,我想我还是没办法接受这个……”

“不好意思啊,但你这个病的话,还是去治治比较好吧,我没有不好的意思,也不是嫌弃你,但是……还是算了吧,不好意思啊。”

“您真的不考虑去看看医生再说吗……啊,要切除腺体啊,那不行,我不能接受性腺被切除的伴侣……”

尹非然,尹家大少爷,父母健在安康,家庭关系和谐。

生意做得大不是本事,做得稳才叫有门道,和权财地位、富贵滔天的霍家相比,尹家是老钱贵族了,按理来说,尹非然作为一名有才华有相貌、家境也优越的男性Omega,到了这个年纪,倒也不至于连一段恋爱都没谈过。

可他不仅没谈过恋爱,甚至孤僻到没什么朋友。到了婚龄,尹董事长四处搜罗适龄年轻人跟他儿子相亲,到了这种不得不互相了解的阶段,外人才知个中原因,对尹非然或嘲讽,或怜悯……

——信息素气味腺失活症。

主要表现为患者信息素气味表达异常,轻者信息素气味浅淡、无法诱使Alpha性别伴侣进入情//热期,重者腺体散发异味,虽不影响患者生育功能,但极大影响了患者的日常生活,目前除切除腺体外,暂无较好的治疗方法。

尹非然的第二性别刚分化时,就出现了这种原发性疾病,先天性的腺体缺陷,却连病因都无法确认,尹父尹母没有携带相关疾病遗传因素,医生只能解释为是基因病变带来的生理缺陷。

尹非然早就放弃找到一个不嫌弃他信息素气味的伴侣了,用自己的缺陷强求伴侣的爱意,这是对他人的苛责。

毕竟,爱情本质上其实是感官带来的冲动,长相帅气精致,声音好听磁性,皮肤软弹光滑,信息素好闻有魅力,这样人家才愿意跟自己谈恋爱上床。

没人能对着散发着异臭味的爱人有亲密接触的冲动,哪怕他长得再帅、身材再好,都不行。

他这个病,可不是关了灯全都一样上的情况,谁还能把鼻子捂起来再上床吗?

话糙理不糙,尹非然都懂。

他百无聊赖地想着这些在心里重复过无数遍的自我开解,心道自己果然还是最喜欢雨天,希望这个霍铭司就如传闻一般难搞,最好一见面就皱紧眉头,说闻见你这个味我就吃不下饭,不好意思,我们还是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之类的话。

反正比捏着鼻子、勉强笑着,吃完这顿饭,压抑着干哕,还对尹非然说虚伪的安慰话要强。

那种,虚伪得像晴天一样的安慰,比如:“不好意思,其实是我的问题,也许总有一天你会找到一个就爱这个味儿的人……”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突然的出声,打断了尹非然的思绪,吓了他一个激灵,纤细的脊骨一下就挺直了。

来人声音实在洪亮,比三伏时大晴天的太阳还莽撞直接热烈,听着就让尹非然想要躲避皱眉,他正坐在全景窗前的位置,下意识就往餐厅的入口看,指引带路的侍应生恭敬地冲来人鞠躬,可那人却愣在了原地。

那不是一个闻到异味、停住脚步、踌躇嫌弃所以不继续往尹非然这边走的表情。

霍铭司本是直率爽朗到甚至有些吊儿郎当的语气,可一看见尹非然,别说脚步,他突然间连眼睛都转不动了。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人对着窗外发呆,一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人像一只警惕的小猫,被吓得抻直了毛茸茸的尾巴,一下就坐直了上身,眼珠子水润灵动,又提防又脆弱,神色居然有点闪躲惶恐-

宿主,你的任务目标就是他-

宿主,回神了……我跟你说话呢……

这个霍铭司……呆愣愣的,和尹非然听到的传闻不太一样。

他看自己的眼神实在认真,似乎看尹非然这件事,需要他动用十足的专注力,生怕错过尹非然脸上任何生长的细节。

尹非然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接着,霍铭司突然抽了抽鼻子,尹非然的心一空,脸色骤变,神色流露出几分难堪,也跟着偷偷抽吸餐厅内的空气。

之后,他却听见,霍铭司的肚子叫了。

咕噜噜。

……?——

作者有话说:本单元排雷:abo,有揣崽情节,无生子过程描写

第144章

餐厅本就静得快能听清每一滴雨声, 所以这声咕噜肚子叫,实在是……

响亮。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霍铭司的脸红了个透, 如果掩耳盗铃真的有效, 他现在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假装刚刚无事发生。

霍家的大少爷,那位以雷霆手段夺得丰厚遗产、于传闻中搅动商界风云的男人, 此刻居然像个控制不住生理冲动的毛头小子高中生, 热血过头犯了蠢,在异性面前丢了脸之后,只能顿在原地, 不知所措地尴尬挠头。

尹非然本就不是个善于交际的人,加上霍铭司之前那个明显的嗅闻动作, 让他的自卑难堪和忧虑齐齐作祟,实在无法当即给出一个体面的台阶,把此刻的场面圆过去。

所以,当下的情况就变成了,霍铭司红着脸, 一手挠头一手摁压肚子, 困在原地, 而尹非然一言不发,实则是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能抿嘴礼貌浅笑, 趁霍铭司闪躲目光时, 偷偷打量他的长相。

……骨相真好,是尹非然起笔三两下就能定下神韵的、有显著特征的帅气。

很多人长得漂亮帅气,却也只是停留于一个笼统的“好看”程度, 无法叫人把目光再多做停留,细看、久看,不一定耐看。

但霍铭司却完全不止是这种程度,他的长相特别有那种古早国产剧男主的感觉,可丰神俊朗这个词不够具象,剑眉星目又太像小说。

如果让尹非然从绘画的角度来形容,那就是,霍铭司这种长相适合用油画一比一复刻细节,用最昂贵的颜料厚重堆叠呈现,画这张脸可以炫技,可以藏色,至于浅淡缥缈的水墨意象画或者白描板绘,都实在太过轻描淡写。

再说得通俗一点,霍铭司是那种很直男的帅气,通身有股直率到不用做阅读理解的男性Alpha魅力,以至于能让人对他产生“这人一定会喜欢娇软Omega且大A子主义”的刻板印象。

晴天一样直率的性格,晴日一般耀眼的长相,尹非然的视线在霍铭司脸上停留得越久,脑海中对他的描绘就越刹不住车,他心里也越难受。

生理缺陷造成的自卑,像附骨之疽。

所以,他真的,最讨厌晴天。

晴天也许会在初见时照耀他,但总会变脸阴鸷,有朝一日,倾盆大雨终降,淋透全身,狼狈不堪。

果然,下一秒,晴日主动接管了当前的局面,霍铭司就像猛地回过神来似的,不叫尹非然继续在阴沉的沉默中尴尬为难,而尹非然已经开始暗暗提防霍铭司的接近。

他走过来了。

他走近了。

他会闻到的……

霍铭司笑容露齿,冲尹非然咧嘴,爽朗大方一笑,长腿一迈,再几个大步一跨,快速走到尹非然的对面,单手拖出绒布椅,“咣唧”一坐,浓眉一抬,深邃明亮的双眼就直直对上了尹非然,主动跟他搭话道:

“那个,太对不住了……我来晚了,也,也确实是有点饿了,我这肚子叫得真是失礼哈哈,主要是这餐厅里有一股,呃……”

他又抽着鼻子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

咕噜噜。

他肚子又叫了一声。

霍铭司脸上一窘,一米八好几的个子,在座位上徒劳地蜷了蜷。

而尹非然本来已经对上霍铭司的眼神再次闪躲了一下,他艰难别过脸,深深地低下了头,嘴角扯起一丝苦涩,用沉默掩饰自己的难堪。

他这是……反胃了,想吐吗?

霍铭司没停顿太久,他终于想到了对这个气味最合适的形容,几乎要“哈!”地兴奋短叹抚掌,表示对接下来这贴切比喻的自我赞许。

他眼睛猛地点亮:“就是,嘶……有一股,哎呀就是那种,不知道你吃没吃过,就是那种双倍奶油火鸡面的甜香味!你吃过那种火鸡面吗?那绝对是火鸡面里最好吃的口味!”

尹非然听傻了。

他愣愣地抬起头,再愣愣地看向霍铭司,双唇微开,目瞪口呆,一副完全不知道霍铭司在说什么的表情。

霍铭司也立刻反应过来,尴尬咧嘴:“啊,这里是高档法餐厅来着……怎么会有火鸡面味呢……哈哈,不好意思,我真是……”

他用手肘拄着桌子,又开始挠他那可怜的后脑勺,在尹非然怔愣的目光中故作镇定,实则是在内心中绝望呐喊-

搞什么啊!系统你给我滚出来!我来这个世界,你作为一名神豪流系统,给我发的任务不应该是今天明天花多少钱吗?为什么是让这个人爱上我这种……这种任务!

神豪流系统“啧”了一声,也很不耐烦-

你男频小说看多了吧,谁跟你说神豪流系统的任务就只有花钱啊,我绑定你的时候,跟你说这个世界是男频爽文了?奖励那么丰厚,任务自然不简单,钱这种东西买不来真爱,你的任务就是得到真爱,很合理吧!

合理……但是……-

你绑我的时候非常赶时间,啥都没跟我交代清楚好吧……-

行,怪我,不伺候了,你解绑换绑?-

那倒不必…毕竟这个人,他……他虽然是个男的,但是他……他可真好看啊-

就是嘛!你瞅瞅你任务目标那清冷的长相,还有那高贵的气质,你再看看你,真是便宜你了!

确实是便宜我了,霍铭司完全认可,飞了好几个眼神,偷瞄对面尹非然的脸。

他真好看啊,他,哎呀都不知道咋夸了,反正,又漂亮又精致,还冷冷的,但笑得很温柔。

他可真好看啊……

霍铭司又看呆了,系统无语闭麦。

宿主「霍铭司」的人设有一股某点神豪流男主的冲鼻直男味儿,好在人品不赖,性格直率。

可他既然来到ABO世界,居然连最起码的ABO性别常识和社交礼仪都还没搞清,就开始哐哐做任务,也不看终极目标是什么,倒先把支线任务急吼吼地做完了,做完还直呼自己牛掰,说这任务爽翻天了。

想到这,神豪流系统苦口婆心,试图再次重申、强调、提醒:-

其实,争夺霍家遗产的支线任务,是为了辅助追求尹非然的主线而存在的,你先把支线做了也不是不行,但你得分清主次,尹非然如果没有爱上你,你的任务仍然不能算作成功,支线结局不作为最终的判定依据……

霍铭司根本没在听,他眼里只有对面神色拘谨的尹非然,见他低头不语,霍铭司的语气染上几分焦急。

“那个,我是说真的,是真的有一股甜香味!好像还越来越浓了,你没闻到吗?”

“……没有。”

“啊?啊…那我肯定是饿迷糊了哈哈,呃,那个,所以咱们中午吃啥,我真饿了,你肯定也饿了吧,真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我路上堵车……其实也不算堵车,就是有个股东买凶杀我,路上出了点车祸,堵高架了,我都急死了,我惦记着你在等我呢,但我又不知道你电话……哦对对,咱俩先加个联系方式!”

“……好吧。”

播报:(仅系统可见)

宿主已成功添加任务目标vx

攻略进度:负10%

神豪流系统:啧……

头回见宿主要到了任务目标的联系方式,攻略进度反而成了负数的情况。

首先,当面评价一位Omega的信息素气味,这种行为就很不礼貌。

其次,这个霍铭司……他竟然把一位清冷孤僻有生理缺陷、自卑貌美且别扭不安的男性Omega画家的信息素味,形容成双倍奶油味火鸡面?!现在还在这自顾自地叭叭个不停,初见应当具备的礼貌温柔、把握分寸、小心规矩等等优点,全都没有表现出来!

真无语!明明都在任务信息里写了,尹非然是个敏感多疑、有身体缺陷的Omega,建议不要使用激情热烈直率的手段求爱……

等会。

刚刚宿主是不是说了这么一句话,“毕竟这个人……他虽然是个男的……”

霍铭司的确这么说了对吧!

他是不知道Omega性别意味着什么吗?!

……完了,你小子,你任务能成功才奇怪呢!

而尹非然的心情,确实也变得有些微妙的不好。

因为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个晴天,尽管霍铭司的为人行事,都和传闻中相去甚远,已经完全不符合尹非然对他相亲对象的首要筛选条件了。

对面的霍铭司正在对着尹非然的vx头像进行恭维评价。

“这是谁的画?颜色真……好看,花里胡哨的,让人一看就有好心情。”

尹非然顿住了,一看就有好心情?

“……谢谢,是我自己画的。”

“哦对,你是画家来着。”

是的,而且,尹非然是一名以“真实反馈世界阴暗面”、“血腥真实到如同亲临解剖或凶案现场”著称的,超写实主义画家。

如果霍铭司能恭维到点子上,那他和之前那些表面礼貌假客套褒奖他画作,实则皱眉忍受他信息素气味的相亲对象,也没有什么不同。

但这位“晴天”霍铭司,既没有恭维到位,也没有嫌弃他的信息素。

相反,这人完全不懂欣赏画作,恭维的这个行为,就只是为了讨好尹非然而已,他在雷鸣一般的咕咕叫的饿肚子声中,硬着头皮地梦到哪句就说哪句。

“我对你这个领域不是很了解,我就只知道梵高什么的……”

“是的,那是一位印象派画家。”

“印象派啊,那我还知道一个抽象派的毕加索……”好的,这就是霍铭司知道的、有关绘画领域的全部知识了,“那尹先生是啥派的啊?”

尹非然绝对不是那种会开玩笑说自己是“好丽友巧克力派画家”的性格,尽管他直觉认为,哪怕是和霍铭司初次见面,也可以做跟他开玩笑这种亲密的事,霍铭司绝对不会因此对他产生不好的印象。

尹非然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大概是这个Alpha到现在半分都没有外泄自己的信息素做试探,也没有对尹非然的信息素缺陷做暗示性提问,只是关注尹非然自身开展对话,让尹非然觉得,好吧,这个晴天是可以期待的。

“我吗?我大概会更喜欢用想象去客观填补真实世界的缺失。”

“原来如此。”

霍铭司听罢露出一副恍然大悟、醍醐灌顶且肃然起敬的表情,尹非然一看就知道他是装的,其实这人恐怕压根就没有哪怕一粒的艺术细胞。

二位客人都已经到场,餐厅开始传前菜,黄油灼白虾蒜香面包带着刚出烤箱的焦黄色脆边,霍铭司闻着那股越来越明显的奶油火鸡面味,更是饿得眼都发绿。

血液尽供消化系统,大脑彻底停转。

“所以,我是写实派画家。”

“哦哦,这就叫写实派啊,这个面包好酥!……所以你当头像的那幅画,画的是一节绿皮火车?”

霍铭司的吃相并不粗鲁,但也绝对用不上慢条斯理这个词,和尹非然细嚼慢咽的优雅形成了鲜明对比,看他吃得香,尹非然没忍住,低头偷笑了下。

信息素隔断贴应该有些许失效了才对,看来,霍铭司是真的没有嫌弃他异常的信息素味。

“是毛毛虫。”

听到毛毛虫的时候,霍铭司才露出些许难以言喻的嫌弃表情。

“画毛毛虫干啥……”

“你不觉得它们很美吗?”

“啊?……你画得确实美,现实中我看到这玩意,大概能把它甩飞到S市。”

尹非然被逗笑了,薄唇勾起,笑纹清浅,他坐在阴沉天幕下的江景旁,笑起来的模样,像漏下的一抹明亮天光。

霍铭司又看傻眼了。

神豪流系统暗中窥视,感到满意,二人的进展似乎还不错,让它看看攻略进度。

……好吧,也勉强算有进展吧,但这个尹非然,确实比想象中难搞多了。

攻略进度:0%

第145章

对于尹非然这次的相亲对象——霍铭司, 尹非然的双亲压根就没抱有任何希望。

尹非然的Alpha父亲林夆沉,于本市艺术高校担任客座教授一职。艺术无关性别,却有性别视角, 男性Alpha的审美观念和色彩认知, 常在艺术领域表现出极为强烈的个人风格, 而敏锐坚韧者,往往能在各个领域中都有所成就建树。

同为优秀卓越的艺术家, 林夆沉能够读懂儿子在画中的寄托和表达。

而身为Alpha, 他同样也很清楚,对于易受信息素影响的A、O性别而言,信息素疾病这一生理缺陷, 给尹非然带去的心理伤害和感情障碍有多么严重。

当年,刚分化就确诊了这一疾病的少年尹非然, 在从信息素医院的治疗室出来后,就刻意跟他的Alpha父亲保持了距离,这可把林夆沉心疼坏了,刚要上前一步,尹非然却瑟缩着, 面对担忧着看向自己的Alpha父亲, 鼓足勇气问了句:“爸爸, 我身上是不是……很难闻?”

……啧,这孩子真是叫人揪心啊。

“非然说他自己想找个对象, 结果你问都不问, 就一切依他, 帮他牵线,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他在相亲的时候被别的Alpha嫌弃?他自尊心该多受伤啊!”

林夆沉忧心忡忡,满面愁容, 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最后,实在没忍住,对着尹非然的Omega爹小声抱怨。

而尹董事长,尹艟,抬眼瞥了下自家担心过了头的丈夫,又立刻收回视线,他用拇指在平板上一划,将合同翻到下一页,“你真不了解你儿子,别把非然想得那么脆弱无能。”

“?!我还能不了解我……”

林夆沉一阵气结,看着尹艟冷静的侧脸,把刚说出口的半句话又吞了回去,费了老半天的工夫,才按捺下跟尹艟拍桌吵架的冲动。

非然长得像他的Omega父亲,性子也像,有时候,林夆沉是真拿这一大一小没办法。

他盯着父子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肖似侧脸,清冷沉静的长相,银色微卷的短发柔顺又有光泽,看上去像银渐层猫的软肚皮。

林夆沉长吐一口浊气。

“可非然中午回来之后,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那可是霍家的那个霍铭司啊,听说他那人阴恻恻的,整他二叔的时候,就跟对付一个陌生人一样,连眼都不眨……他不会因为非然的信息素,对非然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吧?”

“怎么可能呢。”

尹艟挑起单边眉,摇了摇头,继续翻合同。

他的淡定也能被解读为不在意,叫林夆沉看得一阵窝火,继续在尹艟的书房里待下去,他绝对被自己沉默的Omega丈夫给气死。

“行行,你跟你的合同过去吧!”

林夆沉恶狠狠地推开门,再用脚踢关上门,摔门以示愤怒。

明明气得头都昏了,却还是压不下担心,他打算再找个什么理由,去非然的房间里晃悠两圈。

穿过走廊,越靠近尹非然的卧室,东方木质调的奢侈熏香味就越重,尽管信息素的味道是没有办法用熏香遮掩住的,但这些聊胜于无的香气,至少也能起到一个心理安慰的效果。

尹非然没把卧室门关严,走得越近,除了越发浓重的香味之外,还有逐渐清晰的对话声。

非然在和谁打电话吗?

“……画展?”尹非然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意外,“但霍总其实对画作之类的并不了解,也不感兴趣吧。”

霍总?

……那个霍铭司?!

顿了一会,尹非然再次开口,有些意外:“就是为了投我所好?”他轻笑一声,“那好吧,巴黎奥赛的来华现代特展还是值得一看的,可以去,什么时间?”

霍铭司似乎在电话另一头说了些玩笑话,尹非然发出被逗乐的失笑声,单听声音,似乎就能想象到他脸上的笑意有多鲜活。

“我当然是为了画才去的,不过……”尹非然顿了顿,他没有拖长尾音,所以比起故弄玄虚、吊人胃口,这个停顿倒更像在蓄积勇气、羞涩赧然。

“不过,看完画展,如果霍总邀请我吃晚饭的话,我也会答应的,那样的话,我就是为了霍总而来,毕竟我也不能跟画共进晚餐,不是吗?”

这小子!好小子!

林夆沉没再继续偷听,他脚步生风,刚刚怎么摔了尹艟的书房门,现在就怎么轻柔推开。

“哟,回来了?”

“他俩要去什么奥赛现代特展,非然在巴黎念书那会,早在奥赛博物馆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哎,我看这次还真有戏,咱儿子应该不讨厌霍家那个,就是不知道那个霍铭司是什么意思了。”

尹艟扬了扬手中的合同,对上林夆沉明显呆愣的眼神,勾唇一笑。

“他挺有诚意的,所以我都让你别瞎操心了。”

“啊?”

尹艟故作幽怨地叹了口气,“哎呀,有人不了解自己儿子,也不太了解我,觉得我不关心儿子,门都给我摔得震天响。”

被他斜睨飞来的眼刀撩拨了呼吸,林夆沉的信息素慢慢散溢,整间书房立刻被温热的欲望点染,无声宣战,吹响侵略号角。

“……那给你个机会,好好教训教训我。”

这晚,尹非然被霍铭司亲自送回了家,时间不早不晚,卡在一个礼貌不暧昧的八点半。

黑色的迈巴赫融入夜色,今天没有暴雨,不够装x,月朗星稀,适合浪漫追求,不适合搞生死狗血刺激。

所以时速40码就刚刚好,太慢会让人不耐烦,太快又叫人误会他想快点结束今天的见面,40码是一个留恋不舍但不拖沓的速度。

霍铭司为尹非然开了车门,没有贸然邀请尹非然续摊。

“其实,江边的夜景很不错,游乐园也专门开了夜间灯光场,所以晚餐后的活动还有很多选择,但我觉得,咱们白天逛展晚上吃饭,你肯定很累了,今晚回去早点休息,我们来日方长,下次约你,希望可以不用假借画展的由头了。”

这段话,霍铭司编了一路,他反正是觉得这一席话说得,那叫一个既体面又绅士,还暗爽自己装了把帅的。

尹非然肯定觉得他体贴又温柔,知道自己约他出来绝非见色起意,而是真心钦慕,真心才能换真心,所以这一天绝对狠狠拉高了尹非然对他的好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