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7)(2 / 2)

是冬尽春来的晚梅落下细细的蕊,将鼻尖勾得发痒。

孙权抬手拉下一束稀疏孤立的枝。

遇雪立霜的寒梅历经暴雨,更见清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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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天真无邪的小姑打发离开以后,少夫人方才疲倦地垂下眼皮,纤长的睫影似模糊不清的云,在心扉间落下片片阴凉。

李隐舟目光擦过塌陷的锦衾,坦诚开口:“夫人性命垂危时,不得已行下下策。”

在古旧的陋习里,切除生殖的器官等同于侮辱的酷刑,后人或许会用浑浊的目光猜测今夕发生的故事,在臆想中给她打上不贞的烙印。

她缓缓抬眸,苍白的面颊经霜尤纯:“多谢,我不会辜负

你的苦心。”

李隐舟禁不住脱口问:“值得吗?”

一开始放弃这个孩子,她本可以拥有更完整的人生,一步踏错,挽救也难免留下遗憾。

“你把汤药给我的时候,我也想过,不如再等一个算了。”她低头望着安静沉睡的孩子,额发微微颤抖,“可是你也说过,胞衣和母体附和不稳,既然如此,想必胎儿亦汲取不足。”

“所以她一定很努力,很努力才坚持到了九个月,我又怎么可以抛弃她。”

似是感受到母亲心头的悸动,小小的孙茹憋红了脸,在睡梦中忽然响亮地啼哭起来。

勃勃有力的哭声响彻孙府,将上一任主人离世带来的沉寂破开,带来新的生机与希望。

李隐舟踌躇着伸手,在少夫人信赖的目光中,轻轻触碰到孙茹的额顶。这个差点被他杀死的孩子在他掌下竭尽全身的力量哭喊着,用这样的方式声嘶力竭地昭告自己的存在。

茹是互相牵连的草。

就如孩子与母亲,曾在一体,紧紧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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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孙茹出生的第十天,朱深才带着旅途的颠簸迢迢赶回孙府。

“在码头就听说了,恭喜老夫人喜得孙女。”他乐呵呵地一笑,避开最要紧的波折不提,“主公也听闻了这个消息,恨不能马上回家呢!只是要务缠身,不能共享天伦了。唯有请老夫人,少主多加照拂。”

兄长的要务,当然就是攻打庐江郡,和袁术换回父亲的旧部。三军之前,粮草先动,想必他已经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了。

可朱深分明是去吴郡找张机的,怎么会又在袁术公那里绕了一圈?

孙权眼中似有急电闪过。

朱深是孙氏的旧部,事事自然先呈递给孙家人,李隐舟天天忙活着照顾产后的母女二人,还未和他碰面,这个消息暂且只有他们母子得悉。

孙老夫人静静瞥朱深一眼:“听说陆康也去了九江拜访袁术公,他的儿子陆绩很得袁公欣赏。”

“是。”朱深絮絮道,“此子年方六岁,得了袁公所赠的柑橘,却偷偷怀橘赠母,袁公觉得他孝顺,所以传出这段佳话。还说究竟是为嫡子的懂事,陆家的少主若是陆绩就更好了。”

他察乎孙权

冷而不屑的眼神,赔笑道:“袁公自己是嫡子,当然才有这话,是借着夸赞陆郎表明自己的孝心,少主不必往心里去。”

孙权颇轻蔑地哼一声:“陆太守素与兄长不合,如今却又访袁公,这时候谈和,未免晚了。”

对方但笑不语。

他目光从面色凝重的母亲脸上一瞟而过,以眼神示意朱深和他另找时间再谈。

继而问:“那么张机先生如今身在何处?为何没有随你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篇章的主题其实是和吴郡篇的“死”相对,是“生”。

关于策哥到底几个女儿,在史书中这些妹子是没有姓名的,仅有三次与世族的婚配记录,都以“策女”代称。因此有说三个女儿分嫁三人的,也有说两个女儿,其中有二婚的(那会二婚很常见),时间线也不清晰,结论是不可考证。

本文设定暂不剧透,不过只会出场一个。

41、第 41 章

新春的骤雨后, 万里晴空如蔚蓝的海,偶有一丝絮絮的云粘在天顶,似微风撩起的细细浪潮。

朱深立于庭院中, 遥遥听见屋内水花溅落的声音。

“阿隐,她这么小,真的可以沾水吗?”

答她的是少年脆而清的声音:“婴孩出生前在母体就一直浸泡在羊水里,怎么会不能沾水呢?”

“你说的倒真是, 那小孩子在肚子里是怎么呼吸的呢?”

孙尚香眨眼望着对方, 满脸的求知欲。

“这个嘛。”李隐舟掬起一捧温热的水浇在小孙茹稚嫩的身体上,手指划到其肚脐的位置,“胞衣会把气血从母体送到胎儿,所以小孩子不用张嘴呼吸。”

“那胎儿几个月都不吃东西,肚子不饿吗?”

再问下去可就没完没了了。

刚十二岁的孙尚香正是刚开始求真的年纪,对万事万物运行的轨迹充满了好奇。

李隐舟打趣她:“你要想学医术,不如跟我回去找我师傅。”

“你要走了么?”孙尚香颇感讶异, “可是你不是才把嫂嫂肚子上缝的线拆掉吗?我好怕她又出什么事。”

要是只做了剖宫产倒的确需要多留看几天, 如今连子宫都一并切除了,当然也就没什么好观察的了。

重要的是,吴郡迟迟没有消息,他担心张机和暨艳出了什么事情。

正欲答话, 抬头间隔着窗柩撞上朱深含笑的眼眸。

孙尚香亦随着他凝滞的视线望出去, 旋即松一口气:“原来是朱先生!您怎么站在那里都不告诉我们一声呀?”

对方规矩客气地临于门外:“小娘在洗浴, 某不便进去, 你们忙完了再说,不急。”

他为人亲切,孙尚香也不设防:“这有什么的,阿茹才不到半个月大呢, 院子里冷得很,您快进来烤烤火。”

朱深此来必是带着张机的消息。李隐舟思忖片刻,在腰肋间擦掉满手的水渍,对孙尚香道:“朱先生为人正直,你就别难为他了,你给阿茹洗澡,我去和先生说话。”

“又想背着我说悄悄话。”孙尚香不满地撇撇嘴,垂首揽着孙茹小小的身体,“看,疼你的只有姑姑我。”

李隐舟放心把孩子交给她,阿香

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对这个小侄女很是疼惜,夫人有这样和善的小姑,也算是余生艰难的日子里的一个倚仗了。

各人有各自的路要走,他只能送到这一程。

推开房门,朱深正筹着笑意立于寒浸浸的小院中。李隐舟搓搓骤然受凉的手掌,与他交换过眼神,一道走远了些。

等四下再无旁人,朱深才开口:“听闻小先生妙手回春,剖腹救子,连船上人家都传为异事了。果真是英雄出于少年,某深佩服啊。”

溜须拍马的话大可听听作罢,但孙氏的家事这么快就播散出去,说是无意都很勉强。

李隐舟忖度片刻,暂且按下不提:“我也不过是借家师传授的技艺混个声名,说起来怎么不见家师一同前来?”

朱深道:“张先生听闻了这桩奇事,说你如今也学有所成、青出于蓝了,以后应该自己磨砺磨砺。他无可传授,已经和阿艳云游四海去了,是留在江都还是回吴郡,都但凭你自己决定。”

闻言,李隐舟还算和善的表情骤然冷却。

“朱先生此言当真?”

朱深垂眸凝视着微微矮他寸余的少年,从容不迫道:“即便某说是真,小先生仍然会怀疑,既然如此何不自己求索呢?”

李隐舟静默不语。

他的师傅的确好远游,但素有一份骄狂存心,平生最大的乐子就是卖徒弟玩,“青出于蓝”四个字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朱深摆明了在胡说八道。

他是孙家的旧部,所言一定是孙氏授意,一席话里全是漏洞,生怕自己听不出似的。可见他两头都不愿意得罪,所以才撒了这种一戳就破的谎来敷衍。

然而提点至此,对方显然不愿意多谈。

李隐舟指节曲起,任冷风穿过手掌,冷意顺着手纹浸入周身,似将忙碌里被忽略的寒凉一一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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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了朱深,李隐舟回到暂住的房间,果断地打点行装。

剖腹取子这样的奇事流传开去不奇怪,但在这个交通闭塞、信息落后的时代,风声这么快吹去吴郡,连江上船家都知道了,必定是有人悄悄煽风点火。

新春到临,盛宪已经辞任,在不远的吴郡,许贡已经坐上他心心念念的太守

之位,难保不会对自己动杀心。

而许贡一贯和孙策看不对眼。

一旦知道李隐舟救了孙策的妻女,仇上加仇,可不得把他除之后快。

盛宪提拔孙家的旧部朱深就是为了制衡许贡以保护无辜。但如果是孙家自己散播消息,以挑起许贡的怒火,达到借势留人的目的,那朱深也不敢出手相救。

自己若留在江都孙家的势力范围内还好,一旦回吴郡,就等于落入许贡的爪牙中。

……

静谧的傍晚中,木门笃笃被人敲响。

李隐舟手下动作一顿,快速地藏好行李,踏着碎步打开门。

一道长长的影子铺落下来,影子的主人立于逆光之中,被斜阳余晖修饰出劲瘦的身段。

他踩着黑色的剪影走进门内,夕阳从其脸上慢慢褪去,残影勾画出一张瓷胎般冷而薄的皮相。

李隐舟稍微松一口气:“少主有什么事情吗?”

孙权负手而立,似乎已经察觉到他的去意,单刀直入道:“你不能回去。”

现在的孙权已经不是四年前只能借父兄压人的孩子了,孙家如果做了什么,必然瞒不过他。李隐舟也猜测过他的想法和立场,但是万万没想到对方就这么开门见山地找上门了。

他索性假作不知其意:“师傅他一个人经营药铺很艰难,我得回去帮衬着。”

孙权道:“你回去就是把自己置身于危险,张先生必然不愿意如此。”

他此番前来果然是为了提醒自己吴郡的危机。

李隐舟揣摩少年此来的目的,不动声色地从他口风中试探更多消息:“我与师傅的危机,不正是因尊家而起的吗?”

孙权闻言不语。

他并不知道张机和李隐舟早已迁往吴郡,仍然以为他们留在庐江郡。对方的指责在他看来,指的是孙策即将攻打庐江郡一事。

此前托朱深带的信果然送到了,以阿言和阿隐的聪慧不难分析出时局,所以对方的话他无法反驳,若不是兄长要替袁术公攻打庐江郡,他们师徒还可以继续过安宁平静的生活。

阿隐指责孙家,他无话可说。

耳边如有一枝枯枝被踩破,发出刺耳的一道声响,露出棱角分明的裂口,刺得耳膜微微发痛。

李隐舟仔细观察孙权凝如冰

霜的神色,心道这句话哪里踩了雷,许贡早就磨刀霍霍,这笔账算不到孙家头上,他只是和孙权确认下是不是孙老太在煽风点火,以孙权的头脑不应该不解他的意思。

正当他打算再重新措词的时候,孙权伸出背于身后的手,递来一封竹简:“这是阿言写来的信。”

李隐舟不假思索地接过来,拧着眼皮在夕阳余晖中用力辨认信中内容。

孙权道:“他说陆绩病重,所以陆太守请了你师傅医治。”

李隐舟垂首在默默念着竹简上瘦长有力的字:江都风好,暂可安居。

师傅回了庐江郡。

难怪他不来江都,想必是自己前脚刚走,陆康的人后脚就到了吴郡请他,所以师徒二人早就分往两地,朱深回吴郡的时候药铺肯定已经人去楼空。

张机未必会告诉陆家徒弟的去向,但孙老太有意布散消息,身处庐江郡的陆逊才知道李隐舟人在江都,因此写信给孙权让他转告李隐舟,不要来庐江郡找张机。

李隐舟分析局面,低声道:“多谢少主。”

陆家与孙家虽然身处敌营,但两个少主对昔年的伙伴始终牵挂,孙权的信是为了提醒庐江的几人避难,而陆逊的信也是为了阻拦他回庐江。

但置张机于险境,自己逍遥地呆在江都,未免忘恩负义。

何况张机不知道庐江城的处境,还带了个不到六岁的暨艳在身边,一老一小是他唯有的亲人,他不可能放之不管。

他抬起头,正欲和孙权谈下一步的行动,却见庭院空无一人,唯有残阳如血,铺出满地寂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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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庐江郡。

陆康静静坐于案前。

因为瘦,他整个人仿佛一张立不住的纸,轻飘飘地塌陷在座椅上。唯有骨骼分明、竹枝一般的指节用力地扣着扶案,如同在用自己干瘦的五指支撑着全身的力量。

张机的话萦绕在耳畔。

“令郎所中的毒,老夫亦不能解。此为慢毒,日积月累,从发作推算,起码已累积了两三月。”

两三月前,正是他携着陆绩去九江拜访袁术的时候。

他问张机:“先生纵横四海,难道他真的无药可救?”

对方沉默半响。

“有救,只是不为老夫所有。”

作者有话要说:有小伙伴说看不懂,解释下

主角立场:可能是孙家散布消息,挑起许贡怒火,逼我留下,我试探一下,孙权知道的话会告诉我

孙权立场:主角一直在庐江,我也写信告诉庐江的小伙伴我哥要搞事了,你们居然还是怪我,桑心,难过,友谊的小船翻了

42、少年卷完结【上

天色已暮, 李隐舟收捡好行李,思忖片刻,还是将其中最要紧的两样取出, 藏在贴身的衣襟里。

顺手留了封信在案上。

孙权今天的反应不大寻常,或许中间出了什么别的差错, 自己贸然离开江都郡, 还是留个解释稳妥些。

猫着腰翻出窗户,正准备攀上围墙,一束梅枝忽然落下。

逗猫似的, 以枯尖戳着他的耳朵。

李隐舟抬起头, 便瞧见一位青年扶剑坐在墙头。

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惹人注目地嵌在英挺的眉宇下, 眉梢与眼角同时挑起,笑意中挂上三分谁也瞧不上的狷狂桀骜。

“小子,想溜?”

李隐舟后撤了一步,揉揉发痒的耳尖, 笑得异常乖巧:“公卿误会了, 我只是帮阿香送个东西出去。”

“哦?”对方以剑撑着下颌, 眨眨眼,“送到庐江去?”

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李隐舟把牙齿磋得微微作响,这人不似孙老太那样威逼利诱之流,摆明了今儿就要武力警告了。

他想了想, 索性说句实话:“我不准备去庐江,公卿可否让道?”

青年仍旧笑,撩闲似的:“不可以。少主的命令是看好你, 你要闲得无聊,我就让我家小兔崽子来陪你玩。”

随即想到什么似的,补充道:“当然, 你也别想跑,墙外还有几个兄弟看守。”

孙权的命令?李隐舟转眸一想,无奈地叹一口气。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小聪明就像闹着玩似的,能不能奏效纯看对方的耐心。

青出于蓝四个字可以送给这位孙家少主了,看来孙策这两年教育得挺成功。

他随便腹诽两句,倒也没真的怨怼,自己留在江都郡有益无害,跑到庐江只能给陆逊添乱,所以一开始就没想过往枪.头上撞。

可惜孙权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和他论及此事。

他隔着布衫捏了捏挂在腰间的小玩意儿,确保重要的东西还在,和青年打个商量:“那我不跑,能不能让我见一见少主?”

“这个嘛……”青年头疼地看着他,小伙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换了自己淘气的儿子早挨屁股棍了,“少主已经动身去九江了。”

李隐舟微微诧异:“他去找孙

将军了?”

“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或许是觉得无聊,对方索性盘起腿,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将军从军的时候比少主还小。我儿子今年才五岁,我都想让他早点去战场呢,在家里浑养成个绣花枕头了。”

不愧是孙策的部下,带孩子的画风都是一模一样的。

也和孙小将军一样不讲道理。

他暂时放弃抵抗,仰着头无奈地问:“公卿究竟是什么人?”

青年拧开腰间的一枚葫芦,想了想,把塞子丢给他:“我叫凌操,也不是什么公卿,不过粗人一个。这酒不错,你尝尝味儿。”

李隐舟下意识伸手接过蘸一滴酒的葫芦塞子,焦急中略有些气结:“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也不必逗我玩。”

晚风撩动衣襟。

视线余暇中掠过一丝银光,凌操仰着吞酒的脖子骤然一滞,定格片刻,喉结忽上下滚动:“你今年几岁?”

李隐舟把东西抛还给他:“十二。”

“十二。”凌操偏头躲过飞来的塞子,握着葫芦的手指扣动片刻,似推算出什么一般,忽然跳下墙头。

“走。”

李隐舟措手不及地眨眨眼:“去哪儿?”

凌操奇怪地望他一眼:“我怎么知道你想去哪儿?不过不管是哪里,我都得跟着你。”

凌操的倒戈猝不及防,但李隐舟来不及再和他打太极了。

“好,请送我去九江。”

在这个时代,九江并不是一个单独的郡县,而指的是一片辖区,分属武昌、庐江两个大郡。

李隐舟要去的地方,是九江处于武昌郡内,而与庐江毗邻的一部分——柴桑。

也正是孙策按兵之处。

凌操一路送他至大营门口。

“我已经让人通报将军了,你就在这等着。”

两人走水路花了十数个日夜,凌操对他一改开始的傲慢,反而还很随和亲切。

李隐舟始终有些不解:“那你要回江都郡吗?可否帮我告知阿香此事?”

凌操嫌弃地瞟着他:“你事儿真多,我不回江都了,就在这里领罚。”

为什么领罚自不多说。

李隐舟望着对方不耐烦抽动着的剑鞘,终究没耐住好奇:“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

夜风将军旗卷得猎猎有声,凌操迎着

风声闲闲打个呵欠:“因为你运气好,救过一个人,我运气不好,还欠他一条命。”

不等李隐舟消化此话中的信息,已有士兵带了孙策的命令前来:“将军让你进去回话,先搜身。”

李隐舟抬手接受着士兵的搜身。

对方摸到他腰间掩藏的东西,手指略微顿了顿,然而摸着轻巧的小小一枚,想来是孩子的玩意儿,并没放在心上。

“行了,去见将军。”士兵将他推搡着往前走。

李隐舟回首想对凌操说一声谢谢,却见他大阔步走向另一个方向,背朝二人,举着剑和他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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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士兵的指引下,李隐舟很快见到了忙里抽闲的孙策。

如今的他已经二十,少时的骄狂轻佻略有收敛,然而眸底隐隐燃动的焰火依然不驯,似暗夜中潜伏了步履的孤狼,在天亮时分就要露出獠牙。

见到庐江故人,他仅用右手握剑点地,上身大剌剌往后倾仰,暂且在絮烦的军务中休憩片刻,看也不看李隐舟一眼:“到处乱跑,还挺有本事。”

孙权应该先一脚到了军营,想必已经和孙策交谈过。

李隐舟也不跟他客气:“听闻家师身在庐江郡,可否请将军先把他接出来?”

孙策阖着眼:“弟弟也已经说过此事了,我早前也答应过阿言尽量不伤无辜,不过战火无眼,你师傅的安危还得看陆太守愿不愿意放人,我不敢保证。”

陆绩是陆家仅剩的嫡传,陆康唯一养在膝下的亲子,他的病情一天不好,陆康势必不会轻易松手。

“不是尽量,将军必须保护师傅。”

孙策陡然睁开眼,眼中映出明暗闪动的灯火,倒不计较他的冒犯,反而笑得爽快:“为什么?”

李隐舟掏出藏在腰间的东西:“令尊的旧部跟了袁术公近三年,其中必有倒戈者,将军想要立足江东,就需要广纳人才。”

孙策侧眸看过去,似嗅到了感兴趣的味道,鼻尖轻轻一抽:“你是说你师傅?”

李隐舟摇摇头。

他轻轻摇动着手中发旧的小玩意儿,火光透过细缝,洒在他明润的眼眸中。

“将军有没有听说过,荆州刘表座下新得一悍将,叫甘宁,字兴霸。”

清脆的铃声不合时宜地响动在连营的军寨中。

李隐舟五指用力捏紧,微微歪着脸看着铃铛。回忆起那个桀骜不驯的悍匪,他极为肯定道:“这个铃铛是他的一条命,将军如果愿意留着,会比一个大夫值钱得多。”

所以用保护张机换甘宁的铃铛,对方会稳赚不亏。

孙策凝然不语地盯着他的手腕,忽如虎豹般一跃而起,长臂一伸,取走那枚属于锦帆贼标志性的铃铛。

他拍了拍李隐舟的肩膀,忽而仰面大笑,笑得胸肋微微震颤:“你们几个可真行。”

李隐舟刚松下一口,又被他挑起好奇心。

孙策憋住笑,弓腰从案下取出长长一柄青色的剑。

正是他昔年丢给顾邵那一把。

他缓缓抽剑出鞘,抖抖剑鞘,赫然落出一张叠得紧紧的羊皮。

孙策难得笑得孩子气:“怎么样,我一个人情卖给你们三边,这笔生意不亏?”

李隐舟垂眸打开那张顾邵偷偷送来的图纸。

上面青色的细线简略勾画,赫然是庐江郡的军事分布。

他惊愕地抬起头,却见孙策已收敛笑痕,拨弄着新得的铃铛,眼神却透过重重壁垒,遥遥望着曾经的家。

孙策说的三边人情,指的是他叛逆的弟弟孙权,在庐江的陆逊与顾邵,还有匆匆赶来的李隐舟。

孙权被他兄长敲诈了什么不知,但庐江这张军事分布图实在贵重,孙策的话玩笑居多,陆逊和他要有君子之约,保护张机只是个由头,这张机要的图纸在两年多以前就等同于孙策的囊中之物了。

令李隐舟惊讶的是,顾邵竟然也被陆逊说服了,参与了这次合作。

不过孙策大抵也不知道,陆逊早就和甘宁谎称他们是孙氏的人,把人情送给了孙家。所以嘛……

他卖给孙策的,也是早就属于孙家的东西。

小霸王故作冷漠,把三边互不通信的小伙伴兜得团团转,但最后似乎也只坑到了自己的弟弟。

这样想着,连日压抑的心情倒松快很多。

和孙策商议好下一步的举措,刚走出去,迎面便撞上一个身着布衣,提着水桶的少年,两人猝不及防地相撞,水哗啦洒了一地。

李隐舟竭力辨认,才确定眼前小兵打扮的人是孙家少

主。

孙权眉目微微一拧,不顾满地的水渍,扭头就走。

李隐舟目瞪口呆,旋即猜到了始末。

孙策在戏耍自己的弟弟上勘称一绝。

让这位一贯骄傲的少主做最卑微的小兵伺候别人,大概比杀了他还要屈辱三分。

不及处理满身的冷水,李隐舟踏着碎步追过去,努力地装出淡定的神色,忽视对方隐隐抽出的眼角,假装不知前后:“少主怎么也在这里?”

孙权快步向前,似想摆脱他:“和你无关。”

旋即转过头,冷漠地飞快道:“兄长会保护你师傅,你可以离开了。”

“真的吗?”李隐舟露出惊喜的神色,“那真是太好了,多谢少主。”

孙权的脚步突然凝滞。

眼神带了点冷光的凶狠:“你早就知道了?”

“未曾。”李隐舟收起敷衍的讶异,很诚恳地摇摇头,“我也是来了之后,才被将军告知这件事情的。”

想起之前他猝然的离开,又补了个道歉:“之前说的话也只是问问,并不是怨恨尊家,少主不必往心里去。”

孙权和孙策都曾救过他,他这人恩怨算得分明,不至于把孙老太的恶毒迁怒到兄弟二人身上。

孙权半响不语。

二月还寒的微风撩动,似破冰的春水,柔和地流淌过人间。

清泠的铃声隐约浮动。

“你可以原谅兄长,阿言和顾邵……”少年的话倏然截断,目光泛空地凝望远方。

他还不知道此事是陆逊与孙策的合谋。

两个人都不曾告诉他,大抵也是觉得孙策还可以庇护孙家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必要让他这个弟弟忧心。

李隐舟随着他的目光远眺,最后一次起了逗弄的心:“他们不会原谅你。”

孙权骤然转眸看他,眼中晦暗不明。

李隐舟不再玩笑,轻声地、坚定地道:“因为他们不会怨恨你。”

作者有话要说:策哥是小朋友的童年阴影石锤。

下一章少年卷就完结了,加班加点写一下。

这个篇章的基调是温暖的,三边小朋友都在努努力地保护张先生,只是权儿不会好好说话而已,毕竟家道中落的两年受了很多白眼,性格变得很敏感。你们怕啥!我是发刀的人吗(狗头)

43、少年卷完结【下

数日后, 庐江郡。

陆康立于嫡子的房门外。

厚厚的官服压在身上,使他看上去格外疲惫,微风掀起二月初初抽出的柳, 偶然一丝绵绵的絮拂落在他的肩上,都令人有些莫名的心惊, 似乎任何一点重量都足够把这个形只影单的老者压垮下去。

但他依然站得挺直。

张机靠着门窗, 习惯性摸一摸腰间的葫芦,惊觉太守府并不款待以美酒,所剩的二三滴须得好好珍惜, 于是撬开塞子搁在鼻下嗅了嗅, 略算是过了个瘾。

啧啧的回味声中, 陆康问:“先生此前说的解药,果真只有令徒有?”

张机惋惜地深深吸一口酒气,道:“是,其机理并不算难, 但炮制起来所费时间颇长, 现成的或许只有他手里有。不过他如今为孙氏鹰犬, 恐怕您只有向孙将军讨了。”

孙策。

浮现在陆康脑海里的,并不是少年将军壮志踌躇、意气风发的模样,而是被他拒于门外之后咬牙切齿,眼里一闪而过的冷光。

他淡然抽回思绪, 似闲话家常:“所以先生之来庐江,也是奉了孙策的命令?”

孙策的兵马已经临于庐江城外,陆康显然怀疑这是双方串通好劝降的伎俩。

张机惊咳一声, 他老头子纵然被陆家的小狐狸咬过,也绝不至于投靠孙氏那对小龟.孙。

违着昔日的誓言来庐江,也终究是看不下去六岁的孩子白白地送命。

当然, 如果陆康差使的人来吴郡请他的时候,没有把暨艳拎起来夹在腋下以做威胁,他倒也不至于帮孙策轻轻推这一手。

陆绩不是生病,而是中毒。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在解毒上他的确已经不及自己的徒弟。

“其实太守公何必把城门看的那么重。”他凝视着略低处庐江星星点点散布的灯火,“城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陆郎安好,岂无东山再起的那日?”

陆康亦俯首,然而他看的不是庐江城,是庭中被踩入泥土的落木。

“先生这话,是孙小将军所授,还是旁人呢?”

张机再也扮不下去高深,索性直言劝这位老太守:“不管是谁的话,总归有他的道理。您所为的一切不过是百姓和陆家。让了庐江,百

姓免于战火,陆郎也可得救,那孙伯符虽然可气,终归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您德高望重,他于情于理都不敢妄动的。”

的确,攻打庐江城是袁术归还孙氏旧部的条件,这笔账头目合该在袁术身上。孙策虽然傲慢娟狂,但绝非莽撞简单之人,此番不得已做了袁术的刀俎,当然力求合作,而避免因此开罪世家。

房内传来小孩脆如新雨的声音。

“阿绩,你别怕,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等你好起来,我问问太守公,能不能请你去吴郡玩,听说我兄长和少主也是朋友,他也一定很想再见少主。”

是跟着张机一起被带来的那个孩子,似乎叫做暨艳。

陆康没有回答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