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话也太……”
强词夺理四个字还没说出口,便被陆逊一声轻轻的咳嗽打断。
孙尚香何其机灵,圆滚滚的眼眸一转,瞧顾邵一本正经的脸色和小心翼翼的眼睛,就知道一准是得罪过孙权,这才试探地迈出和好的脚步呢。
她虽然被娇宠着长大,但并非自私自利的孩子,知道了两人有过龃龉,也就不顾及自己那点小脾气,反而大大方方地给自己那心口不一的二哥一个台阶下。
她顿挫片刻,接回方才的话“……也太有道理了,兄长,这回是小妹不对,我们下了学便去找公瑾,向他赔礼道歉,好不好呀?”
她素日是个一炒就炸的暴栗,难得露出小女儿家的娇气,孙权私心里本就宠惯着她,再冷的一块冰也被化解开表面的霜了。
他皱着眉,眼神无意地探向顾邵,面上依然冷淡如常:“这是当然,公瑾博览群书,又见多识广,既然顾邵和阿言有争执,索性不如一块去向他请教。”
顾邵等的就是这句话,见他提起自己和陆逊,与平时并没有分别,这才放下心口
的不安,侧过脸去,以口型对孙尚香无声地道一句:“多谢。”
陆逊难得地从书简中移开眼神,遥遥地望向窗外高而远的苍穹。
四月的暖阳送走了清明时节的凄风冷雨,蔚蓝的天空被连绵多日的水雾擦洗得一干二净,棉花似的云朵拭去最后一点水渍,庐江城又恢复了往日的晴朗。
————
是夜,周府。
迎客的是周家主母,并不因为来客的年纪而稍有怠慢。她半老的容颜依稀可以分辨出昔日的国色,松弛的皮肤虽然留不住逝去的青春,但眉眼之间,风韵犹存。
她亲昵地摸了摸孙尚香的脸颊,不事家务的手指柔软如少女:“就为了这点小事,还专程来找公瑾赔礼,你们这些孩子,越来越知礼了,看来公瑾没有白疼你们。”
孙权对周夫人一贯尊敬:“兄长时时照拂,权不忘于心。可为何只见夫人,兄长不在家里吗?”
周母柔和的神色中透出一丝无奈。
“听说南山有鬼怪,他也去见识去了。”
18、第 18 章
与此同时,城外南山。
今夜恰逢一个多云的日子,无月无星,呼啸的夜风掠过层峦错落的山林,掀起一阵簌簌抖动的狂澜。盘旋的落木如惊涛骇浪,飞舞的叶片以锋锐的锯齿撕下天穹的一角,给大地添上一笔寂黑的颜色。
与庐江城内的宁静不同,出了高高砌起的城门,风云便忽然地变了天。
李隐舟也顾不得观察天气的异象,白日里要对着陆逊给的书练习写字,只有夜里才有功夫出来捣鼓他的新鲜玩意儿,所幸张机知道他无暇分.身,也不苛难他,照旧好米好饭地养着。
将炭粉烧到几百摄氏度的高温不是一件安全的事情,必须在空旷无人的地方才能放心实验,于是那个被掩盖的狗洞又被李隐舟想了起来。
反正无人看见。
好在经过数日的摸索,也算小有成效。
他将细细碾碎的干净木炭在筛布中重新滤一次,确保足够纯净后才放入烧得通红的铁锅里,这还是从张机药铺的厨房里顺来的炒菜锅,虽然简陋了点,但胜在实用。
接着便是耐心等候旺旺的柴火将炭粉烧得全红,这是一个耗时不短的过程。李隐舟在锅盖上开了个孔以便观察,勃然跃动的红色光芒映在他黑漆漆的眼眸中,而他却其中看见了更深的变化。
炭粉在活化,死去已久的生命被赋予了新的活力。
只等半个时辰之后,再抽出部分柴火,以低一些温度的余烬延续最后的反应。
这些时间,无法拥精确的仪器计算出长短,只能用一次又一次的经验累加,才能得出需要的时辰。
时辰……第二次反应过来自己内心用了什么词,李隐舟忽然一愣,才恍惚意识到,他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一个春天了。
在这多事而漫长的一个季节中,古人的生活习惯、说话口吻已经不知不觉渗透进他的大脑,就连无人时的思考也沾染了他们的习气。自己这株无根的浮萍也算找到了落脚的地方,就这样一直生活在安宁平静的庐江城,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在烽火连天、群雄逐鹿的战争年代,庐江城有可能成为一片独避风雨的世外桃源吗?
李隐舟眼中的火光一动。
后人看三国,都以为这是最璀璨夺目的时代,星汉灿烂,数不尽的风流人物。
可当自己真正来到一千八百年前,才知道群星的背后是晦暗的风雨,民生多艰,一将功成万骨枯。
也许在史册上,平凡的人民不过是开头处简略记录的“某某年”那几个字一撇一捺中的一滴墨,后世以一瞥的眼神匆匆略过,把所有的崇拜憧憬留给浓墨重彩的英雄豪杰。
不过他并不为此介怀。
一滴水也好,一片浪潮也罢,都不能避免被时代的狂风席卷侵略。后世自有后世的路要走,后人自有更后的人怀念。
漫长的夜色中,唯有风声入耳,如猛兽的长哮,有朝天一怒的野性。李隐舟长长地伸个懒腰,把自己从不着边的遐想中拉回来,目光回落到眼前无声息燃烧的炭火中。
遽然跳动的红色焰光里,隐有一点清寒的光迫近。
李隐舟神色一僵。
森然的绿光如鬼火越靠越近,明暗不清的视线中隐约显露出庞然大物的身影,一枚硕大尖利的爪子首先踏进视野中,接着便听见一声贯穿山林的长长呼啸——
虎啸风林,山岳也欲崩摧。
一滴冷汗自脖颈滑落,浸入背脊,掀起刺骨的寒意。
这次是他太大意了,江东多虎,给猎户看伤口的时候就应该记住,这个时代老虎才是横行野外的霸主,他这个不速之客在山林之王的眼里,不啻于一顿送货上门的宵夜。
但来不及想太多,身体几乎比脑子更先行动,他一脚将面前的铁锅踢倒,烧得通红的炭粉轰然飞舞空中,四溅的火星暂时将老虎的脚步呵停住。
那双充满了食欲与杀意,甚至还有一丝玩性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一人一虎隔着火光对视。
不能露出怯意。
野兽的天性就是弱肉强食,一旦露怯等于暴露自己的弱小,就算是硬撑着也得伪装出毫无畏惧的样子。
也不能转身就跑,老虎有扑背的天性,猎户那样壮硕的成年人被攻击后背尚且重伤在床,这具瘦弱的身体更经不起巨兽的一巴掌。
不能做的事情太多,可能做的太少。说到底只是个七岁孩子的身体,和成年的悍兽相比,就是个聊以塞
牙缝的小鸡仔罢了,在极端悬殊的力量对比面前,智力的差别根本不具有扭转局面的优势。
肃杀风声中,火光渐熄,取而代之的,是两盏跃跃欲试的森寒绿光。
难道真的就要命丧于此?
已是重活一世的人,李隐舟对死亡没有分外的恐惧。人活一世,潇洒不过几十年的光景,他已看了半程风光,并不觉得遗憾。只是就这么潦草地客死城外,就真有些——
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李隐舟咬着牙齿苦笑一声,也挺佩服自己,生死关头,还能有心情给自己开个小小的玩笑。
就在胡思乱想的片刻,不远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少年声音。
“不要转过来。”
“看见左边那棵树了吗?枝头有红色缎带做了标记。”
竟然是孙策。
绝处逢生的惊喜心情来不及炸裂开,李隐舟压抑住心头的悸动,凭目远眺,搜寻一番,果然十丈开外,在一棵独木成林的大树上看见了在风中狂舞的长带。
“看见了。”
孙策低沉的声音略近了些:“手脚还能动吗?”
老虎闪着寒光的瞳孔微微狭了狭,獠牙呲起,似在警戒来人。
草木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炽热的气息不急不迫地贴近,高挑的身影立于背后,衣袂翩飞于夜空中。
李隐舟舔一舔干涩的嘴唇,尝试挪动僵硬的下肢,确定不会拖人后腿,才坚定地回复:“能。”
话音刚落定,便被强有力的臂膀拦腰提起,天地倒转,视线凌乱地颤动,李隐舟尚不及回过心跳,孙策已携着他以箭羽一般的速度奔向大树,不过几个颠簸的功夫,矫健的身形如野豹一般,三两下点着错落的树枝攀上大树的顶端。
一切都似乎是瞬息的事情,回过神来,已经被孙策稳稳地挂在了粗壮的树枝上。
李隐舟喘过一口气,望着树下跟过来,张着血盆大口的老虎,不得不提醒他:“少主,老虎也会爬树的。”
孙策瞟他一眼,轻笑:“它当然会。”
李隐舟循着他自信的目光,透着密密层层的枝叶往下看,才发觉树根处堆积的杂草中,隐约有几个木桶藏在里面。
难怪孙策会出现在这里,他是有备而来,专门对付这老虎的。
不等他细思,便见孙策打了个长长的呼哨。
清亮的呼哨声回荡在凄戾哀嚎的风吟里。
被猎物再三地挑衅,老虎对弱小的人类也失去了玩弄的心情,铜铃似的眼睛闪落过一丝嗜血的兽性,硕大的爪子往树的躯干上用力地拍击,短暂的警告过后,它强健的身体弹簧一般缩起,鼓胀的肌肉积蓄强悍的力量,在临界的一瞬爆发出来,蹭一声地窜上了树顶。
獠牙几乎逼到二人颈侧。
孙策高喝一声:“跳!”
李隐舟不及思索,跟着孙策急速下落的身形一跃而下,交错的枝条像一颗颗利齿从脸颊划过,他咬牙忍着痛,尽量调整姿势保护头颈。
树底显然早有准备,厚厚的枯木给了坠落缓冲的余地,李隐舟瘦小的身体几乎被全部埋了进去,整个人摔得四仰八叉,唯有脖子仰得很用力。
这样危机的关头,孙策居然被他滑稽的姿势逗笑了:“快出来,小药童。”
李隐舟一骨碌滚出来,推开两三丈,拍拍身上的落叶,抬头望着树顶狂怒的老虎,心有余悸。
“它不会下来了吗?”
老虎上树不难,但下来却没有那么灵巧,所以很多小动物也常用这招数将老虎引诱到树顶,所以刚才孙策的呼哨,为的只是激怒这只硕大的捕食者吗?
被戏耍的老虎怒意迸发,仰首长啸,几乎震碎山林。
落木簌簌而下。
孙策却恍若未闻,目光遥望着彼方,唇齿含笑:“它没机会了。”
李隐舟迷惑地跟着望过去。
一支带着火光的长箭飒一声破空而出。
几乎来不及扭转目光,急电般的火箭划破虎啸风吟,铮然钉入老树的硬皮。
瞬息的静谧,垂落的火光无声息地落在枯木油桶上。
眨眼的一刹,细小的火焰呼地猛然席卷为巨大的火墙,像一股赤色的风暴,不到片刻就将整棵枝叶参天的巨树吞入腹中。
黢黑的长夜被映染通明。
熊熊烈焰似乎有将一切燃烧殆尽的力量,呼呼大火涌动的声音,将一切哀嚎全部吞没下去。
李隐舟却无暇移开目光。
光影交错处,火星明灭,一袭缁色身影挽弓而立,灌满了风的广袖猎猎飞扬。
孙策亦目不转睛,年轻英俊的脸在火光中映得通红,眼角似有火焰燃烧。
“公瑾来的,可真是时候。”
19、第 19 章
漆黑似海的山林中,一树火光冲天而上,毕毕剥剥热烈的燃烧将周围晕染出一片暖色的浪潮,灰烬伴着余波四面八方飘散开,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草木灰味。
孙权走在最前,负手遥望,颇觉奇怪:“雨季才刚过,天气正是湿润的时候,怎么会有山火?”
顾邵小心翼翼跟在最后,深一脚浅一脚踩着他们的脚印:“也没见有雷电,兴许是人故意放火烧山?或者……”
他联想到近日庐江城的传闻,越发觉得自己的推论有理有据:“所谓鬼火,是城外有人偷偷点火,今天风大,他就失手烧了山林。”
孙尚香扭头催他:“你快别论长论短了,赶紧跟上来,万一公瑾也被山火波及了怎么办?”
顾邵抬起的脚,甄选着踏实的地面,才敢放心地落足:“别急别急,山火若是敢烧周兄长一根汗毛,那江东的小娘们都得把庐江的山给夷平了!”
这话说得未免太过夸张,孙尚香嗤一声笑出来,弯弯的眼眸映着绯红火光:“照你这么说,老天爷都会妒忌周公瑾了不是?”
“胡说什么。”孙权猛地回头,眉头锁住,欲言片刻,却到底没有说话。
孙尚香瞧他眼神凶狠,撇撇嘴,以胳膊肘推一推陆逊的手,小声道:“阿言,这人真不知好歹,下次咱们可别再说和了,让他一个人玩去。”
话虽是对着陆逊说的,字字句句的机锋却都指着某人的背脊。
孙权脸色黑了黑:“我倒也想慎独,谁让你们非跟着来。”
他是几个孩子中年龄最长者,一贯知道分寸,平日玩玩闹闹,都在人前,有少主的身份撑腰,普通人家根本奈何不了他们。
然而夜晚的山林可不管你是谁家孩子,自然的危机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本来想一个人单独来寻,但这两个跟屁虫是不可能甩掉的,既然如此不如把陆逊也捎上,好歹多个人可以帮忙管教。
于是四个孩子趁着浓重的夜色,告别了孙夫人,一路悄悄地摸到了南山。
陆逊和孙权眼神相会,自然也觉得不妥,何况最近常有老虎伤人的事情,周公瑾为人细致,不可能将自己
随便处于危险之中,反而是他们四个手无寸铁,如果当真遇上什么危机,才更给周家添麻烦了。
但越是阻拦,反而越只会激起他们的叛逆,他递回一个安心的眼神,表示自己留有准备。
一响无声息的交谈间,四人已越发靠近火光的来源,漫天飞舞的星火中,隐隐绰绰映出两道修长的人影。
孙权一眼认出其中一人的身形,快步走上前去,对缁衣人遥遥唤了句:“可是兄长?”
那只持弓的手轻微一转。
这手修长而柔韧,紧绷时骨节分明,皮肉虽薄,却蕴蓄着挽弓长射的力量;而卸下戒备后,又如柳枝,瘦而有致,应是晓风残月的凭栏处,时时拂动琴弦的风流雅意。
惊艳一瞥之下,总让人情不自禁地好奇,究竟怎样的才貌才能配得上这样一双手。
那人却不回头,声音清朗如皎皎的月,弥补了夜空了无光辉的遗憾。
他唤的却是孙策:“伯符,令弟来了。”
孙策自火光中迈出阔步,腰挎一把青色的剑,右手扶剑,欲要抽出,明灭闪烁的焰光里脸上笑意似有似无。
他逼近孙权:“怎么在弟弟眼里,只有公瑾这个兄长,倒没有我这个大哥了?”
孙权仰着脸,毫不畏惧地回视:“在阿兄心里,不也是爱重公瑾胜过我这个亲弟吗?”
孙策哼笑一声:“口舌倒有点长进,不知道身手有没有荒废。”
说罢,拇指一顶,青锋出鞘。长剑在空中无声转落,映出两双相似的锐利的眼睛。
一刹的静默,山火仿佛停息,天地孑然无物,只剩兄弟二人一触即发的紧绷身体,和眼里燃烧的浓重敌意。
两只手几乎同时敏捷地伸出,山风山火重新呼啸,喧嚣的声音再次刺入耳中。
也是同一瞬间,孙策眼中的锐意忽而散去,换上一层淡淡的、带着嘲弄的笑意。
孙权不及反应,只觉视线往后一转,身体陡然失去了平衡,疼痛后知后觉地从脚下冲到额头时,整个人已经重重摔到了地上。
孙策踢着腿,轻松利落地接住剑,吹了个口哨:“看来弟弟不过尔尔呀。”
孙权躺在地上,目光死死盯着他:“你作弊。”
孙策无赖地蹲下身子,用剑鞘拍拍他的脸
:“小家伙,你觉得战场上有人和你讲规矩吗?”
他年幼的弟弟沉默不语,拧紧的眉头里是不服气,但并不反驳。
剩下的三个小伙伴围观了这场兄弟间类似幼兽戏耍的小小摩擦。陆逊瞧见蹲在角落里打着呵欠的李隐舟,垂眸细思片刻,拉着孙尚香走了过去。
顾邵对此无知无觉,悄悄绕过对峙的二人,走到缁衣人背后,扯着他的袖子当掩护,把自己藏得安安全全,才抖了抖胆子放声道:
“孙伯符,你恃强凌弱,为兄不友;入城佩剑,为官不逊!你你你,还不好好反省!”
孙权略显难堪的神色变得无可奈何,索性闭上眼睛,不想看顾邵被自己那顽劣的兄长再次戏弄。
当真是没有眼力见。
也是最单纯,最想要维护朋友的一颗心。
这份心意虽然幼稚,但也不失狡猾,挑了个最最安全的人背后站着,算准了孙策不会对他拔剑。
孙策转眸看他,笑容在飞扬的余烬里更显张狂:“哦?顾少主倒是说说,要怎么拿下策这个罪人呢?”
顾邵向来怕他,像老鼠怕猫似的,从不知自己哪里得罪过他,但两人似乎天生就不对付。他瑟瑟发抖地扯住身前人的袖子:“周兄长,你可管管他!”
周瑜侧身回首,眉目映在火光中。
几个孩子懵懵懂懂地望着他,忽然都有一种感觉,难怪今夜无月无星了。
再好的风华在他面前,都要黯然失色。
周瑜浑不在意孙策逼视过来的目光,垂眸翻转长弓,将顾邵揽在背后,再次抬起眼睛时,隐有一丝跃跃欲试的挑衅:“好啊。”
20、第 20 章
两个十五的少年郎,自幼相交,较着劲长大,阔别数日,很难压抑下一试高低的念头。
孙策抬手拔剑,笑意抹平在剑影中:“公瑾不妨试试。”
周瑜神色不动,慢条斯理抚弄手中弯弓,修长的手指勾动弓弦,拉如满月,搭上一根带雁羽的箭。
他瞳孔微狭,视线凝然,似捕猎的虎,无声息地将目光焦点落在敌手身上,细致地搜寻对方的每一个弱点。
顾邵浑身僵硬地站在他的身后,视线余暇中瞄见孙策同样压抑着兴奋的严肃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干了件错事。
——他其实真的只是单纯撩个闲、讨个没趣,并没有希望两个人干一架的意思。
这就是祸国殃民的感觉吗?
七岁的顾邵小朋友欲哭无泪地望着围观的小伙伴,发出类似于求救的眼神。
可除了孙权躺在地上,面视长空,全无表情,其余三个都已经摆好了坐姿,托着腮,准备近距离围观这场挚友相争的好戏。
起码李隐舟是真的很好奇。
这两个传奇的人物,在后世常有江东双璧的美称。
孙策是燃烧了自我的火,周瑜是深埋于暗的影。几乎是在这位小霸王流星一般的生命开到荼蘼后,站在他身后的周瑜才算真正走上三国历史的舞台,在江东霞光潋滟的水天相交处,在弥漫夜空的火光与江心千堆雪中,展开了自己大放异彩的后半生。
二人同心协力时,连山林之王也不过是瓮中之鳖,如果放开手脚较量,那究竟谁上谁下呢?
火声猎猎,拉满的弯弓发出亟不可待的吱吱声。
周瑜的眼神在风向忽转的瞬间遽然一跳。
手起箭出,羽箭如流星飒沓划破视线。
迎接它的是一道急电般闪落的剑光,似归巢的燕,轻易而凶狠地啄下箭尾雁翎。
第二支箭接踵而至。
长箭与剑在四溅火光中碰撞,冷冽的夜风与翻滚的热潮都难以拉扯开交融的影子,如一朵并蒂的莲,如春风中交缠的柳。
失去了先手的优势,使弓的周瑜显然落了下风,但他脸上神色仍旧不骄不躁,在孙策的剑逼近腹肋的瞬间,忽然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
。
孙策眉头一拧。
被周瑜揽在背后的顾邵只觉风声忽动,滑凉的长袖在面上拂过,一瞬的黑暗之后,眼前迎来一柄闪动着寒光的宝剑。
剑尖距他的额头不到一寸。
他瞬间凝了一背的凉汗,几乎不敢抬头看,哆哆嗦嗦地将眼神上瞟,透过凛冽寒光,看到架在孙策脖子上的一把长弓。
孙策岿然不动地凝视着周瑜半侧的身影,眼中的战意逐渐化为一种玩笑似的无可奈何。
“公瑾怎么也做这种下作的事情?”
周瑜含笑拨开他的剑,安慰似的揉了揉顾邵僵硬冰冷的脸颊,转眸望着孙策:“孙小将军,你觉得战场上有人和你讲仁义道德吗?”
孙策哑口无言。
但仍然有一丝不可思议:“你用这小子挡剑,就一点也不怕我一剑刺死了他么?”
周瑜这才撤下弓,随手绑在自己腰间,语气随和:“有胆量佩剑入城的人,不仅要有出剑的勇气,更要有随时可以收剑的自信,否则这柄剑就是个吓唬人的摆设罢了。”
孙策眼神玩味:“倘若我不想收剑呢?”
周瑜漫不经心地抬眸:“你大可以试一试。”
顾邵听不懂这二人打的机锋,一张小脸吓得刷白,小心翼翼地牵了牵周瑜的袖子,声音哆哆嗦嗦:“周兄长,就,就不打了,咱们得饶人处且饶人!”
周瑜被他逗得嗤一声笑出来。
孙策好气又好笑地瞟他一眼,心道真是个不长记性的小白眼狼,接着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将方才用的剑用力往顾邵怀里一掼:“小子,这剑送你了,你好好记住,我们孙家的人可不是好招惹的。”
话虽然威胁着顾邵,目光却朝着孙尚香,眼神中颇含戏谑的意味。
顾邵被推得往后一个趔趄,却又不敢再生事,唯有老老实实抱好了剑,退到陆逊和李隐舟身边,小小声地控诉:“你们可看见了,孙伯符也忒霸道了。”
李隐舟看他满脸的委屈,不禁哑然失笑,分明刚才把他推出去的是周瑜,收剑的是孙策,可在顾邵眼里,温温柔柔给他揉脸的就肯定是好人,凶神恶煞地要挟他的就一定是贼子。
孙策这遭是真的冤枉。
然而镇海夜叉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哪怕他做
出温温柔柔的举动,只怕顾邵也会吓得跳开三丈远。
替孙权报了孙策的戏弄之仇,周瑜这才走到仰躺的小少年面前,伸出手:“再不回去,令堂要担心了。”
他闭口不谈刚才的事情,既无半分倨傲,也不过分温柔,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少年脆弱的自尊心中隐约可见的小小裂痕。
孙权睁开眼睛,仿佛对方才的一切都不知晓,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烧得通红的夜空。
半响,拨开周瑜的手,撑着干枯的草地,自己站了起来。
再转过身时,眉间的阴郁已一扫而空,他不卑不亢地朝着孙策:“兄长怎么这个时候回庐江了,还在这里放了火?”
这声兄长,听着倒比寻常情真意切多了。
孙策颇为受用地缅怀了下弟弟才学语的幼年时期,脑海中映出那个跟在他身后甩都甩不掉的小尾巴,再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显露出叛逆和倔强的小少年,心情复杂地笑了笑:“袁公请我再拜访陆太守,不过这火嘛……”
他转脸看着周瑜。
周瑜干脆利落地接过话:“陆太守说江东城外有虎作祟,若是要见他,就以虎首为拜礼,也算是为民除害。我们在这里铺了十数个陷阱,蹲守了七天,今天才算成功。这火就是用来烧老虎的。”
陆康大概只是随便想了个说辞敷衍孙策,估计怎么也想不到这二人居然真的捕杀了老虎。
李隐舟望着渐渐熄灭的火光,一响无语。
老虎是被烧死了,他的碳粉也早就灰飞烟灭,只剩下一口砸烂的铁锅,还不知要如何向张机交代。
谁能想到在这个时代,做实验居然还要考虑会不会蹦出一只老虎呢?
孙策先前答了孙权的话,于是反过来问他:“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孙权忽然沉默。
大概知道他冷肃的表面下藏了颗偏执倔强的心,孙策也不惯以言辞疏导弟弟妹妹,索性直接问陆逊:“阿言,是不是你们自己偷跑出来的?”
陆逊还未理好说辞,孙尚香已经抢答了这个问题:“是啊!原来南城墙那边有个狗洞,我们就从那里跑出来了!阿兄,公瑾,你们知道么?”
在她眼里,兄长与公瑾显然不属于长辈的范畴,可以随意撒欢。
周瑜也惯
疼她,素日由她大名诨名地随口乱喊都不生气,更不会因为她的调皮捣蛋就动怒,只是笑着拍拍她的肩上的灰烬:“岂止是知道。”
孙策忽然用力咳了咳。
周瑜回眸瞟他一眼,很给面子地收了声:“马车停在城门口,咱们快回去。”
孙尚香机灵的眼珠子转了转,从周瑜略带笑意的眼角已经瞧出点东西了,思忖片刻,忽然仰起脸,对孙策发出灵魂拷问:
“阿兄,你是不是也钻过那狗洞啊?”
孙策:“……”
“不止钻过。”一旁沉寂半响的孙权忽然凉凉地开口,“那就是他挖的,因此还挨了母亲一顿打。”
这一刀直扎心口。
孙尚香忍不住笑出了声:“难怪陆太守不想见你!”
顾邵也想笑,然而怀里冷冰冰的剑戳着下巴,只敢咬着牙,从唇缝里漏出一丝小小的气音。
连一惯表情很稳定的陆逊都弯了弯眼睛,显然也才知道那个平平无奇的狗洞见证了多少历史。
孙策被一堆孩子嘲弄,难得露出窘迫的脸色,摸了摸红红的鼻尖,不服气地报复回去:“这里有人没钻过那狗洞吗?”
一时四下皆静。
……
李隐舟不由对那个平平无奇的狗洞生出莫名的敬意:东吴两代主公,两位大都督都钻过的狗洞,也算是天上地下唯此一家了?
三国第一狗洞的殊荣,非你莫属。
玩笑归玩笑,又是打虎又是打架,半晚上的功夫已经耗过去,眼见着火势渐小,不会烧山,两个少年和几个孩子才一起热烘烘地坐上了回庐江城的马车。
孙策蛰伏数日,连家都不曾落,势必要做出成就才肯见父老,此刻终于进了庐江城的大门,不由感慨:“我和公瑾也算是做了一回晋文公了,好在烧死的是猛虎不是贤臣,否则也要被史家口诛笔伐了。”
李隐舟本来乜斜的双目于暗中忽然清醒。
这话是知道前阵子的事,还是随口提一提?
他悄悄将目光移向陆逊,却见他垂眸养神,纤长的睫毛落下一片淡淡的影,将一切心事笼于暗中。
顾邵自然想不到那么多,好了伤疤又忍不住和孙策顶嘴:“你这人只知道屠戮,根本不见民生疾苦,若是这把火烧到山林密处,可知多少人家要因此遭殃?若火势蔓延到庐江城,多少百姓也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