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检查一番,得出结论:“是肠澼。”
肠澼这个偏僻的喊法来自《黄帝内经》,李隐舟和记忆中的医学知识比对过,在后世,这个名字有另一个更常见的中医名——
痢疾。
小儿慢性痢疾,在这个时代被解释为外邪所致或者内伤饮食,虽然远远没有病菌的概念,但是也隐约探索出“邪”的说法。
张机还不曾说话,暨老太倒惊讶地开口:“是了,吴郡的老先生也这么说,连您的徒弟都能比得上六十岁的老仙人,您老必是神仙人物!”
李隐舟并不被这个马屁迷惑,这暨老太还存了个心眼,打一开始假作不知道什么病,避重就轻地说治不了,看来是想验验张机的资质。
“总还不算丢人。”张机倒不和老太计较,反将眼皮一闭,问,“我素日教过,肠澼何解?”
李隐舟不假思索地回答:“以白头翁汤可解。”
他的师傅之所以在江东一带小有名气,因其对传染病颇有见解,特别在治疗痢疾上,总结出的白头翁汤可谓一绝。
张机继而问:“白头翁汤止痢,何以止泻?”
李隐舟指节微动,腰带摩擦着衣襟,下意识地联想到自己所得的活性炭。
是药三分毒,普通的汤药对于这样病弱的小儿都如虎似狼,反而物理作用的活性炭是最安全的止泻剂。
对于张机,李隐舟倒并没有刻意隐瞒的意思,这位师傅虽然落拓不羁,但唯独在医道上无可挑剔,就算是这样紧要的关头,一旦有病人上门,他也不顾被发现的风险,仍然亲自到场诊治。
虽爱酒,但酒葫芦里装的仍是济世的心肠。
只是自己已经显山露水太多,再用滇南搪塞过去,张机就是傻子也知道自己不对劲了。
……
见他面色纠结,张机倒也不为难,答到这个份上,足够算是后生可畏。他撑着腰肢,强作不适,低咳道:“取药箱子里的巴豆来,去其内外壳,在炭火上烤至黑透,磨为粉。弄好之后,加上蜂蜜,调成甜汤,喂给这孩子。”
巴豆?
暨老太虽不曾学医,也当过病人,可知道巴豆是利泻的,吓
得脸也白了:“这可使不得!巴豆吃了,我这孙子哪里还有命活?”
张机懒得和她口舌,抬手指向李隐舟:“若你宝贝孙子没了,我把徒弟赔给你。”
又被卖了的小徒弟:“……”
李隐舟默默以为老不尊四个大字替掉之前悬壶济世的评语。
暨老太哪里有心情和他玩笑,刚想张嘴,李隐舟已经掀开药箱子,取出张机提前备好的巴豆,余暇中信手一翻,底下果然也早有配好的白头翁汤的药材。
巴豆制药炭,就和活性炭有了异曲同工之妙,师徒两人跨越十八个世纪的知识鸿沟,竟然想到了一块去了。
李隐舟掂一掂手中的巴豆,朝暨老太弯着眼眸一笑,眼神万分纯良,表示您放心,我无意篡位。
暨老太再不放心也无计可施,唯有把孙子的性命托付给师徒二人:“有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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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府,书房。
今日本不是修沐的日子,但偏逢孙氏举家搬迁,顾邵不愿在学堂对着空落落的同桌,索性告了假,将自己埋在书卷里。
“这么大的事,孙伯符都不来亲自来接,反让周兄长代为操持,你说这人是不是算不孝?”
反正孙策已经被他安了十多桩罪名,再添一项也不嫌多。他嘴里嘟囔着,也不知向谁说:“他不敢来庐江城,一定是怕我数落他,可见心胸狭窄,难怪叫小霸王,都一样小气!”
周官人在屋外经过,听到这遭碎碎念,倒难得真情实感地笑出声——
小孩子才惯常用讨厌表达挂念,同是养在太守府的两位少主,怎么偏长成了天差地别的性子。
他无声息地踏步离开,走到庭中树下。
斑驳树影摇曳洒下,光与影密密交织,强烈的错落令人有些目眩。
他眯缝眼睛,瞳孔复为狭长:“少主,孙氏已离开庐江郡。”
陆逊安然立于光影交错处,似闲谈一般:“人走了,剩下的东西如何处置的?”
周官人眼神闪烁片刻,咧唇一笑:“少主问得稀奇,谁见了,不就是谁的?”
陆逊回眸瞟他一眼,眉梢微动:“外祖父不管,周家也不管?”
“少主可听过民间的说法?”周官人放缓了音调道,“老虎再厉害,也打不过一群豺狼,而要想斗赢豺狼,就得由着它们先吃了老虎,而后饿极了,自然就会内斗。”
见对方静立不语,他微微一顿,继续道:“所以,打虎何须用霸王,吃下去的肉,终归是要喂给别人的。”
陆逊凝目看着他,似乎透过此人的躯壳,看到了自己从祖父那不肯倒下的枯瘦身体。
“可若,我为鱼肉呢?”
作者有话要说:我变秃了,也变强了)
周三晚见~
29、第 29 章
周官人面露惊异之色。
天下诸雄中, 袁绍与袁术兄弟离心离德已久,关东联军明面上虽仍奉袁绍为盟主,实际上已如一盘散沙, 早各自为伍,共同追击的目标董卓尚且苟延残喘,这些人倒自己内斗起来了。
如今倒下一个孙坚,孙氏旧部这块令人垂涎的肥肉终究是被袁术叼走了。
而袁术身后, 亦觊觎着数双蠢蠢欲动的贪婪眼眸。
陆康苦心经营多年, 引而不发,连孙家搬来眼皮底下都姑且忍耐过去,一门心思地栽培少主人,不与其他地方势力勾结,才治理出如此安谧稳定的庐江城。
为的就是作壁上观,等群雄厮杀,最后择良木而栖。
只有愚蠢的农夫才会亲自动手摘去多余的果子, 聪明人只等瓜熟蒂落, 总会有一颗结为硕果的。
陆康的筹谋并不是盲目自大。
江东世族同气连枝,唇齿相依。一块硬骨头还可以勉强吞下去,一条紧密相扣的脊骨却没法嚼动。
也正因此,其势力虽然扎根于江东大小郡县, 仿佛连席的盛飨等人享用, 但上至袁绍、袁术兄弟, 下至于诸多军/阀, 都无不谨慎小心,害怕贪吃入腹,反而把自己噎死了。
这也是四大世族素来倨傲的资本。
但显然少主不愿意这么被动地等待。
可作为将来的陆氏家主,陆逊不可能连这点利弊都恍然无知, 难道他有不同的见解?
周官人细长如弯钩的瞳孔中闪落着细碎的阳光,但眸底依然是阴沉沉的暗色:“少主也许多虑了,就算庐江郡是案上鱼肉,也是带刺的,不是谁人都敢随便吞吃的。”
陆逊收回目光而东顾,眉目轻锁:“你要是遇到想吃而不敢吃的东西,你会怎么做?”
他倒从没想过这个。
旋即神色一震,喃喃道:“……我会请我最讨厌的人来吃,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便可以渔翁得利。”
难怪少主之前竭力维护与孙氏的交往,一旦孙氏势颓,就难免成为袁术手中刺刀,不得不暂时听其摆布。
袁术手握孙氏旧部,用这个相威胁,孙策唯有选择替他啃下庐江城这块硬骨头。
到时候鹬蚌相争,不管是借了孙策的手拿下庐江
郡,还是依靠陆康的势力彻底铲除孙氏后人,袁术都决计不会吃亏。
少主所思,已经将未来两年的局面剖析得清楚分明。
陆逊亦默然无语,他能想到的,从祖父想必更算无遗漏,但身为四大世族的家主之一,不能和他一样随便对孙氏低头。
他收敛眸中的忧色,声色淡静如常:“我曾用虎裘试孙策,他并不愿屈居袁绍、袁术之下,这两年是他孝期,所以他一定会尽力拖延,暗中滋长,取得摆脱袁术的机会。”
周官人点点头:“所以我们还有两年时间可以筹谋,厉兵秣马,也许可以一战。”
听到这话,陆逊反而不置可否地偏偏头,避开刺目的阳光,眼瞳微狭。
语气如冰锋破开静水,冷而决绝:“既然始终要选择一个良木,何不先送上诚意?”
周官人震惊地抬起头。
“您想和孙氏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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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江郡的另一头,风和日丽。晴朗的阳光被高低错落的屋檐挨次筛落下来,散成暖洋洋的齑粉,扑撒在人面之上,替人点上一层好气色。
巴豆炭和蜂蜜调的甜水已经灌给了暨艳,白头翁汤也交给了暨老太,接下来调养数月,就可安然无忧了。
事情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张机是否还是明日动身?
李隐舟默默思忖着去留的问题,闷头往前走,不意脑袋一磕,撞上张机干巴巴的后背。
他揉揉脑门:“师傅您停下干嘛,不怕被人发现吗?”
张机原地伫立片刻,突然转了方向,大阔步甩着袖子走上平整宽阔的街道。
李隐舟颠颠地背着药箱子,小碎步跑到他旁边,仰头观察张机的脸色——
也没傻没醉啊?
张机大步流星迈向前,引来路人纷纷侧目,毕竟昨日才要死要活的人,今天就昂首挺胸、面色红润地招摇过市,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倒总有胆大心黑的:“张先生,您老人家这是……”
诈尸了?
张机揽着李隐舟的肩膀,用力攀扯着他的肩胛骨,把他正正掰朝人群,满脸欣慰:“我徒弟寻了秘方,把老夫治好啦!”
众人皆投来诧异的目光。
李隐舟总觉得有些脸热,像卖艺的猴子似的,被师傅提溜着进
了药铺。
到了无外人的地方,他才卸下僵硬的笑容,很诚挚,很关切地问:“师傅,您吃错药了?”
张机哼一声甩开袖子:“怎么,为师帮你挣名气,你还不承情?”
李隐舟放下药箱子,趴在上面,严肃地观察张机的表情,师徒两人像对调了身份似的,倒显得张机有些被质询的心虚了。
“咳,痢疾一病,非三五日可以治疗,我若就这么拔脚走了,他们祖孙出了事,你真赔命?”
李隐舟万没料到是因为这个。
张机素来自信傲人,难道还会怀疑自己用药不对?
但转念一想,也确实很符合张机的作风,他再成竹于胸,也一定要亲自到场诊治,即便有十足的把握,也依旧留一窍心眼。
他的师傅被称为医圣。
不是医神,也非医仙,在建安三神医中,张机没有华佗那样惊世骇俗的创新,也无董奉归隐杏林的潇洒脱俗,他不过个是勤奋到疯狂的普通人,是放荡而恣睢的浪子。
李隐舟凝目望着张机满脸风霜刻下的皱纹,忽然意识到,他是多么一个凡俗的糟老头子。
又多么仁慈。
师徒二人举目对望,倒有些彼此看破的尴尬,李隐舟滚了滚嗓子,不去戳破他的老脸:“那我们可以在庐江郡再呆些日子了?”
张机点点头:“事情了当以后,再离开庐江。”
也算歪打正着,给了他一定的时间思索将来,李隐舟正打算长舒一口气,却又听见笃笃有力的敲门声。
……迟早卸了这门,一响准没好事。
李隐舟默默腹诽,和张机交换一个眼神,迈着小碎步偷偷打开一条门缝,偏巧撞上一双淡静的眼瞳。
“少主有什么事情吗?”他目光在有限的门缝内左右探索一番,却没见他带着仆人,松懈一口气,但也觉得奇怪,慢慢打开门。
孙氏兄妹已经离开,陆逊这会不在小四姓小侯学里念书,跑来药铺干什么?
难不成张机诈尸的消息这么快就传出去了?可就算如此,陆逊也不可能孤身前来,毕竟从来就没打算、也瞒不过他。
陆逊掩上房门,目光从张机红润的脸色上一错而过,忽然笑道:“先生既已转好,可否替逊为一位故人诊病?”
张机
以袖掩唇,咳嗽片刻:“少主若是和孙家是同样的病人,那便不必了。”
他是打定心思要走的,不跟孙家去江都,也不可能留在庐江郡守着陆家,推迟个两三月,等风平浪静,再偷摸溜走,也不是不行。
“先生误解了。”陆逊笑得纯良,“逊的故人并不在庐江郡,之前听闻先生病重,所以很是惋惜,没有机会请您替他诊治,如今先生魂兮归来,逊不得不拜托您老人家了。”
张机磋磨牙齿,瞥眼和李隐舟悄悄对视,总觉得这话里,似乎有那么一星半点威胁的意思?
不对,若是孙伯符那个蛮子,肯定是你若不从我就把你揭发的意思,陆逊为人亲和,决计不是犬狼之辈。
李隐舟见张机似乎卸下防备,哑然片刻,可见陆少主平日功夫下的足,连张机这种人精都以为他是乖巧的绵羊。
如果不是见识过他举剑的姿势,大概自己也不敢相信这人也会咬人。
还特会咬关窍之处,一口见血。
他抢先于张机开口,先打探口风:“先生有重病人要守着,少主的故人在何处?”
陆逊偏脸看着他,轻声道:“我本来以为先生不愿久留庐江,这样也算一举两得,既可以送先生出城,也能替逊看望那位故人。不想先生要务缠身,从祖父若知道先生病愈,又如此仁善爱民,一定不舍得再放走先生了。”
张机微张着嘴,似乎隐约瞧见对方温良面孔下露出的一丝尖牙,甚至有些不敢置信:“少主是在威胁老夫?”
陆逊否认:“只是和先生谈谈罢了。”
小兔崽子还想装。
张机反往桌上一靠,索性无赖:“病又犯了。”
陆逊眼也不眨:“那先生就最好在家休养,不要出门日晒雨淋。”
张机气得几乎吹起眉毛:“你怎么也学会了孙伯符那套?你还想要挟我?”
陆逊声音缓如春风:“孙兄长待我如亲弟,逊耳濡目染罢了,只是关心先生。”
张机扣着桌面,把朽木捏得作响。李隐舟赶紧调停:“少主究竟希望师傅去什么地方,看什么人?”
陆逊收敛笑意,眼神似是无奈:“孙兄长在曲阿葬父,听闻他悲痛欲绝,身子不爽,所以逊想托先生走这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很抱歉本来说好双更,因为下午临时开了个组会,也实在熬不动夜了,所以只有一更了,鞠躬道歉。
周官人就是之前那个,寒食节回头的老哥啊
30、第 30 章
孙坚战败身亡的消息尚未广播, 但三人皆心知肚明,陆逊说话一向含蓄内敛,今天却如此挑明, 如透冰见日,泄露的信息量显然不止这么一点点。
曲阿地处吴郡,与孙氏迁往的江都郡所去不远,素以安宁避战闻名, 却无庐江郡这样严格的管制, 因此可算得上独避风雨的一块宝地,天下人人趋之。
父亲败亡,孙氏岌岌可危,这个时候,孙策不会病,也不能病。
陆逊必有消息要带给孙策。
且这个消息,不仅要避开袁术的眼线, 还得逃离他的从祖父陆康的掌控, 因此他并不交托给陆家的人,反而一身孑然、浪荡不羁的张机,是最合理也最安全的选择。
李隐舟反复揣摩陆逊的言辞,已经猜出一半的意思。
他在和自己的从祖父作对。
陆氏少主显然不愿意为人傀儡, 他想走自己的道路, 领着陆家、领着江东的世族, 在艰难的选择中开拓出从未有前人敢踏足的未来。
哪怕为世族所不容。
满目温顺, 一身反骨。
李隐舟知他心思,眼睫微垂,眸光闪动:“据我所知,曲阿属于吴郡, 巧的是,先生照料的病人也来自吴郡。”
陆逊陡然转眸,瞳孔微微放大。
他继续道:“太守公不喜伯符,想必不愿师傅出城相救,何况师傅他昨日大病,今天就痊愈,少主也许知道内情,但太守公未必肯相信这么离奇的事情。”
陆逊今日步步相逼,丝毫不做遮掩,说明势在必得,但更表示他别无他法。
庐江的太守始终是陆康,陆家的家主仍然是他的从祖父,像废禁火令那样不与陆家利益相冲突的事件,陆康可以纵着他反叛一回,但真遇上决策世族命运的选择,就算是陆家的少主,也不能与之抗衡。
张机的病情转折如此快,小狐狸知道原因,老狐狸就更瞒不过去,若是张机偷偷离开庐江郡,指不定还不到渡口就被陆康拦回来了。
李隐舟歪着头笑:“大门不通走小路,小路不通,不是还有狗洞嘛。”
陆逊凝视的目光如水上浮冰,微微的冷意中带着动摇。
张机不解前情,也无心琢磨天下局面,因此并未通达,反
而被两个半大的孩子绕糊涂了:“阿隐说的对,就算老夫愿意去,这个节骨眼上太守公也不会轻易放我出城,少主请回。”
陆逊略过他的话,凝目望着李隐舟:“从庐江到吴郡不算远,也有上百里,陆路曲折,水路漂泊,到了曲阿更有袁术公的人马守卫灵堂,你不怕回不来吗?”
不怕是不可能的,人皆有畏死之心,李隐舟当然也不想死在刀枪下。
但更不愿张机被卷入这样的斗争中。
这飘零乱世中,是张机将他带回安稳宁和的庐江城,给了他一米一饭的温饱,还教会他行医做人的德行。这所寒碜的药铺是他的第一个家。
张机于他,是师傅,亦如朋友,更是长辈。
既然一定要有人赴此凶险,倒不如让他这个徒弟走这一趟,好歹他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药童,比张机默默无闻,也更不易被察觉异样。
他心中有决断,笑容化去,凝为一个坚定的眼神:“只要少主相信我。”
————————————
庐江的渡口船来船往,带来南北交杂的口音。北方的壮汉立于码头,用粗哑的声音吆喝着声音,江东的小娘跟着大人走走停停,亦不怕羞,露出亮晶晶的眼瞳,目光比水光更纯净。
船这个交通工具在汉朝得到了极大的发展,这个时代已经有了四层的战舰,在水脉充沛的南方更是广泛应用于军事之中。民间的船只虽然远没有军用的气派恢弘,但小船载着旅人,也加速着各地区之间的文化交流。
李隐舟独自一人站在码头,瘦弱的身躯显得格外孑决,像熙攘人群中与父母走散的孩子,引来不少关切的目光。
亦有好心的旅人查问:“孩子,你是谁,你怎么不和家人在一起?”
李隐舟抱着药箱,背脊挺得笔直:“我是替我家师傅给人送药的,您别担心,我自个认识路!”
见他乖巧又独立,围观群众迷惑的眼神转为羡慕,都说庐江城出的几位少主人早慧,连寻常人家的孩子也如此懂事,可见是个人杰地灵之处。
李隐舟跟着人群一块坐上民用的船只,这些狭小的木船只能承担短距离的旅行,负责交通江东各大郡县。船夫带着有律的侬音摇着桨,调
笑间已越过数重青山。
伶仃的小船如落叶漂浮于江面,在小小的抽气声中上下摆动,慌张的大多是内陆深处的外乡人,江东的百姓生于水畔,见惯江河,反而会捞起江水,和同船的伙伴开个小小的玩笑。
李隐舟独自躲在船角,在摇晃的船身中默默回想昨日。
等陆逊离开以后,张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中另有一番内情。
被用烧火棍威胁着屁股再三盘问之后,李隐舟不得不把实情和他剖明。
“师傅,孙氏家主身亡,孙氏少主人尚且为袁术公制辖,这时候不可能病倒。陆少主一定是想找人帮他递信,所以才来找您,因为您是大夫,又非陆氏的人,很容易逃开袁术公的眼线。”
张机方回过味来:“所以你才要替我去?可陆家小子也没给你什么信件啊?”
的确,陆逊并没有给他任何通信,甚至连他们常用的姜子牙《六韬》暗语都没有一个。
而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只要你这一口人过去,孙兄长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一口人。
李隐舟不由笑,的确,这个时代虽有造纸术,但是成品尚且粗糙,更不防水,而竹简硕大笨重,都不便携带,更容易被搜身时发觉。
陆逊的这个办法,更隐秘,也更聪明。
而唯一的问题是——
孙策会愿意吗?
————————————
数日后,曲阿。
孙氏灵堂已被重重重兵守住,闲杂人口不得入内。灰蒙蒙的天空下,冷风过处,白色的长带曼舞,像挽留的手,不住地呼唤着散去的英灵。
孙策于一处房屋中休息,满脸病色,嘴唇苍白,眼皮疲倦地闭拢,似将悲伤掩于心底。
大夫左右视之,略露迷惑之色:“少主……或许是伤心过度?从,从脉象上看,并不是什么大病,但,您又说心痛气乏,也许是灾恙入体,老夫再观星象,查查是什么原因。”
“咳咳……也罢,或许修养几天就好了,父亲去世,袁术公为之操劳,策实在寝食难安啊。”
孙策眼眉不动,唯有嘴唇略张开说话,回避的态度很坚决。
大夫无计可施,只得退出房外,走出数十步,朝一个看守的士兵道:“孙伯符分明无
病呻..吟,可他坚称不适,老夫也没有法子啊。”
士兵道:“他这番作态,不就是想拖延时间么!现在袁公已经拿了孙氏旧部,看他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那大夫也是袁术指派的人,当然知晓内情,但不敢多嘴:“你我都是旁观之人,只要据实回报就好,不必掺和进去,小心驶得万年船呐。”
士兵却多有不屑:“他孙伯符不过是命好落在了长沙太守的家中,凭他自己,我不信孙家还能再起!”
两人切切嘈嘈地说着话,却见另一个士兵阔步走来,手中提着个**岁的小少年,那半大不小的孩子手里,居然还抱了个药箱子。
“给你们说件奇事,这孩子竟说他家师傅占卜到了孙小将军的病,遣他来送药呢。”
方才说话的士兵与大夫对视一眼,狐疑地将李隐舟接过来,眼神下垂,落在那药箱子上。
说话间,手指已经漫不经心地打开了箱子:“小孩,你家师傅是谁啊,怎么能有通天的本事?”
李隐舟挂在他手上,挣扎着摇摇头:“我家先生是世外高人,轻易不可出山,若你们不信,我回去就是,反正孙小将军不好,着急的人也不是我师傅!”
士兵眼神一动,咧着嘴笑:“倒挺尖牙利齿。”
他虽不认识药材,但翻看过后,里面无一字迹,就连包药材的牛皮也是干干净净。
为了谨慎,他还是用力一抖,将牛皮扯走,才把李隐舟放下来,拍拍他的肩:“这虽不是军营,也不是小孩子随随便便能进的地方,你要见他,也得搜身。”
李隐舟大大方方展开双臂:“随君处置。”
士兵仔细搜查片刻,只差把他扒个精光,也并没搜出信件,这才略微放下心。
不管这孩子的主人目的为何,只要他能“治好”孙策,孙策便不能再和袁术公拖延,只能收拾东西,赶紧滚回他的江都郡。
就算以后袁术公再想用他,也是为人鹰犬罢了,和以前趾高气扬的孙家少主不可同日而语。
他心思阴鸷,神色却温和可亲起来:“那就有劳小先生了,不过这孙小将军脾气暴躁,我怕你吃亏,还是陪你进去。”
当真是严防死守。
李隐舟抬起脸,露出个和解的笑:
“也好,请您带路。”
————————————
孙策刚敷衍完一个大夫,便又听到了敲门的声音,不耐烦地从被窝里摸出点白色的面粉,往嘴上拍了拍,这才虚着声音道:“进来。”
士兵将李隐舟推在身前:“小将军莫气,这孩子说他家先生是世外高人,有法子能治您的病。”
孙策掀开眼皮,眼珠转动,熟悉的面孔进入视线之中。
居然是张机的小徒弟。
他不报家门,肯定有隐情在。
孙策与他快速交换过一个眼神,低低地咳嗽两声:“你用什么药可以治我?”
李隐舟从药箱子里翻出散落的药材,拢在一起,献宝似的展露给孙策:“我家先生说了,并非他倨傲,是您的病需要人气,而他唯有仙气,得我这一口人过来,亲自给您熬药,才能有效果呢。”
一口人……孙策眼里掠过一丝笑意,如流星般一闪而逝:“如此费心,你家先生究竟是谁?”
士兵侧耳暗暗倾听,没察觉出异样,倒刚巧也好奇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李隐舟默不作声地扫视他一眼,将视线转回孙策惨白的嘴唇,道:“我家先生不在海上,而在陆上,隐于市集,所以害怕有人打扰他清修,不能告诉小将军姓名。但如果小将军肯相信他,他以后还愿意襄助。”
孙策静默不语地盯着李隐舟的眼眸,忽而挑眉:“如此,便替我谢谢先生。日后有机会,策一定亲自致谢。”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中午12点抽奖结果会开出来,本章不计入抽奖要求内,怕系统抽风所以推迟个两分钟发布。明儿让我康康哪些欧洲人中奖~
话说只是送个消息不是送人啦,诚意也不是指这个,小陆同学委屈,他只是腹黑不是心黑啊QVQ
31、第 31 章
两人话中有话, 但北方而来的士兵毫无知觉。
“口”作为人口计量单位几乎不会出现在软言侬语的南国,这个突兀的“一口人”颠倒次序,再拼接起来, 就可合为一个字——
合。
虽然此时流行的小篆体与简体尚有出入,但字的组成一脉相承,差别并不大。
民间也有类似的拆字童谣以讽刺大恶人董卓,最广为流传的莫过于那首《千里草》。
千里草, 何青青。十日卜, 不得生。1
千里草合起来就是董,十日卜可拼接为卓,意思是董卓为患,千里寸草不生。
“而在陆上,隐于市集”则提及了他自己与陆家,以孙策的精明能干,这点暗语不难分辨。
陆康与孙坚、孙策父子数次交恶, 就连袁绍、袁术兄弟也和陆氏不睦, 所以士兵再三揣摩,也丝毫没有联想到不远处庐江城的太守府。
好在孙策听明白了。
并且愿意合作。
但李隐舟还是有些不解。
他只知道陆逊为代表的江东世族最后都称臣于孙氏,但在历史中也起码是那位少主成年以后的事情了,中间断带的十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个手无实权的少主, 一个家道中落的小将军, 就算能够达成共识, 又如何可以说服态度顽固的陆康明面对抗袁术?
还是说, 他们已经放弃了说服陆康。
李隐舟眼皮遽然一跳。
心脏猛烈擂动的声音突突响在耳畔,仿佛剧烈的鼓点,昭示着即将来临的狂风巨澜。
孙策轻轻咳嗽一声,将他的思绪拉回当下:“既然药带到了, 你就赶紧回去,策言出必果。”
李隐舟咬住牙齿,切断杂念,对孙策认真道:“小将军的意思,我一定带到。”
————————————
两人在袁术鹰犬的眼皮底下交换过信息,孙策服下这味灵丹妙药,果然立即转好,不仅不虚弱咳嗽,简直可以说得上生龙活虎,提枪立马,英姿勃勃,翩然回首时,素衣广袖,不掩风华。
和年幼的弟弟相较,十六岁的孙策显得过分耀眼明亮,父亲的离世意味着支撑着孙氏的那片天穹轰然倒塌,但天云之上,素日隐于其后的明星正熠熠闪光。
就算在沉重的丧事里,他也无法压抑一身的意气。
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的少年将军,踏的是兵刃,饮的是风霜,眉目里没有一丝生死分离的沉郁,挑起的眼尾映着烈火烟霞,是新一轮的日落日出。
孙策亲自送李隐舟上船。
士兵的监视并不因孙策突如其来的妥协而松懈,但将二人临别的对话颠来倒去地咀嚼,也未分辨出别的意思。
孙策抚拭长..枪,轻轻吐气吹走红缨上的灰尘。
他唯有一句交代:“转告你家先生,策不日即到江都郡守孝侍母,孝期所在,不得远游,两年之后,策再拜访。”
如此说来,庐江郡清净安宁的日子只剩下两年了。
陆逊与孙策既能隔空达成一致,可见早有一样的心思,孙策此言,意在提醒他,若是不想被战火牵连,最好还是早点搬离庐江郡。
偏巧他的师傅张机也正有此意。
离开庐江郡,就可以避开纷扰,远走高飞,不管孙策与陆逊的合谋能否成功,都不会波及他和师傅这样的无辜之人。
李隐舟凝目眺望江的源头,唯见江上烟波燎着霞光,如烈火,如狼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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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旬,庐江太守府。
仲春最后一丝余寒在初夏第一场瓢泼的雨中被洗刷干净,错落的树枝凝着细密水珠,折射出暖暖日光。勃发的夏蝉从角落里钻出来,如攀爬的藤蔓,占领了整个庐江城的高地,肆无忌惮地吹拉弹唱起来。
顾邵试图用书卷挥走这些毫无自知之明的乐师,越是喧杂的声音,越显得他孤零零地寂寞,不由掏出胸口晒干的芦花,自顾自地说起话。
“都说曲有误,周郎顾,这些夏蝉这么烦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