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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机知道他秉性非恶,并没有多加干预的意思,将陆逊送来的书简拾掇好,随口一问:“你妹妹的病还得养多久?入了秋,病人便会多起来了,我这里可不养饭桶。”

李隐舟掐着手指算时间,从相遇那天起,也有二十日的功夫,是生是死,顶多不过这个月的事了。

他收捡好已经消耗过半的小金库,小心地藏在老地方,从药柜抽屉的缝隙中,露出一双成竹在胸的眼。

“先生放心,学生很快就回来了。”

张机听出他的一语双关,笑着挥了挥手:“那便速去速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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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张机的默许,李隐舟采买好了药材,马不停蹄地又赶回那条偏僻的河道边。

一来一回,三四个时辰的功夫已经耗在了路上,第一颗星遥遥从天边探出了头,清辉拨开云雾,在晦暗的暮色中添上一盏灯。

临时

搭起的芦苇棚幕天席地,垂落的长长叶片于夜风中飘扬,煨着的炭火于灰烬中露出一点灼热的红,一切看上去和离开的时候无异。

李隐舟放下一包袱的药材,小心翼翼地朝内探了探头,神情遽然僵硬——

满地血迹,空无一人。

心道不好,刚想转身,便觉脖颈后一个野兽般炽热的气息扑来。

浓重的血腥味笼罩在鼻尖,视线在猛然袭来的重量中颠倒了个,因为连日操劳而疲惫虚弱的身体一时供血不足,眼前盖上一层模糊不清的黑暗。

混沌的视野中,对方强健的双手紧紧钳制住他的肩膀,用体重把他压制在地面上。

声音也有虎豹一般的凶悍:“你是什么人!”

李隐舟几乎难以呼吸,像有个风箱抽吸似的呛咳两声,他勉强咬住牙齿,用力道:“救你的人。”

就知道随手捡来的多半是个易燃易爆炸的危险品。

早知道这么会咬人,就先把他用绳子绑上了。

然而李隐舟很清楚,上午还在昏迷,下午便有了扑人的力气,倘若这人不是在演戏,那这样强悍的生命力,绝不是一根绳索就可以束缚住的。

对方听见他的回答,不仅不松手,反而大笑一声,声音犹带大病初愈的嘶哑:“你一个垂髫小儿,怎么会有救人的本事?谁是你的主人,告诉我!”

当真是狗咬吕洞宾。

“您就饶过我,我就是个看守的童子,我家先生是个大夫,只是随手救人,没有别的企图。”

李隐舟不急不缓地和他拖延时间,视线一点一滴慢慢清明起来,对方惨白的脸颊和充血的眼珠映入眼帘。

那道勃然如怒的刀疤被痛楚的表情牵拉扭曲,显然他也不太好受。

晚风掠过,银铃发出脆响,那双猩红的眼眸中,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柔擦去些许杀气。

星辉中,似有白鹭伸展着翅膀从河面掠过,清泠泠的浪潮被踩碎了规律的节奏。

他用力扼住李隐舟的脖颈,虽然并未施加杀人的力量,但是也足够让人难受了:“你真的不是巴陵太守的人?”

李隐舟目光凝然注视着他的背后沉沉的暮色,缓缓调整着呼吸:“少侠几乎已经殒命,我要害你,何必多此一举?”

对方的眼

神略有些松动,但并不完全放心,粗粝的大掌依然威胁地拿捏着小孩脆弱的皮肉:“带我去见你家先生,他若是救我,我愿以千金为谢,若是别有企图嘛……哼,休想骗过我!”

李隐舟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真想把顾邵拉来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土匪贼子。

不过今天这个小贼有些不走运。

李隐舟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我家先生,就在你身后呢。”

“什么?”

对方不及回头,也不敢妄动了。

一道银色的锋刃横亘在他的脖颈上。

他自认于江湖中滚打多年,一丝风吹草动的声音也不会放过,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接近。

这具身体太过虚弱,强弩之末,勉强可以压制住一个孩子而已,他也不过佯作强势,想吓唬吓唬这个小屁孩,从他嘴里套出些话来。

却没想到黄雀在后。

背后的气息如游鱼在水,白鹭浮空,几乎没有一丝杀意,但冷冰冰的长剑架在勃然鼓动的血脉旁,也不敢令人掉以轻心。

他并不为忓,反而沉声笑了起来,胸腔中颤着低低回音:“先生究竟何人,为何不敢明面现身?”

那位“先生”却轻轻一笑。

如凝了一层薄冰的冷水,褪去了素日的温和,露出锋利的寒意。

“我亦不知道大名鼎鼎的锦帆贼,竟然也会做出偷袭的勾当。”

分明是个小小少年的声音,但剑的寒光与话语中的锐意却分明地透露着狠厉的威胁。

被称为锦帆贼的青年笑容一滞,眼中肃杀的敌意缓缓散去,转而露出一丝兴奋的激赏。

“你认识我,你绝不是个寻常人家的孩子,你父亲是谁?”

身后的人回以一个冷淡的笑:“放下人再说话。”

他卸下手中的力气,慢慢直起弯弓的身体,抬起一双手,竟然开玩笑似的,打了个响指。

“淝水下来,这里定是庐江郡。”

“你是孙家的人,还是陆家的人?”

25、第 25 章

横在对方脖颈上的剑光在寒夜中一闪, 身后的小少年照旧淡静:“孙家,陆家,有什么分别?”

青年的唇齿渗出鲜血。

指节微微颤抖。

“陆太守仁善之名举世皆知, 行事光明磊落,决计不会与巴郡太守同流合污。孙坚此人唯利是图,虎狼之心,必对某另有所谋。不妨敞亮说话, 省得虚情假意!”

这都什么脑回路。

李隐舟忍不住冷笑:“我还以为少侠浪迹江湖, 必然恩怨分明,没想到君之报恩,也是看人下菜碟的。”

青年不意这个细瘦小孩居然还敢还嘴。行遍江湖,还从未听过这句打趣的俚语,粗听只觉得粗浅,细想倒还真有点意思。

他咳嗽着笑着,剧烈的起伏中, 五脏六腑都似被人剧烈地搅动, 拧出一嘴的血。

李隐舟并不以同情,继续补刀:“你的性命价值几何,难道也是看孙家陆家的脸色?”

青年勉强按住笑意,用力擦了擦嘴唇, 满手通红:“我江湖滚打多年, 竟然被一个小子教训了, 可笑, 可笑!”

他毫不在意背脊之上的寒芒,卸下最后一丝力气,翻身滚倒在地。肌肉勃发的手臂往旁侧一倒,将芦苇的帘扑出一个大洞。

苇絮漫飞。

星辉自雪白的绒毛中散落下。

仰面懒散地打量着持剑的小少年, 任凉风拂面而过,只觉好笑:“居然被两个小儿所挟,倒真不如死了。”

“要死也不是不行。”李隐舟坐起身,“救你花了我四两金子,还耗费了二十天时间和精神,凑个整算十两,先还钱。”

青年面露诧异:“当真是你二人救的我?没有旁人?”

看持剑小儿的衣着打扮,便知道不是草木人家,倒是身边这个气焰嚣张的小破孩,一身布衣,反倒口口声声救了他,未免太离奇了。

李隐舟斜睨他一眼,孙家陆家于他有救命之恩,且开罪不起,平时能客气就客气;这小贼小命被自己拿捏着,还不感恩,必须毒打。

但也不能事事露于人前,腰带里藏着的是超越时代上限的解毒剂,就如华佗的麻沸散,怀璧其罪,太过外露会招来祸患。

他转眸瞧一眼静立不语的小少年,轻咳

一声:“少主,您告诉他呗。”

小少年不言不语地收剑,长而锐的锋芒揽入鞘中。

半响,才道:“我是孙家的少主,和孙家一体同心,你若看不起我父兄,大可以尽管赴死。”

李隐舟一口口水呛进嗓子眼,惊异地抬起头,瞳孔微微扩张,确认自己没瞎。

对方眉目隽逸,眸光如水,哪里是孙家那位横眉冷眼的小少主?

陆逊小指在腰侧轻轻勾动,无声息地示意他不要戳穿。

两个小孩之间的小动作并未入到青年眼中,他收敛表情,神色凝然:“你不用激我,不管你是何家少主,既然救了甘某,某自当千金酬谢,问清你是哪家,不过好算账罢了,千金谢礼,一文不少你的!”

甘某。

李隐舟心口一顿,不会是他联想的那个甘某?

陆逊不为所动:“难道甘兴霸的性命只值得千金?”

甘宁眼神骤然集中于他面上:“一条性命就想让某为人狼犬,未免太贪心了?”

问完,二人同时缄默。

李隐舟则有些瞠目结舌。

居然真的是甘宁甘兴霸。

细细把回忆串联起来,铃铛,巴蜀口音,和陆逊口中的“锦帆贼”,的确都属于这个一身悍然匪气的青年。

熟悉的窗户纸被捅开,后世流传的故事中,这位东吴的将领早年落拓不羁,好为游侠,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却又劫富济贫不义不为,爱杀人放火,却偏又视金钱为粪土,为人恶劣又豪迈,的确很配得上一个“贼”字。

其后的生平倒略显模糊,作为江东这个庞大的军事集团中最特立独行的一分子,他粗野暴躁的顽劣脾气比赫赫功绩更加闻名。

如今一见,果然令人恨得牙痒。

各怀心意的沉寂中,陆逊轻声开口:“不必你效忠,只要不与孙氏为敌,山高水阔随君心意,见面仍然是兄长。”

甘宁咧嘴呲牙:“你倒会攀扯辈分,我都能做你从父了。”

骂骂咧咧,但也并不反对:“下次再见孙氏,我也饶你们一命,就算是偿还了。还有你的十两金子……”

李隐舟侧目与之相视,但眼中已经没有钱财的影子了。

陆逊这个人情卖得太不合常理了。要是用孙家当激将法说服甘宁活下去也

就罢了,但是把这笔账算给孙家,怎么想都是血亏。

毕竟陆逊入孙氏幕僚,起码也是陆家落败之后的事情,现在江东世家在天下群雄之中还有一席之地,如此筹谋,是不是为时尚早?

抑或是早有私心?

……

甘宁倒全不在意李隐舟变幻的神色,反而在腰间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带着厚茧的指尖战栗着解开铃铛的红绳,分出其中一枚,递给他。

“我现在被扒了个干净,所幸他们瞧不上这对铃铛,你以后拿着这枚铃铛,等我回来找你,我会还你千金作谢。”

他粗野的目光落在铃铛上,眼神如破了冰的春水,有片刻流淌的暖意:“我看你是个不一般的孩子,可不要弄坏了我的铃铛,否则我就杀了你。”

前半截还可入耳,后面又开始放肆,李隐舟随手拈起那枚铃铛,在眼前晃了晃,清脆的声响中,已经很老旧的红绳坠坠欲断。

在甘宁就要翻脸的狠厉视线中,他将铃铛推了回去:“倒也不必,你记住我家少主人的话就行。何况,恩情存在心里可比一个铃铛长久多了。”

甘宁面色复杂地看着他:“你倒会做人。”

李隐舟累得打个呵欠:“我早说过,我救你有我的用处。”

这话挑动了对方的好奇心:“我也很想知道,你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到底有什么手段能救人?”

糟糕。

偏偏在这时候问起。

李隐舟貌似漫不经心地瞥一眼陆逊,见他神色淡泊如常,知道他心中已有定论,不可能像哄顾邵那样骗他。

但也绝不可以托出实情。

他想了片刻,取了个折中的办法:“因为我以前是住山神庙的,有时能看见神明,他说你命不该绝,以后还有做大将军的时。所以我用了几味寻常的药材,你就活了。”

这种怪力乱神的屁话,也就纯粹骗骗不爱读书的甘宁,至于陆少主嘛,反正也猜不透,干脆让他自己琢磨,顶多也就觉得他是和张机串供了。

甘宁当真有些动摇:“我也记得,冥冥之中,听见有人问我话。”

那倒确实是真的。

李隐舟由他误会,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那就是命中注定。”

“没想到,我以命相博,未能赴死,倒还有

这般奇遇。”甘宁声音寥落,而显得有些空旷,没有为伤痛折一丝皱褶的眉紧紧锁住,“或许……”

他抽刀断水地截住话头,眼神坚毅,之前的戾气一散而空。

李隐舟嘴角略微抽动,他这是歪打正着,让一个违法乱纪的悍匪走上从良再就业之路?

可过去的历史,真的有李隐舟这个人吗?

他微阖双目,不再深究。

做都做了,总不能反悔。

何况……

他摸了摸掖在腰带内还剩下一半的活性炭粉,心底微哂,他和甘宁本来便是各取所需,起码验证了这次的产品的确可以用作解毒剂使用。

虽然样本量过小,受试者体质过于剽悍,但好歹还在人的范畴内,证明这个思路有可行之处。

李隐舟长呵一口气,在这个隐隐沸腾的时代中,他总算有了独立存活、安生立命的本钱。

仰首面空,星芒如瀑,不知何时灿烂河汉已悄然步临天顶。茫茫的视野中,天地不再是庐江的一方水土,辽阔得令人感到惊奇。

好风如沐。

“甘兄长还需修养多少时日?”陆逊似不察二人各自的深思,平滑如水的声音将放空的两个灵魂拉回现实。

甘宁撇头道:“十四五日不就好了!”

李隐舟果断地修正:“少则三个月,长则一年半载,他们虽砍不动你那把骨头,但是五脏六腑内伤不少,不修养就是送死。”

听了这褒贬参半的话,甘宁倒没急于反驳了,似乎定下了心:“巴郡还有兄弟陷入泥淖,我不能独自苟活,再修养月余就动身。”

知道拗不过这暴脾气,李隐舟索性随他去,倒是陆逊思量更多:“庐江久未逢雨,若暴雨来时,声势不会小。你在河边并不安全,不如我送你进城修养,一个月后,你肯定有办法自己离开。”

甘宁默不作声,权当同意了。

这样处置倒也不错。虽然出了些曲折,但总算没有捅娄子,所幸陆逊摊了个人情,也帮他遮掩了下去。

所以晌午的时候他刻意驱走顾邵,自己再偷偷摸摸跟来,肯定是早就看破了他的谎话。

如此洞察入微,细枝末节也不肯放过,难怪此后默默无闻数年,却可一战成名。他是孙权藏的后手,也是江东最后砰

然释放的烈焰。

好在如今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李隐舟以手为枕,长长的呵欠中,微不可察地以唇形道了句“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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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为了应验陆逊的话,甘宁才被这位太守府少主编了个借口送进城,风雨便如压在最后一刻赶到学堂的书生似的,抛去最后一丝作态,一路狂奔着冲向大地。漫天铺地的雨柱将天空与大地相连,漫涨的雨水似迟到的客人,熟稔而急切地冲入家家户户的厅堂之中。

这样的大雨断断续续倾注了一个月,天公才像是泄尽了力气,开始露出晴光。庐江门门户户的栏前,五彩斑斓的布衣如旗帜在空中旋转,风铃的清脆弄响为之奏上和乐。

大概是受不了家家皆挂着风铃,某一日的清晨,李隐舟再去照例探望甘宁的时候,那所偏僻的小屋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一枚铃铛在桌上轻轻滚动。

底下压了一枚篾片。

甘宁的字迹比张机更潦草,比李隐舟自个儿还要错漏百出,横看竖看再加脑补,才勉强读出了其中的话——

“带着身外之物,不若带走我心。”

也难为他一个主业抢劫副业勒索的贼头能想出这么一句文雅的话了,虽然话白了点,好歹有那么点意味。

李隐舟轻轻捏起那枚小物什,对着放晴的长空一照,细细的光束如丝缕穿过,空荡的铃铛毫无玄机。

甘宁已经带走了那个未曾说出口的故事,仅留下一个信用的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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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事的生活如庐江的落雨,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度过了绵密的春天,滂沱的夏天,干燥而萧瑟的秋与冬就显得乏善可陈。

陆逊照旧半月和李隐舟换一次书目,顾邵也常来凑个热闹,捎带着冷面冷语的孙权和活泼爱笑的孙尚香,张机小小的店铺倒时常挤满了孩子的声音。

他本好静,爱奇妙,因此多年漂泊各地,居无定所,人在何处,就算是家迁到哪里。呆到腻味,人情攀扯,便像蒲公英似的,只留一个药铺的空壳子下来,人却随风的方向悄悄逃远了。

庐江城安宁舒适,虽然邻里也有聒噪的时候,但也鲜少当面打扰。大户之中,陆府高洁,孙氏桀骜,周家倒以

礼相待,但家主长辈都鲜少来往药铺,究竟是府中主人都不常在。也唯有陆康还在庐江主持大局,然而他年事已高,身体不爽,更无暇分心私事。

反倒是这些年幼的少主人常往来,这对张机来说还是头一遭。

正是最能折腾的年纪,小屁孩虽然吵闹些,但都也不乏可爱之处,日子久了,连傻乎乎的顾邵和冷冰冰的孙权瞧着都似乎顺眼了些。

这不是个好征兆。

行医之人,譬如刑官,越是无情,越是慈悲。

或许又到了该搬家的日子。

他掐着手指算着时间,年关已过,又是一轮新的春雨,若是要走,得在夏天之前,不然雨水淋漓,出行也不安全。

至于自己那小徒弟,定舍不得自家的小妹,再怎么早慧也是个八岁的孩子,不可能和他一样狠意决断。

然而也的确是个天资很高的孩子,就这么弃之不顾,未免可惜。

不过那孩子心事重,考量多,有自己的主意,或许不需要师长替他决断。张机索性决定挑个日子和他摊明白讲,去留随意,两不相欠,也算是干净。

还未来得及挑明,便有孙家的老仆匆匆赶来,面如死灰,连寻常的客套也挂不住了。

“先生,请往府里一趟!”

张机眉眼一动:“先说清楚,我好带上工具。”

老仆面露难色,目光左右逡巡。好在这会就李隐舟一个小药童在侧,陆府二位少主还在小四姓小侯学里头念书,风波尚未吹到庐江城。

他附耳于张机,悄声三言两语交代病人的情况,当然也仅挑了可说的。

李隐舟见这两人交头接耳,就知道孙府准出幺蛾子了。

如今是初平二年了,隐约的雷鸣已经暗藏于厚沉的重云之后,四处纷扰中,偶有较大的摩擦爆发,如破空的闪电,引出背后巨大的云团碰撞。

他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改良活性炭的工艺,以净水的时间估测纯度,现在得出的产物已经比最开始用在甘宁身上的提纯了一倍以上,几乎已经接近了物质条件限制下的极限。

暂时没有第二个甘宁敢尝第一口药,不过用不上解毒药,从某种角度而言,是幸事。

他掂量着厚厚一本《黄帝内经》,目光余暇却透过竹简的缝隙

,悄然观察着孙家老仆的脸色。

正胡思乱想,却见一双黑色的眼睛陡然出现,隔着竹简与他对视。

往上略抬眼,便看见满布皱纹的额头。

李隐舟手一抖,拉下遮掩的书目,眨眼无辜:“先生要出诊吗?我去备药箱子!”

张机信手提起那本书,往他额上一敲:“读书不静心,耳朵挺刁钻,跟我去孙府。”

被抓住小辫儿的徒弟当然只有勤快干活,那老仆支支吾吾,神色紧张,显然不愿示人真相,李隐舟索性闭上嘴巴,安心到了孙家再听个分明。

不想才踏入阔气的宅邸,便有仆从接过了药箱子,塞给他一盘子瓜果,以哄小孩的口气将他推出厅堂:“你看这多新鲜,拿去耍,小娘也在后院,你们交情好,不如一块玩去。”

李隐舟被满怀的时令玩意儿换去了药箱,一时无言,放任他跟来,大概是怕路人察觉异样,却只肯见张机,足见孙家未必有病人,但必然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才会遮得这样严丝合缝。

张机回眸递给他一个眼神,难得严肃。

李隐舟会意地微微点头,不露出一丝不快,仰头对仆人弯眸笑笑:“谢谢兄长。”

随即欢脱地踏着小碎步,一路跑到后院。

等四下无人,才卸下一脸纯良的笑意,左右顾盼,倒压根没看见孙尚香的影子。

孙府极为宽广,后院可比花园,绕了几个岔路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池碧玉似的小湖,微澜的水波中溅起点点圆圈,像不经意落了几滴墨水进去,很快抹平。李隐舟举目而望,零星看见几粒碎雨砸下来,水比大地更先知道天气。

池塘边蹲着一个半大不小的身影。

兴许是哪个仆人家的孩子玩丢了,雨天的水边总不太安全,李隐舟靠近两步,准备喊一声,却见那孩子身形眼熟,衣着奢华,便贴近两步探头瞧了瞧他的侧脸。

锐意的眉眼和薄削的鼻梁,果然是孙权。

九岁的男孩是雨后的笋,一天比一天地挺拔,也渐渐削去了稚气,磨出骨节。撇去了以往故作的老成,倒更显得成熟稳重了些。

他见过孙权负手而立,或者昂首坐下,虽然还没有他兄长那样四溢的意气,但也有小少年倔强的骨气

,永远不卑不亢,不肯落败。

还是头一次见他弓腰蹲着,颓丧几乎溢出背影。

孙权目视一圈圈聚散的水纹,头也不回:“母亲请你师傅来了?”

李隐舟也没想躲藏,大方地走到他面前,俯视似乎不大友好,抱着一怀的东西也不好蹲下,想了想还是干脆坐下,把仆人塞的东西搁在腿上。

孙家少主如此丧气,必然知道些许内情。

两个人的倒影在起伏的波澜中聚拢,而后一散为泡影,黯淡的水光中模糊的人面变得稀碎。

李隐舟道:“是,傍晚来请的,怕有要事,没多问就过来了。”

孙权却沉默了。

比起一年前,他也渐渐学会了压抑心事,眸中有浓重的冷色,如积雨未落的云,将心底的狂澜暂且遮掩过去。

李隐舟亦不言语。

雨势渐大,细细的水声密密匝匝起此彼伏,如上天拨弄的一把算盘,嘈切不休。

他等了许久,孙权还是不说话,略觉不安,偏头看去——

一粒接一粒的雨珠顺着小少年殷红的眼尾滑落,将分明的轮廓模糊了棱角。

良久,对方压抑的颤音没入雨帘。

“我们就要走了。”

李隐舟略有些吃惊,但不算毫无防备,孙家受周瑜邀约只是暂居庐江,潜龙岂能永远困于池中。

但并不清楚,到底是那件事的转折,令他们打破了平静的生活。

但按照对方现在的状态看,与其说是转折,倒不如说是惊变。孙权生命中这个被一笔带过的转场,是一场破茧的痛苦蜕变。

孙权不等他问,偏过脸来,眼中血丝贲张,以困兽般的眼神逼视着他,拧紧的眉头微微颤抖。

许久,才用力张开牙关,声音如筛:“你们会和我们一起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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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江城的另一边,被称为小四姓小侯学的官学里,学子挤满了屋檐下方寸的土地。

雨这么大,丝帛面的伞形同摆设,虽然此地都是世家大族的后人求学,但也不少见沾亲带故的落魄旁系跟着蹭光,这样昂贵的用具不是家家俱备的。

在屋里呆着嫌太闷热,雨水又声势浩大,蠢蠢欲动的学生们只能蚂蚁似的挤成一团,隔着屋檐下低落的水帘遥遥望着家里,指望着老

仆人冒雨送来蓑衣。

总归到了下学的时候,连夫子也索性搁下书,去安静处避开喧嚣了。

顾邵与陆逊亦不在喧嚣中。

平日里聒噪的小子在这样哄闹的时候出奇地静心,刚巧可以抛去教本,偷摸摸读两本古籍,可惜黯淡压抑的天光下苍劲的字体也显得有些麻乱,顾邵碰一碰陆逊的肩:“阿言,你不是读过这一本,可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以手指端端正正比划半天,却没有得到一丝回应,心下正有些埋怨,却见自己血缘颇远的兄长眉目锁住,眼神凝滞不化。

他自认还是很了解陆逊,阿言笑起来未真有好事,但露出忧色,绝对是天塌的噩耗。

“今早上就觉得奇怪了,外祖父素来勤勉,今天居然托病,叫你去问疾,究竟是不是他病重了?”顾邵唯有这个推断。

陆逊这才意识到他存在似的,淡然转眸朝外,将烦忧收落于心,不露出半点痕迹:“没什么大事。”

“不可能!”顾邵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以书卷敲了敲左右几个座位,朝着陆逊的侧脸撒着闷气,“今天小妹没来,孙权那个小老头也不见,连你都愁眉苦脸,究竟是哪里的天塌了,还要你们去缝补吗?”

陆逊并不理会他,只是凝望着异常地泄洪似的天空,似乎想透过层云,看见云以上的穹隆。

待顾邵几乎发火时,才轻轻道:“不错,是有块天塌了。”

顾邵一口气几乎发不出来,捏着书卷瞪大了眼睛,仔细琢磨这话里的意味。

却想不出具体的名字,只能催他快说:“别打哑谜了,到底是谁啊?”

陆逊刚欲开口,便听得窗畔哒哒哒的敲击声,收回视线,陡然看见一对细长的眼睛,一双冷冽的瞳孔。

顾邵差点没跳起来:“你你你,姓周的!你怎么还在庐江?”

寒食节的事为去年所发,虽然这周官人未有错处,但顾邵也委实没想到他还能有胆量继续呆在陆康的眼皮底下,还呆了一年!

陆逊以一个少见的锐利眼神制止了顾邵的惊呼,才见不过片刻的功夫,外头的学子已经尽数散去,苍茫的天地空旷寥落。

周官人目光在顾邵与陆逊之间来回游荡。

陆逊以手拨开桌上书

26、第 26 章

这场雨灌了个通宵。

急促的雨点似繁忙的脚步, 噼里啪啦敲落在家家户户的门口,湿润的水迹登堂入室,将整个房屋晕染得潮湿而闷烦。

师徒二人对坐于烛光下, 各执了一本古籍研究,昏黄的光线被风雨摇曳忽明忽暗,投落在书册上的人的剪影亦摇摆不定。

张机鲜少和人分享读书的烛火,喜欢独据一份清净自在。如今坐在这里, 手上拿的是竹简, 眼里看的却是对面读书的小徒弟。

李隐舟将头埋在书目中,心里想的也是另外一件事情。

师徒二人各怀心思,胸中都已有了决断,却猜不透对方是什么想法。

“师傅……”

“阿隐。”

两人默契地同时抬头,又同时在对方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的脸。

“咳,不好好看书,这一回又是在动什么歪脑筋?”张机心里烦忧, 不忘怼一句自己的徒弟解闷。

李隐舟听出他的语意, 却不知道这位离经叛道的师长最终决意如何,也回一个假咳:“风雨太大了,徒弟不能安静看书。”

张机凝视他,哂笑一声:“心中有古井, 风雨不入怀, 你的心不宁静, 到哪里都不能安然。”

“师傅这话不然。”李隐舟将自己那本竹简推到张机面前, 手指将书册摊开,“你看,这本《吕氏春秋》就有个故事,这些鱼可心无旁骛, 但还是遭到了殃及,可见自己心中无波无澜,也拦不住无妄之灾。”

张机落目定睛,视线定格在一行隽秀的小字上。

“竭池而求之,无得,鱼……”

最后的“死焉”二字猛然打住,张机眉不动,眼微抬,眸光不定:“这个故事是说,有人假称在池塘里投放了珠子,为了挖出这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