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的话,他只是静静地倾听着孩子们的交谈,但过了许久,也未听清陆绩虚着声音回了些什么。
这样伫立良久,他方抽出袖于袍中枯瘦的双手,缓缓拄杖而去。
张机凝视他不堪重负的背影,不知何时,这位坚.挺的老人也不得不依靠外力才能行走了。
等到陆康的背影彻底消失于视野,张机才抬起葫芦的底,倒扣着往嘴里抖落最后一口酒。
看来这一回,小狐狸的算计也被老狐狸看穿了。
他回视一眼,刚好撞上少年如水的目光。
自然少不得揶揄两句:“少主教的话,老夫可是一言一语地劝过太守公了,不过太守公不比老夫的愚钝,看来没有被你糊弄过去,不知道少主打算怎么收拾呢?”
对方淡然地与之对视:“先生为什么以为逊在蒙骗太守公?”
张机诧异地瞪大眼睛:“你真的投了孙家?孙策真的和你……你,你……”
他结巴地吐出三个你字,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年前离开庐江城的回忆骤然回溯脑海,惊得他一口酒气上涌,差点把自己噎背气。
“所以那时你让阿隐给孙策递信,递的就是这个?”他这才回过味。
答案显而易见。
张机惊魂不定地抚着心口,这才反思过来,当初陆逊果断送他们出城,其实为的也是让他们师徒避开战火和陆康的耳目,以免事情暴露。
而自己和暨艳此番被“请”来庐江郡,算是破坏了对方苦心的筹谋。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风轻云
淡的少年,不禁道:“但太守公仍然不愿意直接投降,就算你和孙策用陆绩的性命要挟他,他都不愿意低头。”
话音刚落,他自己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陆康在赌。
陆绩所中的毒只有李隐舟的药才有可能解开,而自己这条老命已经被捏在了陆康手中,双方各自有珍重的筹码,就看谁先坐不住了。
而现在看来,是自己的徒弟先按捺不住了。
陆逊亦难得露出苦涩的笑容:“我们这一步太急了。从祖父已经看穿了我们的举动,他知道您和阿隐不可能真的坐视不理从父的病,所以我们会更急切。他绝不会弃城,在从父病愈前,更不会轻易放您离开了。”
门内传来陆绩虚弱而惊喜的呼声:“阿艳,我好像能看清东西了!”
两个同龄的孩子咯咯欢笑着,并不知道房外年长者的无奈与忧愁。
“太守公也太狠得下心。”张机叹一口气,将葫芦的屁股拧了拧,露出一个难以察觉的夹层。他以指腹擦拭过去,留下淡黑的炭痕。
“再迟几日,陆郎就真的不复得见光明了。没想到老夫的仁弱,反倒破坏了你们的计划啊。”
闻言,陆逊眸中的苦意倒散开了,眼神复为明亮。
他抽出手,将袖中的东西递给张机。
是一张小小的丝绢,上面是徒弟狗刨似的字体——
师傅万事从心即可。
从心啊,张机甩着袖子大笑一声,小兔崽子,安慰人也不忘挖苦两句。
也说明他救陆绩的举动早在这几人的预料之中,小兔崽子都瞒不过,更何况是陆康这个老狐狸了。
不过在兵临城下的时候,李隐舟的消息竟然可以递进来,说明孙策和陆逊已经搭上话。究竟是何人有这个本事,在这个节骨眼上,既能随意进出庐江郡,又能得到孙策的信任呢?
他目光迟疑地与陆逊对视,总觉得对方眸中那云开雾散的亮光有什么更多的事情隐瞒着他。
果然,下一刻小狐狸便露出熟悉的和善笑意:“如此说来,从父已经转危为安?”
张机谨慎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逊就放心了。”陆逊眼眸微微弯起,视线落于张机身后。
“那么,周兄长,有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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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未破,城外数十里开外的孙氏大营灯火不灭。
接到消息,李隐舟立即掀开被子,趿拉着草鞋,卷着凉凉晨风走到孙策的营帐。
“搜身。”一位身材高而瘦的士兵拦住他。
李隐舟不疑有他,展开双臂任其搜索,只觉得这士兵略有些眼熟,那对狭长的眼与尖细的瞳孔似在某个时刻见过。
“匕首?”士兵轻松从他腰间摘得一把薄薄的匕首,狐疑地望着他。
李隐舟滞愣片刻,这是孙权给他防身用的,两军开战在即,少不了多加防备。
“来时匆忙,不及卸兵。”他解释道,“兄长能不能见谅一次?”
对方掂着匕首,狭着眼眸一字一顿道:“只这一回,下不为例。”
李隐舟这才松口气,匆忙道一句多谢,扭头扎进营帐。
“兄长!”才踏进半步,一个半大的小人就已经飞扑过来,紧紧扭着他的腰,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身。
小家伙抽噎着:“兄长,你来救我们了吗?那个人好凶,嗝。”
李隐舟摸摸暨艳的脑袋,这孩子一贯独立安静,哭成这样……想也知道定是爱笑语的小霸王又欺负小朋友了。
“将军连六岁的孩子都不放过吗?”李隐舟无奈地叹口气,果真是江东恶霸,顽劣不改。
内里的帘子被撩开,孙策挎着剑阔步走出,笑容得意极了:“怎么,不感谢我,还怪我?”
跟着他身后走出的,是白发苍苍的张机。
掐指一算,师徒二人已分别近三个月。
两人目光擦过,这段时间过得都很疲惫,但彼此的眼中皆无悔意,看到对方安然无恙,仅剩的一丝担忧也随之烟消云散。
李隐舟转眸向孙策道:“将军此前的计策是以解药换师傅,不过根本没从我这里取过药,足见太守公并未上当。”
这个以合作止干戈的计划最为理想,但仔细想来并不现实,师傅不可能对垂危的病儿袖手旁观,而陆康视庐江郡远重于自己的骨肉。
所以他们的筹码,陆康根本不屑一顾。
在孙策胸有成竹的眼神中,他不禁有些迷惑:“可将军此前说,如果这个计策失败了,会有人送师傅出城,究竟是什么人能在这种时候带人出城
?”
话音落定,脑海里似有急电闪过,思路遽然通明——
“是周官人?!”
“小药童,你终于想起我啦?”身后传来阴恻恻的笑声,李隐舟回眸一看,果然是方才搜身的小兵。
周官人斜倚着帐门,竖着的瞳孔似细细的银刃,令人下意识回想起昔年他可怕的一回头。
张机并不知晓前尘旧事,倒客气地和他道谢:“多谢周公相救。”
李隐舟震惊之余,脑海里断续的线索串联起来,缓缓露出伏延近乎五年的草灰蛇线。
昔年他们借寒食节的事变,逼得陆康下令废除禁火令。可回头细想,那位抓住他们的周官人一开始就是陆逊自己安插的,所以他始终以为这位少主的目的是废除陋习,造福百姓。
但如今看来,还有另一层用意。
李隐舟自己从头至尾跟着陆逊才看出其中的破绽,迟钝如顾邵甚至两年前才被告知此事。而以陆康的角度看,此事就是陆逊借势相逼,用陆、顾二位少主的安危胁迫他与他们站在一条线上。
所以他忍了那次的小小叛逆。
陆康知道自己培养的接班人藏着一身反骨,一定会有所防备。但亲手养育的少主尚可有反意,别的亲眷就更不足信,任何一个陆姓的人都可能已经被陆逊策反。
寒食节的事件,恰好把周官人推到他眼前。
此人与陆逊和顾邵已经结怨,且顾邵对之抱怨不少,只要稍加打压,他就会认为是两位少主在报复他。
所以只要周官人再适时地表露出一些才华和对二位少主的怨念,就很容易被陆康注意到,成为陆康眼中绝对不会效忠于陆逊的一枚棋子。
然而这枚棋子一开始就是陆逊布置下去的,精心策划出寒食节的事,只为周官人能不被怀疑地成为陆康的心腹,从此蛰伏。
夜风掠过背脊,掠过一阵寒意的涟漪,李隐舟恍惚回神,才发觉周身已经惊出一层薄汗。
周官人似看出他内心的震动,露出一枚尖利的犬齿,笑道:“许久不见,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
李隐舟几乎说不出话。
倒是孙策挥手命人先送走一老一小,才和他敞开天窗说亮话:“他是公瑾的从兄周晖,你喊他兄长即好。”
周晖很不
客气地大剌剌坐下,伸出手拍了拍震惊中的李隐舟,和他耐心解释:“寒食节事发后,我的职位就被撤走,随后太守公告诉我是少主蓄意打压,他可以给我一个出头的机会,只要我愿意对他忠诚。”
的确,一个办事利落、出手果断的年轻人,“被埋没”成一个不起眼的小官人,又遭遇世家少主的报复,双重惨境之下,陆康的赏识就像凭空出现的伯乐。
如果他不是陆逊安插的人,也许真的从此对陆康便忠心耿耿了。
此人不仅是陆逊一手安插,还是周瑜的从兄。
周晖看出李隐舟眼中疑惑,倒不再继续隐瞒:“我不过是父亲的养子,公瑾喊我一句从兄是他的尊重。”
所以他很早就意识到了出头得靠自己,隐忍多年,通过周瑜与陆逊达成合作。
一切的设局就如细细的蛛网,初见时唯有几根简单的线,等回过神来,已经密密结成网,深深地裹住陷入其中的猎物。
可埋得这么深、这么久的一步棋,却为了救师傅出来用掉了。
孙策展开此前那张羊皮,道:“这张图也是周兄送来的,两次下来,陆太守对你一定起疑,你不能回去了。”
周晖道:“少主也是这个意思。”
张机安然无恙地被送回来,孙策完成了对几人的承诺,自然也就不需要忌惮什么了。
交战一触即发。
忽然想到什么,李隐舟猛地抬起头:“……所以将军又骗了我。”
此事压根就是陆逊一手策划,甚至浪费了精心布置许久的一个棋子。而孙策充其量不过给周晖开了个门,就这样把人情卖给他和孙权了。
孙策斜倚案边,颇有兴致地摇着铃铛,笑得邪气:“小家伙,下次做交易,记得先拿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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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晖与张机的离开如无声息的宣战,敌意很快燃到庐江城。
风声猎猎卷着战旗,满弓拉出咯吱紧绷的声响,此起彼伏的战鼓以撼天动地的气势响彻山河。
火光烧红天际。
顾邵立于城墙高高的一角,俯身看着策马于万军中央扬鞭的少年将军。
自己少时的狂言犹在耳畔——
“等下次他再回来,我就让士兵关上城门,和他好好理论长短!
”
他呆呆望着压城的大军,望着他们手中的刀刃与火箭,嘴唇簌簌颤抖。
“老虎不可怕,山火也不可怕,可怕的是……”
冲天的呐喊将他的声音淹没下去。
“少主!”一个老仆掩着头将他往后拉扯几步,“这里太危险了,有护城将军守卫,您快回太守府!”
顾邵仓皇地回头,旋即咬住嘴唇,克制住周身的战栗。
他用力拧着眼皮,不许眼泪落下:“我是庐江城的少主,自当与他们同在。”
老仆无计可施,急得直跺脚,眼神忽而一亮:“少主,你快劝劝顾少主!”
闻言,顾邵背影微微僵硬片刻,但并未回头,只是垂下头,声音颓丧却不容反驳:“你不用劝我走,做过的事我不后悔,可此身为庐江百姓养育,我必须和他们同一生死。”
陆逊不言不语。
他快步走上前,扬手一记手刀劈在顾邵的脖子上。
老仆几乎呆立:“少主……”
陆逊将昏迷过去的顾邵交托给他:“从祖父已备好车马,把他送过去。”
“那少主呢?”
陆逊缈然远眺狼烟中意气风发的千军万马,旋即收回视线:“我还有话要和从祖父商谈。”
城外的响动吞吐山河,然而遥遥北立的太守府却唯见隐约燃动的烟霞。
陆康独自坐在案前一动不动。
他是如此老迈而瘦弱,整个人是一张犯黄发旧的画纸,贴合在寂静在、空落的房间内,不沾烟火,亦无生气。
见到养育数年的从孙,他几乎凝然不动的眼眸方有一丝转动:“你来了。”
陆逊立于他身前,十二岁的少年已经比他这个枯萎的老头子更高,一立一坐,他几乎需要微微抬颏才能与之平视。
也许是因为战火迫在眉睫,这一次祖孙二人也不再有时间打机锋。
“孙策势如破竹,想必你出了不少力气。”
陆逊正欲说什么,却听陆康继续问:“你应该知道,世族的强大就在于我们同气连枝,你做出这样背叛的事情,不会有人容得了你做陆家家主。”
陆逊默然半响,轻声道:“这不是您所期望的吗?”
陆康始终知道自己这个从孙的反意,也知道与孙氏合作才是最好的出路,甚至于自己所布
置的一切的局,对这个官场滚打数十年的老者,都似幼狼扑咬的玩闹罢了。
没有他的默许,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
投降于孙策就是击碎了世族的尊严与体面,陆康作为德高望重的家主不可能率先背叛世族的联盟,所以他只能通过纵容陆逊间接地投诚于孙家。
一旦庐江被城破,世族发现其中的奥妙,就可以全部推到陆逊这个“叛徒”身上,牺牲其声名保住陆家的地位。
当陆逊因此被世族所弃,他的儿子陆绩会是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陆康并不急于反驳他类似于质问的话,他知道年轻的少主有自己的答案。
他反而问:“既然知道我在利用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做下去呢?”
为何?
陆逊遥望天际的狼烟,纷飞的火光与记忆中的血光重叠,撕心裂肺的哭声犹在耳畔,却似乎已经沉入寂寞的童年中。
“算了。”陆康不再揭开他的伤疤,起身递给他一块玉印,“这是陆家的家印。”
陆逊罕见地露出一丝讶异的眼神。
陆康阖上眼眸。
半响,只吐出两个字: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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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战火持续燃烧了数月。
即便有陆逊提供的地图,庐江依然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但孙策有意放行,许多兵民借此逃生。
甚至于世家的人都混于难民中,离开了庐江郡。
孙策此人行事霸道嚣张,此番却对世家如此心慈手软,死里逃生的贵族们不由心生疑窦,怎么看都像是陆家有意投诚,孙策才放过一马。
“阿绩!”自幼生活在安谧的吴郡,七岁的暨艳并不晓得陆家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们搬来了吴郡,他和那个病中相识的小伙伴又可以一块玩笑了。
“你看,兄长今天教我认了这个草药,我带你看了。”
陆绩放下手中书卷,面色有些不同于同龄人的苍白:“我也新得了一本屈原的《九歌》,你替我念一念。”
两个孩子于午后明丽的日光中声音脆脆地读着书。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1。”
直到夜色落下,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李隐舟腆着脸来吴郡新落
的陆府接人。
医药上他和张机算是颇有心得,但读书育人还是书香世家比较在行。既然陆氏已经迁到吴郡,反正陆绩都要在家里念书,索性把暨艳也送来蹭蹭先生的课。
官邸内有朱深的制衡,民间有陆氏压制,许贡亦对孙策无计可施。
于是张机和李隐舟也干脆不走了。
漂泊的柳絮无根,但却挂在了一颗小小的树芽上。
李隐舟牵着暨艳的手,和陆逊简单地道谢告别。
一长一少两人前后走过铺着青苔的石板路,嗒嗒的脚步声中,街头邻居的细语悄悄传来。
“听说陆太守以身殉城了。”
“果真是陆氏的风骨,陆公是宁为玉碎啊!”
“之前世族不是还说陆家卖了庐江郡偷安么?没想到陆公如此烈节,看来陆家并没有出卖世族啊。”
……
李隐舟脚步一顿。
暨艳欢快的脚步被拉停下,奇怪地仰起头:“兄长,你做什么?”
“没什么。”李隐舟低下头,笑着薅薅他柔软的头发,“走。”
作者有话要说:1出自屈原《九歌·国殇》
来给大家梳理下视角
周晖=周瑜从兄=陆逊的合作伙伴
寒食节是陆逊自导自演的戏,但是以陆康的视角并不知情,在陆康眼里,周晖和陆逊顾邵应该有矛盾
他提拔周晖是为了防备陆逊,但实际上周晖是陆逊的合伙人,等于间谍
以上是主角的思路
陆康看穿了一切,他默许陆逊与孙家周家的合作,只是碍于世族,不能自己表达合作诉求,所以放纵了陆逊的行动,等世族指责陆家的时候,就可以甩锅给工具人陆逊,然而乘机让亲儿子陆绩上位。
以上是陆逊的思路
真实的情况是,陆康早就准备好了以身殉城,因为他殉城了就不会有人觉得陆家背叛世族,陆逊也就不用背锅了。
44、第 44 章
随着庐江郡的沦陷, 四方狼烟在江东的土地越燃愈烈。皇帝“兴平”的愿望也终究告破,在这个年号短暂地被使用两年之后,“建安”成为中央统治者最后的哀求。
年号的频繁更换并不影响百姓的生活,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能活到下一个两年,新年号的新鲜感很快被战争的浪潮冲淡, 没有人觉得建安二字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只有李隐舟知道, 这会是很漫长的一段时光,长到风云激变,天地易主。
建安二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临。
这一年的夏天似乎格外酷热, **辣的夏风像扑面而来的火光, 燎得人眼角干热发红。好容易躲进房间, 翻涌的热气把屋子罩成闷热的蒸笼,才踏进去一步就被烫得浑身刺痛。
李隐舟一边扯着汗湿的衣襟扇一点风,一边龇着牙退出房间走向井口,准备舀两瓢水冲走一身黏糊的汗。
燥热的夏夜中, 唯有蝉还孜孜不倦地吹拉弹唱, 就连明月似乎也嫌弃这等俗物的聒噪, 撩来两抹浓云掩在耳际。
影影绰绰的光线中,一袭白衣的小少年挺直地背于井后,手中执了厚厚的竹简,声音明朗而清脆。
“宁赴湘流, 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1……”
李隐舟放悄了步子,蹑手蹑足地走到少年身后, 从井边木桶里蘸了一手水,飞快地往小读书人的脖子上一抹——
“兄长!”对方下意识哆嗦一下,旋即咬牙切齿地回头, 却顾着读书人的矜持,不能丢下书以牙还牙。
李隐舟得寸进尺地拍拍他的脸颊:“天儿太热了,给你降降温。”
不到十岁的小少年以一种无可奈何的目光看向他。
李隐舟舀起一瓢水冲了冲手臂,在凉意中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光这么暗,不要熬坏眼睛了,书明天再念。”
“不行。”暨艳举着竹简,在朦胧月色中竭力分辨上面的字体,“今天阿绩和我说起这首《渔父》,我也不解后面渔父的话是什么意思,所以答应了他好好钻研,已经答应别人的事情怎么能推到明天呢?”
听他一本正经地讲道理,李隐舟倒有点怀念那个四十不分的小团子了。
不过这孩子受陆氏家风熏陶,为人严谨,性情雅正,虽然有点变成木头的征兆,但也比同龄人体贴懂事得多。
乱世里一根粗劣的蜡烛都是金贵的,小小的少年已经开始默默学会减少家用。和陆家的小主人一块念书习字,也未曾沾染上别的世族侈靡的风气。
念及那个体弱多病的孩子,李隐舟问:“阿绩还是一样怕冷畏风么?”
暨艳从书上挪开眼,似大人般喟叹:“是,先生也说过了得好好将养着,怕辛劳反而折了他的寿命,但他也总不听,总说伯言一个人操持陆家太辛苦,他身为从父理应帮衬。”
伯言是陆逊的字,听语气暨艳对他也很敬重。
李隐舟不禁哑然片刻,陆家的孩子大概都有早熟的基因,九岁的陆绩也开始替年轻的家主操碎了心,倘若陆康在天有灵,看到他的亲子与继承人如此亲睦,应该也会感到欣慰。
总归睡不着,他索性坐在井边挨挨凉气,和暨艳闲聊两句:“顾少主不是也在相帮么?”
“兄长指的是孝则?”暨艳显然对顾邵没有对陆逊那么尊重,煞有其事地摇摇头,“顾孝则虽然声名在外,但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怎么知道民生疾苦呢?所以他的文章是故作老成,没有什么可看的地方。”
这番评价还挺犀利。
也不知故作老成的是谁,李隐舟不禁起了逗弄的心:“陆氏也是世族大家,伯言和阿绩都是贵族子弟,怎么你就敬重陆家而贬低顾氏呢?不会是因为拿人手短?”
暨艳拧起眉:“公纪和他们怎么能一样呢?”
双标得还挺理直气壮。
“公纪是阿绩的字么?”李隐舟也不取笑他,倒有点惊讶。
陆逊和顾邵已经到了十四五岁的年纪,取字不算太早,这个动乱的时代里,人均寿命过于短暂,因此往往不会等到二十才取,但九岁取字也并不常见。
**岁就取字的,多为早夭的孩子。
他心下略微一沉:“是他自己的意思吗?”
暨艳垂着眼眸:“是,他说丝缕之数为纪,所以取这个字。”
也许陆绩自己也察觉到了身体的羸弱,所以才选了这个字,期望如梳理丝缕的数目一样厘清自己的寿命究竟还有多久。
一个纪字藏了少年人多少敏感的心思。
见他沉默不语,暨艳咬了咬唇,三年之前的回忆涌上心头,他踟蹰片刻:“公纪当初生的到底什么病,兄长可曾知道?”
昔年陆康携陆绩访袁术,袁术赞叹陆绩的孝心,赠其以柑橘。
随后陆绩便渐渐出现慢性中毒的症状。
李隐舟不能断言是袁术所害,但今年春天他在寿春称帝,江淮百姓民不聊生,连天气都是从未有过的酷暑,似乎连天公都为此人虎狼之心震怒。
这样的暴君做出戕害幼子的行径也不奇怪。
他眸中映着晦暗月光,将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暂且压抑在心中,不愿让仇恨摧毁两个白纸一般的孩子。
暨艳定定地望着他。
李隐舟掬起一碰水拍在脸上,瓮声瓮气道:“吃坏东西了。”
暨艳目光犹疑片刻,终究没有怀疑抚养自己成人的兄长,哽塞在胸口的那股气缓缓散开,也蹲下身子,用袖子帮兄长擦了擦脸。
“兄长,我也想起个字。”
李隐舟透过湿漉漉的眼睫看见一张乖巧讨好的脸。
还知道卖乖,可见没读成书呆子,做兄长的颇感欣慰。
暨艳不是攀比的性子,他想跟着起字不过是怕陆绩心思太重,用这样的方式安慰自己敏感多思的小伙伴。
这种事李隐舟当然不反对,他推开狗爪似的乱刨的手,偏头看着已经颇有书卷气的暨艳:“起什么?”
对方借着从他脸上揩下来的水,在井边写下两个字——
子休。
“休?”李隐舟歪着头看了半响,忽然了然于胸地会心一笑。
人倚木为休。
暨艳这是告诉陆绩,我永远是你可以依靠的好朋友。
他揉了揉孩子略带羞涩的脸颊,轻轻地笑:“是个很好的字。”
——————————————
次日清晨,暨艳挎着鼓胀的包袱,带着新起的字照例去了陆府。
李隐舟在晨雾中打个呵欠,打开药铺,朝阳被云雾揉碎成细细金色的尘,猝不及防地扑入眼中。
微微刺痛的眸子适应之后,才发现桌上撂着一捆竹简。
他快步走过去,展开一看,是张机潦草的笔记。
皱着眉仔细分辨,才算是看懂其中的话意。
大约是
说他已经快十五,暨艳也很懂事,难得地把两个小兔崽子鼓吹一番。铺垫了半天,李隐舟索性看向最后一行——
云游四海,归期不定。
就知道他早该按捺不住了。
曾经最危险的许贡已经死于孙策马下,吴郡被孙家的势力笼罩,张机一方面不再担心徒弟的安全,另一方面也对孙家的两兄弟敬而远之,索性赶紧开溜。
李隐舟下意识地磋磨竹简,想起此事仍然有些心情复杂。
今春袁术称帝,孙策亦借此机会与之决裂,如失去缰绳的疯马,小霸王的火光迅速点燃整个江东的土地,作恶多端的许贡则有幸成为前几个受害者。
甚至在其投奔老相好的山贼严白虎之后,孙策也不收手,索性两个人一起收拾了。
战败的二人仓皇间投奔许昭,已经被妖魔化到能止小儿夜啼的江东恶霸却一反常态,居然放了他们一条生路。
这件事一度沦为世人贫苦生活里一道滋滋有味的下饭菜,皆疑惑这许昭究竟是个什么人物,竟然能勒住孙策这匹疯马。
李隐舟也曾感到好奇,不过孙权已经去了别处替他兄长收拾残局,所以能问的只有陆逊和顾邵。
不似往年那般骂骂咧咧,从陆康以身殉城的那日起,顾邵的嘴里似乎再也没有提过孙伯符三个字,李隐舟并不想触他霉头。
倒是陆逊面不改色:“许昭曾是盛宪的恩人。”
盛宪昔日提拔孙家旧部朱深的小小让步,最后回报给了自己的恩人。
孙策并不喜欢古板又顽固的盛宪。
但对于在孙家的困境中未曾落井下石、甚至帮衬了一手的老人,他恩怨算得分明。
可惜许贡并没有珍惜孙策难得一遇的忍耐,依然不舍吴郡太守的位置。他甚至想上表朝廷揭发孙策的野心,以借曹操之手除去孙策。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孙策杀了许贡之后,吴郡的太守终于易主为朝廷指派的傀儡,领了军令与吕布、孙策一起讨伐称帝的袁术,暂且将吴郡诸事交给朱深打理。
如此看来,尘埃落定的吴郡在乱世中暂且仍算是一片净土。
不知张机这一去又会遇到什么危险,但在吴郡强留数年,只怕他的耐心也早就耗空了。背着徒弟偷偷遁
走,只留下一封溜须拍马的辞信,就像山鸟出林——生怕被逮住似的。
正五味陈杂,却听一阵脚步声点地急来。
一抬头,便撞上那双闪着冷光的细细眼瞳。
“周兄长何故前来?”李隐舟掖好竹简,不动声色打量周晖,自庐江城破,他使命既成,已经重回周家襄助周瑜。
近三年不见,周晖眼神依然足够吓人,以至于尽量亲切的语气都很难弥补。
他近乎无奈地笑一笑:“公瑾有位故人,此人家里出了件怪事,知道先生曾经妙手救过孙将军妻女,所以想请小先生再走一趟。”
李隐舟谨慎地侧眸:“究竟谁人,家在何处?”
周晖凝视着他,一字一顿:“此人名鲁肃,字子敬,他的家人如今就在吴郡曲阿。”
作者有话要说:1出自《楚辞·渔父》
这一卷开始前文客串的大人们会开始返场,主要视角是江东阵营,不黑蜀魏但也不会写太多,时间线走得会比少年篇过得快很多。
45、第 45 章
上一次来曲阿还是孙策葬父的时候, 李隐舟用治病的名义混进去,给他递了一副解开心疾的灵丹妙药。
一晃已经六年了。
李隐舟举目远眺,成行的白鹭掠过碧蓝无垠的苍穹, 烈阳将江水揉成碎金,一派开阔的视野中, 一面面抻展的船帆用力绷紧, 兜住南来北往肆意张狂的风。
他捏着领口,衣衫被吹得紧紧贴伏,用力拧了拧眉才避免睫毛吹进眼里。
来到这个时代数年, 这还是头一次坐这样的大船, 素日出诊都是蹭的别人轻舟小船, 一个巨浪都能轻易掀翻似的。今天立于这样阔绰的帆船之上,才有种乘风破浪、直挂云帆的激荡心怀。
周晖抱拳倚着桅杆,见少年一副心摇神荡的沉醉表情,方觉有点意思。
他走到李隐舟身边:“是不是很惊讶?鲁子敬不仅家财万贯, 而且出手阔绰, 昔年公瑾找他借粮, 他直接倾助整整一仓三千斛米粮,连眼睛也没眨一下。”
李隐舟顿时有种颠覆认知的感觉,在他的印象中,鲁肃应当是一个低调保守的人, 规行矩步跟着主公的步伐,做火光下一片不起眼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