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10)(2 / 2)

陆逊似早料定有这话,目光从容而笃定:“将军不必担心,会有可靠的人与之随行。”

……

可靠的人隔了数条街市,在自家药铺门口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这一声似将屋里的人惊动,随着吱呀一声轻响,却见暨艳与凌统二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暨艳的目光几乎是惊异的:“兄长不是去了丹徒么?”

随即扭过脸,目光不善地看向凌统。

凌统暗叹一声糟糕,没想到李先生提前回了药铺,刚好当面戳破他的谎话。

李隐舟瞟一眼两个少年各异的神色,大致能猜出背后的斤斤两两。

他和暨艳相依为命,来去总要考虑这孩子的感受,若是他先被骗去了丹徒,自己肯定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凌统接到的任务大概是先把暨艳忽悠去丹徒,接着用暨艳的名义说服李隐舟。

不想事迹败露,这下子他在暨艳面前辛辛苦苦刷的好感瞬间清空。

“子休,你先听我解释,其实父亲是说……”

砰一声大门合上。

李隐舟思量片刻,方坐在眉目深锁的少年身边,忖度片刻,还是帮凌统圆了这个谎。

“他没骗你,我是打算去丹徒,不过中间出了点差错,刚好回来问问你的意思。”

暨艳几乎凝结的眼神骤然错愕:“那凌统……”

李隐舟轻咳一声掩饰谎言:“可能是消息出了点差错,但不至于骗你。”

世家里养出来的小狐狸都是芝麻馅的黑心包子,自己家里可是纯正的小馒头,从皮到里都是雪白的。

也因心思纯良,他未必能理解谎言有时候也是一种善意,凌统这样世俗而仗义的朋友可以恰到好处地弥补他和陆绩所缺乏的人情世故。

至于凌统今天来的这出,想也知道是谁的主意

了。

不过提前和他剖明了意图,也算是小狐狸难得一见的坦诚了。

思忖中却听暨艳迟疑的声音:“凌统说公纪也会一起去。”

这倒的确不是骗人的,李隐舟淡淡告诉他:“丹徒并非前线,只是吴侯暂时停驻的地方。公纪他在吴郡数年,出去散散心也好。”

陆逊刻意带上陆绩,亦是希望他不要憋闷在家里自伤自怨,能在广阔天地中走出心中阴暗的一隅。

闻言,暨艳的眼神豁然明亮:“兄长,我……”

李隐舟轻松地拍拍他的肩:“读万卷书,不如看万里的山川江河,一个月后出发,你自己收拾行装,我还得去孙府照顾病人。”

……

一月之期到临,吴郡出发的小分队在灰蒙蒙的晨曦中集合。

暨艳陪着陆绩坐上陆家的车马,李隐舟则贴身地照顾孙权,大抵是怕舟车劳顿,另有个低他一头的小士兵安静地相随,替他做些打杂的粗活。

李隐舟未曾在孙府见过这等缄默少年,却偏觉得对方身量有些莫名眼熟,心底有一个大胆的念头豁然跳动,偏首看孙权仿佛毫不知情的冷淡表情,更加笃定自己的想法。

他一路按捺着心情,直到一行车马落定丹徒,才借着寂黑的夜色把人拉到一旁。

那双始终低垂的眼眸终于扬眉吐气地抬起,一张抹着黑炭的脸颊笑得灿烂:“阿隐,你果然看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从个体户到恰公粮,诶真香

55、第 55 章

夜幕下少女的眼眸亮如星辰。

上次逃家是为了逃避婚约, 这次居然直接混进了军营,孙权一路默不作声,明目张胆地纵容小妹任性的举动。

可孙尚香来做什么?

在他审视的目光下, 孙尚香道出实情:“顾邵竟然问我愿不愿嫁他,再两年他就及冠, 想和兄长先提了婚约。我一直把他当朋友, 没想到……”

没想到他把你当媳妇儿。

李隐舟听得牙齿泛酸,赶紧把这碗狗粮掀翻:“那你怎么还逃出来了?”

孙尚香蹙着眉, 露出一丝孩子气的忧愁:“嫁人又有什么好的,母亲操劳成那样, 嫂嫂为了孩子送了半条命,可兄长他们呢?他们只在乎那些宏图大业,却连自己家的院门朝哪边都不知道。既然不着家, 又何必安家呢?所以我才不成婚呢, 天下的风光我都没看过几处,才不要被锁在深院里头。”

这话大概在她心里憋了很久, 一口气畅快淋漓地吐出来, 才轻快笑起来:“你放心好了,我让顾邵看着阿茹呢,他还挺会照顾孩子的, 我看阿茹喜欢他比喜欢我都多。”

陪孙茹不过是顾邵找的借口,真正心心念念的姑娘却没有会意, 顾少主的娶妻之路道阻且长。

李隐舟终于寻到了一丝平衡感, 一面在心底哂笑着顾邵, 一面拉着她并行入丹徒的城门。

和数年前进攻庐江那微薄的兵力不同,如今虎并了整个江东的孙家大军已浩然壮大。休战的日子里,士兵们放下手中兵戈, 在城外荒落的土地上开辟田埂。

孙尚香照旧是小兵打扮,混在他们中间更不引人注目,左右都是自己人,索性和他们一块进城。

一路走到兵民混住的城区,一道长街深深延至月下的桐树,两侧高低错落的屋檐里缀着星点灯火,微微泛光的石板桥下一道流水潺潺穿过,清凌凌地涤荡了夏天的暑气。

这是江东小城惯有的安谧,长期驻扎的士兵脱下兵甲,在等待粮草的过程中自给自足,过着他们本该有的平凡日子。

孙尚香不禁感慨:“兄长治理得真好,这里好像庐江以前的样子。”

话一出口便沉默地咬住嘴唇,后悔地悄悄用眼角看着与他们并肩的

陆逊与陆绩。

陆逊却并似不介怀,只淡淡地笑:“休战期间士兵也要耕田劳作,他们本就和普通居民一样。将军治军严格,不允许士兵扰民,所以这里比别处更加安稳,百姓也受之庇护。”

李隐舟恍惚地记得,十年前第一次见面时,孙策也曾称赞过陆康治理庐江很好。

陆绩并不言语,倒是暨艳似有感慨:“士兵原本也是百姓,若能止住兵戈,大家都可以这么平静地生活下去,为什么一定要打仗呢?”

“这你就不懂啦。”孙尚香也是将门虎女,多少知道天下的局势,“如果兄长不打下这里,别人就会来抢,所以只有比其他军队都更厉害,兄长才能保护江东的百姓。”

暨艳并不轻易被劝服:“可世上没有常胜的将军,如果出现比他更厉害的人,生灵又要涂炭一次,来来回回被戕害的都是百姓而已,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过是他们服众的借口。”

左右没有外人,年轻人谈起自己的理念都互不相让,李隐舟四望周遭温暖的灯光,目中隐隐却是庐江城外冲天的战火。

他似乎明白了陆逊带陆绩来这里的理由。

他要让陆绩亲眼看看吴侯是怎么对待战后的百姓,让他明白将军也不是个只会打砸抢的疯子,让他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做出那样的选择。

孙策与陆康一生为敌,却将庐江的火光传遍了江东大地。

陆绩寂黑的眼中点染着星星灯火,在夜风中微微烁动。

……

转过街景,孙尚香在脸上抹上碳灰,躲在众人后面,对自己的长兄依然心有戚戚,不敢出现在他面前。

不过令她失望的是,孙策只瞟了一眼迟迟到来的年轻人,随后便继续投入和部下热烈的讨论中。

等到次日才有功夫替他们接风洗尘。

孙权的手臂还在伤中,李隐舟立于他的身后默默守着。

这场宴席虽然简单随便,可席上的人个个都是名留青史的英豪。黄盖、程普等孙坚留下的旧部坐于席首,其后才是太史慈、凌操等人,还有许多尚未成名的人物,李隐舟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但记住了那些壮志踌躇、雄心勃勃的眼神。

他们皆抛洒了满身酒气肆意尽欢,连孙策都敢调戏两句。

一众豪勇的武将里,一道青衫布衣的身影与之格格不入,一丝不苟的端正坐姿中,他慢条斯理地按住广袖,随后斟上一杯老酒。

不过看的出来此人颇受礼遇,宴饮尽欢时醉醺醺的武将提着酒壶各自碰杯,到了他面前却老实地弯了腰,规规矩矩地举起酒杯:“张公请。”

能把这帮粗人收拾得心悦诚服的张公只能是张昭了。

张昭已经不算年轻,四十过半的人生走过了半世风雨,然而双略显苍老的眼中隐隐闪着寒火,如黑夜尽头的一点星光,尽管微茫,烁烁不歇。

孙权也有礼有节地向他敬酒。

对方淡薄的目光落在孙权布着血斑的手臂上,旋即抬首看见了背后立着的年轻人,只微微点了点头算听见了,却并不举杯,声音沉沉:“少主大病初愈,应该居于吴郡静养。”

张昭并不欣赏眼前眉目发冷的年轻人,他既无军功,也无声名,甚至才闹出一场笑话,不过仗着是主公唯一的嫡弟才能站在这里,不值得他青眼相待。

孙权握紧了酒杯。

见他隐有怒意,李隐舟轻咳一声,低声道:“张公不宜饮酒,少主回去。”

这话倒引起了张昭的注意力。

他淡淡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宜饮酒?”

李隐舟声音更低近乎耳语,却不卑不亢地:“我观察您以挽袖的动作遮掩,其实是按着肋下肝胆之处,吴地多水,所以治疗肝胆隐痛的方剂中常加川楝子、泽泻、黄芩以除湿热,而酒生湿化热,会冲淡药性。因此某冒昧猜测,您一定是不宜饮酒。”

他顿了顿,道:“为长者劝酒有悖尊老的礼仪,少主素来尊重长辈,更顾惜您的康健,所以某以为应该据实以告,就多舌一句,请张公海涵。”

张昭倒不意这个年轻人洞察入微,且说得头头是道,一番陈词给足了孙权台阶,也暗驳了张昭的话——论生病,您也该回去歇着才是。

除了能说会道,此人也是个良医,一眼便看出他的症结,对症猜药信手拈来,足见素日下了苦功。

他倒不得不多看了眼李隐舟,从未见过他出现在孙策身边,想必是孙权自己的部下。

能令人才屈服也是一种本事,甚至比统军的本事更难得

张昭这才以正眼看着孙权,年轻的少主这些时日必然受了不少奚落,然而长身端立,凛然气度竟不减一分。

只一瞟的功夫,他心中便有了别的看法,眼神微微松缓,道:“先生说得极是,老夫病体残躯不胜酒力,承蒙少主体贴。”

听他客气了说辞,李隐舟才微微松一口气,低头陪孙权回到自己的座次。

半响,才听孙权问:“你怕我和张公翻脸?”

李隐舟侧目看着他英挺的鼻梁和克制的眼神,知道这人高傲的自尊心受不得亲近之人看低,索性直言:“我知道少主能忍别人的偏见,但我挺小气的。”

孙权偏头看着他。

李隐舟浑不怕他冷肃的眼神,大概是知道了他之前默不吭声的维护,亦把他划到了应该护犊子的界限内。

于是笑道:“所以忍不住和张公冲撞几句,少主就容我放肆一回。”

当然,放肆也是分人的,张昭是讲道理的礼仪人他才敢顶嘴,要是换成甘宁那样的暴脾气,就打扰告辞了。

孙权倒越发觉得这人真实的性情暴露了出来,一改小时候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如今谁的毛都敢薅一薅了。要知张昭严肃的声明远播,吴地上下人人敬畏,就连兄长也不敢和他造次。

然而对方先发制人地进行了自我批评,于是他这个被护着的少主人似乎也不能再苛责什么。

只能收回冷淡,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句。

——————————————

洗尘宴上的小小风波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力,一行数人很快在城内安置下来,静静等候着孙策观察出最佳的时机。

这一日李隐舟陪着暨艳去为陆绩送药,顺便看看这孩子的近况。

他能察觉到,在和庐江类似的安宁生活中,陆绩的心绪已经平复许多,近来病况有所好转,看起来心结解开了大半。

他并不在暂居的院落中。

这倒有些稀奇,他素来孤傲,除了暨艳和陆逊很少与别人说话,连对自己都是淡淡的,怎么会一个人出去呢?

目光逡巡一番,倒没见有什么异样,李隐舟正打算问问陆逊,目光却陡然停留于他读书的案几上。

暨艳看他目光凝然,不禁问:“兄长看见什么了这么惊讶

?”

李隐舟不言不语地走过去,从厚厚的竹简下抽出一枚细软的雁翎。

心下当即一沉。

作者有话要说:孙权长大后其实挺爱吐槽这帮老年人的(记仇),他说过顾邵他爹顾雍太可怕了,只要顾老爹出现大家喝酒都不敢尽兴,因为顾雍很隐忍,但是特别坚持原则,比如你酒后失态,他会默默忍着给你留点面子,然后第二天找到清醒的你疯狂嘴炮输出,所以大家都不想听他唠叨。

但是孙权就不敢当面diss张昭,据说当时东吴上下都害怕张昭,班主任实锤。

56、第 56 章

此前许贡门徒曾两次袭击他们, 一次是借孙茹之手在孙夫人的后院,另一次则是在孙权从广陵撤退的时候。

两次都是用箭。

李隐舟仔细分辨这枚雁翎,的确和射向他的那枚小箭的箭羽十分相似, 但这也不能证明陆绩就和许贡的门徒有往来,或许是他从哪里捡来的也未可知。

他紧紧握住这枚雁翎, 指节无意识地揉搓着。

细羽无声息地落下, 沾在一尘不染的竹简上。

“阿艳。”他难得严肃了神色,问暨艳, “你日日来此,知不知道公纪和什么人有往来?他这些日子出不出门?”

暨艳立于他的身后, 少年纤长的身姿投下凉凉的影子。

他踮着脚看了一眼兄长手中的雁翎,不由颦眉:“公纪素日足不出户,亦不与人往来, 这想必是别人送他的小玩意儿。”

“那今天呢?”

暨艳沉了声音:“我昨日和他说过会和兄长同来, 公纪之前也并未提过要出门,也许只是暂时不在。兄长究竟发现了什么?”

孙权与陆逊等人在城外大营中议事, 暨艳又在自己身边, 陆绩独自出门的概率微乎其微。如此反常的表现,他必有什么要紧的事去办。

雁翎的翅骨在手心咔一声折断。

李隐舟这才惊醒似的,迅速转身对暨艳道:“你去帮我将药箱子里那个羊皮袋子拿来, 我去将军府上等你。”

暨艳脸色一白。

他知道那个羊皮袋子里装的是解毒的一种药,且只有兄长、张先生和阿香三个人知道制备的办法, 不到严重的时候不会轻易拿出来。

于是齿关微微颤抖:“是公纪他……”

“应该不是公纪出事了。”李隐舟瞥见少年慌乱的眼神, 来不及仔细安抚, 亦不愿说破实情,先交代他做事,“快去, 暂时不要告诉别人此事。”

暨艳略镇定下来,目光凝于兄长竭力紧握的手掌,似从中看出了什么。

他瞳孔微微震颤,旋即垂下眼睫,点了头便转身飞奔回家。

李隐舟亦没时间思忖更多,将雁翎袖在怀里,拐出门抓住一个仆人问询。

他们一路轻车简从到此,所带的仆从不多,今儿当值的刚巧不是陆氏原本的家奴,对陆

绩孤傲的个性并不了解,还探头探脑地瞧了眼:“一大清早就不在了,想是出门会客了?”

知道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李隐舟不再纠缠,踏着风一路跑到将军府,却被护卫一枪挑至胸口。

“吴侯不在,请回。”

他心知这话多半是敷衍,正欲翻脸,却见凌统悠悠闲闲挎着剑转了出来。

还冲他打了个口哨:“李先生怎么来了?”

李隐舟喘过一口气,倒头一次觉得他出现得如此顺眼,在护卫愣住的眼神中拨开长/枪冲到凌统面前:“将军果真不在府邸吗?”

凌统古怪地瞧他一眼,见他神色焦急,眼珠一转,把他拉到一边:“今日本来是我当值,早晨有人来送过一封信,主公看完便去了城西的方向,且不许我跟去。”

他压低了声音:“先生是否知道了什么?”

陆绩和孙策同时离府,此事不可能是巧合,何况陆绩的书卷里还出现了不合常理的箭羽。

于是梳理着呼吸,反问凌统:“现在府邸上有哪位将军在么?你父亲或者别的将军,张公也行。”

凌统抓抓头发道:“不巧,他们都去城外议事去了。最近传来战报说曹操次战告败,正准备和袁绍决一死战。父亲他们以为这是奇袭许都的最好时机,所以在军中一起议论,只等将军拍案了。”

李隐舟一身沸热的血在汗湿的衣襟中渐渐冷却,发热的脑门也清醒下来,听到此话,心中陡然生出一个从未想到过的疑窦:“可现在战局未定,曹操明知道许都现在就是他的软肋,难道就任凭将军收走?”

别人不说,他麾下的郭嘉、荀彧都是智谋过人的天才,不可能犯这么粗心的错误。

凌统却不以为意:“知道又如何?他现在骑虎难下,只能以背脊示人亡命一搏,别看他初战告捷,但袁绍也不是吃素的,他们还有的耗呢。等将军取了许都,这两人便是两败俱伤罢了。”

少年的话多少带点因崇拜而生的夸张,但并非狂言。

按孙策的步伐,假如此次北袭成功,那以后天下就是孙氏一家独大。毕竟这时的刘备还屈居人下,而曹操尚且没战胜袁绍,同时还面临着他孙策随时可能发起的突袭,可谓腹背受敌。

如果按照局势孙策的筹谋发展下去,就根本不可能形成三国鼎立的局面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和他印象中的历史并不一样。史书里一笔带过的十年在现实中过得太漫长,平凡的生活如流水冲淡了他前世的回忆,直到这一刻才骤然惊醒。

晨风掠过汗湿的背脊,撩动起一阵凉意的涟漪。

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几乎是自语着:“我记得陈登上次求助的是曹操。”

凌统不知道他怎么提起这茬了:“是啊,上次少主领兵去打广陵,不就是让陈登的诡计乱了心神才退败的么?不过他的确是求助了曹操,只是援兵没来的那么快而已。先生怎么说起这个了?”

陈登出身名门望族,且爱惜声名,加上素来没有明确立场归属于哪个军/阀势力,因此他的行动并不惹人注意。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与杀了许贡的孙策交恶,反倒是才受到过曹操的襄助,如果孙策要取许都,旧仇新账一起算,他不可能坐视不理。

所以从孙权讨伐广陵失败的那一天起,曹操就很清楚,许都并非全然薄弱之地,反而有着一层不为人知的防备——

许贡留下的恶毒淬上陈登的智慧,这三个门徒不再是只会鲁莽行事的匹夫,他们也许并不在乎谁主天下,但那个人一定不能是自己的仇人孙策。

孙策盯着曹操的后脊,而他们盯着孙策的背影。

李隐舟不知何时已屏住了呼吸,等到胸口发疼发闷的时候才回过神来,但心中仍存了一丝侥幸——那可是孙策。

是江东不灭的火光,是战无不胜的小霸王,他怎么可能败给三个不入流的匹夫?

凌统看着他五味交错的眼神不由生疑,但还没问出口,便听见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扬了尘埃落下。

暨艳高举着手臂勒住缰绳,一跃从马背上跳下来,气喘吁吁地取出李隐舟交代的东西往他怀里一掼,方道:“找马费了些时间,让兄长久等了。”

李隐舟知道他也急切,不再追问这些琐事,吩咐道:“你和凌统去大营知会少主和伯言,就告诉他们今天所见,他们会知道怎么做的。”

“你一个人去找将军?”凌统盯着那个羊皮包裹,似察觉到什么,蹙眉道,“我和你一

起去。”

“不行。”李隐舟反镇定下来,“你不和他一起去,阿艳一个平头百姓通报进去会耽误时间。何况将军那边情况未知,他单枪匹马过去一定是因为有顾忌,让这些普通守卫跟去反而会打草惊蛇,伯言一定知道该怎么办,你快去。”

凌统还想说些什么,李隐舟已翻身上马,扬鞭远去。

……

九月的天里暑气尚未散尽,连绵的山野披上朝阳,炫出一片刺目的光。李隐舟在迎面扑来的热浪里拧紧了眼皮,慢慢驾着马仔细在视野中搜索有无那二人的身影。

直到地上出现一道不起眼的血斑。

他小心翼翼、尽量无声无息地跳下马,仔细甄别着血迹的时间,不过片刻的功夫,遥遥听见踩碎灌木的脚步声,时远时近地听不真切,似乎在搜索着什么。

“嘘。”他紧张地摸了摸马脖,试图与之交流,低低地道“别出声。”

训练有素的战马似听懂了一般,乖顺地垂着明润的眼睛。

脚步声簌簌地靠近。

李隐舟暗道一句倒霉,这么大的山里就偏偏撞上了人,这里人烟罕至鸟不拉屎,在这里搜人的多半就是许贡的门徒了。

不过这也许是另一种幸运,他们在这里探查,就说明孙策一定也在附近。

滚烫的空气中眼睫都糊上一层密密的汗珠,他转眸四望,模糊的视线忽定于马脖的铃铛上面。

马儿偏头看着他,似乎在问他想做什么。

李隐舟暗道一句抱歉,又重复一次“千万别出声”,抚摸着马脖的手猛地用力。

方才还寂静的山林里随即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幽幽地回荡着。

不远处爆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怒号:“这里没有别人,一定是孙策!他身上有铃铛,快追!”

锁定了目标的方向,错乱的脚步声骤然一致地追向马儿奔去的方向。

蹲在草丛里的李隐舟长长舒出一口气。

没想到昔年给孙策的铃铛还没换来甘宁,倒阴差阳错地救了自己一次,本来属于锦帆贼的标志居然变成了锁定孙策的标记。

不过这三个门徒也不是傻子,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这那只是一匹空马,并且推断出有人来找孙策了。

必须赶紧找到孙策会合。

正凝神思索

着,眼前明亮的光线忽然被遮断,一张粗粝的大手紧紧勒住他的脸,硬生生将他往后扯去,直到没入黑暗。

——————————————

另一头,凌统与暨艳一路闯入军营。

“小兔崽子!”凌操尴尬地提起儿子的后脖把他丢出去,“我们正在议事,你来做什么!”

凌统朝并肩而立的孙权和陆逊拼命挤着眼睛,暨艳则静静立于门口。

“诸公先商定。”陆逊与孙权默不作声交换过眼神,语气照旧温良谦逊,“此子是逊的故人,逊去询问。”

随即阔步走出门去,直到立于暨艳身前才略顿了顿,垂眸轻声道,“过来。”

军营里也有几位曾见过这个在将军的宴会上出尽风头的年轻人,和世家偏颇的看法不同,武将倒喜欢敢说敢做的年轻人。

也知道这少年与陆郎交好,曾被孙策赠与虎裘。

索性就当看不见这出,继续低头研究袭击的路线。

……

二人走到无人处,暨艳才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陆逊。

陆逊淡然的眼神于晴空中一点点凝结,直到听到最后李隐舟先去找孙策,忽转头盯着少年沉着的脸色。

他似风淡风轻地问:“你天天与从父一起读书,从来没见过根雁翎么?”

暨艳垂首道:“是,从未。”

陆逊转过眼眸,凝视着空中漫卷的军旗,这次是肯定的语气:“他和许贡的门徒有染。”

暨艳沉默半响,良久方低声道:“……是。”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开组会,还是得凌晨更新,以后干脆都固定早上6点更新好了OTZ

接下来几章剧情会比较跌宕,就先预警一下,有个小朋友犯错了OTZ

57、第 57 章

李隐舟被生生拖进某个密不透风的暗处。

直到他的气都快被掐没了, 桎梏在脸上的大掌才松了力气,嗡嗡的耳朵里传来一声哼笑。

“你还真有胆子跑过来。”

他松下一口气,果然是孙策。

黢黑的视线中慢慢显现出模糊的轮廓, 李隐舟方发现他被拖进的是树丛掩盖的一个洞穴,半密闭的空间里, 凝滞的空气就像没拧干水分的手帕湿哒哒地勒在口鼻上, 一时半会令人觉得呼吸都很困难。

他转过身去,便见孙策扶着把剑半靠着穴壁, 危机的关头里还不忘扯出一个笑:“愣着干什么,给我治伤。”

孙策颊上豁开条一拃长的伤口, 在肌肉的牵拉中渗出乌黑的血丝。

李隐舟半跪下来替他检查,好在孙策身上套了厚厚一层坚硬的铠甲,唯有无遮无拦的脸上挂了彩, 中了一点箭上的毒。

他也不是毫无防备的莽夫, 素日出门就穿着护身的铠甲,且知道箭上有毒故不缠斗, 而是选择了躲在这里拖延时间。

那方才所见的血迹……

似看穿他疑惑的眼神, 孙策以剑朝内点了点。

顺着他剑尖的方向看过去,这才察觉到角落里蜷缩着的病弱少年,他纸一样薄的身子裹着一身血痕, 一双寂黑的眼眸在晦暗的光线中冷得触目惊心。

陆绩似早料到他会来,只转了脸低低咳嗽两声。

“放心, 他是犯病了咯血, 那三个狂徒没伤到他一箭。”孙策挑剑把他的脸拨回来, 目光却往外探了探,“先帮我治伤。”

看来这两人都没有受重伤,李隐舟暂时松了口气, 取出羊皮包里的炭粉给孙策的伤口上仔细敷了两指头,将剩下的交给他自己服下去。

“将军皮肉的伤并不严重,毒也不见得深,吃下这包解毒剂可保无虞。”

孙策蹙眉接过这黑乎乎的药剂,黯淡光线中看不清内里有什么药材:“你确定不是毒我?”

然而不等李隐舟接话,他昂起脖子,抖了抖羊皮将之尽数倾入喉咙,喉结似野狼吞肉般一滚便将整包炭粉咽了下去。

见他服下了解毒剂,李隐舟飘忽不定的心情才真切地落到了心底。

还好他今天早晨发现了陆绩留下的雁

羽,还好他让暨艳拿来了万能的解毒剂,还好他赶在了许贡的门徒之前先找到了孙策。

不禁苦中作乐,这一路的还好大概透支了今年所有的幸运。

尚未彻底安下心,便听见外头咔嚓一声落叶踩碎的声音。

蒸笼似的洞穴里只余李隐舟刚刚落下的呼吸声,他眼眸微动,以气声道:“我们被发现了。”

孙策朝外瞟一眼,似早料到般:“他们是三个人,肯定会分头行动,之前被你引走的两人回来了。可惜之前忌惮着毒发,没有料理掉那个落单的。”

李隐舟问:“那现在怎么办?”

孙策舔舐掉牙齿上沾着的粉末,撑着剑站了起来。

“走。”他将陆绩拎起来掼入李隐舟的怀内,“吴地多水,这里的洞穴多通着水脉,我们去里头看看。”

他选择驻军于此,对此处的地貌自然了然于心,在他镇定自若的语气中,李隐舟也冷静下来,扶着虚弱的陆绩跟着孙策往里撤。

但还得做最坏的打算,他踏着孙策的脚印一面往前走一面与他商议:“若里面是死路,我们三个能胜过他们吗?”

探着路的孙策嗤一声笑出来:“我一个人就能解决他们三个,若不是有个累赘,你以为他们能伤到我?”

显然李隐舟和陆绩的战斗力是负数,不仅不能帮忙打架,还得给他添麻烦。

陆绩趴在李隐舟肩头,自半昏迷的中咬了牙,忽道:“将军不必救绩。”

“你以为我想管你?”孙策回头瞟他一眼,目光似利箭穿透重重黑暗,他冷笑一声,“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是他们活腻了罢了。”

李隐舟闻言,反坐实了心头的猜测:“所以今天的事情果然是……”

“嘘。”孙策忽定了脚步,在黑黢黢的暗影中后退一步,随即拔剑出鞘,铮一声钉入面前的岩壁中。

他压低了声音:“回去再说,现在安静点,我才能听水的方位。”

李隐舟知道轻重缓急,于是闭紧了嘴不说话,耳朵也跟着下意识地竖起来,果然隐约能听见清凌微波在外头回荡。

孙策歪着头听了片刻,随即用力拧动剑柄,把它当钉子似的一寸一寸凿进去。

落下碎石的窸窣声响中,隐有一丝亮光透了进来。

李隐舟也过去,手上没空就用脚帮着踹动裂缝。

两人齐心协力下,只听轰一声,薄薄一层岩石被破开一个大洞,炽烈的日光猝不及防洒了满怀。

瞳孔在明亮的光线中骤然紧缩,一片炫目的白茫之后,面前的景致一点点填入逐渐清明的视线——

是一道三丈余高的悬崖,似刀鞘般笔直地立着。滚落的石子顺着锋利的崖壁咕噜摔下去,扑通闷响着砸出一圈圈四散的涟漪。

还好绝路之下是水路,水路便是生路。

李隐舟低头看着宽阔一面湖泊,忽然觉得再加上一个还好,大概这辈子的幸运都被透支了。

但能换来孙策渡过此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