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想不到他们居然用这样阴毒的办法。
李隐舟闻言不语,只遥首望着掩于檐后寒光闪落的弩。
这是孙夫人的院子,这弩本来不是为了射杀他的。或许是不曾料到孙策
难得回一次吴郡便是娶妾,气急败坏之下才把箭锋转向了意外踏来的李隐舟。
他收回目光,抽出藏在腰间的匕首,围着梅树转了半圈,找到方才深深钉进去的弩/箭,才举起手臂一刀一刀用力地刨开坚硬的树躯,直到生生将之剜出。
他微微眯缝眼睛,将这柄尖细的小箭高举在空中,借光端详。
冰冷的箭芒凝了冷冷一滴月,滴下寒彻心扉的杀意。
“敌在暗,我们能做的只有等。”似看出他难得的怒意,孙权反敛了素日狂骄,冷静道,“等他们下一次现身,就是这三个狂徒毙命的时候。”
陆逊亦狭目凝望着皎如冷霜的月,忽道:“此事应该告诉将军,我们不能擅自调查。”
许贡三门徒最大的目标还是孙策,借了六岁幼儿的手也是怕暴露行踪。不过既然来过就免不了留下蛛丝马迹。
事关紧要,应当由孙策自己亲自处理。
“是。”李隐舟手臂微微松懈,把冷冰冰的凶/器收入怀中,神色恢复于素日的冷静,“箭上也许有毒,容我拿回去好好钻研。”
——————————————
三人商定好说辞,并肩走往前厅。
喧嚣的人声起伏不定,热闹的锣鼓敲了一响又一响,宴会已到尾声,灯火微微阑珊下来,尽兴的宾客都醉得如在仙境。
一片喜庆中,却听见一阵醉醺醺的嘲讽:“你一个草木人家的孩子,你读过什么书?念过什么字?你就敢指着将军的不是?”
三人知道不妙,分拨人群,却见乌泱泱围着的人群里独立着个瘦削的小少年。
暨艳挺着胸膛,横眉冷眼相对:“他昔年家居庐江,却头一个把战火带去庐江,说明他无情残酷;吴郡老太守盛宪盛公早年规劝他端正行事,他却还已迫害,足见是骄狂自大。世上皆无完人,将军固然功绩耀于千古,但要说错处却足能说上一夜。”
此言一出,觥筹相碰后骤然一停,余下铮铮声响一圈圈扩散开,举杯的人忘了动作,在场老少无不倒抽一口凉气,满怀的酒醉散去了三分。
这话虽然狂妄,但字字句句都算属实。
满地霜寒中,终有人忍不住发难:“你如此有本事,为何不敢在将军在的时候说这
话?他现下去陪小女,你才敢张口,不可谓当面君子,背后小人呐!”
暨艳看也不看他,反昂着头:“那公卿在将军在的时候为何不刁难艳呢?或者如今将军不在,公卿也大可畅所欲言,看看诸位敢不敢做一回无私君子?”
字字扎心。
即便背着孙策,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他们也不敢将背后的抱怨宣之于口。
都是世故里滚打的人精,彼此的心思敞亮如灯火,暨艳不过说出了他们敢怒不敢言的话。
谁是真正的背后小人自然不言而喻。
李隐舟见部分世家贵族铁青的脸色,大抵能猜到怎么一回事。
这些人当着孙策的面儿话都不敢多说两句,等他被孙尚香拉去陪女儿了才敢出言刁难,没想到暨艳小小年纪骨头却很硬,不仅没有意料之中的畏惧,反而一张口就让人辩驳不得。
看着人群中独立的暨艳,李隐舟倒不觉得这算是惹麻烦,人无骨气便如刀刃无锋,只能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与其任人欺负,还不如奋起反抗。
正欲妥孙权陆逊二人出面缓和,却见凌统叉着手走出来,笑着拉了拉暨艳的袖子,朝诸人道:“他敢这样说是因为将军心胸开阔,所以能容得下别人的议论。我想诸公今日在孙府为客,都是将军的高朋,应当和将军都是有一样的胸襟,总不至于……”
他眯着眼睛,狡黠中透着一丝嘲弄的光,偏不卑不亢地:“不至于一群大人欺负我们两个孩子?”
李隐舟刚伸出的手凝然滞于半空,一时不知道该欣赏他的机灵,还是该隔空拧一拧那张略显讨打的脸。
他的话虽然可气,但多少算个台阶,也恰到好处地垫在了这些矜傲的大人物脚下。素日爱惜颜面的高官子弟左右相顾,各自冷哼,像递了暗号似的权且憋下这口气。
暨艳冷然推开凌统箍上来的手,却没说话刻薄他。
他不需要别人为他解围。
但也不至于恩将仇报。
渐渐冷下的胶着气氛中,却听一人呷着醉意,冷笑出声:“公卿可不是欺负他,是替他阿翁管教,不对。”
他声音陡然一转,似想起什么,啧啧地扯出怪调:“我忘了,他没有阿翁,是个可怜的孤儿啊。可怜啊……”
暨艳遽然转眸,眼中沁着血一样的火光。
李隐舟亦绷紧了脸,下意识地想撸袖子。
正准备阔步走过去给他一拳,却听人群中传来一阵慌乱的声音——
“陆郎!公纪!你怎么了!?你快说句话啊?”
李隐舟心道不好,捏紧的拳头还未松下,先拨开众人立即冲到人群之中。
却见陆绩紧紧拧着眉目,口角蓦地涌出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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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哐一声青锋落地。
却见是凌统的父亲凌操半跪在地上, 以周身环护陆绩,抄起半垂的宝剑挥退了一层层围过来的人群。
陆绩的喉咙轻颤地滚动,然而竭力将齿关咬住不肯出声, 一圈额发被虚汗沾湿,紧紧贴着几乎拧出青筋的眼角。
李隐舟知道他生性清高自傲, 绝不愿以狼狈的模样示人, 于是抬手拨开凌操的剑,扬了扬下颌示意他把人带去旁侧小憩的房间。
暨艳隔了人潮望过来。
却被凌统死死箍住了手。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陆绩身上, 凌统飞快而轻悄地道:“他们是借着刁难你对陆氏发难,你没见陆伯言都还站着不动吗?你跟着走开是让这些小人得了志。陆郎就交给你兄长, 先把这些……”
他鹰眼似的冷眸环视一圈:“收拾了。”
暨艳忽看向他,目光不定:“公纪身边的是你父亲?”
凌统无暇和他分辩前后,只道:“少主说要和陆伯言找人去, 让我们父子看顾你二人, 本想着有将军和我们在并出不了什么事。”
却没想到他都出面调停了,还有人不知好歹地往刀口上撞。
那人明面是呛暨艳无父无母, 却暗指陆逊自幼成孤、陆绩年少失怙。陆氏不与世族合流, 少不得招来一些冷眼,只是不敢明面撕开,只能拿陆绩的好友暨艳做文章了。
暨艳心头微微一凛, 手臂在凌统的辖制下慢慢垂下来,双足似生根般一动不动, 任漫卷的风掀动衣角。
他就这样远远地凝视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
将陆绩放平下来, 凌操方松懈五指, 撂下紧握的剑。
李隐舟匆匆取过案几上的笔写下个药方,不等墨干,从腰间取出一包炭粉一起递给他:“这方里除了给你的这包炭粉都是常用的药材, 劳你拿去让人煎来,要快。”
凌操接过来后并不多问,将剑甩给他:“你们自己当心。”
李隐舟道一声多谢。
这间小屋是临时隔出来给失态的客人小憩片刻,周围三面硕大的屏风略遮断鼎沸的人声,重重身影映在上面,似一场粉墨表演的皮影戏。
陆绩侧卧着,目光空落落凝在上面。
李隐舟蹲下来,
借替他梳理衣衫的动作摸了摸他的背脊,瘦如竹节的身体上透了层虚汗,带着不正常的浮热。
见陆绩并不抗拒检查的动作,才掀开他的眼睑看了看,果然很苍白。
看贫血程度,这绝不是他第一次出血了,也不知他一个人隐瞒了多久。
他大抵猜测到病因,以气音低低道:“想咳嗽不必忍着,这里就我们两个人。”
闻言,陆绩胸口如脱水的鱼般陡然起伏,在剧烈的一声咳嗽中喷出一股血雾。
李隐舟观察着出血量,还好不算过于危急,给凌操的方子也是在张机原钻研出来的凉血止血法里加了效力颇强的活性炭,是改良版的柏叶汤。
他替陆绩细细擦去唇边血迹,这孩子过于敏感多思,看的透彻,活得辛苦,小小年纪惹上这种难缠的病,他亦感到棘手。
咳嗽之后,陆绩似耗空了全部力气,虚浮的目光被垂下的眼睫遮断,暂且平复下来。
房外的声音却似浪潮般一股一股袭来。
喧嚣而模糊的吵闹声中,孙权冷冽的声音如数九寒风。
“兄长与我皆是失怙之人,你今日在我兄长的宴席上撒野,莫不是也想替先父管教我们兄弟了?!”
不想孙权居然自己揭开一直不肯启齿的痛处,那人似梦初醒般,也不敢再醉:“某,某岂敢议论吴侯?某只是看不惯这小子借势张狂,少主切莫看错了人呐。”
切切嘈嘈的蝇语中,却听陆逊不急不缓地问:“他一个寒门子弟,你说他借势,是借谁的势?”
李隐舟几乎可以想见这两人的表情,一温一冷如早春和煦中还寒的风,最能让人卸下防备中了招。
只听见气急败坏的怒号:“陆伯言!你不要明知故问!他分明……”
“你说你不敢议论吴侯,难道是说吴侯心胸狭隘吗?”
清亮的声音犹夹着风雪,由远及近踏破风声,孙尚香的身姿从屏风前一掠而过,旋即没入重重叠叠的人影中。
她哗一声抖落了什么。
接着温温柔柔地道:“阿艳,兄长说见你穿得单薄,让我把这袭白虎裘给你。这还是昔年陆府所赠,兄长妥帖地收了很多年呢。你和陆郎是知己之交,这虎裘送到你手里也算一则佳话了。你们说,是不是
呀?”
语气里分明的亲昵让本来旁观的人纷纷了悟,立即选好了立场出声指责方才刻薄的男人不尊敬吴侯,不容他再狡辩什么。
“孔夫子都说有教无类,你这样言人失怙之痛,实在卑劣啊。”
“吴侯心胸宽广,怎么会计较一个少年的言辞?我看是你以己度人!”
……
门外一时哗然。
李隐舟缓缓呵出凝在胸口的一口冷气。
如今还对陆家耿耿于怀的世家多半对孙氏也颇有怨言,只碍于其气焰不敢声张。此番逮着暨艳指桑骂槐,也是一出积年的怨愤。
孙尚香带来的话等于明摆着告诉顽固抵抗的世家,陆氏早就投诚了,所以才得到今天的庇护,想要为难陆家就是和他孙策过不去。
若要指着暨艳是借陆家的势力嚣张,也得看看是谁愿意纵着。
今时不同往日,江东已经成了吴侯的天下,连朝廷要员都要和他好声好气地商量说话,何况这些本来就因利而聚的世家。
纷纷扰扰中,暨艳冷清的声音显得很是单调:“多谢。”
这孩子并不蠢笨,只是不问俗事,有凌统在旁边指点,想必也能看清这场闹剧的真实意图。
孙、陆两家之间的合作掩藏数年,如今终于破出水面,足见孙策今时今日对自己的信心——
从此以后,江东之地,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不愧是小霸王,快刀斩乱麻。怀柔数年也该够了,再不给点颜色也会寒了已投诚的世家的心。
如此想着,反倒轻松下来。李隐舟转眸看回陆绩,见他苍白的脸上无一丝血色,瞳孔微缩。
“这是在庐江的时候,父亲他……”
孙尚香并未点明陆府送白虎裘的时间,但陆绩很清楚那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情了,早到他毫不知情,只能在临别前听父亲淡然提起一句。
李隐舟并不知道知道这虎裘的渊源,但一听便下意识地联想到了孙策和周瑜联手杀虎的风姿,那时孙策便说是陆康要他杀虎才肯见他。
居然早在那时。
促成合作也不完全是陆逊一个人的念头,只是没料到陆康筹谋竟然如此深久,毕竟那时人人都只道他厌弃孙坚、孙策父子。
陆绩忽一咳嗽,齿缝中染上殷红的血丝,李隐
舟正欲查看,伸出的手腕却被他用力箍住。
陆绩的手很凉。
他问:“我今天的病,与昔年有关吗?”
李隐舟慢慢怔住,摇头:“无关。”
手上的力气方微微地卸下,这个动作似乎耗尽了陆绩的所有力气,他垂下眼睫,昏昏绰绰的烛火中,眼尾的薄汗凝了一点冷光。
“那么,昔年我的病究竟是偶然天赐,还是人为?”
这个问题压抑在他心里很多年。
他自幼孱弱,从小在病痛中长大,直到六岁才略有缓解,第一次随着父亲出了远门,第一次见到了庐江以外的山水与阳光。
却偏在拜访了袁术以后得了那场重病。
而他病愈之日,就是庐江城破、陆康殉城之时。
外面的风波在一致对刻薄世家的讨伐中慢慢平息,隐约而模糊的人声渺然得不真实,小小的房间似遗世般空静。
李隐舟拨开他的手,用衣袖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虚汗,直到他抬起眼。
用一种撕心裂肺的眼神看着他。
“你告诉我。”
仿佛下定了决心,他以泣血般的嘶哑声音重复一遍:“告诉我。”
李隐舟动作一顿,沉沉闭上眼,而后睁开:“是人为。”
陆绩急切地追问:“是谁?”
“不知道。”他据实以告,“师傅被请去庐江照料你的时候,你中毒已深,所以他老人家也无法判定是谁下的毒手。但事情也不是你猜测的那样,孙将军并未和陆家的任何人合谋用你的性命换庐江城门。”
和暨艳不同,这个孩子是当年那场战火中彻头彻尾的受害者,他有资格知道事情的始末。
也不能让孙策背了袁术的黑锅。
李隐舟将旧事一一告之。
见他仍只是静静睁着泛红的眼,不得不沉声和他剖析当时的利害:
“你中毒的事情本来在计划之外,只是那时将军不能确定陆太守愿意合作,所以想假借帮你治病威胁太守公。但当时太守公未同意,将军也没做什么阻止师傅救你,还帮我带了信进去告诉师傅救人要紧。他和伯言早有约定,那番威胁只是说说而已,但从来没有算计你的性命。”
陆绩这才似梦中惊醒般脱力地闭上眼:“可我记得,那时,吴侯还是袁术的鹰犬
?”
所以他不信这是个“计划之外”的事情,即便孙策不是主使人,也一定想从中借利。
李隐舟一时竟然无言。
怀疑的种子不是一日两日种下的,它已经在少年的心中扎根数年,将他的健康与理智一并汲取。旁观者只言片语的解释不能帮他除去心魔。
半响,他只道:“我只能告诉你我和家师所看到的事实,你也和家师曾经见过,应该知道他的为人,绝不会因为利益见死不救。若是将军存心想害你,他肯定会提前带走家师,怎么会让他留在吴郡被太守公请走?”
陆绩却仿佛已经酣然睡去,不再回答他。
李隐舟知道他需要时间开解自己,长年累月的病痛像成群的蚂蚁一样在他的身体中筑了巢,时时刻刻地撕咬着他的思想,使他对一切的伤害变得异常敏感。
当年的毒早就解开,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年苦苦压抑的痛苦与仇恨,或许他本早就可以获得健康。
医人不医心。
他隔了深深的屏风遥望人群中那个几乎被淹没的瘦弱剪影。
心中蓦地升起一种庆幸。陆绩替他用心地维护着暨艳的自尊,或许暨艳也能擦去少年心底沉积数年的灰烬。
还好他们都不是孤身一人。
……
凌操不打招呼地掀门而入的时候,李隐舟已平复了面色,从他手里接过汤药:“怎么这么久?”
对方浑不遮掩:“听你们在说话,不便打扰。”
李隐舟端着温凉的药碗,语气平静:“我和陆郎彼此坦荡,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救人性命要紧,下次可别再延搁了。”
凌操哼笑一声:“你少装,我是帮你在门口守着,这话若是给旁人听去了,可不得做多少文章呢。”
得他两次襄助,李隐舟也颇有些好奇:“凌将军为什么几次三番帮我?”
凌操宁可和他吵闹,也不想计算这些你帮我我帮你的人情世故,只不屑地抬眉:“都说过了,你救过我的故友。而且你也算主公的恩人,咱们是一路人,有什么帮不帮的?”
李隐舟更想不透:“你的旧友究竟是哪位?”
凌操更烦躁:“总之是个恶贼,不提了。”
恶贼?
李隐舟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一张骑着阔大刀疤的
脸——
“是甘兴霸?”
不等凌操回话,方才被拦在外头不敢靠近的人才纷纷涌进来,很识趣地对陆家的人表示关怀。
李隐舟抽出凌操给的剑,面色不善地把人都赶出去:“不要影响病人休息。”
这才发现,宴会已经散场,只留下满目残灯冷炙、寂寂灯花。
暨艳披着白色虎裘立于一片阑珊中。
正静静凝望着他们。
——————————————
将陆绩完好无缺地交给陆逊之后,李隐舟叮嘱两句用药,约好次日再看看,便带着暨艳踏月归家。
十二岁的少年披着宽厚的虎裘,看上去有种佯装大人的滑稽,他自己也很嫌弃似的,一出门便脱了下来。
离开喧闹了一整天的孙府,才惊觉今天冷得厉害,走在坚硬的石板路上,冷风钢刀一般刮过脚脖,令人不由汗毛竖起。
但即便是这样,暨艳还是不愿意穿孙策给的虎裘。
李隐舟打趣他:“你不会觉得孙伯符真的那么小气?以前顾邵日日和他吵,他也没针对人顾少主啊。”
暨艳先他半步走着,视线中只有一道单薄的背影。
“因为顾少主是世家之后,和我不同。”
李隐舟嚼着这话里的意思,忽笑:“你不了解吴侯,他可不是看世家脸色的人,他看中顾少主,是因为他秉性刚直,不肯搅弄黑白,这样的人在世家里是罕有的。”
暨艳的脚步一顿。
他的肩头落着霜一样的月色。
似想起什么,声音带着淡薄的愁意:“是因为木强则折,刚直的人在世家是活不久的。”
李隐舟不知他所说的是顾邵,抑或是另一个憎恶脏污的偏执少年。
陪他一起仰头望天,只见一轮极亮而极寒的月悬于重云之上,凝了冷冷的清辉,静静俯瞰人间风色。
他道:“是,太过坚硬的木头反而容易折断,但若是浸在水里也会变得柔软,反而因此变得柔韧。顾少主虽然生性正直,但有性情如水的朋友,所以养出和软的性情。”
他点到为止地停下,暨艳也并不再问。
卸下一天的疲惫,李隐舟这时才在今宵的月色中沉浸片刻,随即大阔步迈过暨艳的身边,照他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还不快回家,明儿还读不读书了?”
作者有话要说:白虎裘是策瑜杀虎之后,孙策找陆康被拒之门外,然后陆康送的,不知道你们还记得不。
是重点(敲黑板),画起来,以后还要考的。
51、第 51 章
翌日晨时。
暨艳推醒了在桌边熬了一宿的兄长。
李隐舟有些懵然地揉了揉眼皮, 旋即从睡意中清醒过来:“早上了?”
暨艳给他披上一层更厚实的衣衫:“昨天下了彻夜的雪,今天想必更冷。”
他熬了一宿研究那柄弩/箭和陆绩的病,浑没有听见一丝风雪的声响, 困倦中和衣打了个酣黑的盹,一睁眼已是天光敞亮了。
这一场雪下得无声无息。
看来彻夜不眠的不是他一个人。
李隐舟打了个呵欠, 抻腰将骨头扭出一声咯吱的声响, 才觉得周身的疲倦散去了些,方将衣服系拢:“走。”
暨艳跟着他的脚步走出门, 趁着两人脚步轻快,将昨天没问的话道出来:“阿姊以后就留在孙府了吗?她不回来和我们一起住了吗?”
昨夜孙茹和他之间的事情暂时没有告诉顾邵与孙尚香二人。
不过李隐舟还是拜托她留在府里看顾夫人母女, 尤其留意有谁偷偷地靠近孙茹。
这些事和暨艳本无干系,他脚步带风地往前走着,信口道:“看她自己。”
除了极冷的那几年, 南国的雪总是细如齑粉, 于夜里无声息地在青黑的瓦片上铺上一层粉白糖霜,随后即在朝日升起的片刻化成薄薄一层湿润的水迹。因此虽然比不得北方的隆重的寒意, 却总有一股湿冷往人的膝盖里头钻。
这样的清晨里, 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只觉鞋里头像灌了铅似的冷硬。
李隐舟领着暨艳熟门熟路地走进陆府,视线不经意穿过被雪浸得墨一般湿黑的梅枝下, 一道清癯身影豁然映入眸中。
或许因为病,陆绩总给人一种单薄的印象, 如一张顶好的画, 只能供在香火上精心养护着, 沾不得半点阳春水,否则就会立刻浸湿碾碎,不能修复。
他就这样站在布着寒意的冬景里, 莫名看得人心头一揪。
李隐舟蹙眉道:“劝他回屋里,他的身体经不得折腾。”
这些年外人都说他是忧思过重,所以积虑为疾,因此暨艳也没做多想,踏着泥泞飞快跑到陆绩身边。
苍白的冬阳从错乱的枝桠间洒下,将少年露出的纤细脖颈照得玉一样莹白。
……
走到陆府的书房前方让相熟的仆人通报了里面,半响却不见开门,似乎在他之前早有来客。
百无聊赖地站了一会,却见周晖推门而出。
李隐舟只觉他也忒忙了些,早些年对那双森冷的眼眸的畏惧渐渐消散,越发觉得他真是个努力勤劳的绝佳员工。
且拿着一份工资,干着三家的活,不可谓不劳模。
周晖亦改了昔年刻意营造的阴鸷之气,眯眼笑着以掩盖细长的瞳孔,玩味地瞟他一眼算打了个招呼,随即擦身走开。
李隐舟也没心思去揣测他来此的目的,在仆人的点头示意下跨进门,却见陆逊和孙权二人立于窗前,皆透过薄薄的冷雾缈然北望。
听见脚步声,陆逊方转眸过来:“这么快?”
李隐舟点点头:“来不及延搁。”
目光迟疑片刻,不知陆绩的事能不能让孙权听,却听陆逊随和地道:“说,无妨。”
他这么利落的态度倒让李隐舟略有些讶异。
陆康死后,陆逊的性情也改了许多,笑容愈少,但更见淡静。
也不似往昔,什么事都不愿和人分说。或许是陆康的以身相护,也或许是家主的责任,他似乎终于迟来地明白什么是分担。
细雪融在窗柩,折出清浅细碎的日光。
李隐舟放下心来,这才将自己的判断和盘道出:“陆郎所患的是,应该是肺痨。”
也就是现代医学中所说的肺结核。
低热、盗汗、咯血,以及高消耗下的瘦弱身材合阴虚的脉象,都可佐证。
他略过繁杂的诊断过程,单刀直入地告之结果:“家师说过,此病多为劳累者所得,所以陆郎是思虑太深,劳心伤神,虚亏了身体,才染上此病。”
孙权照旧望着苍翠远山,道:“张先生可有解法。”
“有。”李隐舟有一丝庆幸,他和张机亦师亦友,术业各有专攻,在传染病这块上,遍行四海的张机有着无人能比的丰富经验。
张机走时不带长物,厚重的笔记和草稿都留在了吴郡,这些杂乱无章的记录,在将来的中医学历史上,会有一个响彻千古的名字——
《伤寒杂病论》。
他道:“师傅有两方,谓大黄虫丸、地榆葎草汤,合可保肺。不过这种病驻根深久
,不是一两年就可以药到病除的,陆郎还须好好将养,以后不能再如此忧思了。”
在这个时代,传统中医对肺结核的认识还停留于一种慢性消耗疾病,但擅长感染类疾病的张机已经隐约意识到这是一种传染性疾病,提出的方剂中有不少“杀死肺虫”的药材。
虽然和现代的抗痨药不可同日而语,但数十年的经验亦不可小觑,何况陆绩养尊处优,本身具备极好的治疗环境。只要能解开心结豁达地活着,即便不能根治,也足以抑制住病情的发展。
陆逊凝眉片刻,方道:“很多事情我没有告诉过他,以为从父年幼体弱,只要安闲读书就好,却没想他思虑深厚,或许成了心魔。”
他喃喃低语的一席话,却蓦地令李隐舟心尖一凛,似有什么隐患被无意地戳破了。
孙权却听出另一件事:“张先生竟然抛下你们走了?”
“他哪里肯留在这里这么久,都……”李隐舟随口的回答骤然打住,忽然想起当年给他解释的那封信其实落在了孙尚香手上,孙权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庐江城以后发生的事。
陈年旧伤疤,不揭开也罢。
他换了个口风:“都好几年了,何况他对吴侯一向敬畏,当然避之不及了。”
“跑的真快。”孙权也猜出张机的心思,略算一算也近十年不见,那个形销骨瘦的老人他都几乎记不清模样了。
李隐舟听出些遗憾的意味,反问:“少主有什么事找师傅吗?”
孙权却只是瞟他一眼,轻轻吐出两个字:“算了。”
李隐舟满头雾水地看向陆逊,用眼神询问这话到底省略了些什么。
对方却从容淡定地转开话题:“那柄弩/箭,你研究好了么?”
这两人摆明了有事瞒着他。
他好奇心大炽,但知道如果陆逊有心要瞒就绝不可能让他知情,干脆敛下眼眉,暂且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他取出用麻布裹了数层的小箭,隔了厚厚的布料捏着:“箭头淬着毒,是断肠草。”
这个骇人的名字一出,两人神色皆微微一动。
李隐舟继续道:“一旦中毒,就会腹痛如断肠,上吐下泻,浑身无力,最后力竭而亡。普通人若是吃下断肠草叶片,只需要三五片就能
毙命。”
孙权眼中映出箭尖冷光:“既然你来了,想必知道解法。”
捏着小箭的五指微微转动,闪动的寒芒中,李隐舟眼神愈发沉重:“毒性剧烈,很难解。”
“这样毒的手段。”孙权凝然不语,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许贡的门徒果然是要置兄长于死地。”
他语调骤然放慢,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咬牙切齿:“还好,你躲过去了。”
见他如此严肃,李隐舟摸摸鼻尖,不说话。
陆逊却忽转眸看他,微微波动的眼神似看穿了什么,敛为笑意:“说老实话。”
果然是骗不了他的。
不过能逗一逗素来冷肃的孙小将军,倒也算不虚此行。
李隐舟万分遗憾地摇摇头,嫌弃地瞥着这柄未得逞的凶/器:“可惜剧毒的是断肠草的茎叶,其中毒素并不与水交融。他们用断肠草熬了汤淬毒,其毒力只剩下其中万一。”
断肠草的毒性来自于生物碱,而百分之九十九的生物碱难溶于水,许贡的门徒大概是道听途说断肠草的剧毒,却压根不知道这玩意儿的理化性质和萃取办法,处心积虑的筹备毁于落后的医疗知识科普水平。
可见科技水平才是第一发展力。学不好数理化,连暗杀都干不好。
李隐舟玩笔似的闲闲转动小箭,在空中掠出几道残影。
箭头上这点毒用炭粉足够解开,不成问题,可怕的是用毒的心。
也许下一次他们就会换一种手段。再蠢的恶人只要聪明一次就能得逞,可再聪明的人也难免有一次疏漏。
就这么坐以待毙,不像是孙策的风格。
转脸敲向满脸阴郁的孙权,似不见他隐隐抽动的额角:“你们昨夜和吴侯商议,他是怎么打算的。”
脸上毫无一丝愧疚的表情。
孙权咬了咬牙关,半响才逼出一句话:“和你无关。”
说翻脸就翻脸,还是小时候那股装凶的幼稚。
也唯有这种时候,才觉得这冰锥似的人胸膛里淌的也是热血。
李隐舟松懈下紧绷了一整宿的神经,长长呵气,在鼻尖笼成聚散的白雾:“周晖兄长今日来访,应该不是来串门的。”
谈及正事,陆逊亦收敛笑意:“的确,有个消息还没告诉你。”
“袁术公,今年冬天,病故了。”
作者有话要说:老话了,小说≠现实,断肠草本身毒性快赶得上□□了,□□就是柯南里那个喝一口就嗝屁的毒,还是很危险的
明儿争取日6,先立个flag,我一定可以!
52、第 52 章
袁术这个遮天蔽日的名字竟就这样轰然倾倒于病魔之下。
李隐舟一时不敢相信, 给予这位天怒人怨的暴君最后一击的,不是智慧的曹操,不是仁义的刘备, 也不是狂狷的孙策。
而是疾病。
暴君也好,枭雄也罢, 在生老病死的无常面前, 这些叱咤风云的大人物都褪去史册的粉墨,成为最寻常不过的肉/体凡胎。
陆逊顿了一顿, 继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