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年幼,所以唯有从陆逊的姊妹中挑拣了。
这桩左右为难的事就撂给了陆逊。
孙策和顾雍同时表明联姻的意图,选择答应任何一边都是一种表态,世族的眼睛日日夜夜盯着年轻的家主——陆康的死可以一时扑灭他们心头的疑火,但陆逊作为新任家主的态度才能够证明他究竟向着何人。
另一边,和沉静稳重的陆逊截然不同,孙策的作风素来霸道干脆,既然陆逊已经选择了和孙家合作,他就不会给陆家与世族继续同气连枝、勾连共生的机会。江东世家这块硬骨头他要一个个拆开吃。
所以孙家一旦摆脱袁术的控制,不再有后顾之忧,他就立即用这种还算和软的方式逼陆逊表态,先把陆家从世族中瓦解出来,再挨个蚕食剩下的家族。
难怪连陆逊都感到为难,不仅要顾全两边的颜面和立场,还得照顾弟弟傻乎乎的心事,庞然大族的家主不是那么好做的。
阴凉的树影和明丽的日光错落交织,和风将他的眼神吹拂得忽明忽暗。
李隐舟撂下这卷竹简:“所以最后顾少主是因为这个,最后决定还是帮你先应付世族?”
“不,我没有告诉他。”陆逊闭上眼,“世族和将军想知道的不是他的选择,而是陆家。”
风不知何时止住,庭院里一派寂寂无声。
“既然他不知道背后的局势……”李隐舟似想到什么,眼神如急电骤转,一响无言。
许久,才哭笑不得地张口:“他不会是误会了什么?”
陆逊倏忽睁眼看他。
眼里明晃晃和顾邵同样的想法。
李隐舟摊开手,眨眨眼,第一次觉得这位少年老成的家主和顾邵也有半斤八两的时候。
他望着天边舒卷自如自如的云,不由笑出来。
“阿香只是和我说,她想留在吴郡和我学医术,
特别是妇人病,她一个女孩子总比我方便些。虽然孙老夫人未必会同意,不过……”
他眼眸骤狭:“孙家也不会久在江都了?”
按孙策这样如烈火燎原的架势,封侯也不过今明的事情了。
世人津津乐道地猜测着孙策将被封去哪里,多数仍压定江都,毕竟这时候的吴郡还有个名义上的太守,庐江郡也被言而无信的袁术分给了别人。
只有李隐舟很清楚,孙策的封地是什么。
东吴的霸主当然是吴侯。
所以孙策的宏图大业,起于庐江,而最后会从吴郡延展开去。看似宁和静谧的世外桃源,很快就会成为江东四方水脉交汇的中心城市。
他狡黠一笑,眼睫交错滤下细细如齑粉的阳光:“总归就一两年的事情,我们先找个借口拖一拖,万一孙家迁来了吴郡,那阿香留在吴郡不就理所当然了吗?到时候就算是世族也不敢违拗孙将军的意思。”
这个万一不是猜测几率的万分之一,是万分肯定的唯一可能。
李隐舟并没完全剧透将来的历史,对方肯定也能分析出来。
陆逊目光随他远望重云,从微微的愕然到平和再到深思,最后凝为肯定。
“将军劝陆氏落于吴郡,又安插朱深于内,一同与现任太守制衡,必然早就有了定夺。”他道,“彼时就算不联姻,世族也能看出端倪,所以陆家只用再遮掩这两年。”
而到了那个时候,孙氏在江东的地位便更不可同日而语,以孙策不服就揍的暴脾气,估计也没有没人敢在他眼皮底下的吴郡对陆家发难。
同时陆家能安然无恙、甚至在风雨飘摇的世道中继续坚/挺,将会孙家成为展现给世族最好的招安范例。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这八个字对于孙策而言可是烂熟于心,且得心应手。
所以总而言之对如今的陆家而言,就是一个拖字诀。
既不能转头回到世族的怀抱背叛如日中天的孙策,也不能如孙策所逼迫的那样与世族拆解开导致自我削弱,所以两边谁都不能答应。
陆逊把眼眸转向李隐舟。
忽然露出熟稔的温和笑容。
李隐舟似感应到对方的意图,谨慎地往后贴了贴:“你不会是想……”
对方眼
神一派温良谦逊:“我记得昔年孙氏迁往江都郡,老夫人想带走你们师徒二人,不想张机先生骤然病危,才不得已作罢。”
陆逊提起庐江城那出戏码,显然不是为了叙旧。
当初装病那点小伎俩怎么可能骗得过他。
然而拿人手短,不光自己以前拿了太守府的书,如今暨艳也蹭着人家陆绩的课,这两年承蒙陆家关照,才在吴郡过得顺风顺水。
他咯吱一声磋磨牙齿,幽怨地叹口气:“少主不想顾少主烦恼,但却总是让我为难。”
陆逊听到“为难”二字,不仅没有表示出该有的同情和愧疚,反而万分坦荡地回视他,声音似跳跃的风,带着轻笑一字一顿复述李隐舟当年的话。
“因为鸿雁成群,也不会失去方向,所以其实我不必事事揽在身上。”
“所以就有劳小先生帮逊一个忙,也让顾邵生一场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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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时分,顾邵才将孙尚香送回药铺。
两人脸上映着红扑扑的夕阳,一同趴在药铺的桌上歇气,显然奔劳了一整天。
李隐舟随口问:“凌统呢?”
孙尚香咕咚咕咚灌下一口凉茶,大剌剌抹去唇角的水,惬意地长呼一口气:“找到他父亲了,是个炭黑的大汉,居然生出了个这么白净的儿子,我们怕是不轨之徒,所以多盘问了些时候。”
到底还是只幼鹰,小屁孩不知道最需要盯紧的人其实是陆家的小狐狸,大概等这两人和好,为免令二人起疑,凌统就和自己的父亲凌操暗中沟通,让他伪装成普通百姓领走了自己这个小探子。
父子俩这会肯定不在门外就在檐上。
当真是鞠躬尽瘁。
李隐舟腹诽一番,打发孙尚香帮忙看药炉子,旋即拉了顾邵的轻声细语道地告诉他拖延的办法。
也仅限于此,白天和陆逊的筹谋半个字没透出去。
顾邵刚瞪大眼睛,就被李隐舟用力按住嘴唇,对他耳语:“你要拖到过几年再娶她,就只能装病了,我可以保证对你的身体有利无害,这样阿香也可以借口照顾你留在吴郡,想必孙家不会反对。”
隐隐绰绰的灯火下,顾邵明润的眼睛泛着光。
“你要同意,就眨眨眼,不要
说话,今天那个孩子是孙家的人。”
顾邵用力地眨巴眼睛,连头都在李隐舟手掌的桎梏下上下点动。
确保他情绪稳定,李隐舟才松开手:“阿香想留在吴郡学习医术,这事暂且不要告诉她,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顾邵眼中跃动着明明烛火,嘴唇几乎有些颤抖,眼中含了愧疚的泪光:“她都和我说了,她想做一个大夫。我今天还小气地误会了你,结果你竟然这么为我周全,我,我以后一定舍身相报。”
李隐舟眉心一抽,见他动容的模样,不禁想起那年寒食节他说的话,忍不住揶揄:“少主都舍了多少次身了?我还能分到一根手指头么?”
顾邵也想起早年那些懵懂又天真的时候,不由哂然:“我也只和你说过这话,阿言是我兄长,和我本就一体同心,我们之间不必言谢。除此之外便只有你和……对我好。不过我只感谢你。”
李隐舟知道那个被省略的名字是谁。
顾邵别扭着这么多年,大概是因为连孙尚香都逃来吴郡,孙权却始终没有现身。
那个冷肃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了兄长的左右臂膀,在孙策严酷的教导下历练着。
李隐舟并不答顾邵,打开院门,抬头望月。
十六的月果然比昨天更加圆满,漫洒的清辉落于人间,如云,如雾,如冷清而深邃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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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月余的功夫,吴郡便传出顾邵骤然急病、危在旦夕的消息。
这个噩耗顺着江河传遍了江东大地。
“他说阿隐有办法治,所以让兄长不必担心,还说阿香也在吴郡一同照拂,陆家会保护好她,不用凌操父子劳神了。”
十六岁年轻的小将军背脊挺直地挎剑肃立,泛着冷光的眼眸一动不动,语调不带波折地继续汇报:“我想既然如此,阿香的事情先延后再说,阿言做事素来稳妥,看来兄长不用担心了。”
孙策掀起眼皮瞟他一眼,接过弟弟递来的竹简,却瞧也不瞧地丢入火里。
燃烬的炭火被劲风一扑,瞬间黯淡下去,片刻的静默,火舌自竹简下无声息地舔上来,逐字吞没修长端正的一撇一捺。
晦暗的营帐倏忽明亮起来,一坐一立的兄弟二人倒
影交织,在不定的火光中摇曳起来。
孙策眼角却含着笑:“你以为他是治病呢,还是制病?”
虽然是口头的交谈,但孙权却听懂了这话外的意思。
吴郡那边几人的筹谋他不得而知,但有阿言和阿隐二人在,他们必定做了充足的准备应付这场发难。
他拧眉沉默片刻,方道:“阿言素来守信,用人不疑,兄长无须再试探他。”
孙策昂首靠在背椅上,长袍随意地撩开,双足撂在案上,竟然轻笑:“你很信任他?”
孙权并不迟疑:“伯言于我譬如公瑾于兄长,兄长会怀疑公瑾吗?”
无声而炽烈的火光渐渐褪下孙策的脸颊,燃成灰烬的竹简升起一绺青色的烟。
他只慢慢道:“他和公瑾不同。”
世家势力犬牙交错,方可噬人,任何一家单提出来都不足为惧。此番不是为了试探陆家,陆逊的为人也不需要怀疑。
而是想着手拆解世家势力,只要他们的联盟从内部瓦解,化整为零,日后就掀不起什么风浪。
孙权眼神烁动片刻。
他也清楚,随着自家势力的壮大,世族的臣服是早晚的事情。但一旦他们都投入孙家,就会迅速地拧成一股绳,对抗世家以外的孙氏旧部,形成排外而顽固的势力团体。
一旦到了那一天,再想剖开这股绳,就很难保证不伤害陆家了。
眼下的选择无非有二,乘此良机瓦解世家的联盟,或者相信陆逊的忠诚和能力,相信他有本事可以压制住所有世家。
孙策抬着下颌望着他,一字一顿:“如此,你还敢信任他吗?”
帐外一道惊雷滚滚地落下,山川遽然被照亮如白昼。随之而来的是滚滚的大雨,一瓢接一瓢洒向人间。
孙权的衣角被初秋萧瑟的风卷起。
他凝眸看了眼漫天覆地的雨帘,嘴唇微微牵动,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
但孙策却听清楚了。
他抬手揉一揉疲惫的额穴,远望电闪雷鸣的山川江河,似叹气一般:“你们几个可真会给我找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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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邵这一病就病到了建安三年的秋天。
与世族、孙家的婚事也就不了了之。
世族已经不再怀疑陆家的态度,或者说怀不
怀疑都无计可施,最好的时机已经被顾邵这场病拖过去了——
孙策已经被封为吴侯,又被任命为讨逆将军。孙家经过数年蛰伏,终于离开了偏安一隅的江都郡,堂堂正正来到江东大地的中心大郡。
听到意料之中的消息,李隐舟并不惊讶,只转了转眼眸,问孙尚香:“你要回去和夫人一起住吗?”
孙尚香用蒲扇用力鼓起一阵风,不计形象地用嘴补了一口气,总算把潮湿的药炉子点燃。
她抹一抹碳灰错落的脸颊,浑没有半点贵家女子该有的娇惯。
“回去做什么?母亲和兄长肯定又想把我嫁出去,我回去也是招人烦,还不如你这里松快。”她抬眸欢快地笑了笑,并不晓得这一年的自由都是孙策的默许,还想继续自在下去。
她大概不知道为了这份悠然,几个人苦心孤诣地筹划了许久,这种伎俩瞒得过不熟悉李隐舟庐江旧事的世家,却骗不了看着他长大的孙氏兄弟。
不过顾邵依然是孙氏眼中的佳婿,有兄长明目张胆的偏疼,未来的夫婿又这样默默地等着她,护着她,就算是孙老太也没法强扭她的头。
李隐舟丢给她一张干净的麻布,孙尚香笑着道一句谢谢:“还是阿隐你体贴。”
“不用谢,也不是拿去给你擦汗的。”他卸下长达一年的思虑,呵出一口冷暖交织的雾气,抬首望着灰蓝色的天空。
一行大雁成群掠过,似翩飞的落木,也似飘摇的小船,在令人心悸的长风中舒展羽翅,高高地滑翔过天际。
在孙尚香怨念的眼神中,才道:“拿去给顾邵擦擦脑袋,他也该好了,别成天赖我这。”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不让你们恰刀我加班加点地日了6,把这个小波折写完了,我可太有良知了。
其实香香是个真·事业脑·本质颜狗·万年寡王来着,结什么婚来啊一起搞事业啊!
48、第 48 章
次年冬天, 征战不休的孙策暂且回到了吴郡。
带来这个消息的人是已经虚岁十一的凌统,小小少年活脱脱就是个缩小版的凌操,脚步带风地自由穿梭在吴郡的大街小巷, 暗中替父亲效忠的孙家搜罗大人们难以察觉的风声。
他打着感谢的名号隔三差五来药铺蹭顿饭,两年功夫也蹭成了药铺的熟人。
这会蹲在凳上, 一动不动似一只栖下的幼鹰, 唯有锐利的双眼闲不住地左右一转:“你家先生呢?”
暨艳蹙眉看他一眼:“坐有坐姿,你父亲没教过你做客的礼节么?”
凌统抻长了腰, 半个身子探在桌上,和暨艳鼻尖相碰, 盯着对方隐隐不耐烦的眼睛,嗤一声喷出笑:“我看那些世家少主也没你这么穷讲究。”
话音刚断,颈后的衣衫便被人捏起来, 整个人扭如野/猫似的被提溜着丢下去。
李隐舟松开手指, 嫌弃擦了擦板凳上的脚印:“那你就去世家作客,别成日在我跟前晃。”
只怕文采斐然的顾少主能用笔杆把你爹的形象戳成个马蜂窝。
掰不过人高马大的凌统, 还收拾不了一个小兔崽子么?
凌统半点不怕文人骚客的笔墨, 索性枕着桌腿半坐半躺,小小年纪比其父痞气更盛。
他这才点出来意:“我是替将军跑腿的,将军和周郎要娶桥家姐妹做妾, 约好月末办一场盛宴款待部下。他说这份姻缘还是先生算出来的,所以也请你去府上做客呢!”
孙尚香随后一步跨进门, 寒冬腊月里额头还覆着薄薄一层汗。
闻言, 露出疑惑:“阿隐帮兄长算的?”
凌统说的是昔年朱深来请, 李隐舟误打误撞预言了孙策将娶大乔的事情。
没想到当初随口闲谈,朱深竟然当真和孙策聊过,阴差阳错促成这桩姻缘。
不过孙策此人胸有大局, 绝不至于为了两个女子专程去攻皖南,二乔终究只是用来炫耀功绩的战利品,搭上这些旧话听起来倒变成了命中注定的风流雅事。
李隐舟念及那时真正的孙夫人,指节一僵:“随口一说,没想到成真了,倒是你。”
他微微转眸,目光豁然冷却:“你一个平头百姓家的孩子,怎么会帮
孙将军送信?”
凌统看这架势不对,知道自己言多失策,惹了对方不痛快,才讪讪地缩回腿端正盘坐:“我父亲投了孙将军,我跟着跑跑腿。”
他目光暗自打量着孙尚香,却见她紧紧双手紧紧扣着药箱,眉尖若蹙,似有所思。
请李隐舟是捎带的,此番为的还是让孙尚香名正言顺地归家去。
“玩了两年也该够了,再下去真成了野丫头,她兄长偏疼她,陆家也袒护着,活叫我这个做母亲的不敢说话了。”
孙老太这番痛心疾首的陈词,凌统可不敢再转述出来。
女人间的事情最麻烦。
只能硬着头皮拿出请帖,悄悄撂在暨艳面前,拧了拧眼皮暗示他帮忙劝说下。
暨艳只用胳膊肘推开他。
“不送。”
……
凌统被暨艳扫地出门后,李隐舟才和孙尚香商议此事。
孙尚香疲惫地趴在桌上,目光在烛火中闪烁:“兄长娶妾,嫂嫂一定很难过,我去陪着她。”
李隐舟也有这个打算。
娶妾本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一台轿子接回家就是了。这样大张旗鼓地操办,一面是为了炫耀孙策这些年的赫赫战功,一面也是和部下拉近关系,一起喝杯酒。
不过落在孙夫人的眼中,就难免误解为对新欢的宠爱。
那个他亲手接生的孩子也即将六岁了,不知小小的孙茹如今长成什么模样了。
他合计一番,准备过几天就就关了铺子陪孙尚香回家,正欲习惯性地开口让暨艳好好看家,垂眸间恍然瞥见少年灯火中线条清俊的侧脸,修狭的眼中眸光明灭。
这个瞬间,他才有一种恍然的感觉,暨艳已经十二岁了。
十二岁的孙权早已经历了父亲的死和家道中落招来的冷眼,十二岁的陆逊孤身一人接过了家族的重担,如今同样十二岁的陆绩已经名扬四海,无人不知他孝贤的声名。
在这个动荡飘摇的时代,十二岁的孩子懂得什么是责任。
他于是收回嘴边的话,弓腰坐于暨艳身侧,偏头与之平视:“你想去吗?”
彼日孙策一定会请诸多名流贵客。酒席上的推杯换盏交流的是彼此的学识与见闻,五湖四海的声音汇聚一堂,将千里之外山川江河的风色带来这
席飨宴。
对于寒门子弟而言无疑是个开阔眼界的大好机会。
闻言,暨艳并未露出乍然惊喜的神色,眼底的烛光犹闪烁不定:“公纪也说会一同列席,我……”
只有在这样的场合面前,他才蓦地意识到自己和陆绩之间身份与地位的悬殊差距。
少年的自尊心是薄薄的一面瓷,冷得拒人千里之外,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须用心仔细地捧好了、呵暖着。
李隐舟脑海中无端浮现出年少的孙权偶然流露的孤独表情。
所幸他并非一个人,所幸暨艳也有了自己的朋友。
他于是不再多言,展身走开,只道:“那就去和公纪请教,或许他也很想你陪他同去。”
——————————————
十日的功夫一晃而过。
大抵是陆绩劝说了些什么,暨艳眼神不复那夜的彷徨,明净澈亮如一面不惹尘埃的镜,几乎都能瞧见里面折射出的光。
李隐舟放下心,刚好准备陪孙尚香去看夫人,索性让两个少年自己搭伴。总之有陆逊和顾邵看顾,也出不了什么事端。
小女儿难得归家,孙老太却不忙于相见,这场宴席由她筹备,她要确保无一错漏。
这也的确一场旷前绝后的飨宴,五色的绫罗抛洒在蔚蓝无垠的天穹之下,琉璃的华光掩盖了初升的星辰,络绎不绝的客人拱手相让,举手弄足之间皆是风流。
在其后的数十年内,李隐舟唯再见过一次可与之相比的盛会,甚至比今天还要盛大,还要繁华。史册从那一天开始进入了新的时代,但今夜相聚的雅客却没有几人和他一同见证。
鼎沸的人声中,孙策被众星拱月地包绕起来,即便是这样的场合他也照旧挎着剑,不规不矩地斜倚着案几,举杯在鼻尖下轻轻嗅着。
隔着人山人海,他不时瞟一眼新的来客,时而大笑着灌下一大口酒,随手将剩下的玉杯掼碎在地上,再玩笑似的从高举着恭贺的双手中抢走属于旁人的酒杯。
他看上去醉得很开怀。
周瑜立于他身侧,闲闲地挽着袖,偶尔偏头和他交谈两句,喜悦得很淡薄。
就如云揽的月,掩映在斑斓星河之后,遮住一身光华。
……
逐步远离隐隐喧天的音
潮,孙夫人独居的小院似被遗漏的世界,一树从江都迁来的老梅独立庭中,筛着簌簌微响的北风,落下寂寂摇晃的疏影。
偶有觅食的麻雀的飞扑着在半空盘旋一周,很快载着空落落的失望模糊为一个看不清的墨点。
李隐舟似走入冰窖,抽手在鼻尖下呵了呵。
孙尚香先踏进院门,嘴唇有些僵硬地牵动着:“嫂嫂,你在吗?”
隔了错落的梅枝,窗柩中模糊映出一道清瘦的身影。
她再按捺不住地飞扑过去,回头唤一句:“阿隐,快来。”
李隐舟举步想跟着走过去,却于满地寂静中隐约听见半空传来崩得紧紧的咯咯声响。
如将断未断的弦,拨弹着淡淡怒意。
一片梅无声落于他的肩头。
几乎是下意识地一弓腰,随之一柄黑色的小箭骤然破风而出,带着残影嗖地闪过耳侧。
擦身而过的利刃铮然钉入枯瘦的梅枝,生生刻进一寸有余。
李隐舟手心捏出一层薄汗,陡然抬头。
萧瑟的风漫卷满起,顺着衣衫的破口灌了满怀的冰凉。
房内传来孙尚香清凌凌的声音:“嫂嫂,阿茹呢?”
孙夫人细弱的回答淹在风声中。
李隐舟缓缓地呵出一口凉气,用力松解下紧绷的眉目,冲着房檐轻声劝告:“下来,上面很危险。”
闻言,犹不死心地捣弄着半人高的弩/箭的那双小手蓦地停下,唯有一双黑白分明、带着狂怒与幽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隐舟。
微红的眼圈仿佛隔了血海深仇,就这么一动也不动、恨恨地注视着他。
李隐舟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但还是忍住寒意:“你再不下来会被别人发现,教养出想暗杀客人的女儿,你的母亲会被你连累。”
他静静等了片刻,见女孩仍然无动于衷,才唤出她的名字。
“下来,阿茹。”
……
听见外面一阵轻微的波澜,孙尚香好奇地探出半个身子:“怎么了?”
她左右顾盼,却见李隐舟在树下蹲着身子,清瘦的肩胛上露出女孩白净的额头。
于是低喃一句:“净会哄小孩子。”便重新关上窗户,遮断肃杀的风。
李隐舟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六周岁的孩子,确定她没有藏着别的武器,
才松了桎梏的双手,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蹲踞久了骤然起身,不及供血的眼前闪过一片黑幕。
额角的血液突突上涌,带来一阵抽痛。李隐舟心道一句麻烦。
或许是听到了什么坊间的风声,六岁的孩子不明事理地把母亲一切的不幸归咎于这个夺走了她生育能力,还准确预言了父亲将娶的新人的大夫身上。
也不知是受到了谁的挑唆和刺激,竟然爬上屋檐,准备用弩/箭射杀他。
幸好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射偏的一箭已经耗费了所有的准备。她自己是绝对没有力量可以拉动弓弦的,必定是有人暗中帮了一手,给她备好了满拉的弩,而她只要扣动机关就行。
也正因如此,才不会有第二箭。
李隐舟想不出和什么人结下过这么大的梁子,他得罪过的人中唯一能狠下杀手的已经提前下了黄泉。
看这孩子死死抿住的嘴唇就知道肯定被荼毒得不浅,或许是因为常年缺乏的父爱,也或许是受到风言风语的波及,这个被舍命生下来的孩子偏偏被仇恨灌养着成长。
孙茹仇视的眼神像一块石子倏忽掼进他的心澜,将表面的从容与平静砸碎,涌出深藏的忧虑与不安。
她还这么小,尚且有大把的光阴去纠正性格的缺憾,也许只要她无波无澜地长大,年幼时偏执的仇恨都会化作日后回顾时的一句笑谈。
只要她的生命不再遭遇不幸。
……
一长一幼几乎贴身靠着,彼此的心思却隔了天堑。
晦暗的云一层一层地堆积起来,厚厚地压抑在人的心头。
呜咽的风声中,偶有踏破枯草的轻微碎响传来。
李隐舟移开目光,视线余暇中瞥见一道鹅黄的身影踢开满地落木,大剌剌走过来。
满脸笑意的少年无声息蹲下身,用眼神示意他噤声,抬手稳准狠地往孙茹头上敲了个爆栗。
方才还誓死不屈的倔强眼眸顿时淌出眼泪。
一整天的委屈瞬间山崩地裂地迸发出来——
“哇——”
顾邵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万万没料到引得对方嚎啕大哭。
他身后并肩走来两个青年男子。
一个面若寒霜,一个温如春风。
孙权任长风掀起广袖,静立于飞旋的落叶中,颇嫌弃地蹙眉:“六岁的孩子你也要招惹,顾少主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李隐舟惊愕地抬眼看着二人,万没想到几人会以这样的方式重聚。
他头上甚至还扎着几根爬上屋檐的时候蹭着的草。
陆逊逆光长立,身影映在明暗如晦的云天,神情淡薄。
见李隐舟这幅狼狈的样子,却忽然露出笑意。
“仲谋说你和阿香肯定在这里躲清静,所以我们来找你们了。”
作者有话要说:结局是温馨的所以拒绝挨打!
49、第 49 章
三人时隔数年同侧而立, 李隐舟一时竟有些恍然。
月夜的分离、稀疏的信件和狼烟四起的庐江城似走马灯在眼前闪过,直到朗月清辉分拨暮云,才将幻境照亮。
孙权也回了吴郡, 这不难解释。
他把视线落在顾邵身上。
和孙权陆逊站在一块,一两岁的差距就分明地显露出来, 尚显青稚的少年不似这二人气定神闲, 手忙脚乱地将满脸泪花的孙茹半揽在怀里。
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片干果递给她:“别哭了,兄长请你吃果子。”
孙茹咬着嘴唇忍住不哭, 倔强地偏过头不理顾邵的讨好,胸脯不时风箱似的猛然抽噎一口。
孙权淡淡地:“你做她兄长, 岂不是做我兄长的儿子了?”
顾邵忙里偷闲剜他一眼:“你别揶揄人,万一孙伯符想把她配给公纪,我是她兄长, 就是你和伯言的从父了!”
两人彼此别扭了数年, 一见面却和小时候似的自然而然吵起来了。
内容比小时候还幼稚。
外头吵闹这一响,屋里的孙尚香也歪着头掀开帘子出来, 一眼瞧见孙茹桃子似的红肿双眼, 登时就把这桩罪算在了顾邵头上。
两人红着脸吵两句,又是一地鸡飞狗跳。
顾邵简直万分委屈,心道孙家的小妹还没娶回家, 他就已经被孙氏这么轮流欺负了,以后还真不定是什么苦日子了。还有旁边两个袖手看戏的, 一句话都不肯帮!
孙尚香搂了孙茹在怀里, 声音放得轻又细:“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姑姑, 你父亲的小妹。我离开家那会你才四岁呢。你母亲身子弱起不来,你跟我玩好不好呀?”
孙权亦低头默然瞥她们一眼,目光似凝非凝, 如初化的雪,闪动着冷光。
似感应到他的眼神,孙尚香扬起下巴,不情不愿地飞快补了一句:“他是你叔父,也是守着你出生的人。”
孙茹于抽泣中瞪大了眼看去,旋即扭过头往顾邵那里走了一步,指着他:“他是谁?”
顾邵在小姑娘没规没矩的指头下竟有一丝受宠若惊,得意地瞟着面冷心冷的青年,把孙茹一把抱在胳膊上,和她挨着脸悄悄说:“我是你叔父的克星,你别怕他,他就是个
绢老虎,风一吹就塌了。”
……
这三人在一块就不能消停。
李隐舟簌簌地抖抖衣袖,将头上的草刺拔掉,手指顺着衣领拨下去,探到两寸长一道破开的豁口。
他手腕的动作一僵,捏紧了弩/箭划破的碎布,用腰带简略地扎了扎。
陆逊目光从檐上落回,瞧见的就是他遮掩的动作,再念及刚才孙茹激烈的哭声,心底隐约猜出了什么。
但并没有直接点明。
孙茹在顾邵怀里慢慢止住眼泪,寒风里冻红的脸颊贴着他脖子取暖,顾邵抱着这样软软的小姑娘,心里也似冬去春来的初阳化开了。他揽着孙茹瞥一眼布衣荆钗中依然俏丽的孙尚香,蓦地红了脸。
这是她的侄女,是孙氏的新一辈,不知道以后他们的孩子……
感受到颊边发烫的温度,孙茹抬着脸小猫似的蹭了蹭,警惕地望了望周围,小声地说:“你带我去找父亲好吗?”
顾邵心里正温暖得发软,一口便答应下来:“行,我带你找他,你可不许再哭了。”
孙尚香放下不下这个娇惯的少主,和李隐舟撂下一句:“你们也快来。”便小跑着追了上去。
三人的背影穿过寂静月光,渐渐没入辉煌灯火中。
李隐舟方撤回目光,不等剩下的二人问询,先将事情一一抖落出来。
这事不能一个人担着。
和他有这样杀身之仇的唯有一个人,可那人早就死于孙策的兵马之下,如今却还阴魂不散地纠缠着与孙家有关的一切。
不过这也只是李隐舟的初步猜测,他得罪的人并不算多,就连孙老太与他也只能说恩仇参半,而她没有理由除去他。
孙权狭了眼眸,声音冷彻:“连无辜小儿都要利用,当真师承许贡。”
在对方寒寂寂的语调中,李隐舟的心思也渐渐沉底。
孙权既然如此肯定,便一定掌握了证据。
陆逊也不再遮拦:“许贡座下有三位门客,都为豪侠,听说将军杀死了许贡,便立下誓言要除去许贡所有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