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5)(1 / 2)

子,旁人便把水抽干了,于是池塘里的鱼也都枉死了。”

“原来如此,学生明白了。”李隐舟似恍然大悟,摇头感慨,“这些鱼可真蠢,如果它们在河里呆着,就算别人看上了河里的珠子,也不可能抽干河水了,安稳地依附于池塘,就少不得被池塘牵累。”

“可鱼入浅池,并非本愿,四面围墙,想跑也跑不了啊。”

李隐舟埋头摆弄着竹简:“但凡活水,都是四通八

达,只要有心,总会有遁走的办法。”

张机岿然不动地凝视着徒弟小刀般秀气而带锋刃的眉眼,似乎被这双眼瞳拧开了心结,不由染上些许笑意:“看来你这条小鱼,也不愿意栖息在浅池之中了?”

李隐舟丝毫无被揭穿的慌乱,反而与他会意一笑。

他从桌边立起,绕过桌角,贴近张机,附耳道:“学生有个办法,可保先生不被卷入波浪之中。”

————————————

次日清晨。

风雨初歇,晴光破晓,庐江城沉睡的一角被一片惊慌失色的惊叫唤醒。

仿佛闹了起床气的小孩在乜斜的倦意中不情不愿、满怀愤懑地睁开双眼,一扇扇紧闭的大门砰然掀开。

初醒的人不满地探出一颗带着呵欠的头,泛着泪花的眼睛却在面前悚然的场景前猛地定格。

头发斑白的老人滚打在地,一身布衣被自己抓挠开,露出的干瘦背脊上赫然是乌红如毒血的斑块,硕大痕迹如碗口,密密硕硕排了两行,几乎占据了整个脊梁。

“张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一片惊慌失色中,稍有胆大的邻居,隔着三尺之远,瞠目结舌地瞧着躺在地上呻..吟呼痛的张机。

张机面色扭曲,痛苦至极:“哎哟,徒弟,徒弟!小兔崽子死哪里去了!”

街旁路人皆驻足围观,可谁也不敢贸然接近。

李隐舟亦在酣梦中惊醒,听到师傅呼救,忙不迭趿拉着草鞋,手忙脚乱地披上一层薄薄的衣衫,一阵小旋风似的分拨开围观群众。

看到师傅的惨状,他滞愣瞬间,旋即砰一声跪倒在张机身前。

“师傅!师傅!你这是怎么回事?”

他伸出去准备探查的手被火烫似的猛然缩了回去,面色惊慌:“怎么会这样……”

旁侧的邻居,多是本地多口舌但少心窍的半盲,见了这副光景,忍不住问一句:“小药童,你师傅这是犯了什么病,怎么满身的血斑啊?”

李隐舟扯着袖子擦了擦眼睛,抽吸一口鼻涕,哽咽道:“昨夜风雨有异,师傅他执意要观天象,我也不知道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定是惹了祸害。”

路人略有迟疑:“昨天云那么厚,好像没有星……”

“师傅说,妖星出现,

凡人是看不见的。”李隐舟大义凛然地打断他,铮铮表情不容怀疑,“想必是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所以才被妖星牵累。”

邻居呆若木鸡,似被惊雷劈中。

这张老头素日不是最忌讳鬼神星象之说,口口声声万物有理可循吗?

疑惑的话还没问出口,便听张机挣着嗓子道:“老夫承担了妖星之祸,大家便不用再担心了,咳咳,咳咳……”

他捂着心肺猛烈地喘息两声,枯瘦的身体颤抖如风中落叶,背上一坨坨妖异诡谲的血痕仿佛诅咒,令人不得不信服。

邻居为自己素日的狭隘心肠歉疚片刻。

但也只敢站得远远的,挤着嗓门道:“先生这可如何是好?”

张机仰面大口呼吸,胸口起伏不定,仿佛片刻间就要去了。

李隐舟不禁悲从中来,再不顾旁人诧异的眼光,一头扑在张机身上,羸弱的双臂死死捆住师傅的腰杆,将人一点点挪入屋内,以保全他最后的颜面。

关上大门之前,他泫然落泪的眼露于门缝,似带哀求,默默不语。

四邻也不禁纷纷举袖拭泪,暗道自己素日冤错了人,原来张先生如此舍己为人,这药童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门嘎啦一声掩上,外头的行人眼含热泪,静静地把时间让给师徒的最后一程。

里头的人却无声地狂笑着。

张机拍拍满身灰尘,捶捶几乎折断的腰,咧着嘴以气声道:“你下手也忒重,定是素日对为师不满,蓄意借机报复。”

李隐舟咬着嘴唇,将鼻涕眼泪擦干抹净,摸出背后的砍了脖的酒葫芦,递给张机:“师傅,你这葫芦挺好使的,拿来装酒可惜了。”

张机被带开话题,满脸痛心地望着被砍了一半、又以火焰灼烧出黑痕的半个酒葫芦,不住摇头:“造业,造业,这葫芦陪了我半辈子,没想到最后这样送在你手上。”

李隐舟嘿嘿一笑,并不言语。

这也是无奈之策,孙氏要从庐江郡般去江都郡,唯一想带走的庐江特产,就是张机这个神通广大、医术精湛的大夫。

然而譬如池鱼,他们师徒二人一旦成为某个势力的附属品,就难免会有被城门之火殃及的灾祸。在局势尚未明朗的情况下早早站队

,无异于将自己的性命拴在了孙家的手心。

张机所想则更为简单,他素日的理想就是踏遍万里山川,遍访世间奇妙,怎肯轻易为人鹰犬?

师徒二人,虽然出发点不尽相同,但偏巧不谋而合,都不愿被烙上孙氏的字眼。

思量至此,李隐舟褪去笑意,脑海中浮现出昨日雨中的小少年似乎非哭,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和阿言交好,和顾邵也好,你肯定想留在庐江郡。太守公如此仁慈,说不定还会收养你做家奴,而我父亲……跟着陆家,倒真比跟着我们孙家好多了。”

雨声犹在耳畔。

……

李隐舟撇撇脑袋,初阳如洗,透入室中,这样清亮的光芒,不知道能否驱散少年心中深埋的阴霾。

张机不知他心头所想,倒想问问他别的事情。

“烧空葫芦,以吸出肌体的寒意与毒素,这倒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情了,可你作夜一用,真让老夫觉得遍体舒畅,湿气尽然散去。这办法,也是滇南学来的?”

李隐舟讪笑两声,今天这波装神弄鬼的操作,其实就是后世普遍流行的拔火罐**。

没有玻璃或者塑胶制器,就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掏空葫芦权作火罐,再用火焰烧光氧气制造负压,效果倒还不错。

这个时代还远远没有出现这种神奇的疗法,所以人们看到满满的淤血痕迹,并不像现代人那么淡定习惯。

也唯有眼界开阔、锐意进取的张机敢大胆尝试,挑战这个看似迷惑的行为。

遇事不决甩锅云南,李隐舟熟练地捏出一套话来:“云滇一带,雾气颇重,所以有人用这个法子祛湿,没想到还能拿来吓唬人。”

张机目光在他纯良的微笑上一扫而过,并不打算深究,避重就轻地离开了这个话题:“声势闹得这么大,孙夫人必然已经知晓,她未必肯相信老夫欲死。不过孙氏家主业已身亡,她想必不敢在庐江的地界上生事了。”

两人分别从母子口中得到这个消息。

前些日子,孙坚战败于刘表,在荆州身亡。

一代英豪就这么草草退离舞台,剩下一个支零破碎的孙家在这个乱世飘摇,孙氏就如一块去了骨的净肉,已经被四处的群狼垂涎欲滴地觊觎

着。

就看小霸王要如何收场了。

难怪孙府百般遮掩,陆康虽然未明面为敌,但也没表露过友好之意,即便在庐江有周瑜的支持,也肯定不敢轻易露出软肋。

孙家必须要走,且走得很急。

或许就是前线吃了没有良医的亏,孙老夫人连沉痛都来不及,先替长子布置好后营,以图东山再起。

这样的女性,就如夹竹桃,虽然含毒,但不得不敬服她的坚韧。

静思片刻,李隐舟道:“现在师傅病入膏肓的消息一定已经四散出去,老夫人也不能众目睽睽之下掳人,但……”

陆康肯定也会起疑心。

死遁可以逃过一劫,他们今日这场戏虽然演够了场面,但也没撂下话说无药可救,等孙氏离开之后,随便捏个由头就可以令张机“起死回生”。

但落于陆氏眼中,肯定要来探查一番,这是不是他们和孙氏联袂出演的一场好戏,想要瞒天过海、借棺装尸地偷偷溜走。

正冥想间,已听闻笃笃的敲门声。

张机喟叹:“来得可真快。”

随即舒展筋骨,撩开袍子,往地上一靠,眼皮闭上,唇齿锁起,索性演一出挺尸。

意思很明朗:徒弟,你一个人演,为师累了。

自编自导还得一个人唱独角戏的小徒弟:“……”

敲门声如擂鼓,急切中带着试探:“先生可还安好?”

离张机“发病”引来一丛又一丛的围观群众到被李隐舟拖进屋内,也不过半个多时辰的功夫,陆家的少主就这么马不停蹄地赶来了,想必早就盯上的昨天张机去孙府那一遭,暗中已经留了眼线观察着。

李隐舟默默从挺尸的张机身上跨过去,满脸沉痛推开了大门。

陆逊领着个老迈的仆从立于门后。

他和药铺常来往,倒从没带过此人,李隐舟不动声色地下移目光,瞥见他指缝发乌,可别处却又干净整洁至极,知道是长年累月浸在药材离洗不掉痕迹,肯定是让陆家的大夫扮成了仆人,想查验张机是否装病。

见对方鼻尖发红,眼睛湿润,似乎是真的伤心哭过,陆逊倒也很切合时宜地没有露出笑意,而是一本正经露出节哀的神色。

“太守公闻先生病重,又听说星象有异,所以令我

来询问,你们师徒是否需要襄助。”

李隐舟眉眼拧出一个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将对街坊的说的台词又复述了一次。

陆逊凝神屏息,听得极为认真。

倒是身后的老仆痛心疾首:“不想先生如此高风亮节。”

说着,似要瞻仰遗容一般,凑近挺尸的张机,颤抖着双手悲痛地捏紧了他的衣衫,似做无意地掀开一角,露出背后密密匝匝的血痕。

他牙关打个战栗,仍旧按照原定的计划露出悲色:“先生,苍天无眼,天道无情啊!”

话音未定,便听张机唇齿嗫嚅,含糊道:“酒……”

“救也救不了您啊先生!”李隐舟以悲痛的音调抢断他的梦话,目光落在老大夫惊悚不定的眼神上,竟然有一丝想笑,还是咬牙切齿地忍住,“都是学生无用!先生呼救,我却只能束手站着,学生惭愧啊!”

陆逊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大概也知道自己演技浮夸,在陆少主面前过于班门弄斧,李隐舟很快收敛起哭腔,转身将那老大夫扶起:“劳您费心,家师此病,已经吩咐过,唯有听天由命,且还不知会不会传人,您还是……”

想到方才那一瞥中可怖的血痕,老大夫身子巍巍一颤,下意识地往后推开三步,到了陆逊背后,以自家少主的身子做遮掩,暗暗用力在衣袖上揉搓手指。

“少主。”他俯身觑着陆逊的背影,压低声音道,“奴替太守公心痛惜才,一时逾越了。太守公体恤张先生素日行善,您看应给多少抚恤?”

这话挑明了,就是请示送多少钱帮着料理后事。

陆逊敛着眉眼,背对老奴,露出一个春风拂柳的浅淡笑容。

李隐舟举着拳头呛咳两声,暗示对方稍加收敛,知道瞒不过少主您,索性卖个乖再讨个人情。

陆逊凝然不语,手势微动。

老仆会意地从兜里掂出一叠金锭,交托给哭到呛咳的小徒弟手中,见他抽噎得可怜,更偏信了之前那番话,倒挺可怜这孩子:“这些金子是太守公的一番心意,应该够你吃穿不愁了。”

李隐舟从善如流地接过对方的好意,含着泪点点头:“多谢太守公,小人一定结草以报。”

该演的戏已经演完了,虽然说不上天衣

无缝,总算也敷衍过去,主仆二人不再打扰,李隐舟揣好金子,开门送客。

“对了。”登上马车,陆逊才略一回眸,“若是用度不够,只管找我开口。”

这话听不出什么差错,老大夫也并未往心里去。

李隐舟眉尖一跳,转眼听懂他的意思,不露一丝声色:“多谢少主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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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机自梦中醒来,已经是薄暮冥冥的时刻。

身上搭着一张薄薄的麻布。

大概是之前打滚得太用力,老迈的身子压抑着疲惫,在徒弟絮絮叨叨的哭诉中就混混沌沌地睡过去了。

还做了个美梦。

张机舔一舔干涩的嘴唇,回味起梦里浓烈的滋味,半是满足,半是遗憾地摇摇脑袋,长呵一口气,呼唤道:“阿隐,人呢?”

昏沉沉的暮光如铺天盖地的网,网住空气中隐隐浮动的尘埃,将人困于一种近乎于寂寥的空旷中。

张机迷惑地四处顾盼,才发现地上撂了张字迹歪斜的竹片。

“先生勿忧,寻医问药,晚归。”

狗屁不通。

张机暗唾一口学生的文采,捶着腰杆慢慢悠悠站了起来,竹片硌在掌心,藏了个不属于大人的秘密。

“小孩子气。”他轻哂一声,随手将之揣入怀中,摇摇晃晃地走去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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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江郡的城廓连绵数十里,坚固异常,处于交通要塞,虽步繁华,但素来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因此每数年修葺一次,整理破处,确保护住全城百姓安然无恙。

也不知道下次整修是何年何月,大概到时候,这个寄予着许多大人物童年回忆的狗洞,就要彻底地被泥石填补,从此密不透风。

李隐舟面朝这个半大不小的破洞,拨开遮掩的草丛,熟稔地钻了过去。

可见一件羞耻的事情做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月色如薄雾洒下,城外仿佛另一方自在的天地。微风来时,携着芦花,漫天铺地地掠过肩头,纷飞如雪。

他拍拍身上的泥土,凝然远望,果然见到熟悉的背影立于月下。

小少年挺直的身姿陷于芦苇的飞絮中,也在凝望某处。

他的身边,蹲坐着两个略小些的身影,仰首望着明净如玉的月亮,

一动不动。

李隐舟踏着满地的白色绒絮走了过去,果然瞧见顾邵和孙尚香,像两个小狗似的,痴痴地望着月亮。

大概是第一次经历亲人的死别,千里而来的消息经过漫长的旅途与时光的冲刷,显得太不真切。孙尚香的迷惘大过悲伤,她凝望明月,难以想象在另一个遥远的城池中,她永远高大伟岸的父亲已经被凡人的刀□□死,已经永远不能见到同一轮月光。

顾邵静静守在她身边,很难得地闭上了嘴,大概也知道不是该说话的时候。

素日吵闹的小儿女反常地静默下来,在冷清的夜里体会乱世赐予的第一次永别。

李隐舟挪开眼眸,目光循着陆逊的视线眺望过去。

芦花的雪里,一袭白衣的小少年迎风负手,雪白的发带空中翩飞,如同立于另一个世界。

如同立于旷世的孤寂。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又叫:《关于我儿是个戏精这件小事》

另:拔火罐,我国内最早有明确描述的是清代《金匮要略论注》,理论上不可能出现在三国。

而先秦记载的“角法”,从内容看跟拔火罐没啥关系,而是描述割痔疮,两者天差地别了。

所以不要考据这个哈,拔火罐在国内出现的时间史册并无确切记录,只能以中医相关典籍推断出是比较晚的,具体科普可以自行知网搜索。

27、第 27 章

李隐舟隐约能猜到此次会面的目的了。

听到轻细的脚步声, 陆逊转过身来,目光从容,似乎早已料定对方会来。

他今晨示意老仆给的抚恤不多不少, 正好七枚金子。

姜子牙《六韬》所言,却敌报远之符为七寸。

所以这个暗号的意思是敌军已退,不必担心。

去年山神庙的时候,李隐舟就通过这种军队里惯用的数字密码偷偷给孙尚香递了消息, 如今陆逊也故伎重施, 在陆太守所指派的大夫眼皮底下和他交换了信号。

可见这对祖孙之间并非全然坦诚,眼前的少主看似纯良谦逊,实则暗藏棱角,而李隐舟所见的也只是浮冰一角的阳面,却不知道如水的性子下藏了多少锋芒。

知道他和陆康有所隐瞒,那其每一句话都值得仔细掂量。以陆逊滴水不漏的为人处世,出手便断不可能让人陷于“用度不够”的尴尬局面, 更不可能强人开口。

所以那句话删繁就简, 唯有“找我”二字是真。

他这样有意隐瞒,当然不是为了请李隐舟去府上做客,思来想去,只有这个狗洞是孩子们的秘密基地。

他默然远望孙权寂静的背影。

一切的苦心, 不过为了一场送别。

孙氏不日就要迁走。乱世浮沉, 各自为家, 或许就如海上漂泊的船只, 能否再度相逢只能看时代的浪潮将他们推向何处。

李隐舟很清楚,数年之后,陆逊与孙权二人将以另一种关系重逢。只是彼时彼刻,作为江东主公与世族家主, 不知还会否有机会重见今夜的明月与芦花。

那个时候,孙尚香或许已经嫁给了刘备,去往蜀地;顾邵似乎没有什么名气,大概做了文官或者夫子。四个庐江相聚的小伙伴终究被这场乱世拆离开,各自踏上命运画好的轨迹。

只是没有想到,这样近乎于庄严的告别,居然还有他的一份。

李隐舟亦蹲下身子,和顾邵、孙尚香一起抬头望月,希望把这一刻铭记在心底。

良久,才听见陆逊开口,声线平和如旧:“太晚了,回去,夫人已忧思成累。”

孙尚香偏头看了他一眼,清亮的眼眸落着寂寂的月,盈盈如泪光。

她低

下头:“我记得,我病的时候你说,好了一起放风筝,结果等我利落了,你就走了。”

没曾想到她还记得病中呓语,李隐舟那时只把她当孩子哄着,现在突然也有点后悔,明明有一年的时间,为什么不履行诺言呢?

“下次,来江都郡。”孙尚香道,“听说那里风也好。”

李隐舟点点头:“好。”

顾邵道:“我也要去。”

孙尚香垂头,在地上一粒一粒捡起芦花,收纳在掌心:“你就别来气我了,在庐江吵得还不够吗?”

顾邵一时无言以对,白净的脸颊侧染了一层微微的红,他踟蹰片刻,似乎决定了什么,认真地掰开孙尚香的手:“我以后再也不气你了,你等我几年,我一定去江都郡找你。”

他捏走孙尚香收集的芦花,像拿了什么凭证似的,郑而重之地放到心口处。

孙尚香不理他,半响,才像听到之前陆逊的话似的,站起身来,往孙权身边走去,贴着兄长的耳朵,悄悄地说了些话。

也不知道兄妹二人说了些什么,孙权转过身来,背着明月阔步走来,挺拔的姿态中已渐渐有了其父兄当日的意气风流。

他偏头瞟了李隐舟一眼,并不问起白天的事情,他的面色比夜色更冷,话却朝着陆逊:“阿言,以后常写信来江都。”

对于他这样孤僻傲慢的性子,这样简单的要求,仿佛透出的一缕微光,隐隐透出压抑于内心中澎湃而纯真的感情。

陆逊微微垂眸:“等再见面的时候,再慢慢谈以后遇见的事情。”

孙权并不看他:“你觉得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当然。”陆逊道,“譬如江水,终有一会。”

李隐舟凝然东顾,似乎隐隐闻及江水奔流之声,江东丰沛的水脉相互交织,以庐江为源,给下游送去生命勃发的浪潮。

有东风起,吹散凝在月上的冷霜。

孙权终于露出笑意,旋即散于风中,似恍惚一瞬的错觉。

他抬首北望,眼中有广阔无垠的大地:“一脉同流,愿与君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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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隐舟回到药铺的时候,已经近乎三更天,好在孙权坚持送他,走着夜路也不算落寞。

陆逊与顾邵先送孙尚香回府

,难得孙权和他落了单,也许是有话想单独和他说。

毕竟白天那处戏码,等于明晃晃地告诉孙家,不约,告辞。

李隐舟深一脚浅一脚探着路,小心翼翼地走过布满青苔的石板,听着潺潺流水于静谧的夜中流淌,一时间庐江的街道显得空旷而寂寥。

但一路走到药铺门口,对方也一直缄默,仿佛一个影子,沉静不语。

李隐舟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经历死别,又要生离的孩子,或许孙权也不需要安慰,他的眼中早已不再是庐江郡这片小小的天空,又更远的江河等着他征服。

半响无言以对,直到街巷到了尽头。

李隐舟客气地道了谢:“多谢少主相送,您没有带仆从,还是早些回去,否则老夫人也不安心。”

孙权停下脚步,仰头望了望张机药铺的牌匾,还没有长出的喉结只是微微地突于皮肤,说话间轻轻动了动:“你又会在庐江郡呆多久呢?”

李隐舟亦没有深思过这个问题,张机速来遍行天下,他又会在庐江郡再呆多少时日呢?

却听孙权继续道:“江都虽然没有庐江的安谧,但也有繁华的街景,若是张先生想来,可以随手找权。”

这是他第一次以“权”字自称,不知对象是为人尊敬的张机,还是他这个不起眼的小药童。

“好。”李隐舟推开药铺的门,轻声道,“少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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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孙氏兄妹做了最后的告别,正准备整理一天的疲惫,却见药铺的桌子上对了硕大的几个箱子。

张机抱着一个硕大的包袱走了出来,腰弯得不像样子,见到徒弟,忙催促:“快来!帮我搬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周三要上夹子,所以明天请天假,周三晚11点双更,按约定今天还有一更四千字,大家不用等,还在修(大概率重写),明早上就能看啦。

对秃头作者来说就是早7点刷新一天,所以二更还算周一的更新量(确信)QVQ

28、第 28 章

明朗月色跨入暗沉沉的药铺内, 消磨为一地模糊不清的影子。也许是怕被发现,张机并未点燃烛火。

李隐舟掀开包袱皮,里头露出一沓厚厚的竹简, 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张机这是要走个干干净净,除了爱书,身外之物都抛在庐江郡,这样也减少别人怀疑的可能。

师徒两人的思路在不愿意依附孙氏的交叉之后, 再度相偏了。

张机要借此机会, 假死遁离庐江郡,而李隐舟完全没有想到真的离开此地。

浮萍落于何处就在何处生长,柳絮漂泊千里万里,随风直上青云。他的师傅不愿意扎根于此,欲要四处借力,攀上医学研究的顶峰。

作为后辈,李隐舟很敬佩这样的老先人, 但是作为徒弟, 这个师傅也忒任性了点。

“师傅。”他试探地开口,“你要出远门吗?”

张机将摇摇欲坠的包袱一股脑塞给他,连书带人一起推到桌边,看小徒弟猝不及防的神色, 伸手拈起粘在他肩膀上的芦花。

“这就是你帮我寻的药?”

张机和几个孩子颇算得上忘年交, 知道他们一半的机密, 因此李隐舟也从没想过对他设防:“孙氏要搬离庐江郡, 徒弟少不得送一程,让师傅担心了,嘿嘿。”

做师傅的可比旁人了解自己的徒弟,并不被他的嬉笑蒙混过去:“既然道过别了, 我看不如大家都散了,也算干净。”

李隐舟万没想到他态度如此坚决,一时哑口无言。

张机的眉目于晦暗光线中模糊了轮廓,唯有深浅的皱纹历历可数,如树的年轮,清晰地记录着风雨飘摇的半生。

他背过身去:“后天就走,你明儿好好拾掇拾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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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整个庐江郡静如一池死水,连风都不再掠过。偶有不知何来的水珠不经意地滴落,将人的心湖也撩起涟漪。

李隐舟在这样过分的安谧中有些难眠,翻来覆去地和枕头做斗争,耳朵几乎被擦掉一片皮后,他放弃了抵抗,老老实实地坐立起来。

掰着手指头算算,陆家给的金子,加上上回救甘宁剩余的,扣省点凑合着过三两年不成问题。即便张机不养他,到时

候也能自己坐铺子卖药,张机博文广志,一年所授,足以让学生依仗为一生的饭碗。

更何况他还掌握了超时代的解毒剂,混口饭吃并不难。

但好不容易找了这么个医术靠谱、思想通达的师傅,若是就此别过,也许毕生都不能再会。

……

熹微晨光在墙上刻出细瘦的身影,李隐舟筹算着未来的生涯,不知不觉竟然靠着墙壁睡着了。

唤醒他的是一阵匆忙的敲门声,如鸣冤的鼓点一般重重踩着心弦,他一个激灵,额头砰然砸中坚硬的墙壁,在剧烈翕动的疼痛中彻底清醒过来。

——难道事情又有变故?

他不及深思,一面批衣,一面快步走出,刚拉开大门,扑面而来的晨光中瞧见一张焦急的脸。

“听说庐江郡有位神医张先生,敢问是否在这里?”

李隐舟拧了拧眼皮,瞳孔微缩,适应了光线之后,才看清楚的来人。

是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妇人,薄薄一层春衣像直接裹在骨架上,枯瘦得看不见一块饱满的皮肉。肉眼可见的营养不良下,浓重的一层黑眼圈更给她的神色添上一层疲倦。

“老夫人有何事?”李隐舟并不急于回答她的问题。

她的牙齿也瘪了进去,说话像含了口水,好在勉强能听清:“老身是来求医的。”

李隐舟眉眼不动:“您来的不凑巧,先生已经病重,庐江城还有几处药铺,不如我送您过去。”

老太如蒙雷击,整个身子摇摇欲坠。

“我,我寻了上百里水路,从吴郡到庐江,就是为了找张先生,这可如何是好……”

李隐舟见她说得真切,不像是来试探之人,内里也有些动摇,刚要开口,便听张机声音伴着脚步声传来。

“什么病?”

老太见峰回路转,大喜过望:“是小儿下泄,已发了二三月,总不见好,屎里还见血!问了我们当地的大夫,都说只有庐江郡的张先生知道怎么治。因此特特来寻您。”

这话说得粗鄙,但症状描述得倒很确切。

张机踏出院门,走到药柜面前,手指翻动,挑出一个不常用的药箱,往李隐舟怀里一掼:“走。”

“先生……”音调微转,提醒他小心低调,这么生龙活虎地走出去,昨

天的戏码就泡汤了。

“咳。”张机抬着拳头重重呛咳一声。

老太有些懵然:“您就是张先生,您身子也不利落?”

张机眉毛眼睛扭成一块,佯装病态:“虽有些不爽,还能瞧瞧病,我徒弟机灵,也可帮把手。您老人家如何称呼啊?”

老太这才把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塞回去,抚着心口长长叹口气:“我夫家姓暨,吴郡人喊我暨老太。”

说着,掏出一块斑驳着黑点的竹简,递给张机。这粗造的名帖虽然有些破旧染霉,但并无半点油星子,可见虽然贫寒,也曾是重礼的读书人家。

于张机指缝中,李隐舟打巧看见她的夫姓——

暨。

倒真是个古怪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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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天光稀疏,人影惨淡,师徒二人略作乔装,领着老太从后院偷偷抄小路,绕了个大圈子,才到暨老太暂居的小屋。

大概是星夜赶到,所以也没听说庐江郡的稀奇事儿,暨老太虽然觉得张机行为古怪,但总觉医者巫也,能通神明,有些怪状也就不惊奇了。

她领着师徒二人见了所述的那个孩子。

病儿是个两三岁的小男孩,因为久病,早已面黄肌瘦,瞧不出半点活泼的样子,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深深凹陷,偶一转动,瞧着倒挺悚然。

“阿艳,这是张先生,他来看你了,吃了药我们阿艳就好了。”

叫暨艳的孩子才刚到能听懂短句的年纪,但似乎已经对这种说辞很麻木,小小的一只抱着膝盖缩在床角,除了眼珠子的微小动作,几乎像个没有生气的假人。

张机正欲查看,忽然停住动作,转头对李隐舟道:“你去看看是什么病。”

丰富的实践经验已经让他有了足够的判断,刚巧在这抉择的关头,他也想看看若真是就此别过,小徒弟有没有自力更生的本事。

李隐舟抬眸看一眼张机,见他神色肃然,并不言笑,才越过他的身子,走到病儿面前。

他翻起暨艳的眼皮,视线掠过他木然的眼珠,落在苍白的内眼睑上。

血红蛋白只有五十二至八,对于三岁的孩子而言,已经算严重的贫血。

这是现代医学培养出来的看家本事,内科的拿手好戏之一,即便

是脱离了现代化的器械,查体的基本功也足够碾压这个时代的大部分巫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