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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算亏。

心头的庆幸尚来不及聚集,耳边便听见雨点似的脚步声倏然迫近,弓弦绷紧的声音似豺狼露出獠牙的一磋,咯吱一声带着冷而毒的杀意。

响动声更让三门徒确定了猎物的行踪,他们甚至无法克制兴奋的脚步,只想快一点完成使命。

山间掠过习习凉风,孙策按住腰间的铃铛,忽扯下来抛给李隐舟:“以前骗你玩的,还给你。”

李隐舟将铃铛顺手掖进怀中,联想到什么似的,低声和他道:“公纪不能潜水,就算跳下去也肯定会被看到。所以我们得分开,将军带公纪游去一边,我带着铃铛游去另一边,远一点他们就只能听铃铛了。”

说完这话,他忽然觉得周身轻快了很多。

孙策是孙权和阿香的兄长,陆绩是陆逊的从父,而他本身是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局外人,这样的办法是最划算最稳妥的。

孙策闻言,若有所思地拔出卡在石头的剑,哐一声余响中靠近他们:“你会水吗?”

李隐舟在江东住了十年,不会也得会了,体格虽然一直差劲,但游泳是个技术活。

他坚定地点点头:“会,将军放心。”

话音刚落,一道羽箭嗖一声自隧道中破空而出,直直擦过他的耳际。

孙策高喝一声:“跳!”

李隐舟几乎来不及思索,腰间猛然被一股重重的力量一推,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陆绩。强烈的坠落感中,飒飒的风声似钢刀刮在脸上,只一瞬的功夫视线便从天空陡然转落到湖面。

心头似有急电转过,李

隐舟在这个瞬间遽然睁大了双眼——

银镜似的水面上静静倒影着刀鞘似的悬崖,崖上,一袭挺拔的身影迎风长立。

哗啦。

破碎的水花将一切画面与声音掩埋,约莫片刻的功夫,李隐舟抱着暨艳从水里探出了头。

“将军!”他高高地昂着头,视线被水光模糊为一片朦胧,唯听见孙策轻蔑的笑声。

“你是傻子么?他们是用箭的,都跳下去就是三个活靶子。”

孙策缓缓以袖拭剑,眼中映出寒芒。

他的声音渐渐没入飒沓的箭声中。

“快走,你们在只会妨碍我。”

李隐舟知道如今再不走只能给他添累赘,咬了牙一个猛子往前面的水中一扎。

头顶不时落下石子,兵刃相交传来铿锵的脆响。

陆绩的脸挨在他的肩膀上,整个身子在冰冷的水中打着哆嗦,声音愈轻,几乎不敢确定:“将军他……”

“你要相信他。”李隐舟按下他的头不许他往崖上看,拼命往前游着,不知是为了安慰他还是为了说服自己,“他身上穿着铠甲,还服下了解毒剂,何况你没听他之前说吗,没有我们两个累赘,那三个狂徒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都是因为我……”

李隐舟忽感泡得发冷的肩头落上灼热的一滴水。

他环紧了颤抖的少年,咬紧了牙关用尽力气往前挣着,直到不知过了多久,狭长的河岸出现在眼前。

几乎是连滚带爬扑腾着上岸的,李隐舟在最后一丝力气里攒了一口气,轻声道:“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说完,眼前一切的亮光消失,再度堕入沉沉的黑暗。

——————————————

从漫长的疲惫中醒来,入目是暨艳凝然似雕塑般不动的脸。

窗格里透入漫洒的星辉,似冷霜般凝在少年的眉头,凝结成一股难以揉碎的忧愁。

见兄长醒来,他的神色才微微融开:“兄长醒了?有什么不适么?之前阿香来看过你,她说你只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李隐舟咳嗽一声,酸软的筋骨烂泥似的贴在床上,提不起一丝力气。

他记得之前是晕倒在了河岸边上。

暨艳似看出他的疑惑,慢慢地道:“我和凌统把此事告诉了伯言,伯

言也说不能打草惊蛇,只带了亲信去找你们,路上看见了那匹马,他就说让我们仔细听铃铛的声音,最后在河边找到了你们。”

以陆逊的才智,看到空马不难猜出他的小聪明,李隐舟好奇的并不是如何获救。

他鼻腔里似乎还灌着冰凉的河水,语气亦是森冷的:“公纪还好么?”

暨艳踟蹰片刻,方道:“不太好,但活下来就不错了。”

陆绩无事,李隐舟放下一半的心,接着问:“那将军呢?你们找到他了吗?”

少年的眼里明暗交错片刻,长长的眼睫旋即落下,将一切明亮的星芒遮断。

他的眼里唯有寂寂的黑。

“找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也想一口气写完的,但是还是希望这个篇章能慢慢写好一点

58、第 58 章

少年沉郁的神色似晦暗的雨, 在他心头敲上淅淅沥沥纷乱的节奏。

“将军在哪里?”

暨艳抬起眼,明润的眸中有刹那的犹豫,刚想说什么, 便被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

“阿艳,你守着他很久了, 天都快亮了, 你去休息。”

孙尚香推了门低头走进来,指尖微微颤抖地按住暨艳的肩膀, 不由分说将他推出门外:“去。”

透过半合的门,李隐舟看见天已经一半透亮, 灰蓝的天际中一颗赤色的星星隐隐烁动,似乎就要沉于冥冥的夜空。

孙尚香的背影在空阔的夜色中显得分外地薄。

“究竟出什么事情了?”他顾不得周身的疲惫,趿拉着草鞋走到孙尚香身边, 伸手扳动她的肩膀, “你先告诉我将军现在怎么样了?”

闻言,孙尚香的背脊霍然抽动起来。

她低声道:“兄长他去了。”

李隐舟竟片刻没反应过来:“去哪里了?”

孙尚香忽转过身, 以锥心的目光看着他。

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逼出一句话:“他和三个贼子缠斗, 最后毒发身亡。”

李隐舟尚且未曾从孙策离世的噩耗中回过神,毒发身亡四个字就像箭雨一样刺痛了耳膜,他骤然抬起头, 喉头轻颤:“不可能,我明明给他服了炭粉。”

他亲眼看着他服下了一整袋。

孙尚香抬手狠狠拭了把眼角, 压低了声音, 哽咽的喉咙竭力地保持着平静:“我查看了兄长的尸首, 他脸上的伤口敷着的根本不是你做出来的那种炭粉,只是寻常的药炭。”

仲夏烦闷的后半夜,湿热的空气似能一滴滴拧出汗来。

李隐舟却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阿隐, 我相信你不会害兄长,所以没有声张出去,可是你得告诉我。”她终于忍不住呛咳着哭起来,“你告诉我是谁。”

少女哀切的哭声中,一整日的经过走马灯一般从眼前一闪而逝。

早晨,他急于赶去将军府,来不及亲自回头,于是吩咐了暨艳去拿炭粉。

他说因为找不到马才迟了片刻,自己竟然一点也没有怀疑过什么。

洞穴里的光很暗,而他丝毫没有想过炭粉被掉包的可能。

砰——

门而入的声响似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到他脸上。

“和兄长无关,是我换了炭粉。”

少年孑然独立,眼神倔强而空寂。

孙尚香虽想过是他,可也只是一瞬的念头,甚至为这一瞬感到愧悔过,却没想过竟然是真的。她直直地看着暨艳,片刻间几乎说不出话。

“你什么时候知道公纪和许贡的门徒有染?”李隐舟压低了声音问。

“吴侯娶妾那日,兄长的衣衫被箭射破了。”暨艳转眸看着自己的兄长,竟无奈地笑了一声,“可兄长总是瞒着我,那天也一样不告诉我出了事。后来我就问了公纪是否知情,于是我就知道了那些事。”

那一日的清晨,雪落了一整夜,他和衣而睡,体贴的少年为他添了一件厚厚的外衣。

“兄长去拜访陆府的时候,公纪已经知道了袁术的死讯,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可就是得不到,再也得不到了。”

暨艳的声音越发清冷,似凝了一整个冬天的寒寂,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冰缝。

他疲惫地垂下眼,轻轻勾着唇:“虽然公纪也不愿意告诉我更多,但看到雁羽我就知道了,一定是他们要动手了。孙策此人睚眦必报,若他活下来,公纪就不能活了。兄长,我别无选择。”

看着他近乎于孤注一掷的孑绝表情,李隐舟忽然觉得万般后悔,为什么那天就那么急于去见陆逊和孙权,把两个少年抛在冰天雪地的寒冬里。

他沙哑着嗓子问:“那你就没有想过,将军离世,公纪一样会被问责,一样会死。”

“不!”暨艳的神色一颤,猛地抬起头,冰冷的眼中燃着焚烧了自我般的焰火,“只要兄长你不说出去,现在谁也不知道是公纪将吴侯骗出去的,兄长……”

他的目光在李隐舟阴冷的视线中一点点冷寂下来,似下定决心一般,他忽撩开衣袍跪了下来,急促地膝行到兄长的脚下,低低地道:

“兄长有没有想过,公纪也是伯言的从父,他是陆家的人,一旦他被问责,整个陆家难辞其咎。何况孙策与陆氏素有旧怨,别人一定会以为是伯言挑唆他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仰起头盯着李隐舟:“还有,伯言和孙少主交好,旁人也会揣测是否是少主弑

兄。孙家不止他兄弟二人,他那些庶出的兄弟一定会拿此做文章,少主才吃了败仗本就不得人心,如果公纪的事情败露,他也不可能继承家业了!”

李隐舟冷冷地垂头看着暨艳。

他素以为少年是一张纯白的纸,不染世俗,也不攻心计。

其实暨艳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利用最厌恶的世俗来威胁俗世的人。

折一身傲骨,铸一把锥刀。

他以为他可以用这样的方式保护陆绩。

李隐舟只觉得一瞬冷得彻骨,仿佛吴郡深冬最凛冽的风自肺腑里刮过,只残余无数的血肉模糊,锥心刺骨。

“你说是公纪将吴侯骗出去的?”

暨艳抿唇不语。

良久的沉默中,天光一点点破开重重的夜幕,透过一格一格错落分明的窗柩,直直落在他雪一样苍白冰冷的脸上。

李隐舟举起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巴掌狠狠地掌掴下去。

啪一声如瓷器碎裂的声音,暨艳抽痛地扯了扯嘴角,眼神平静:“兄长要出气也无妨,本来……”

“你觉得你保护了公纪吗?”李隐舟冷冷地看向他,逼问着,“公纪明知道你我当日要去找他送药,以他的细心,又怎么会轻易落下证据?”

暨艳的眼眸轻轻一颤:“公纪他……”

“子休。”他打断暨艳的话,沉痛地道,“公纪已经不记恨将军了,他没有骗将军,那枚雁羽,是他留下的求救。”

昨日孙策的态度亦印证了他的猜想,陆绩刻意留下的雁羽是为了让擅长解毒的李隐舟能察觉出潜伏的危险。

两人经历了什么或许只有陆绩自己知道,但他的初衷是为了挽回自己的错误。

“我要去找公纪。”暨艳难以置信踉跄地后退一步,他撞开门,几乎是逃一般地跑了出去。

李隐舟想追出去,却被一柄银枪拦住了去路。

红色的长缨飘在眼前。

在这一刻他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脱口而出:“将军!”

回答他的却是凌操冷淡的声音:“醒了?张公让我带你去军营。”

不等他反抗,凌操将他一把捞到马背上,对不远的凌统道:“看好阿香。”

随即扬鞭远去。

……

马蹄一路踏破静悄悄

的黎明,跑到城外驻军的大营。

李隐舟几乎是滚下马,双腿一软,却被凌操用力提了起来:“张公,我把他带来了。”

张昭立于猎猎长舒的军旗之下。

见到这个年轻人,他眼中的寒火似被冷水骤然地一泼,升起一绺淡淡的烟愁。然而只是一瞬的寂黑,似冲淡了余烬的一颗炭,冷寂之后更显炽热。

他的语气却是淡淡的:“跟我来。”

凌操推了李隐舟一把:“去,这里很安全,我会远远跟着你们。”

李隐舟踉跄着跟着张昭,已没有心力去猜测他想做什么。

是威胁他说出真相?还是逼他瞒住事实?他捏着腰间的铃铛,游魂一般跟着张昭。

“你看。”张昭却表现得异常淡定,他无悲无喜地指着晨起操练的士兵,甚至还笑着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孙策的死讯一定还被藏掖着,懵然无知的士兵们脱去常服,换上兵甲,正摩拳擦掌地准备进攻许都。

张昭停在一个小兵面前。

他温和地笑了笑:“你多大了?”

小兵脱出队列,脆生生地回答:“十二。”

李隐舟惊讶地抬起眼,看到一张稚嫩的面孔,脸上还挂着一圈圈汗。

张昭替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为什么这么小就来从军了?”

小兵抬手挠了挠头,宽大的衣服绊住了胳膊,他腼腆地红了脸,对素来威严的张昭有点害怕,但也有点好奇。

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因为我阿翁饿死了,阿娘也改嫁了,我跟着阿娘会拖累她,所以决定来从军了。”

张昭深深地望他一眼:“可是打仗会死人,你不怕死吗?”

小兵犹豫了片刻。

最后摇了摇头:“不打仗就会饿死,军营里好歹能混一口饭,战死也比饿死舒坦。”

“你很诚实。”张昭并不生气,反而拍了拍他的头,“回去。”

年幼的士兵退回了队伍中,在晨起的第一股凉风中摆出一个有模有样的姿势,跟着其他士兵大喊了一声:“喝!”

李隐舟第一次仔细地看这些在历史中没有任何只言片语描述的脸庞,从十二岁到六十岁,有的人身子骨都还没长好,有的人却已经满脸皱纹,他们脸上并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和斗志,只是

按照上级的吩咐早早地起来操练着。

张昭昂起头,继续带他走下去,一边走一边问:“你知道军营里一共有多少士兵吗?”

李隐舟没有料想到这个问题,他摇了摇头:“不知道。”

张昭又问:“那你知道这些人每天要吃多少粮食,要消耗多少军需吗?”

“……不知道。”

从庐江到吴郡,他一路逃避着纷争和战火,除了在九江短暂地呆过一阵子军营,他始终生活在陆康和孙策保护的城池中,过着平静安宁的生活。

他其实从未体会过战争。

张昭回过头,华发于空中漫飞,他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李隐舟:“你有本事,不需要在这里混口饭吃,但你又对军队的事情毫不知情,足以证明你胸无大志。那么你为什么要来呢?”

为何?

是因为孙权的病危,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大夫,他只想保护好生命里重要的人,和他们的身份、地位与将来的荣光都没有关系。

他脸颊抽动片刻,笑得很勉强:“我以为我能救人,起码能救我的朋友,我想保护他们,但……”

但他却没能救到孙策。

还被他又保护了一次。

压抑的悲痛如泄洪的流水奔涌出来,来到这个时代的第十年,他第一次落下眼泪。

泣不成声。

张昭止住步伐,苍劲的手满怀力量地摁在他颤抖的肩头。

“将军也一样。”他道,“老夫跟了将军近十年,其实他并没有外人所传的那样傲慢,他也只是想保护重视的人而已。”

“是,我知道。”李隐舟仓皇地点着头,“我一直都知道。”

庐江的放行,阿香的逃家,凌操手中的红缨枪,自己腰间的铃铛,还有……送给暨艳的白虎裘。

都是他不为人知的温柔。

张昭温和地擦去他眼角的泪,指着西南的天际:“你看。”

模糊的视线在细碎的凉风中逐渐分明,那颗赤色的星辰在天际隐约闪动。

张昭道:“这是商星,也叫大火,不管是百姓还是朝廷都知道这颗星,以前还有专门的官员观测它运行的轨迹。”

重云遮蔽下的天空如灰蓝色的海,溺着稀薄的星与月,炽烈的商星也似要扑灭一般。

“我知道。”李隐舟悲切地望

着天空,“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商星消失以后,天就变冷了。”

张昭迎着拂面的风久久地长立。

半响,才道:“可到了来年,它还会回到人们的视线中。”

长者的声音在茫茫的夜中有如旷世的空寂。

他问:“天上比商星更亮、更久的星也有很多,可你知道为什么百姓最重视商星吗?”

泪痂凝结在脸上,如一张缓缓松开的手,不再遮蔽眼睛。

张昭慢慢地、沉沉地道:“因为等它再次出现的日子,就是春耕的时候。所以即便它离开了夜空,人们也会日日夜夜地思念它。”

再明亮的星辉也终有覆灭的一日,人们日复一日地仰望星空,记住的并不是其耀眼的光辉。

而是它们曾照亮的黑夜与前路。

李隐舟凝视着那颗即将坠落的赤色大星。

夜风拂动着额发,飘舞的视线中是破晓的曦光,商星终于拖着赤色的火焰缓缓落下了天幕。

他最后望了眼天际,沉沉地闭上眼,在心底无声地祷告。

待百年以后,再次相见,一定是春天。

……

黎明到来时,前路的泥泞更加湿滑,张昭领着他穿过军营,直到一个营帐前面。

李隐舟隐约能猜测到他的用意。

张昭并不掩饰:“少主性情生僻,对部下总是疏远,他不会愿意听我的话,就请先生代劳。”

“某何德何能,令张公称一句先生。”李隐舟看着张昭苍老的面孔,在上面看见了许多人的影子,陆康、张机、盛宪……那些远去的身影在这一刻好像都回到了他的面前。

他忍不住道:“您不喜欢少主,为什么……”

张昭似想起什么,忽笑了一声:“其实我也很不喜欢将军,他太不守规矩了,总是给我劝酒,爱拿老夫寻乐子。少主样样不如他,但总算体贴老夫这把骨头。”

说着说着,他也闭上眼,仍笑着:“所以这次,还是选个守规矩,不闹心的。”

李隐舟忽然生出一种冲动,他想告诉张昭,这一次你选的人也很叛逆,很冲动,甚至不会带兵,闹出笑话,当然他也有很多功业,可却是在你的反对下进行的。他以后成天就会气你,像个永远都不服管教的孩子。

但他会陪你很长

的时间,不再让你送黑发人。

他忍了许久,终究没有说出口。

只是点点头:“好。”

张昭挥挥手踏上来时的路,孤寂的背影用力地挺了挺,随即吃痛地捶捶腰,摇着头走向忙碌的一天。

李隐舟挪回视线,推开沉沉的门。

晦暗的光线中,小小的营帐就像一个孤独的兽穴。推门片刻错出的一缕光铺了进去,映在一张冷峻的脸上,在鼻锋下落下深深的影。

浅浅的酒气萦绕在鼻尖,李隐舟越过冰雕一般一动不动半卧的青年,推开了两侧紧闭的窗。

晨曦骤然充斥了整个屋子,孙权却似浑身一烫似的拼命地往里缩着,直到一格暗影落在眼前,紧张缩小的瞳孔才停止了颤抖。

李隐舟立在他的身前,第一次以居高临下的视角看着他。

他问:“少主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孙权偏过头,以手臂挡住眼睛:“你出去。”

李隐舟看着困兽般的青年,想起方才张昭难得的温和,也许自己之前的神色就和现在的孙权一样,脆弱得好像一句重话就能击碎。

他的手臂还缠着绷带,上头渗着血水,才长好的新肉又崩开了。

但若不经历剖肉见骨的痛楚,又如何能除去蔓延的腐肉?

李隐舟于是冷下声音,几乎是质问:“少主知道驻军一天要花多少粮草吗?”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寂的沉静,细细的尘埃扑动在明亮的朝阳中,迷得青年红了眼。

孙权忽似豹子一样地扑了起来,举起拳头用力地往身前一砸。轰隆的一声巨响里,满地的军报散落成一片一片。

外头传来巡逻士兵的惊呼:“少主!”

李隐舟高声回一句:“没事,不小心撞了灯。”

等小兵半信半疑地走开,他才转过脸。

孙权的声音也似裂成一片一片扎手的竹简:“我不会打仗,也不知道一日要花多少粮草,我就是个废物,根本不配继承家业。人人都说孙翊比我更像兄长,你应该去问他这个问题。”

失去父亲的那一年,他还有兄长的庇护,而如今兄长也离开了,骤然暴露在风暴中的青年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渺小。

“父亲去了,兄长也去了。”他打了个酒嗝,笑得肩膀都在抖动,“我要

这大军做什么?我要天下做什么?”

混沌的酒气扑在脖上,肩头忽滴上一滴灼热的的水滴。

李隐舟想起那一年失去父亲的孙策,他一起失去的还有孙氏的旧部,还有昔日的尊荣,十六岁的孙策连悲痛的时间都没有,就必须挑起枪开始筹谋孙氏的将来。

而孙权,他是个被兄长过度保护的孩子。他还有很多孙策留下来的东西,还有张昭等一帮旧臣用尽心力替他打算,有无限的时间和将来。

有无数个春天。

李隐舟忽定了神色,咽下张昭教给他的温柔言辞,反冷冷地问:“那你见过军营里的士兵吗?”

孙权木然地点点头。

“你是不是以为你很悲惨?你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兄长。”他咬着牙齿,咯吱一声几乎错出血来,“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兄长麾下那么多将士,有几个父母两全,兄弟俱在?他们不能哭,因为他们还得活下去,他们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

“将军已经逝世,现在的江东在外人眼里就是一块剔骨的净肉,你想要那些士兵为你送命吗?你想要江东的百姓一起陪葬吗?”

他几乎贴着孙权的耳廓,以一种近乎残忍的语气道:“你可以继续哭,反正总有人会帮你承担的,不是吗?”

靠着他的青年身体一颤。

“可我连陈登都赢不了。”孙权的声音在耳畔,却又显得非常遥远,透着雾一样的迷茫,“我还说曹操,其实我根本不会带兵打仗。”

广陵的失败从未在他心头消散,旁人的笑话都比不上自己的怀疑更尖锐诛心。

李隐舟五指收拢,扳直了他的身子,逼他直视窗外一重一重的军帐。

“你不会用兵,公瑾可以教你,你不会用人,张公可以教你,你若担忧世家叛乱,伯言会帮你想办法,你要是害怕没有良医,我可以留在你身边。”他用力地捏紧了孙权的肩膀,“但有一样是我们都比不上你的,甚至连将军不能。你还记得吗,你在将军决定攻打许都之前就认为曹操会击败袁绍。直到现在,也没有几个人这么想。”

他压低了声音,将隐藏了很多的秘密吐露出来:“少主,只有你判断对了。”

明亮的日光越过大敞的窗,照

亮了彻夜未眠的人,在看似冰封的眼底撩起一阵悸动的涟漪。

孙权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他凝了眉目,深深地注视着北方,被击碎的信心一点点重新浮上眼眸。

李隐舟知道他其实从来不相信预言,即便没有自己,孙权也能走出哀恸,承担起兄长曾背负的责任。

但若能抹平他心中的刀口,或许将来的很多悲剧就可以避免。

眼前似映出少年倔强而偏执的脸。

他看着暨艳长大,从三岁话都不能说就孤苦无依的幼童,到十三岁足能舌战群儒的少年,近十年的光阴里他们互相扶持着长大,却不知在什么时候走上了陌路。

也许是他认真地问起庐江的事情却被隐瞒的那天,也许是自己把衣衫的破口藏掖起来的时候。

他疲惫地闭上眼,在心底慢慢地梳理着真相,正准备开口将一切都告诉孙权,却听见仓促的马蹄声骤然踏破晨岚。

凌统从马上飞跌下来,箭一般冲到二人面前,小心翼翼地瞥了孙权一眼,见他虽蓬头盖面,但神色已不再颓丧,才敢拉着李隐舟的手腕往外扯去。

孙权转眸看了眼凌统,在他躲藏的视线中收回了眼神,只淡淡地道:“去。”

直到一路奔出军营,李隐舟才压低了声音问他:“出了什么事?”

凌统这才露出焦急的神色:“子休去找了公纪,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疯了似的跑出城了,伯言已经命人去找了,让我来找你去见他。”

作者有话要说:大概有很多小伙伴会弃文,还是很感激一路的陪伴,只是我始终不认为给历史人物“不死”是尊重和爱。

孙策出现在人们的印象中,总是炽烈的张狂的,他被神化成一个战神,一个燃烧了自我的梦想家,但大家好像都忘记他其实也有温柔的一面。

战争是双刃剑,它保护和平,又破坏和平,在必须尊重历史的前提下,我希望笔下的孙策是江东永远的保护者,是带来希望的商星,尽管终会落幕,但他的意志会通过后人重新在春天回归。

然后关于暨艳,下一章会交代始末,犯错肯定会付出代价,误会其实都有必然因素。

59、第 59 章

丹徒城外, 江流涛涛。

一艘破弃的木船上立着素衣少年。

李隐舟几乎是狂奔过去,在船下大声地喊:“你下来!”

暨艳低头看了他一眼,蓬乱的头发在江风里狂舞。

他的兄长声嘶力竭地喊:“死不是办法, 一了百了是懦夫的行径,你犯了错, 就要去弥补, 而不是去逃避。”

仲夏的朗日里,天空中抽出一丝又一丝的晴雨, 密密地交织成一张无法挣脱的网。

暨艳伸手接住一滴雨。

“公纪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是我给他泼上了脏水, 兄长你也是。”他望着长长的江流,似乎在寻觅着江河的尽头,半响, 才恍惚地问, “若我活下来,兄长又该如何自处呢?”

李隐舟片刻无言以对。

他没有资格替孙权、替孙尚香、替所有人原谅他。

“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李隐舟立于江畔, 只觉涛涛怒波一股接着一股拍向他的心门, 令他几乎站立不住,“你知道公纪走错了路,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用这种办法?”

闻言, 暨艳空落落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似笑非笑、似哭不哭地反问他:“那兄长为何从来都不告诉我呢?我曾经也问过兄长啊。”

雨声将回答淹没。

他并不在意, 只遥遥地凝视着丹徒的城门, 目光似乎透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大门, 落在那个病弱的少年身上。

暨艳自言自语一般低声地呢喃:“肆是肆,十是十,就像黑就是黑, 白就是白。再像也终归是不一样的。”

他笑了笑,轻轻地往后一仰。

咚一声,水面被砸开一道深深的漩涡,转瞬便被滚滚逝水掩盖了过去。

……

雨一点又一点地砸落在脸上。

李隐舟在雨里站了很久。

一把伞不知何时罩在头顶,背后是一个温热的声音:“回去。”

“是我没有管教好他。”李隐舟望着茫茫的雨帘,声音也空阔得落寞,“我一直以为他懂事,他单纯,时常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让他孤零零地长大。我想他还有公纪,可公纪的事情我却不肯告诉他。”

眼前蓦地浮现出少年遥远而深切的眼神。

夜宴那天他只记挂着陆绩身上的病恙,

却没有看见暨艳心头滴血的刀口。

“他三岁就没了家人,我想给他一个安稳的环境,想让他远离仇恨和纷争。”十年的光阴流风般拂面而来,将雨水沾湿的视线吹得模糊凌乱,交织的回忆中,那个三岁的孩子懵懂地仰头问他——“要是祖母想念阿艳呢?”

一滴又一滴的雨顺着殷红的眼角滑落,落在心口上。

李隐舟忽然很想念张机。

“我不是什么好人,是师傅教会了我怎么做一个好大夫,阿艳他本来是一张白纸,是我……”

他骤然痛哭:“是我没有教会他承担。”

身后的人安静地听他失声痛哭。

直到他沙哑了嗓子哭不出声,才轻轻地道:“五岁的时候,我没有了父母,从祖父把我带去了庐江。”

仿佛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被活生生地撕开,露出血淋淋的回忆,叫人一眼便不忍卒视。

陆逊的声音却淡如鸿雁过后丝缕的云。

“当时我很记恨他,别的孩子还在睡觉的时候,我就被他叫起来读书,别的孩子读书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学着理事。我甚至很嫉妒顾邵,凭什么他就可以无忧无虑的,就因为他有父亲,而我没有吗?”

温凉的气息扑在耳廓,大雨冲走了他常年的伪装,露出浮冰下深不见底的内心。

他温柔的声音藏了慑人的冷锋:“你们都觉得我谦逊温良,可谁知道我也动过杀人的念头呢?”

李隐舟空茫了双眼,似有千万的话哽在喉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其实庐江的事情我也藏了一分私心,甚至想借将军的手报复从祖父。”提起陆康,他被大雨打湿的眼睫微微地闪动,“如果之前我能好好地和从祖父谈一谈,也许会有更好的办法,就算没有更好的办法,也不至于让他一个人承担那么多年。”

“不。”李隐舟蓦地转过头,他本想说这不是你的错,你那个时候也不过是个孩子,但目光触及他平静的眼眸,被雨淋湿的心似乎也暂且镇定了下来。

他安静下来听他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