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11)(2 / 2)

明亮的光穿透冰冷的雨,似狼烟与兵戈交错的明暗,陆逊遥遥地凝视着东去的大江,在烟波上恍惚看见了陆康的身影。

他不舍地看了许久。

直到眼睫

盛不住雨水,轻轻地一眨滚下一大颗水珠,睁开眼,清明的视线中唯有浪涛依旧。

他却看见了更远的江河:“可这乱世之中,又有几人能活得圆满呢?如果我用一生追悔,那从祖父的牺牲又算得了什么?我曾以为我可以一个人改变世家和百姓的命运,可我其实什么也做不到。将军也一样,我们都是凡人,都有力不能及的地方,但你说的对,鸿雁成群,继而有了方向。”

他把伞交给李隐舟的手上。

骨柄上残留着温热的体温。

他道:“如果走在这条路上一定要淋雨,我宁愿做一把伞,起码可以护住方寸之间。”

……

再度回到军营的时候,雨已经停歇,泥泞的路上留着坑坑洼洼的小水塘,倒影出重重叠叠的军帐。

“你先休息。”陆逊却把他带去了榻边,帮他擦去满脸的雨水。

这样的动作他做的极为习惯,大约是以前常常照顾陆绩,因此做得熟稔而寻常。

李隐舟抓住他的手腕:“你们打算怎么做?”

江东才整合一年,四方局面并不稳定,他们的平静生活很大程度上都是靠孙策个人的威慑力对抗环饲的群狼。如今孙策逝世,部下必会再选出一个主公。

孙权不得人心,其庶弟孙栩却年少建功,按这些武将的脾气宁可选一个会打仗的,也不会选眼界更远的孙权。

暨艳的话虽诛心,却是事实,旁人未必会相信陆绩已经悔改,连带陆逊和孙权都成了狼子野心。

陆逊淡淡地看着他闪动的眸光:“等公瑾来,将军的事情张公已经压住了,知情的人唯有凌家父子,少主,张公,阿香和你我。”

李隐舟还想追问,却听陆逊道:“你先休息,今天不是结束,明天开始,才是硬仗。”

……

周瑜和鲁肃于三日后抵达丹徒。

这样长的一段路,李隐舟不能想象他们是怎么一路狂奔过来的,但周瑜疲惫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悲伤。

他开门见山地提出了主张:“瞒下去,主公巡山遇贼,现在在受伤修养,百日以后,再公布死讯。”

李隐舟掐紧了手心,如果是旁人,哪怕是孙权说这话,都没有周瑜说来那么淡薄,薄得好像没有一丝感情。

周瑜

把脸转向他,轻轻瞟他一眼,似看穿他的心思,忽拔剑出鞘,嗖一声落在对方的脖颈上。

银亮的剑闪动着真切的杀意:“如果你敢说出去,我现在就杀了你。”

一抹红缨飘过,却是凌操挑开了周瑜的剑。

凌操沉沉地道:“周郎有没有想过,这样掩盖将军的死讯,他的身后名也被毁了。他们会说他太鲁莽,说他太傲慢,会说他名不副实,你要眼睁睁看着仇人痛快吗?”

周瑜深深凝视一眼熟悉的红缨枪,不言不语。

立于枪影剑光中,李隐舟忽然很倾佩孙策,他有本事也有魅力能让脾气不合的人都服服帖帖地呆在麾下,而现在……

他定下心神,走到孙权身边,忽然大了声音:“我听少主的。”

周瑜转眸看向孙权。

以一种冷而挑剔的目光。

对于孙策的弟弟,他是一个温柔的兄长,而对于江东未来的主公,他不会存一丝偏私。

孙权迎着周瑜审视的视线,目光一点点冷凝下来:“公瑾说得对,必须瞒住。”

凌操拧紧了枪。

却被陆逊轻轻拉住了手腕:“现在做主的是少主。”

凌操冷笑一声,低头烦躁地擦着枪,手指落在红缨上,又不舍地轻轻梳理起来。

张昭淡淡地问:“为何?”

孙权攥紧了拳头,眼中凝了一点冷光:“兄长的死讯一旦传出去,四方八面的敌人都会攻来,而军中的士气会低落,我们的兵力集中在丹徒,其他的地方会很危险,必须部署好防线。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几乎是咬牙切齿:“那三个门徒是如何混进丹徒的?昔日宴会上故意挑动暨艳情绪的是谁?他们背后必是陈登指教,陈登也未必如此会攻心术。”

凌操的手指陡然僵硬,他忽抬头,鹰一样的眼里如临深渊,布满了危险的气息。

“原来就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守许都。”

一直沉默的鲁肃的却在这一刻出声:“打仗只有计策高下,没有人品轻贵的分别,将军不要冲动。”

凌操被兜头兜脸泼了一盆冷水,眼神更加凶狠:“如果我们此时取许都呢?”

一时静默。

以兵力计,现在的许都的确不如丹徒,官渡之战如火如荼,曹操根本没

有时间回顾许都。

“不可。”

李隐舟愕然地抬头,却见孙权拧的眉眼里沉着一丝紧张,他的眼眸在李隐舟身上流连一瞬,忽然变得冷淡而强硬。

他道:“我没有兄长那样的军威,无法攻下许都,如果贸然进攻,只会损兵折将。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出头,而是部署防线,还有……”

他目光在陆逊沉静的脸上一错而过:“世家之中,必有人和曹营勾结,兄长以往下不去狠手,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必须先除内乱,再平外患。”

陆逊淡然地垂着眼:“是逊无能。”

“现在弥补也不晚。”他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快步走到中间,反昂着头审视周瑜:“世家的事我会和伯言商定,劳张公和公瑾在军中暂且施下命令,不许任何人进兄长的营帐,一应大小事宜由你们暂领。子敬来告诉我现在的布兵情况,至于凌将军。”

他一口气毫不拖泥带水地说完,语气更加肃杀:“如果有人走漏消息,我不介意找人给兄长陪葬。”

凌操竟一时被慑住,随即不服气地挑枪指了指李隐舟:“这位先生一贯任性,他是少主带来的人,我也能动吗?”

李隐舟知道凌操此人素有侠气,且也是孙策安插在孙权身边的亲信之一,今天却几次三番挑剔孙权,也只是因为内心深处隐约的一点不甘心。

他不肯相信有人可以取代孙策。

李隐舟忽然明白了陆逊的话——

这是一场硬仗,敌手不是别人,正是孙策最忠诚的部下。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最佩服陆逊的一点,就是经历了无数次的不幸,依然是一个明亮的人

《三国志》中,大臣单独列传的,唯有他和诸葛亮。

这是一个漆黑的时代,但是总有人愿意化身火光,我想陈寿先生应该也是因此才尊敬他。

至于暨艳,他从此会走向历史结局,用后半生赎罪。

他的理由是保护陆绩,但也有偏执的原因,因为他自己也是个不幸的人,和陆逊对待不幸的态度是截然相反,也因此有不同的命运。

60、第 60 章

后世曾为初出茅庐的孙权杜撰过一个温情的谎言——外事不决问周郎, 内事不决问张昭。

而真实的情况却截然相反,恰恰是传言中的托孤大臣周瑜和张昭收敛了满腹的情绪, 用最淡漠最平静的表情拷问着江东稚嫩的新主人。

今日的会面是一场特殊的面试,他们要试探出这个未来的主公是否有其兄长一样的志气、勇气与才气。

——要收服这样一群心高气傲、满腹才华的英杰,只凭一腔激情是绝不足够的,必须要有足够的实力才能让其屈居人下,且心甘情愿。

所幸在猝不及防的试炼中,孙权并没有令人失望。

起码他已经学会了正视自己与江东势力的短处。

假如把周瑜、鲁肃、凌操、张昭四个人看为四个性格各异、想法不同的面试官,那么鲁肃一定属于为人和善、乐于提点的那一类。

他面上虽是劝阻凌操冷静,其意亦在暗示孙权不要冲动,倘若此时孙权听信了凌操的意气之言贸然去攻许都,那他就仍不过是那个被兄长庇护着的心比天高、纸上谈兵的小少主罢了。

但他冷静地发现了后顾之忧,清楚地判断出当务之急, 没有选择鲁莽地亡命一搏、而是清醒地认识到江东表面和平之下的隐忧。

除此之外,在方才的安排之中, 他选择了方才提点他的鲁肃来交流布兵, 这并不是偶然。

论昔年的情分,周瑜于他如兄如长, 凌操与他出生入死,而鲁肃和他不过泛泛。

但在这个时刻, 反而是与人为善、豪迈爽快的鲁肃是最不会为难他的人选。

李隐舟偏头看着冷脸不语的青年, 看他薄薄的唇抿出强硬的一条线,冷肃的表情已有了杀伐决断的果决。

他的确没有父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霸气,也没有代代都督决策千里用兵如神的睿智,但他却能轻易洞悉当今天下的这一盘棋,准确地落定每一颗属于江东的兵将。

孙策是燃烧了自我的大火,孙权却是囊括星河的夜空。

寂灭之后, 更见清辉。

孙权亦偏头,冷淡地瞥李隐舟一眼。

对方却只坦荡地回视他,眼里既无拒绝也无否定。

身为主公,决策

不当被部下的情绪影响,行事更不应该被人辖制。

孙权应该比他更明白这个道理。

果然,他只蜻蜓点水地从他身上掠过了目光,并不回答,反冷冷回问凌操的话——

“这里有谁不是我的人吗?”

凌操雪亮而冰冷的眼眸微微地一狭。

枪尖一挑,收回臂下。

他收起淡淡的怒意,踢开衣袍往前走了两步,撩开帘子时驻足片刻,才回首向李隐舟道:“我的儿子会贴身保护先生。”

李隐舟颔首以答:“多谢。”

凌操走后,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松弛下来。

张昭疲倦地揉一揉耳穴,对周瑜道:“公瑾与子敬星夜奔来,暂且先修整。”

周瑜淡淡地垂着眼睫,眸下浅浅摇曳的影如玉上的瑕,眼神透出一瞬的黯淡。

也仅仅是一瞬。

他闭上眼,将一切心思敛于眉下,半响,方睁眼看向李隐舟。

“谎称主公骤病,必有敌营的探子会来刺探,你知道应该如何应对言说吗?”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里唯一知情且可以断言疾病的唯有李隐舟。

周瑜的意思是让他散播这个谎言。

闻言,孙权蹙眉思量片刻,喉咙一滚刚想开口,被李隐舟以一个眼神阻止。

和对孙权的试探不同,周瑜对他的杀意是真切的。并非出于私怨,而仅仅因为作为一个出现在大营里的新面孔,他的确是最不可信、最危险的人物。

他回视着周瑜细雪般冷而轻的眼神,语气亦凝了薄薄冰霜:“主公病重,危在旦夕。”

张昭若有所思地瞧着他:“以弱示人,不惧怕对方趁势攻击吗?”

李隐舟摇头:“要瞒一百天,说只是轻伤反而不合常理,何况曹营必然知晓事情的始末,假若察觉出这是个谎言,反而会看破诸公的计策。以曹营的心计,以弱示人不仅不会露出破绽,反会令他们生出怀疑,不敢轻易来犯。”

擅攻心术之人,也最忌怕心计。

既然知道了敌人的弱点,就可借力打力,曹操在官渡前线生死一搏无暇分/身,绝不愿意让江东这块肥肉被他人捡漏,除非有十足的把握,是万万不可能抽身来攻的。

正相反,他还会想方设法地替江东造势,此时示弱,自然有曹

操帮他们逞强。

周瑜静静瞥他一眼,这才缓缓收剑入鞘。

有凌统的监视其实李隐舟也做不了什么,但大厦将倾,一个错处足以致命。

李隐舟蹙眉看着眼前云月一般冷清又孤寂的周瑜,不禁压低了声音轻轻道:“大局当前,公瑾应当保重身体。”

三天日夜兼程的奔波,一下马就和他们在此筹谋,想必出口的每个字他心中都忖度了万千,这样的熬法谁都受不住。

即便他是周瑜。

周瑜却恍若未闻,剑光入鞘当啷的瞬间,寒意从周身散去。他对张昭微微颔首,语气恭敬而不容置疑:“有劳张公。”

张昭近乎无奈地点头,对同意眼下发青的鲁肃道:“子敬,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鲁肃宽慰地笑一笑:“正合肃的心意。”

……

短短的会面,就已确立了很多事情。

直到张昭与周瑜的背影的消失在窗格外的视线中,一直沉默不语的陆逊才轻声开口:“世家归顺唯有一年,主公死讯传出以后,再想压弹就来不及了。”

孙权尚未表态,倒是鲁肃露出诧异的眼神。

在上之人须事事兼顾,但下属并不能一一得知,这是孙权与陆逊的机密,说给他这个外人并不合宜。

陆逊挑了这个时机来谈,显然有其深意。

孙权亦深深凝视他:“当初兄长有意许下小妹和顾邵的婚约,那时顾邵是装病,因为我认为你可以统领世家,没有必要将陆家顾家与世家的关系断绝。”

他的话只是阐述事实而非苛责,陆逊并非骄狂自大的人,当初选择了与世家保持关联,就亦是含蓄地表明了自己的决意。

他必有布局,只是上天没有给他足够的时间。

李隐舟脑海里一闪而逝一个危险的想法——陆逊做事从来面面俱到,当初决定了要保全世家的势力,就一定想到过假若中途出现今天这样的局面,应当如何对付尚未真心臣服的世家。

历史上的陆逊是在吕蒙之后才做了都督,而此时吕蒙都还是个无名之辈。

眼皮骤然一跳,心头似有一道雪亮的光照亮了什么,他几乎脱口而出:“不可。”

陆逊却很轻地看他一眼:“有何不可?”

“要打压世家,要立威的办

法有很多。”李隐舟急促地道,“没有必要再牺牲陆家了,何况公纪也是遭人利用,他当时……”

“从父的过错,本该由我这个家主承担。”陆逊淡淡地打断他的话,“有心与否都不重要,既然是陆氏无能,就应当由逊来弥补。”

一百天的时间来不及拔除孙策一年都没彻底清理的倒刺。

陆家也是世家,且算是世家之首。

鲁肃终于会意:“所以伯言是认为,此事密不可宣,即便调查了也无法声扬,只能在公布主公死讯的时候立即动手,如果少主可以当机立断问责陆家,顺势铲除其他世家,就可杀其措手不及。”

他回思片刻,亦有不忍:“机不可失,要想根治世家就只能在此一搏,其他世家必然负隅顽抗,陆家的确是开刀的最好人选,但若如此,你以后在江东如何立足?”

陆逊凝视着窗外重重的帐后遥遥的水。

他眨了眨眼,神色平静而从容。

“世家的强大在于联合,即便是陆家也是一样。逊从未答应过无条件的牺牲,保全少主,亦是保全世家。”

李隐舟循着他的目光远远地思忖。

一张清秀文气的脸遽然闯入心门。

“顾邵……”他怎么就没想到,“顾家始终身处事外,此番也可以继续旁观,若肯出手相助,陆家绝不至于被人欺凌,但他能做主么?他父亲顾雍公一贯保守严苛,虽然从不明确表态,但这么多年始终偏向世家,顾邵一个人能做到什么?”

顾邵被这位兄长和自己的父亲护着数年,大事小事未曾沾手,能靠他挽救陆家的后路么?

孙权的眉头拧得更深。

陆逊却只敛下眉。

“相信他。”

……

李隐舟慢慢地离开营帐,剩下排兵布线的事暂且不是他能旁听的。

雨后的风灌入胸膛,在夏日中覆上一层寒意。

顾邵长年累月寄居于陆家,虽然声名远扬,但始终是个独避风雨的局外人,昔年参与庐江城变之事并不为外人所知,家事有父亲顾雍一力操持,他根本无法代表顾家的势力。

何况他胸无城府,能与狡猾的世家子弟周旋吗?

即便昔年的确是借了他的剑把情报送出庐江,那也不过是一种表态,李隐舟不敢信陆逊会把家族的命运委托给单纯又善良的顾少主。

无意地漫步着,直到天色黑沉,一道素白纤细的身影闯入视线。

少女蹲着身子轻轻打着蒲扇,袅袅的白雾从扇中穿破,将她俏丽的面颊修饰得模糊不清。

听见来人的脚步声,她微微地转眸,红肿的眼下有骤雨之后暂且的平静。

见她认真的模样,李隐舟踟蹰地开口:“阿香,你在为谁煎药?”

孙尚香方低垂了眼眸,眼角被白雾笼罩着:“为病人。”

61、第 61 章

凉而薄的夜风拂面而来, 偶尔挟来刀剑哐啷一声轻响。

凌统抱着剑,远远地跟在他身后。

少年已抽出笔挺的身段, 雪亮的视线穿破沉沉的夜色,静静落在李隐舟的背脊之上。

在自己当班的时候出了这样的事,推波助澜的还是素日交好的同龄朋友,凌统的心里也不可能好过。

但凌操还是放心地把这份责任丢给他。

……

李隐舟收回目光余暇,蹲下身揭开盖子,浓重的苦味扑鼻而来。

他盯着孙尚香平静的侧脸:“这几天,是你在照顾公纪?”

孙尚香搅动着褐色的药渣,眸光随着扑扑沸腾的声音寂寞下来:“是阿言托我照顾他的。”

浓白的雾气缭绕在两人中间,隔着一道炉子深浅两道身影亦近亦远。

李隐舟道:“抱歉,这本来是我该做的事情。”

“算啦。”孙尚香拍拍手上的草木灰,转头轻轻看他一眼, “我也不能总是被你们照顾。”

她停顿片刻,起身收拾着裙裾, 将宽阔的裙角用力拉紧绑在脚脖上, 打了个结实的结。

把自己收拾整齐,才站直了身子, 低头看着凝眸不语的李隐舟。

“阿言说公纪对不起孙家,所以理应交给我处置。”孙尚香道, “公纪也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煮沸的汤药咕咚咕咚地不停沸腾, 似谁人的心跳,搅乱不休。

李隐舟已经能勾勒出事情的始末,浮动的雾气中隐隐闪现出那张决绝的脸,他却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抬头看孙尚香。

片刻的静默后,轻飘飘的声音羽毛一般落入耳中:“公纪告诉我,那封信的确是他的手笔, 不过那时他已身不由己,只能夹一枚雁羽提醒兄长,却没有想过兄长仍会单枪匹马救他。”

李隐舟不由颦眉,纷乱的杂绪中,他终于发现自己遗忘了什么——

那封信。

只有它能够证明事情的真相。

正欲回头,背后传来竹简噼一声撕裂的声音,随着一道淡淡的掌风,数枚纤细的竹片被投掷入火炉之中。

焰光无声息地膨大了一圈,在墙上映出深深两道背影。

李隐舟遽然抬头望着孙尚香,眼神在火光里烁动,想

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安慰她。

孙尚香的神情却轻松了很多:“我不想变成下一个公纪,更不想变成下一个阿艳,我也是孙家的女儿,不能像小时候那么任性了,更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破坏了江东的大局。”

她并未参与今天的会面,唯一与之提前交谈的是陆逊。

李隐舟霍然站立起来:“伯言早就计划好了?”

孙尚香点点头:“是,三天前他就告诉我了,他说是公瑾的意思,让我暂且隐瞒这件事情,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三天之前。

是张昭刚刚秘密通知周瑜与鲁肃的时候。

仿佛堵了块棉花在喉咙里,一种干涩的滋味弥漫在心头,就在他浑浑噩噩悲伤的时候,所有人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未来了。

他忽想到了什么:“他也知会顾邵了?”

孙尚香微微地拧眉:“他没跟我说这个,但是他问我如今是否还是不想嫁给他,可这个节骨眼上我怎么能关心这个?”

李隐舟攥紧了拳。

兄长亡故,三年之内她都不宜出嫁。如果这个世界继续按照历史的轨迹运行下去,她最后会嫁给比她父亲小不了几岁的刘备,在刘备死后,史册再也没有对她有只言片语的记载。

只要嫁给顾邵,她就会有不一样的命运。

他靠近孙尚香,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将军的死讯还未发布,你现在不必也不能守孝,还可以选择嫁给顾邵,我会替你说服少主的。”

孙尚香被他的严肃吓了一跳,眼神不自主地避开来,坚声道:“不。”

火光缓缓褪去,灰烬中一点残红亮得惊人。

她弯腰用抹布端起药盅。

李隐舟紧锁的眼眉盯着她躲闪的背影,指节一根根深深掐紧了掌心,他忽然有一个大胆的念头——如果告诉她自己真实的来路,告诉她一些过去与未来的事情,也许她就可以听进自己的劝告,改变宿命的悲剧。

夜风将灰烬撕成细细如雪的一粒粒,落在他闪动的眼睫上,眼前的白芒后透着无边夜色。

他下定决心:“其实……”

“按照你们的计划,伯言以后不能留在吴郡了?”孙尚香却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声音平平如水:“顾邵虽

然蠢了点,但总不算忘恩负义,一定会跟去伯言去的地方。如果我也嫁去远方,谁来照顾嫂嫂和茹呢?总不能指望你们几个大男人?”

她已经从陆绩口中知道了当初孙茹的事情。

李隐舟几乎是急切地劝她:“这些事情都可以交给少主,你只要遵从你自己的想法。”

孙尚香捧起滚烫的药盅,手忙脚乱地将它搁在桌上,搓了搓隐隐发红的手指,呼呼地吹着气。

良久,她慢慢放下手:“我已经任性过一次了,以前我跟着你留在吴郡,却没有顾忌到她们母女,如今兄长去了,我不能再撒手不管。”

她的声音越发地轻:“以前总是你们护着我,现在轮到我保护阿茹了,你说我只要遵从自己的想法就好,这就是我现在的想法。”

似乎觉得这样的说辞太过严肃,她回眸弯着眼,眼神柔成一点明亮的光:“我可是破虏将军的女儿,讨逆将军的妹妹,虽不能像父兄那样保护所有的百姓,但我起码可以保护自己的家人。”

李隐舟片刻竟找不出话反驳她的决心。

在孙尚香坚定的目光中,他紧锁的眉头慢慢地舒展,搁在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曾经想用尽办法去保护一个人走上毫无坎坷的道路,如今已经证明这样自负的想法是错误的。

阿香有自己的路要走,而他只能送到这一程。

晚风撩动衣襟,清凌凌的铃声如涟漪般一圈圈地散开。

远处的少年似警觉的鹰,忽立直了背脊,握紧了剑,一步步地靠近过来:“什么声音?”

李隐舟转头看向满脸疲倦却布满了警惕的凌统,冲他笑了笑:“没什么,是将军还给我的铃铛。”

凌统的脸色更加复杂,垂眸收起了剑。

炭火在涌动的风里炽烈一瞬,迸出数粒飞舞的火星,少年肖似父亲的坚毅眼瞳映染上淡淡的火光。

乱世是一抔荒芜的土,风霜里长出坚韧的木。

在他久久复杂的目光中,凌统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偏过头问:“先生还打算去哪里?”

李隐舟收敛视线,聆听着遥遥奔流的江河,慢慢挪动步伐。

“去将军的营帐。”

作者有话要说:想起空境里很喜欢的一句台词——?人不应该根据背负的罪孽而选择道路,而是应当在选择的道路上背负罪孽

慢慢调整状态,周末一定多写点,虽然水平有限,也肯定努力写得完整~

62、第 62 章

穿过一重又一重的营帐, 有了目的地,步伐就变得极快。

凌统亦步亦趋地贴身跟他, 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却隐约察觉到一些内情,拧着眉纠结是否应该问出口。

却是李隐舟先问:“除了少主,宗室之中还有谁可继立?”

凌统一怔,低声开口:“按朝廷的旧历是少主,不过,皇上也很听曹公的话。”

曹操挟制天子,对于无暇分/身的曹营而言,拿下江东并不现实,拱手让人未免可惜,借机立个傀儡的将军才是上策。

李隐舟垂下眼睫:“我是问除了少主, 还有谁?”

凌统的脚步顿住。

小刀似的眉头一挑,露出锐利的眼神:“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凌统不是未经世面的孩子, 他能把私交和公事分得很清。

李隐舟索性立住, 偏转头回顾少年:“想要查出是谁通敌营,就得知道谁能拿到好处。”

凌统深深看他一眼。

对方却不咸不淡地:“能继立的无非就是宗室, 实在不行编个义弟的名目也未尝不可,但总归有人在背后筹谋。你猜他们如今最想除掉谁?”

凌统背脊猛地一抽, 五指收拢握紧了剑。

李隐舟方收回视线, 继续快步走去:“所幸如今知情的都是将军的亲信,宗室不知将军生死,一定会打探情形,所以……”

谁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探听,谁就极可能是叛徒。

不仅如此,一旦将军的死讯暴露, 孙权作为最合理的继承人会成为他们的活靶子。

凌统知道这个道理,于是也不再隐瞒,低低地道:“少主的庶弟孙栩肖似将军,因此很得军心。除此之外,还有宗室里的孙暠、孙辅,都颇有人望,若说素来没有野心是不可能的,只是将军看重手足,始终委以重任,只是对少主格外爱护。”

他声音忽一顿,面上展开笑容,越过李隐舟瘦削的背影,小步跑到前面。

背在身后的手指朝李隐舟微微地摇了摇。

李隐舟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角,落在其身前与之交谈的少年身上。

一个肖似孙策的少年。

英挺的眉,薄而直的鼻梁,微抿的唇角泛着笑意。

几乎不需要介绍,他就已经

可以料定,这是孙栩,孙策和孙权的庶出弟弟。

孙栩其实比孙权更年轻。

然而少年久经狂沙的脸庞已显露出同龄人难得的深邃与成熟,寂黑的眼瞳映着郎朗的星辉,泛出淡淡清寒的光。

他对李隐舟弯了弯眼眸。

李隐舟与孙家往来十年,竟是第一次见到他。

孙栩却阔步走了过来,刀剑碰出哐当脆响。

他笑得随意:“您是李先生?听闻您曾救过兄长妻女,果然百闻不如一见。不知先生字何?”

凌统回首对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李隐舟会意地微笑:“本来就是草木里的人,也无字号。”

孙栩摸一摸鼻子,抬着眉颇遗憾地叹息:“先生是二兄的亲信,所以不想和栩亲近。”

言辞之中,隐含一种习以为常的委屈。

有袁绍、袁术这样的例子在前,嫡庶在这乱世之中并不算太要紧的事情,不过有孙老夫人这样强势的主母,庶出的孙栩想必从小受尽了寄人篱下的苦楚。

这点诉苦似的委屈是为了讨人心疼,为了争取哪怕一点的同情与支持。

同情或许是最防不胜防的伤人利器,孙栩已经忍受了十几年这种软刀子的反复割裂,心上的刀口可以藏进笑容里,他已经学会了将痂痕作软猬示人。

他其实并不如传言所说那样肖似孙策,尽管他极力地模仿着兄长的表情和神态,但周身的锋芒更似一身的刺。

李隐舟平视着他,语气与目光俱是淡淡:“对于大夫来说,人人的性命都是一样宝贵的。”

孙栩不置可否地扬眉:“若是栩与二兄有所争执,先生也会救栩吗?”

凌统的目光骤寒。

李隐舟以一瞥示意他冷静,接着慢吞吞地问:“您和少主为什么会有争执呢?”

孙栩倒没料到他问得如此直白,有些尴尬地吸吸鼻子,低沉的声音像闷在瓮中:“先生应该也很了解二兄,他脾气大,心气高。我不如先生一般温言细语,将来和他必会有争执的。”

这话倒挺合情合理,孙权对这些宗亲向来没有孙策那么有容人之量,甚至不太放在眼里。

李隐舟点一点头表示同意,随即越过他的身子,继续朝前走去。

孙栩终是忍不住,攥紧了剑冷冷

地回首:“先生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两句么?”

不等他拔剑,凌统先抽出寒芒。

他逼视着孙栩:“先生是少主的人,更是将军的人,当然要先去给将军治病。将军还好端端的,您倒先和少主争起高低了?”

被一语戳中心事,孙栩神色似挑开的一张窗户纸,苍白下透出心底的寒意。

“既然兄长好端端的,为何张公不许任何人探视?”

凌统寸步不让:“小将军若有疑问,为何不敢直接问张公,反而要为难先生?”

两个少年横眉冷对,目光擦出电光火石。

“行了。”李隐舟稍微顿足,不愿和他在这里多做纠缠,偏头以目光余暇示意凌统退下,“这时候切磋武艺,不怕被将军知道了挨罚么?”

凌统拧着眉,噌一声掼回剑,转身追上李隐舟。

他颇有些地咬牙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