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8)(2 / 2)

没想到他不仅是富家贵族,且为人如此豪迈大方。

见他神色莫测, 周晖反笑:“不过你也不觉得他有多有钱,后来才告诉我们那三千斛米粮是家私的一半了。子敬送东西都快把家底送空了,曲阿的这个宅院还是公瑾相送的。喏, 到了。”

两人一面闲谈,一面迎风走上岸。

稀疏行人中,一个二三十模样的青年男子立于码头,着一袭青衫,踏一双布鞋,清矍独立,一身浩气凛然于长风,眉眼中带自幼锦衣华服惯养出的清贵。

一看就知非等闲之辈。

周晖快步上前,与之抱拳:“子敬竟然也回曲阿了。”

鲁肃客气地笑:“某之家事怎么能让公瑾一个人操心,何况某身为人夫,自当与夫人共进退。”

他目光转落到对方身后那个新竹般瘦而挺直的少年,眉梢微挑:“这位就是你所说,神医张先生的徒弟……”

李隐舟从违和感中缓过神,清清喉咙:“鲁公叫我阿隐就行。”

从名到字再及各种衍生艺术,这人不

苟言笑、谨小慎微的严肃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使人很难相信眼前这个英俊贵气的年轻人是电视剧里那个抚着胡须皱着眉,天天和稀泥的滥好人。

鲁肃倒很豪气地揽揽他的肩,自哂似的:“我算什么公卿?不过俗人一个。你叫我兄长也可,唤我子敬也行。”

李隐舟被他自来熟地拖上马车。

一路颠簸中,鲁肃才总算道出所谓怪事的实情——

此前鲁肃为避袁术的祸害,将家人安置在吴郡曲阿,一切家务都由其夫人操劳,他自己准备随周瑜投靠孙策。

不想就在这两年间,他的夫人却出一桩奇事。

“年末的时候,我夫人怀了孕,三个月的肚子就像别人五个月的模样,孕吐也胜过寻常孕妇。巫医只说是孕有双子,不想其后就逐渐见红,不仅胎儿没保住,还……”

说到此处,他眼中罩上一抹愁云:“连稳婆都吓住了,说是只产下一堆成串的水泡,没有半点人形的样子。”

周晖只知道他家有怪事发生,却不想这么骇人听闻,十分惊奇:“难怪要找阿隐了,听说他在妇人病上颇有见地,尤其擅长生产的疑难杂症。”

蹙眉细听的李隐舟脸上再挂不住笑。

他居然是以产科圣手的形象闻名于江东的么?

望着鲁肃挺秀的眉目,李隐舟顿时有种物伤其类的同情,他只是被讹传了三年,鲁子敬可是被误会到了近两千年后。

鲁肃对自己的身后名浑不知情,眉目带一丝怅惘:“那时巫医都说夫人是不祥之人,劝我另娶他人,可我始终不太相信,还是想和她有个孩子。但祖母年事已高,她听信了巫医的话,害怕故事重演,所以至今不肯同意。”

他眸中担忧散去,凝为一种淡薄而长久的深情:“我想请这位小先生给个说法,若下次依然是同样的结果,以后就不要孩子了。”

周晖开始还听得滋滋有味,听到最后一句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子敬,这话可不能胡说的,人人都知道你敬重夫人。你既然爱惜她,另娶个妾不就好了。”

见对方目光凝然不改,他眸光微闪过冷光,揣摩着对方的忧虑,悄声道:“孙将军的夫人也不能再生育,听说孙老太已经替他在网罗好

人家的妾了,谁敢议论你什么,等同于议论他孙伯符,你看谁敢惹他的不痛快?你只管放下眼挑,无人敢非议的。”

鲁肃牵动唇角:“我和别人有了孩子,她会更伤心。”

周晖气得嗓子发堵,索性转向李隐舟:“小先生,以你看来,他夫人以后还能不能正常生产啊?”

李隐舟倒没想过鲁肃对其夫人如此敬爱,即便在开明的现代,无后也是很多男人的大忌,何况这是一千多年的汉末。

不过他所述的这种病倒很容易诊断。

从鲁肃开口的第一句话,他就几乎已经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在信息交通不便、医疗技术极端落后的三国时期,这种产科病被当成奇人怪事也很正常。

他忖度片刻,斟酌着字眼开口:“也许兄长的爱护,会错害了夫人。”

鲁肃眉目一沉,似领悟了什么:“你是说我独娶了夫人,将招来旁人的怨恨吗?”

李隐舟没想到这位才俊脑回路如此清奇,嘴角抽搐片刻,才维持住镇定的表情:“并非。”

他简单整理思路,才开口向两个面面相觑的大男人解释其中的玄机。

……

车轮滚滚碾过石板的路,惊起栖居在檐下的麻雀。雀羽在振翅的细细风声中遥遥剪破夏日夕空,留下一抹幻影般的残痕。

鸟雀一闪而过迅速地飞远,整条街道一时静谧无声。

三人在路口跳下马车,一路走到街角的尽头,还未来得及进门,便见一个毛丫头哭天抢地闯出门。

一骨碌扑到鲁肃脚下。

“您可算回来了!夫人,夫人她……”

鲁肃将她半扶半拎地拉起来,见她半响说不清楚话,一把将人掼到周晖身上,迈着阔步飞快地进了屋。

周晖踉跄两步,收着手脚愣愣望着鲁肃的背影:“子敬!”

小丫头还在悲切中难以收拾,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身。

他无可奈何地转过头:“阿隐,要不然你……”

话音未断,便见对方猫似的一转身没了影儿。

周晖:“……”

他这才后退两步,看着眼前哭得七零八落的小女孩,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她:“去买点白饼吃,不过你先告诉我,你家夫人到底怎么了?”

小丫头含泪取走他手心的铜

板,仔细左右无人,拉着周晖悄悄道:“其实是夫人让我假装伤心的,她说主人又请了什么大夫,这些装神弄鬼的人肯定又要胡说八道,她这叫,嗯,叫先发制人!”

空旷夕阳中,周晖清楚听见了自己齿关咯嘣碰撞的声音。

小丫头掂着意外得来的第二份酬劳,破涕为笑地和他挥手:“我去买白饼吃,您可别告诉旁人!”

……

不等周晖走进去告知实情,便听见门内一声脆响,陶碗碎裂的渣滓几乎迸到脚下。

鲁夫人的声音中气十足:“你否则休了我杀了我,否则就休想让这些旁门左道之人碰我一指头。”

那位少年大夫的声音如瓷上薄薄的釉,清越中带着冷意:“谁说我要碰夫人寸分?”

周晖快步迈入门槛,正想调和胶着的气氛,却见鲁夫人以匕首指着自己的脖颈,斜眼睨着李隐舟,目光似冷箭锋锐,语气讥讽:“难道你也能通神明?”

李隐舟已然胸有成竹,却依然冷眉肃目:“这种事情何必神明开口?我有一法可避免夫人重蹈覆辙,不过得辛苦子敬兄长。”

鲁肃道:“要我如何,小先生尽管开口。”

李隐舟瞥周晖一眼,示意他退避,才歇口气的周晖不及开口,就被对方严肃的目光劝退出去。

等房内只剩下小夫妻和自己三人,他方凉凉开口:“只要你不与夫人圆房。”

鲁夫人强硬的表情略愣住片刻,随即冷笑:“先生这话和不说有什么分别?”

这话乍一听确实有脱了裤子放屁的荒诞感。

李隐舟眼睫低垂,在眸中映出凉薄的影:“夫人推想的不错,此事的确和鬼神无关,而是一种病症——精血凝于胚胎之中不得化,所以结成鬼胎。此病犯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一旦有了第二次,不仅腹中胎儿仍然不能化形,夫人也极可能因此丧命。”

听他说的信誓旦旦,鲁夫人冷凝的目光化出一层微不可察的水迹。

鲁肃将阖家从周瑜任职的居巢县迁来曲阿,为的就是避免流言纷扰,所以她竭力抗拒大夫的来访,比任何人都害怕旧事再次发生。

这位小先生剖腹取子的壮举已经流传遍了江东,她并非全然不信,而只是害怕。心中其实隐约有

一种期盼,哪怕让她也为孩子挨上一刀,她也是愿意的。

但没想到现实仍然如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她转眸注视着自己的夫君。

鲁肃却笑:“既然小先生这么说,就这么办,肃或许命中与子嗣无缘。”

他伸手擦去夫人眼角细细的水珠,似玩笑一般:“只要夫人以后对肃稍加体贴,不要动不动就吵闹就好。”

鲁夫人始终比划在脖颈上的匕首砰然落地。

小夫妻相拥入怀,李隐舟背过身去。

“咳。”等两人情绪稳定住,他才恍然想起什么似的,“我方才是不是忘记说时限了?”

鲁夫人骤然抬起头,朦胧的泪光不可置信地闪动。

李隐舟终于收起冷肃的表情,万分坦然地补充道:“不能圆房的时间是一年,一年之后便大可放心,但一年之内如果破戒,以后就真的终身如我所言了。”

鲁夫人惊喜的神色瞬间炸开。

鲁肃将她揽在怀中,对李隐舟挑眉,无声息地说了句“多谢”。

“咳咳……”李隐舟勾勾指头,对鲁肃比划个手势,旋即识趣地退出门。

周晖一个人晾在斜阳中,见李隐舟步履松快,不由目光试探地看着他:“你不是之前就说只要避孕一年就好吗,怎么还闹成这样?”

李隐舟笑而不语。

其实鲁夫人之前所怀的就是现代医学常见的葡萄胎,这种产科病虽然看上去很诡异,但二次复发的概率不超过百分之一,只要安心避孕一年,不会影响将来的生育。

就在二人追逐着进院子的时候,鲁肃忽然拉住他,和他商量了这出戏。

既能宽慰夫人,又劝她改了任性妄为的脾气。

后人有一点倒没看错鲁子敬,他的确是个面白肚黑的芝麻包子,很会计算人心。

见他笑得一本满足,周晖更加迷惑:“鲁子敬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得意成这样?”

“我给他的是无价之宝,他给我的当然要与之同值。”李隐舟侧身略过周晖,在斜阳余晖**的光芒中眯缝眼睛,“等兄长日后成婚就知道了。”

周晖万没料到被一个十五少年嘲笑,不甘心地追上去:“怎么,小先生已经想着成婚生子的事情了?”

李隐舟并不答话。

在这个人均短寿的年代,十四五岁的青少年已经是婚姻的新生军,但他并不打算在这个时代结婚生子。

他不属于这个时代,一个人来,当然应该一个人离开。

烟霞缭绕在眼前,燃透了整个天穹,晚风分拨绚烂至极点的霞光,悄然露出层云后微茫闪动的星辰。

周晖走到他身边:“你看什么?”

李隐舟歪头给他指了指。

“看启明星。”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鲁肃夫人,正史、野史、演义都没有记载,三夫人的说法没有根据,他也只有一个遗腹子鲁淑有明确史实记录。

46、第 46 章

十五的朗月中, 周晖送李隐舟回到吴县。

吴县与曲阿同在吴郡,来去之间不过七八日的功夫,这就是水乡的好处, 换了北方绵延的峻岭或是蜀中登天的山路,邻县之间都如隔天堑, 稍远的乡人便老死不相往来。

一只脚才迈进门, 便听见一声不带波折的送客:“先生不在,请回。”

暨艳埋首于书卷中,头也不抬。

李隐舟以眼神与周晖作别, 旋即踮起手脚, 轻悄地走到他身后。

小少年的眉眼微蹙, 指尖无意识轻扣桌面,似已全然进入书中的世界。

李隐舟屏住呼吸,正准备蹑手蹑足地溜回房间,便听对方冷声道:“原来是兄长自己回来了, 不和艳说声话么?”

被抓现行的兄长尴尬地笑了笑。

他和张机常有出诊, 师徒两人终日忙碌, 唯有灯下夜话时谈一谈一日的见闻。前几日赶得早,又思量着张机的离开,最后忘了给暨艳留封信。所以在这孩子眼里看来就是师徒两人一起出远门,独留他一个人看家。

一去就是一小旬, 独自留守的孩子生气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暨艳素来很独立懂事,又有陆家帮衬着看护, 李隐舟一贯放心得下。

小孩子这点脾气大概一宿就消了。

思量至此,李隐舟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随手把行装撂下, 于昏昏烛光中抻抻懒腰:“这几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病人?”

暨艳指上力气猛一收拢,遽然回头,见他年轻的兄长大剌剌坐在冰凉的石地上,脊背放松地懒懒倚着院门,目光散漫地凝着入户月色,浑一副对他漠不关心的样子。

于是心头更觉得委屈,眼神依然冷淡:“你和张先生走了这么久,就只问问客人吗?”

听这语气,倒还真有不一般的人作客。

李隐舟知道他不是痴缠的性子,见他紧紧捏着手心的竹简,放开视线仔细盯着,才发觉暨艳看的是张机留下的辞信。

不禁觉得好笑:“你不会是觉得张先生云游四海,所以我也追随着去,把你丢在吴郡一个人不管了?”

暨艳别开目光,拧着眉定定凝视着门栏青苔上凝落的静静霜华,眼神带一种偏执的倔强。

这个年纪

的小少年难免敏感多思,就连陆逊和孙权这样聪慧的孩子在他这么大的时候都钻了不少牛角尖,反倒是在人情世故上迟钝的顾邵过得很随心自在。

所谓的早慧不过是提前历经风霜雕琢,不得不早早入世。

李隐舟小心地避开小少年隐于眼底的伤痕,轻轻咳嗽两声:“张先生有他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也有我想做的事情,我们虽然不在一块,但你看。”

他抬手指月。

暨艳固执的视线微微挪动。

洁白如雪的月色凝了盈盈光华,载不住满溢的清辉洒向人间。这样好的月色下,连日酷暑的焦躁也似乎被驱散开。

李隐舟安逸悠闲地凝望今夜无边风月,慵懒地眯缝着眼:“想必先生那里,月色也很清。”

暨艳转眸望向并无亲缘的兄长,对方唇间凝了一抹笑痕,眸中落着晶莹细碎的光点。

只觉他的目光比月色更清。

难得安静地眯一会,李隐舟才接回方才的话:“这几天来了什么人?”

不等暨艳答,密密交织的眼睫中,一道飘逸的身影踏月翩来。

他略惊愕地抬起眼皮,清朗的视线中,少女裙裾飞扬,长发逶迤,虽不点妆饰,自是娥眉生翠,明眸含光,倒真有几分粗服乱头,不掩国色的意思。

孙尚香挎着一柄剑,在他身前停了下来,蹲下身子灿烂地笑着。

“阿隐,我来找你了!”

——————————————

把人拉进屋里盘问半天,才知道孙尚香此番是“逃难”出来的。

她将一封竹简撂在桌上:“你看,这是你那年留给兄长的信,那时候兄长已经去九江了,我怕你被发现偷偷溜了,就帮你收拾起来了,才知道原来你早就从庐江郡搬到了吴郡。”

难怪她能这么精准地找上门来,昔日想留给孙权的解释被她看了去。

李隐舟收回这封信,奇道:“你就算不愿意这么早嫁人,也应该去找孙将军,他那么偏疼你,肯定会帮你说话的。”

孙尚香听来更生气:“就是他说的让我早点嫁出去,他好省心些,母亲才急急忙忙地给我物色婆家,还说一定要什么世家贵族才配得上。”

她瞥一眼暨艳,和小少年并不熟稔,于是将李隐舟的衣袖

牵了牵,贴近他道:“我那两个好兄长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们家早就和世家结怨了,我嫁过去不是让人欺负吗?”

李隐舟喉咙滚了滚,大概能猜出孙策的心思。

陆氏的投诚只在暗中,明眼人虽然能看出来,但终究没戳破那层窗户纸。此番如果能与世族联姻,就等于撇开以往仇视的态度,进一步表明合作的意图。

顾邵和孙尚香是一块在庐江郡长大的青梅竹马,顾少主素日的心思只差写在脸上了,更何况他作为顾家少主早已和陆逊站在同一战线,于情于理,顾邵都是联姻的首选。

不过两人都才十四,虽然按这个时代的风俗并不逾矩,但跨世而来的李隐舟也始终觉得有些不妥。

好在孙策是偏疼小妹的,否则孙尚香逃不出江都郡。

他思忖片刻,先旁敲侧听地打探她的心思:“若是一个绝对不会欺负你的人呢?”

孙尚香奇怪地拧着眉,似在搜罗这样的人选,半响才迟疑道:“你说阿言么?”

李隐舟一口口水呛进嗓子眼。

暨艳抬头瞥他一眼,语气淡淡:“伯言尚在孝期,不过……”

同辈的顾邵虽然是陆康的外孙,但外姓不必和本家守一样长的孝。

想起那位骄矜的顾少主,他眼神颇带嫌弃,但与自己无干便不再吭声。

孙尚香幽幽地看李隐舟一眼。

“阿言和顾邵……”

李隐舟嗓子辣痛,用力滚动两下,知道暨艳也在旁听,同时不想将旧事戳破,索性道:“他们都在吴郡,你要去找他们吗?”

孙尚香犹豫片刻,点点头。

“天色晚了,你们两个先去休息,明儿再去找他们。”他递给暨艳一个眼神,将孙尚香推去后院,“我们这破屋邋遢,只有两间房,你就将就睡我那间,阿艳,你领她去。”

孙尚香抱着剑,正有些懵然无措,暨艳已砰一声将院门拉闭,回首对她乖巧地笑了笑,有礼有节地招待远方来客:“阿姊跟我来。”

等两人脚步声走远,李隐舟眉间一动,快步推开房门。

一道蹲下的身影紧紧挨着门,骤然打开的瞬间几乎摔倒在地上,旋即如虎豹似的一跃而起,啐一声吐掉嘴角叼着的草根。

他丝毫没有听墙角

被抓现行的尴尬,挑着眉朝里面望去:“孙小妹真睡去了?”

“凌将军一路跟着她,也很辛苦了。”李隐舟稳稳地守着门,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她已经答应了明天去见顾少主,凌将军的使命也达成了,不如给她点空间,左右在吴郡还没人敢动孙家的人。”

凌操晃荡的眼神这才一丝惊愕:“原来孙将军早就知会你了?”

李隐舟反抬头盯着他,心里另有一番忖度。

鲁肃家的事不是急症,明明下个帖就能请走自己,偏偏劳动周晖奔波于两个郡之间,可见其意在必须让他暂时走这一趟。

而孙尚香就这么刚巧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到了吴县。

如果不是暨艳懂事看家,孙尚香见到的就是一幢空荡荡的小楼,找不到李隐舟就只能去找阿言和顾邵。

孙策是怕他偷偷窝藏孙尚香,耽误两个年轻孩子见面的机会。也或许是阿香对世家的抵触态度,让他这个不懂女儿心思的大哥误会了些什么。

李隐舟头痛地揉揉太阳穴。

他对凌操道:“孙将军没有知会我。但是我想阿香她娇生惯养,决计不可能一个人跋涉到吴郡,所以孙将军一定暗中安插了人手保护她,为的就是把她顺利送到这里来见某个人。”

凌操错愕片刻,随即打个响指:“聪明。小娘一直生怕陆、顾两位少主怨怼将军,进而迁怒于她,有些事将军不便明说,索□□给他们自己和解。不过她一直坚持要等你回来……”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李隐舟,半真半假地打趣:“我看昔年你在江都郡的时候就和小娘关系密切,她也看重你,其实世家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英雄不问出身嘛。”

这话在耳里颠来倒去,怎么听都是在撺掇他求娶孙尚香。

连凌操这样桀骜的汉子都听信了这些八卦,也难怪孙策想这么多。

李隐舟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不停耸动的眉毛,砰一声合上了门。

——————————————

次日一大清早,二人早早起了床,打算送暨艳去陆家的时候顺带见见陆逊和顾邵。

李隐舟先一步踏出门,谨慎地四望,不见那个蹲踞于暗中的身影,才略松一口气。

孙尚香随后跨出门,

却听见身侧传来一个嫩生生的声音:“阿姊。”

——是个七八岁模样的孩子,面似幼鹰般带着稚嫩的野性,眼中却透着可怜:“阿姊,我找不到路了。”

李隐舟亦注意到他,一眼便看出他的身份,眼皮不禁微微跳动,目含威胁地俯下身去:“兄长带你找官家。”

小狼崽子蹦到孙尚香背后,于暗处对李隐舟张狂地做了个鬼脸,声音却抖着:“我怕,我听说吴郡的太守很凶。”

孙尚香丝毫没听出岔子,还转过身安慰他:“不怕,我们不找他,我让别人帮你找阿翁,可好?”

小屁孩刚变回怯懦的脸迅速笑开花:“好!”

这表演天赋莫不是川剧变脸的开山老祖。

李隐舟无言地看着这个和凌操七分相似的孩子,山鹰的儿子还是狡猾的猛禽,这小屁孩绝对是凌操亲生的错不了。

他用力眨眼,用严厉的眼神要挟他不许撒谎,温柔可亲地拍拍他的头:“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凌统。”他毫不避讳地迎着对方凶巴巴的目光,笑容灿烂如朝阳。

孙尚香想起什么:“我知道兄长麾下有个很能干的将才叫做凌操,他是你家里人吗?”

凌统万分诚恳地摇摇头:“我不认识他。”

“也是,凌将军怎么会来吴郡呢?”孙尚香牵起他的手,笑道,“那我们一起去陆府,让陆少主帮你找阿翁。”

……

早该想到,凌操一个大男人不便躲藏,盯得这么紧一定有帮手,且这样大的孩子难免让人掉以轻心。

一片融洽的气氛中,暨艳抱着一摞书走出门,瞥见陌生的孩子晃在眼前,心思一转,看了眼自己的兄长。

李隐舟摇了摇头,并不打算戳破真相,让孙尚香知道这一路都是被安排的,肯定又要闹脾气了。

暨艳于是收回目光。

一行人各怀心思,踏破熹微的晨光,很快到了陆府。

李隐舟和暨艳与陆府的仆人早就相熟,因此不必递名帖,领着忐忑不安的孙尚香走过长长的走廊,却不知顾邵已经在阁楼上地凝望着他们。

孙尚香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于雕花的门下驻足不前,歪着头左右四看,却没瞧见别人。

顾邵就这么远远看着她。

他意中的姑娘倚门而立,朝阳白芒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形,一张粉白小脸染着绚烂霞光,自是一派顾盼生辉的风情。

原来已经一别数年。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本文设定人均神童,不过有时候感觉《三国志》本身有很多记录就挺不可思议的,比如帮助孙策击败山贼严白虎的是凌操父子,但是凌操的儿子凌统那会才不到8岁。

47、第 47 章

这一瞬的念头便撩动了少年深藏的心事。

“不去和他们说话?”

陆逊的脚步声打碎了片刻的静谧, 一切绮念都似瞬间褪色,让他跃动的心霎然冷静下来。

顾邵头也不回,就静静注视着张望的几人:“我已经打算谢绝孙伯符了。”

身后的人这才微露讶异, 但终究没启齿。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顾邵闷闷道,“我不是计较外祖父的事情……我是听阿隐说过, 孙夫人生产那么艰难, 或许就是因为年纪太小了,还不到该婚嫁的时候。”

陆逊知道这人倔起来有多执拗, 当日让周晖去骗他回顾家,他宁可追过来揍得他牙关出血, 也不相信旁人的三言两语。

于是并未劝他,只是问:“你想等到什么时候?”

顾邵对他素来不做防备:“阿隐说最少十八。我想等二十岁出仕了,不再靠着父亲的时候, 再去孙家求娶。”

这话听起来还是不经事的世家少主才有的傻气。

哪怕等他取代自己的父亲做了家主, 只要他依然姓顾,与世族的关系只会如皮肉一般不可分割, 且越来越深切。

陆逊并不取笑这个傻乎乎的弟弟, 而是认真地问:“若是她不愿意等你到二十岁,或者她不愿意嫁你呢?你有什么筹码可以和孙将军换她?”

这话是在点醒他,孙尚香不仅是他的意中人, 也是孙家示好的一种馈赠,这份馈赠明码标价, 要换来顾氏的忠诚。

但顾邵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点。扑面而来的晨光似丝缕细针, 刺得眼瞳微微发疼, 他仰着头闭上眼。

“她若是没有喜欢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嫁,要是有了喜欢的人, 我也不会去和那人抢。”

他扭过头看着自己目光沉静的兄长,罕而又罕地感到抱歉:“我知道你和孙伯符都想促成此事,也知道我的姻亲不是我自己能做主的,我只是碰巧喜欢着该娶的女子罢了,结果还这样为难你们。”

少年的神色诚恳而坚定。

陆逊负手而立,在顾邵不能看见的背后,双手交叠握住一封竹简的信,收拢的五指几乎拧出青筋。

然而神色却无一分改变。

良久,袖于素服中绷紧的手臂才松懈

下来。

“走,他们该等急了。”

——————————————

陆家老家主丧期未过,新落成的陆府更见简朴,入目一应是素净的白,唯有树下一丛偶然被鸟雀播种的石榴燃得热烈。不比昔年太守府的庄严气派,如今这所新宅更见书香气息。

暨艳已熟门熟路找陆绩念书去了,左右等不来二位少主,孙尚香坐在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撩拨着石榴柔韧的花瓣。

她似无意地问:“你从前说想学医术就来找你们,如今还当真么?”

这种玩笑话李隐舟都记不起什么时候说过。

这个时代的男女不设大防并不是因为多么尊重女性,而是一种更冷酷更彻底的漠视——就如这段时期叫得出名的佳人无一不是炫耀功业的战利品,女性不过是摆在案几上的花瓶,即便别人碰一碰、摸一摸,甚至摔碎了,也只是拂了主人的脸面。

即便孙尚香这样出身于得势的孙家,又得两位兄长偏爱,婚书也不过联姻的一纸卖身契约罢了。

孙策已经替她尽心尽力选了个最好的归宿。

她不愿意接受,不是不信任兄长的选择,而是不喜欢被提着手脚做一个相夫教子的木偶。

李隐舟倚着栏杆,垂眸看她的手指穿过火红的花。

这是一双很灵活的手,不似贵家女子油脂一样腻滑的白嫩,常年扣着墙壁攀爬的手指是满拉的弓弦,紧致而富有力量。

是一双很适合做医生的手。

见他良久不语,孙尚香仰起头,明净的眼底不惹尘埃,张嘴微微说了句话。

……

清俊的少年倚栏垂首,隔了蒙蒙如雾的晨光和弄花的姑娘相顾一笑。

眼底有清澈如洗的微光。

那份眼神顾邵很熟悉。

他脸上笑容缓缓淡去,略带薄茧的拇指无意识捏紧了孙策之前送来的那封竹简,只觉触手生凉,度入骨髓。

李隐舟和孙尚香低声交谈的片刻,凌统很识趣地低头玩着草叶子,他知道大人们的底线在哪里。

无意瞥见顾邵驻足远望,才兴奋地扬起脸:“来人了!”

孙尚香这才转过眼眸。

卷着暖暖日光的夏风穿庭而过。

烈烈盛放的石榴闪动着熠熠金辉,映衬出一张微红的面颊,不

染铅华的少女明净如水,再好的风日都不及她眼波流转的明媚。

顾邵迎着满目亮光,踏入长廊阴凉的暗影中。

将那封磋商婚事的信深深袖在手下,方露出一个克制的笑:“阿香,你来了。”

孙尚香想说什么,却听顾邵气也不喘地继续道:“我听说你是为了逃婚才来吴郡的,我和阿言会劝说他,你只管放心回去。”

温热绵软的风绕过脖颈,将细碎散落的耳发拨弄得麻痒。

孙尚香眨眨眼,竭力分辨这话里的意味:“你也要赶我走?”

这和预想的情景差之甚远。

李隐舟不言不语,目光跳过顾邵垂落的肩角,刚好撞上一双同样沉静默然的眼眸,隽秀的眉目微微蹙着,额心拧出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愁意。

看来的确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

李隐舟低头望一眼同样谨慎观察着的凌统,手腕一动,忽然把他推到顾邵的跟前。

“顾少主,这是一个走丢的孩子,能劳你带他去找阿翁吗?”

顾邵垂下眼:“好。”

凌统知道这绝对是有意把他叉出去,好让他们自己背后慢慢商量,刚挤了眼准备哭闹一番,模糊视线中却见孙尚香咬了嘴唇道:“我也一起去。”

顾邵愕然抬头。

凌统却立即反应过来,在另外两个狡猾的大人发声之前,迅速牵起一凉一温两只手,几乎是拉扯把两人生硬地拽出了走廊。

空落落的庭院只剩下两个各有打算的年轻人,烂漫的日光潋滟流转,却徒惹寂寞。

李隐舟在栏杆上坐下,无意赏光,正在脑海里措辞,却听陆逊先开了口。

“孙将军也想促成这桩婚事。”

这个也字就已经表态。

李隐舟遥遥望着三人逐渐消失的别扭背影,不禁疑惑:“顾少主不是一向有这个心思,怎么今天如此反常?”

陆逊将方才顾邵的话转述给他,李隐舟听得额角突突地抽动。

顾邵爱惜、尊重自己的意中人,这一点很值得夸奖,但非要傻乎乎等到二十岁,黄花菜都凉了。

不禁有些嫌弃这位声名在外的小文豪:“他就不知道先和孙家定下婚约么?过几年再嫁娶不就两全其美了。”

陆逊神色却并不那么轻松。

他展开广袖,

取出一卷竹简递给李隐舟:“他父亲顾公来信,希望他能娶我的长姊,陆、顾两家世代联姻,不可在我们这一代断了往来。”

李隐舟逐字逐句地读下去,信里虽然是与陆逊这个家主商议的意思,但口吻间满是长辈不容分辩的顽固。

顾邵的父亲顾雍娶的是陆康的女儿,按理顾邵该娶陆绩的女儿,不过这个小小的从父比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