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不得安宁?”
孙策倒难得安静听完他絮絮叨叨小老头似的教训,不仅没有以势压他,反而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盯得顾邵一阵心里发毛。
等顾邵哆嗦打完了,他才慢慢悠悠开口。
“那依顾少主的意思,是老虎更害人,还是山火更害人?”
21、第 21 章
这个政治家的千古难题,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而言,显然有些超纲。
顾邵抱剑沉思,一时之间难以在满脑子的典籍里寻出答案,眼珠左顾右盼,小拇指于暗中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陆逊的侧腰,低声耳语:“阿言,你知道有什么典故么?”
陆逊默然不语,隽秀的眉眼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舒展为松懈的弧度,鼻息轻柔,显然已经睡着了。
依这孩子的心智,是真睡还是假寐很难定论。
看着他似乎已经全然卸下防备的身体,李隐舟都替他觉得累。
放松有时候也是一种无声的抵抗,他在同龄人面前可以对介之推的故事畅所欲言,但在立场分明的孙策周瑜身边时,却总是寡言少语,不愿轻易泄露一丝心迹。
顾邵唯一的小心思就是孙尚香,孙权眼里有未来之天下,这些都是作为年长者可以轻而易举推敲出来的。但陆逊却把自己藏得很深,仿佛一个严防死守的蚌壳,没有人知道里面藏的是珍珠还是泥沙。
孙策随着顾邵的目光,凝然注视着酣然入梦的陆逊,半响,压低了声音:“三更天了,顾少主还是先歇会,以后再找我理论不迟。”
顾邵难得被孙策给了台阶下,几乎受宠若惊,忙闭上了眼睛,小声道:“明天我就去府上登门拜访,再教你长短。”
孙策戏谑地笑:“你怎么知道陆太守不会留我在陆府过夜呢?”
“阿兄你还要先去拜访太守公么?”孙尚香揉一揉惺忪的睡眼,半梦半醒地卧在周瑜膝上,歪脸盯着孙策,“母亲可是日日念叨你回家,说围困董卓太危险了,怕你受伤……”
孙策伸手想捏捏她的脸颊,但自觉手上的茧有些粗粝,又改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告诉母亲,父亲并非孤身迎敌,我孙策也不是鲁莽之人,你们安心在家就好,不必替我们操心。”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顾邵陡然睁开眼睛,迫不及待想卖弄见闻,挽救下方才尴尬的形象:“我听说过,有个叫曹操的人,他自己引军西进,和董卓手下的大将徐荣交锋,结果大败而归,成了天底下的笑话了。”
谈到当今天
下,男孩总是难掩兴奋,就连孙权也不再缄默,虽然身处颠簸的马车内,视线却岿然不动地注视北方,似乎越过千重峻岭,冷然凝望某人。
“曹操不过匹夫之勇,他不配合袁绍公的联军行动,企图独狼吞肉,没想到孤军之力,根本无法撼动大树,反倒栽在了汴水,难道不该被天下耻笑么?”
曹操?
李隐舟脑海里的困意顿时被这个耳熟能详的名字驱散干净。
虽然后世对此人行径褒贬不一,但却没有人敢否认他的智慧与才华。笑话这两个字落在他身上,有一种微妙的出格的感觉。
如果如今的孙权知道,这个他当下嫌弃的笑话,以后会成为他几十年的宿敌和纠缠不休的噩梦,会不会后悔今天轻视了他?
联想到这个冰一样冷冷的小少年吃瘪的模样,李隐舟也不禁莞尔。
“小药童,你有不同的看法吗?”
询问的是周瑜。
李隐舟在这群身份尊贵的少主面前,本如草芥般不值一提,躲在角落里一个人默默地在内心自说自话,却没想到能引起周公瑾的注意。
不禁联想到那句“曲有误,周郎顾”,的确是心细如发,也有容人的风度。
这会再强行收回笑容就太过造作了,总之谁也不知道将来天下鹿死谁手,李隐舟索性当个闲聊。
“小人不懂天下的时局,只是想着今天那只老虎。”
孙策打个呵欠:“一只死老虎,有什么可想的?”
李隐舟撑着下巴:“我听说,豺狼都是群起而攻之,虽然厉害,但不过是因利而聚,在没有猎物的时候就会彼此厮杀,吃掉老幼。而老虎是山林之王,素来喜欢单打独斗,所以就算失败,或许也不愿意和豺狼为伍。”
他目光飞速在神色各异的诸人面上扫过,稍微露出憨厚的神色:“所以想起那只老虎,我还有点害怕呢,所幸少主相救,小人实在感谢。”
周瑜若有所思地颔首:“说的不错,就算是落败的老虎,也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孙策眼神更为直白;“联军鱼龙混杂,不过是一盘散沙,都等着吃别人的残羹冷炙,倒还真不如放手一搏。”
昏暗的烛光在一个崎岖的拐角处猛然一颤,爆出一朵极绚
烂的灯花,片刻耀眼的光芒散去之后,本来还算明亮的视线便显得有些过分暗沉。
几人皆各怀所思,再不言语,唯有孙尚香听得迷迷糊糊,不知为何一会说起人,一会又说起老虎。
但见兄长少有地露出的严肃表情,满意不以为然:“老虎厉害,那打虎的人不就更厉害了吗?听说西楚霸王有擒虎的故事,那兄长今日伏虎,也算是小霸王了!”
“小霸王?”孙策颇有兴味地咀嚼着这三字,忽而一笑,将孙尚香一把抱起来,“小妹说的对,何必管他是豺狼还是老虎!我孙家是打虎的霸王之师,谁敢拦路,我便视谁为仇敌!”
这话铿锵有声,似第一响的战鼓,有取之不竭的意气。
孙尚香在他怀里咯咯直笑。
孙氏兄妹如此肆意,陆逊却似才从梦中缓然苏醒,眨一眨略带疲惫的双眸,静默地垂眸不语。
顾邵本就看不惯孙策的张狂,可方才醒着的几乎都是孙氏的人,哪敢随便开口驳斥,见陆逊悠悠然睁开眼睛,赶紧和他贴在一块。
“阿言,孙家都快要造反了!”
陆逊极淡然地瞟他一眼,转头对李隐舟道:“我看马车快到张先生的铺子了,你快回去休息。”
他绝口不问为什么李隐舟会出现在南山,莫名给人一种这两人早有约定,串通一气的意味,在这样下意识的误会下,孙策也省得盘问李隐舟,索性给陆家一个面子:
“城外可不是好玩的地方,再遇到老虎,就没有这么幸运的事情了。”
被完全无视的顾邵刚想插嘴,便被孙权打断:“下次有什么事,也可以来找我,不必一个人出去冒险。”
李隐舟只得点点头。
积极反思,下次还敢。
顾邵:“……算了。”
将李隐舟送回了张机铺子,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又把孙权和孙尚香两兄妹送进了孙府。
孙母早知道两个小的不省心,虽然含怒,但也不急于发作,这次一见大儿子与周家少主同来,心知内有隐情,也无心计较小儿女的事情了。
她正欲为风尘仆仆的长子接风,便见他和周瑜又跳上马车。孙策撩开车帘,朝她昂首一笑:“母亲请勿等候,我先去拜访太守公。”
孙母眉头深陷
,然而并不追问,只颔首道:“夜已深了,不要扰了别人清净,话说完了就早些回来。”
孙策笑而不答,长臂挥鞭,驱着马车飞驰而去。
顾邵万没料到这新封的小霸王居然真的漏夜来访,不顾礼仪,嚣张至极,恨不能以身体守卫太守府。
然而孙策只轻轻一推,他整个人便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只能仰首含恨地盯着孙策,在臆想中将他大卸八块。
孙策无暇逗他,将烧得焦黑的虎头交给来迎客的陆家仆人,对陆逊亲切道:“阿言,劳你替我拜上这份名帖。”
陆逊极为礼貌而疏离地回了个揖,顺手拉扯起在心中骂咧的顾邵,转身没入灯火阑珊的陆府。
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又回到了孙策、周瑜二人的视野中。
只是这一回少了个活力十足的顾邵,多了份沉甸甸的谢礼。
陆逊神色乖巧,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从祖父说,少主为民除虎,是江东的英雄豪杰,所以这份虎裘是感念少主所作所为。但少主所想所思,恕他不能从命,也就没有见面争执的必要了。”
孙策似怒非怒地掀开那木盒的盖子,里面果然露出一张制作精良的白虎裘。他一手将虎裘挑在手上,另一手五指轻轻抚过,目光流连在洁白无瑕的皮毛上,唇角含了冷冷的笑意。
“所谓集腋成裘,虎裘比狐裘已经更难得,白虎裘更是稀世罕有的珍品。如此珍贵的礼物,是送给我呢,还是送给袁绍公?”
陆逊垂首避开他冷箭似的余暇,依旧谦和有礼:“太守公并未明示。不过,逊以为,袁绍公见惯稀奇,这白虎裘到了他手中也就不值一提,或许就会如明珠暗投,太过可惜。既然兄长爱惜,倒不如请兄长收藏,也算适得其所。”
这话说得大有玄机,如一根没有锋芒的小箭,却恰到好处地戳中了孙策的心坎。
孙策凝然不语,周瑜则了然一笑,俯身拍了拍陆逊的肩膀:“太守公有你这样的从孙,是庐江的幸事。”
陆逊并不因为周瑜的夸赞而面露惊喜,沉默半响,才轻声道:
“庐江,有二位兄长庇护,才是真正的万幸。”
——
太守府前的风波未能远及他处,经过半晚上的颠簸折腾,这一夜几个同龄的小伙伴都睡得酣甜。
次日,天蒙蒙散出一丝亮光,李隐舟便猛然惊醒似的,从床铺上坐了起来。
张机昨夜撑着半老的身子骨,硬是看了半宿的书,直到小徒弟安然归来,才悄悄吹熄了烛火。这会正是睡意浓时,不由埋怨:“你这是和鸡比起早啊?”
李隐舟草率地拴好裤腰带,心里仍然不甘心。
“先生,请你再给我几天时间。”
22、第 22 章
江东的夏天,晴朗温润,再偏北一点,便稍嫌酷热,再偏南一点,雨量又过分滂沱。庐江郡不偏不倚,正处于最合宜的位置。人们位水而居,四面八方的川流为其注入血脉,南来北往的船只于这里稍事歇息,长风中船帆狂舞,将鲜活的色彩点缀于金风细雨的水乡。
今日碰巧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
李隐舟熟门熟路地摸出了庐江的城墙,在墙根拐了个弯,避开了危机四伏的山林,转而来到了一处偏僻的河道边上。
庐江城安宁闲适,庐江的水也温柔缱绻,晶莹剔透的水珠随波奔流,映照出蔚蓝无垠的天空。这条淝水分支而来的河流人烟寥落,唯有白鹭时常做客,翩跹的翅膀掠过水光,将江河的浪潮带向天穹。
除了路途稍远,这里是最适合做实验的地方了。
山林有老虎,这里总不会有食人鱼了?
李隐舟支起铁锅,动作娴熟地开始重复了几十次的流程,炽热的火焰中,燃烧的是耐心与热情,冷却下来的是积累和经验。
漫长的等待里,唯有川流东去的涛涛水声。
这一等,就从天光破晓等到了暮色沉沉。
等到火红的炭粉褪去了灼烈的颜色,返璞归真地恢复成与原来一样的漆黑,李隐舟才小心翼翼地将细细碾碎的粉末倒出铁锅。
他另拾掇了个小碗,灌上半碗清水,将炭粉洒了进去。
细如绒毛的小气泡无声息从水底钻出来,本来悬浮的炭粉也吸饱了水分,像才破卵的小鱼苗,吐着泡泡漂浮到水面上。
李隐舟擦了擦被烤得满脸碳痕的脸颊,凝眸仔细观察这细微的变化,虽然看上去和活化之前没有太大的差别,但他很清楚,这些细小的粉末已经被赋予了新的生机。
内部的细密孔洞给予了它们吸附的活性,这是当下这个时代所能达到的,最强的解毒剂。
望着难产一个月才略有成效的炭粉,他长长呵出一口气,两只手指捻起一撮细腻的炭粉,墨色很快染上指尖,但他不仅不以为肮脏,反而觉得十分亲切。
虽然和急诊室所用的医学活性炭还有着纯度的区别,但总算像那么回事了
。
当然,这还只是初次产品,要进一步地修改工艺流程,仍然需要大量的重复。
如今要紧的功夫,是检验这批初产品的功能性,没有现代化的仪器设备,纯度只能用最直观的结果估量,比如指尖的触感,或者净化一杯水所用的时间。
但要用以入药……李隐舟无意识地揉搓着指缝间残存的粉末,动物实验与人体药效有着本质的差别,这种结果尚不明确、几乎是开盲盒式的赌博,会有病人愿意尝试吗?
再超前的技术也需要新锐的思想来接受,否则华佗何至于不得善终?
苍茫的晚色忽而掠过阵阵风铃清脆的响声。
李隐舟面朝烟霞烈火的暮光,映红的耳尖遽然一跳,沉浸在思索中的脑海突然觉察出异样。
这里又不是孩童嬉闹的城内街景,连渔民都没有一个,怎么会有风铃的声音?
暮风习习,铃铛轻巧的声音如一缕幽魂散之不去,他竖耳旁听片刻,才确定这是河畔传来的。
思忖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刚才生火的痕迹掩盖住,把好不容易炮制出来的活性炭细致地包好,藏进腰带底下,再将铁锅抗在肩膀上,探着脚往河边走。
李隐舟举着硕大的铁锅,从旁边探出一只眼睛,远远地观察着霞光潋滟的大河。
这个姿势虽然略显滑稽,但胜在安全。
河畔,遥遥可见一个半仰面的人影漂浮在河床边,摇晃的身体被富有冲击力的流水破布似的拉扯着,然而那人双手紧紧握拳,使劲攀扯着河边的芦苇,勉强将自己挂在可以呼吸的地方。
稍微靠近一点,才发觉这人已经完全没有了意识,一道硕大刀疤横跨的脸发出骇人的紫色,唇齿几乎呈乌黑,血液从残破的衣服中渗出,将一片水光渲染出血色。
近乎已经死亡的身体中,唯有一双粗粝的手极为用力,握拳的手势下,凸起的骨骼几乎刺破皮肤,仅以顽强的本能支撑着身体不被淹没。
这样强悍的求生欲,可见绝不是投河自尽的人。
一身伤痕,满脸中毒的痕迹,这个人是谁?又是什么身份?
“喂。”李隐舟谨慎地捡起一块小石子儿,在几丈开外,朝他脸上砸了砸。
对方脸色狰狞地一扯,眼皮
震颤,似乎在竭力掀开,嘴唇抖动片刻,喉管里发出难以理解的一声低嚎,如野兽濒死的怒吼。
他的腰侧,一对银铃被水波撩动出清亮的脆响。
见他毫无反抗之力,李隐舟才丢下手中护身的铁锅,略微凑近了些,仔细观察他的状况。
锦衣华服被刀剑捅成了筛子,发冠早就被流水冲跑,有些粗硬的头发水草似的缠绕着他的脖颈,整个人除了乌黑的脸颊,都呈现出失血的苍白。
很难想象他是一个活着的人。
从衣着打扮上,不难看出此人出身不凡,起码也是金玉人家,然而被毒害,被刀剑伤残到这个地步,可见他的仇人对他恨之入骨。
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一个富家子弟,与人结怨至此,或许是英雄豪侠被人报复,也指不定是什么人渣败类遭到惩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仍旧算是个活人。
且很想继续活下去。
李隐舟食指微动,下意识地摸到了腰间的炭粉上,神情略有些凝固。
救,还是不救?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这是一个危险的年代,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往家里捡的。在现代社会,所救非人或许还有法律与道德做最后一层保护罩,而这个用冷兵器说话的时代,好心的善举可能会索取性命的代价。
但即使对于李隐舟自己而言,这也是一个充满了诱惑力的挑战,一个天降的机会。
他沉思片刻,蹲下身子,靠近这人的耳朵。
“大个子,我知道你不想死,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回答他的,唯有对方眼皮的一次轻微跳动。
但李隐舟很清楚,他一定能听得见自己的话,就算他的耳朵听不见,他攥紧的拳头,他拧紧的眉头,他无法被浪潮拖曳走的求生本能也一定可以听见。
于是他放心地继续“谈判”:“我未必救得了你,但一定竭尽全力,你若好了,不必谢我,我救你有我的用处;你若死了,也不要怨恨我,又不是我杀的你。”
他一边说,一边将腰间包好的炭粉摸索出来,放在稍远的地方。
对方一直被伤、毒与死的危机用力拉扯的扭曲表情猛然抽搐,仿佛冲破了千难险阻,渗着乌血的齿缝挤出一声悲鸣。
李隐舟凝
然注视他顽强挣扎的面孔,轻声道:“我就当你同意了。”
————————
张机的药铺里,近来似乎寥落许多,都已经是晌午的时候,那个时常忙碌不休的小药童仍然不见踪影。
对此,邻里少不得添些闲言碎语。
“捡来的小野狗,究竟是不着家的。”
“可不是嘛,少主还常常来送书给他,可到底是野种,比不上太守府的教养。”
“说的是,白瞎了太守公的一番好意。”
……
张机闲坐于台阶上,没有功夫去搭理这些下饭的谈资,谣言就像灰尘,越去理会便越会飞扬。他深谙世故几十年,也在议论中滚打了半辈子,当然知道这些偏见没有可听的地方。
然而自己那小徒弟的确是不着家了。
从那日晚归算起,已经一连二十日地早出晚归,像个关不住猫似的,只能在早起或者晚睡的巧合下抓住他匆匆闪过的影踪。
就连太守府的陆少主来送书,也只能由他代劳收下,等过些日子,那些被翻动过的竹简又堆砌在了柜台上面,用以还到太守府浩瀚的书柜里。
张机磋磨牙齿,目光少有地将注意力放在看病治人以外的地方,好米好水养的徒弟,怎么就像养了个空气似的。
于是惯例来送书的陆逊,见到的就是他这副魂游天外的模样。
他目光平静地四扫空荡的店铺,大约猜出张机的心思,但不知道那个藏着秘密的小药童居然连自己的老师也瞒过去了,不由试探:“先生何事烦忧?”
张机略有些质疑地看着他:“少主与我那不成器的徒弟素来交好,难道还要问我这个老头子发生了什么?”
陆逊眸光微动,微微侧首,身后的年轻仆从会意地抱着书册,熟门熟路地走到了后院去。
等四下再无旁人,他才微微蹙眉:“连先生都不知道,逊更无从谈起了。”
两个人相对而望,眼神深处都藏有疑问。
橘色的斜阳铺照入户,暖洋洋的庐江城在午后的酣梦中显得格外沉寂。无风无雨的一片宁静中,一阵猫似的轻盈脚步声轻轻地探入后院。
被支使开的年轻仆人瞧着翻墙而入的熟悉面孔,不由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朝外头喊一声:
“少主,先生,阿隐回来了!”
23、第 23 章
听到对方热情洋溢的招呼,李隐舟脚下一滑,险些从墙角摔落到地上。
——如果他想和这两人打招呼,还会专门挑了后墙悄悄地翻进来么?
他并非刻意隐瞒张机,只是那熟门熟路的狗洞本来就仅容得下孩子的身体通过,别说他没有搬动一具成人身体的力气,就算真能把那漂流至此、半死不活的大个子拉扯到城墙下,也不可能偷偷运进来。
庐江城规矩森严,这样身份可疑的外乡人要想进城,必然会被查验一番,中毒的抢救本来就是争分夺秒,决计耽搁不起这往来通报的时辰。
况且,那人还不知道是个什么人物,张机虽然为人肆意恣睢,但真遇到垂危之人,绝对不会置之不理。
引狼入室是下下策。
既然如此,索性把他就安置在城外。
李隐舟用废弃的桅杆做支撑,将柔韧的芦苇编织上去,勉强做成可以避风的帘子,如此四面合拢,再在外围煨上热烘烘的炭火,也足够干燥、保温,算是个临时的救治场所。
这些经验,都是无数次自然灾害的前线支援中学来的,没想到在一千八百年前有了用武之地。
不仅如此,这人可谓相当走运,漂落在了气候合宜的庐江城,再冷一分,就有低体温休克的风险,再热几天,伤口便容易受到感染,更加不能收拾。
天时地利俱备,再加上他这个具有超时代医疗知识的穿越者,可以说是万里挑一的幸运了。
但同时,另一个疑惑也如潜意识里的暗影,挥之不去地盘踞在李隐舟的脑海里——
如果没有他这个跨世而来的现代医生呢?
这个漂流不定的个人命运无意的一次转身,会否将历史的车轴轻轻地推开一个小巧的角度呢?如同蝴蝶风暴的理论,今日的无心作为,会不会扼杀掉后世那个“李隐舟”?
不过眼下暂且没有功夫考虑千百年后的事情,他的双足已经跨入了早就逝去的河流中,时代的滚滚浪潮真切地翻涌在脚下,头也不回地东奔到海。
而真正浸泡在河床中的青年,在一连数日的悉心治疗下,脸上肿胀的紫色慢慢褪去,露出原本分明的
骨相与坚毅的面容。
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横贯面颊,粗野的愈合痕迹,证明对方惊涛狂浪的生命力。
此外,他腰间横挎一把大刀,斑驳的锋刃长期浸润鲜血,染上一次黯淡的赤红,这是他随身携带的累累血债。
而嗜血成性的铁证下,却挂了一对很不相衬的精致银铃。
一条红绳将两枚小巧的铃铛串联起来,摇摇欲坠地悬挂在伤痕累累的腰侧。这根红绳与主人一同出生入死多年,已被磨损出细细的绒毛,但即便如此,也未沾有一丝血迹。
他在半昏迷中,偶尔低声梦呓,出口的是蜀地的口音:“巴郡……”
巴山楚水里出身的铁血汉子,一身杀人如麻的过去,一对有故事的铃铛,怎么看都觉得十分眼熟。
然而还没等人彻底清醒过来,自己就先被这没有眼色的年轻仆人给卖了。
李隐舟万分无奈地叹一口气,咬牙切齿地笑了笑:“多谢兄长,不知少主来访,我这就出去。”
然而不等他尴尬地踏出小院,另一道风也似的脚步声抢先闯进了药铺中。
“阿言,我知道怎么反驳孙伯符了!”顾邵抱着一摞厚厚的书简,兴冲冲地跑到陆逊面前,“《礼记》里苛政猛于虎的典故,我怎么偏偏那天没想起来!”
那天指的是二十天前,孙策问他是山火害人,还是老虎更害人的时候。
且不说这个典故和孙策逗弄小孩的问题有没有可比性,要给自己出气,却偏又胆小如鼠,一定要拉着小伙伴给自己壮胆,顾邵真是怂得不像个世家大族的少主人。
孙策再怎么霸道,也不是滥杀无辜的屠夫,更何况他也是顾家千金万金的少主人,孙家眼里不二的佳婿。孙策喜欢戏耍他,和爱欺负欺负自己冰块似的的弟弟一样,纯属是另一种示好的方式罢了。
与他的兴致相比,陆逊的声音便显得格外平和而无奈:“你想起来也没用,孙兄那日就连夜离开了。”
短暂的沉寂之后,只听砰然一响,满地竹简砸落的声音。
顾邵满脸的震惊:“他难得回来庐江城一次,难道就为了抓老虎么?”
李隐舟有一瞬间忽然理解了陆逊的少年老成。
摊上这么个幼稚又单纯的族弟,也难
怪陆康一心一意地栽培他了,顾邵就是个蜜罐里养出的小蜜蜂,看似夹枪带刺,其实谁也不敢蜇一下,万事都还得靠自己这个远房的兄长给他收拾烂摊子。
若作为一个普通的孩子,这样的心性倒也算得上纯良可爱,但作为一个百年贵族的继承人,显然就有些太不懂事了。
倒是张机也爱和他玩笑:“怎么,孙伯符那蛮子走了,少主还觉得舍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顾邵几乎气结,“我巴不得他再也不回庐江郡,等下次他再回来,我就让士兵关上城门,和他好好理论长短!”
顾邵的话有口无心,但也提醒了李隐舟一件事情。
孙策这次来,是代表袁绍和陆康谈判的,如此行色匆匆地离开,是否意味着谈和失败?
要知,这几年天下各路英雄豪杰都还如散落的棋子,各自成军,三足鼎立的局面远远没有形成,除了被全天下一同追捕的大罪人董卓,就只有袁绍这个联军盟主地位不可撼动。
陆康不仅仅是庐江郡的太守,也是陆家现任的家主,他的背后还屹立着江东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的势力。
显然,目前他并没有和袁绍合作的意思,也不是第一次谢绝孙家抛出的橄榄枝。
问题是,袁绍能忍受他多少次的拒绝?
他凝眸静静思索着当下的局面,不经意间抬起头,却见一双温润的眼眸与自己抵额相对。
那双眼眸里映照着他深思的脸。
24、第 24 章
五月的夏风被初阳熨烫得温暖顺滑,轻轻撩动人的发丝。
斑驳的树影落于对方清澈的眼眸中,偶然一瞬的摇曳,错落的阳光不经意照出小少年藏于眼底的好奇与探究。
陆逊很难得露出这样的孩子气。
尽管他的确还是个孩子。
李隐舟对他的身世了解并不算多。作为江东最后一丛耀眼的火光,他过于隐忍的前半生在群星璀璨的那二十年中显得尤为黯淡,以至于罕为人知。
本地市井街头偶尔流出的一句闲谈中,也不过提到他父母双亡,早早就被陆康接来庐江。因陆康儿女不济,寥落的血脉中,长子与他不睦,膝下幼子陆绩又年方两岁,所以才便宜了陆逊这个旁系的从孙。
言语之间,颇为羡慕。
毕竟太守公如今位比九卿,镇守江东重地庐江郡,仁义声名远播天下,连联军统领袁绍都想争取他的支持,三番五次地以礼相请,不敢妄动干戈。
能继承他的家业,当然是旁人做梦都不敢妄想的事情。
所以哪怕被剥去了一层孩子天真稚嫩的血肉,戴上谦逊温良的面具,也是理所应当付出的代价。
人人皆爱玉的温润,却不知道从顽石到美玉,要经历了多少次剥筋去骨的雕琢,才能磨平一身的棱角。
在对视的瞬间,李隐舟似乎从对方看似平静的瞳孔中,隐约察觉到一丝不为人知的内心世界。
也只是刹那的功夫,那双阳光闪落的眼眸微垂,将一切的生动鲜活的孩气遮断于淡淡的阴影中。
李隐舟略觉有些生硬,仿佛被这张刻画完美的面具用掩藏的角轻轻刺了一下。同样的温和笑意,总觉得和之前教他写字的时候不大一样。
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同。
他眨眨眼,在对往后撤了一步,尽量维持面部表情的自然:“少主怎么来了,可是太守公有什么吩咐?”
陆逊平和的目光落在他带了一丝木炭熏痕的嘴角上,眼神微动,但并没有质问他,只是转过脸去,淡然地望着和张机争辩的顾邵:“外祖父无恙,是你之前那本《说文解字》不全,我帮你从周兄长家中借了其他残页。”
李隐舟
自己都快忘了这遭,一心扑在活性炭的身上。其实中间陆逊也来送过一回书,但是他在河边守着半死不活的大个子,回来的时候张机已经代为收下了。
他循着对方的目光望过去,顾邵涨红了一张脸和张机争辩,而张机逗弄小孩的余暇中,略带疑惑的眼神也落在他的身上。
这就十分尴尬了。
张机总归是他的师傅,就算怀疑顶多也是出于师长的关心,但要是让太守府这位敏慧的少主知道他从河边捞了个人,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脑海中念头回转,信口就编了个谎话出来,略微放大了声音:“有劳少主了。近日小妹偶染风寒,所以我常去探望,还没机会好好谢过少主。”
张机也听着了这话,心知肚明是求他串供的意思,不由好笑,半大的孩子,心眼倒真不小。
但也清楚此子不是常人,既然难得开了口,他这个又当先生又当爹的少不得帮他在外人面前圆个谎。
张机轻咳一声:“幼儿伤风发热,用的什么药?”
李隐舟心有灵犀地回应:“用的苏叶饮,用姜熬的,记得您教的,大病药补,小病食疗,因不是什么重症沉珂,所以之前就没请您老人家了。”
张机听出这话外弦音,小崽子跟他解释讨饶呢。
他不由哼笑出声:“看来学有所成,要出师了?”
李隐舟额头沁出一滴汗,自己这师傅,这时候还在寻他开心。
也只能赔个笑脸:“先生抬举了,只是不想打扰先生清净。”
师徒两人一唱一和地有来有回,听得顾邵一愣一愣的。不由想起之前山神庙见到的小姑娘,也觉得许久不见了,倒挺牵挂,索性对李隐舟露出笑脸:“阿隐,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你妹妹,小半年的功夫了,不知道她长高了没有。”
李隐舟如同踩空一步,惊出半身虚汗,这小祖宗也太会来事了。
看来孙策的教育还是太轻了。
正想再编个谎话骗骗年轻的顾少主,却见陆逊踏着不急不缓的步子走到顾邵身边,弯腰拾捡起散落一地的书简。
他侧落的额发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神色,斯文的动作中,语气波澜不惊:“为了找这个典故,你多久没去学堂了?”
他鲜少有拿捏兄
长架子的时候,然而一出口就能揪住顾邵的小尾巴。
顾邵讪讪地从他手里接过那本《礼记》,压低了声音,绯红的脸色格外卑微:“我和夫子告了假,你可千万别告诉外祖父。”
陆逊回眸看了李隐舟一眼,旋即收回视线,对顾邵淡淡道:“那就快回去,否则我也瞒不住了。”
顾邵这才放下一颗心,陆康虽然对子孙一律严加管教,但总归亲疏有别,看在他亲祖父顾雍的面子上,对他也比陆逊纵容许多,因此惯得更像个邻家的孩子。
只要陆逊不吭声,这事就这么揭过篇了。
他丝毫没有感受到其中的套路,万分感激地朝陆逊行了一揖:“阿言,多谢你替我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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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两个各怀心事的少主,李隐舟才长舒一口气。
这遭回来就是从小金库里添补些用度出来,要救活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强壮青年,除了解毒的活性炭用够了分量,别的方剂也是常人的两倍之算。
这种虎狼的用法,简直就是在搏命,但殊死一搏,也好过慢性死亡。
不敢从张机的药柜里顺手牵羊,就只能拿那日渐干瘪的小钱袋贴补,李隐舟痛心疾首地捏着好不容易从张机手里抠来的启动资金,在这个人命菲薄的时代,救活一个人可比买一条命昂贵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