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15)(2 / 2)

暮风拨开云霞, 原本沉甸甸的天色也清朗了许多,稀疏的星光似纱后的明灯,透出薄薄淡淡的清辉。

李隐舟停下了脚步, 立在原地, 抬眼看过去。

陆逊仍一身素服整洁, 步履轻而稳, 温雅的面容照旧带着一丝渺然的笑意,和润的眸中依稀隐藏着某种淡薄的情绪。

接连的剧变似乎未曾加身,他的神色依旧疏风朗月、沉静淡泊。

一个人要历经多少苦痛, 才能在大起大落面前眉也不动、眼也不眨?

顾邵的手指蜷了蜷,又下定决心般伸展开,越过李隐舟两三步走到陆逊面前, 伸手扣住他的肩膀, 微微偏过头, 决心不看对方脸色。

眉头拧了拧, 认真地道:“我也去。”

陆逊淡淡地转眸瞟他一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顾邵的神色落寞了一瞬。

旋即紧绷了脸颊,眼神锋利地划开迷茫:“我也一同去海昌。既然主公非要令你走远,那我也绝不至于苟且地赖在这里, 我说过, 你是我的骨肉兄弟, 自当共同进退。他可以负你, 我绝不会。”

闻言, 李隐舟不由侧目看他,耳畔浮想着少年昔日直白幼稚的誓言——

“我揍你, 是因为你对我不真诚,但如果有人要欺负你,我也一样会揍他。”

同样的暮色, 相似的长岸,冷酷的时光似乎对顾氏少主格外优渥、格外宽容,将世道里染上的滚滚风尘洗濯开,留下一个坦诚如昨的青年。

陆逊垂眸不语,似在考虑他的要求。

李隐舟却走上前,拉下了顾邵的手:“孝则,主公没有亏待陆氏的意思,世家之变必须有个交代,否则不能平人心。况且……”

他极力压低声音:“海昌是整个江东唯一的屯田郡。”

孙权并不是要流放陆氏,而是将整个江东的粮仓交给了陆氏看管,百废待兴之时,能慨然付之以后背,若非手足兄弟,几人能得到这样的信任和依赖?

顾邵的瞳孔微微一颤,竟没有想到这一层。

孙权以他的父亲顾雍暂领会稽重郡,与迁往海昌的陆氏一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人人都猜度孙权鸟尽弓藏无情无义,却未曾想到他已算计深远、默默替陆逊铺好了前路。

一时心头如雷鸣闪过,轰然震撼却也倏地明亮起来。

他蓦地转头看向李隐舟,百感交集了一瞬,接着便有些脸红:“……那日我还拿着剑去数落他,还骂你,差点就误了大事,抱歉。”

提及此事,语气一顿,却忍不住关切:“他的病还好么?”

顾邵也是领教过李隐舟的套路的,越想越觉孙权定是装病,可如今尘埃落定,却听闻他仍不大好,原本打定了注意跟陆逊离开这里前往海昌,临别时却忍不住在将军府前驻足许久。

他有些后悔没有直接进去。

哪怕宽慰一句也好。

见他眼神由明转暗,渐渐黯淡,李隐舟笑了一笑:“原本就没有病,我以三七、杜仲等药减血降气,才令他看上去面色枯槁如病,如今大局已定,只要调理数日就好了。”

顾邵这才放心,复又抬眸深切注视他:“阿隐,我和伯言一去不知哪一年才能回来,主公身边唯有你和阿香至亲可信,以后有劳你多照顾他。”

闻言,陆逊的目光陡然深了许多。

李隐舟亦挑眉:“既然明白了主公和伯言的筹措,为什么还要跟去海昌?”

且不论顾雍愿不愿意放他出去吃苦,这个自幼惯养的少主能忍得了荒芜,守住的寂寞吗?

顾邵眼底浮出一丝犹豫踟蹰,旋即握掌成拳坚定了目光:“我虽然没什么谋略,也无武功傍身,但读书育人还算有些见解。如今主公广揽群英,这些重郡人才济济,并不缺一个顾孝则。但海昌地势偏远民风落后,也许正需要有人开荒辟土。”

江风自浪潮的中心袭来,带了湿润的气息扑在人的眼眶,刺出淡淡的红晕。

同样的决定,却已经不再是同样的意味。

也许在对世家拔剑的那一刻,顾氏少主就已不再是昔年那个只会躲在人后嚣张声势的无知孩童了。

陆逊却牵起唇微微笑了笑。

这个从祖父托付给他的小小少年,终于是长大了。

……

远处浪涛之声滔滔不绝地传来。

驻足却安静极了。

柳枝拂过肩头,垂下暗影在李隐舟的瞳中摇曳片刻。

顾邵有这样的志气当然令人欣慰,可这一走,究竟哪一年才能回来呢?

没有旁人,也不必掩饰,索性直言:“吴侯孝期还有一两年,顾公如今深受重用,若你有意,想必孙老太也愿意嫁女。主公不得已重创豪族以平内乱,但未来也有复用的一日,到时候于大局、于私利,都没有人会反对。”

他怕顾邵又钻什么牛角尖,这一席话利害关系讲得极明白。

顾邵的神色滞愣片刻,似乎未曾想过这些,李隐舟更恨铁不成钢,真想敲开这榆木脑袋看看里头是不是缺斤短两了。

忍着性子点醒他:“你和她一个当婚,一个宜嫁,主公要顾公留在会稽郡也有这一层意思,不求你谢他什么,但要你好好待她。”

闻言,顾邵才似陡然转醒似的,眼神踉跄地躲闪开对方关切的视线,笑着别过头。

李隐舟和他相熟了这些年,说不上了如指掌,但也算知根知底,正想劝说,蓦地瞧见他泛着微红湿润了的眼眶,心头已彻亮地明白——

他愿娶,可孙尚香愿意嫁吗?

自己曾数次问过孙尚香这个问题,她的答案已经很明显,未曾出口的拒绝是最后一层温柔,只怕一个不字伤了少年赤诚的心。

顾邵轻轻摩拭掌心,想到那夜月下漫飞的芦花,想到吴郡城外漠漠烟霞,眼神柔和下来:“我既爱重阿香,又怎能以局势和利害相胁迫?这世上无可奈何的事情已经太多,若可以,我希望她能自在地选择自己的人生。”

他的倒影在江风中模糊地拉长、摇曳,最后融入暮色。

李隐舟不再说话。

也无需多言。

少年的情思是角落里洒下的一颗种子,暗暗汲着阳光浅浅地生长,在这晦暗的风雨中开出细小的花。

经霜历雪,未曾蒙尘。

……

江畔的仆从很快停止了忙碌的步伐,擦着热汗毕恭毕敬地走到陆逊身边:“主人,都收拾妥当了,是否即刻出发?”

陆逊看了李隐舟一眼,一双眼瞳落着寂寂的清辉,半响只轻轻道:“保重。”

和顾邵该交代的都已交代完了,他们二人之间心照不宣,不需多言。

人事已尽,各安天涯。

李隐舟靠近了一步,想起缺席的某人,微微蹙眉:“等一下。”

陆逊淡然地回望身后伫立的城镇,静立片刻,不言不语。

一刻时辰过去,他收回了视线,语气淡静如常:“天色已晚,回去。”

李隐舟掣住他的衣袖,坚持道:“再等会。”

又一刻过去。

银河在天空流转,宵风吹散云霞。

陆逊毫不眷恋地转身迈步,背后落着霜花似的星辉,挺直而孤寂的背影越来越遥远,似要没入渺渺烟波之中。

顾邵拔腿跟上去,匆忙中抽空对李隐舟扬了扬手:“阿隐,以后常来书信!”

李隐舟忍不住急切地回望城廓,见夜色一点点侵吞下来,满城的灯火便一星一星串联起来,微明的光晕映在眸中,将心头冷凝的风霜一点点融化开去。

他的眼神蓦地明亮。

转身阔步追上两人的步伐,顾不得纠结缠身的衣袖,用力拉住了陆逊的手腕,逼他回看——

深蓝的天幕中,两匹骏马踏破夜岚,在飞涌的尘嚣中奔驰而来。

顾邵不知发生了什么,摸不着头脑地回首而顾:“你们怎么……”

不等话音落定,一道疾劲的风便从他足下掠过。

马背上的少女浅笑倩然,一面吁一声勒马,一面已稳稳当当纵身跃下。

纤细的身影落在面前。

他忍不住伸了手想去接。

孙尚香却俯首拍了拍裙上刮擦的草木,未注意他略微僵住的手势,抬眸笑道:“你们可好,走也不说一声?”

顾邵这才缓过神来,视线越过她秀气的肩胛往后,却见孙权立马握鞭,略微苍白的脸上表情淡淡,一双肃冷的眼眸在他脸上打量片刻,立刻转走了视线。

孙尚香端详这两人脸色,嗤一声笑出来:“怎么,还得打一架,挂个彩,才甘心?”

顾邵有些尴尬地低下头,才发觉孙权手边牵了个半人高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整张小脸埋在白色风毛里头,越发衬得雪白的肌肤透着红润。

小手牵在孙权的手掌里头,显然极不甘心,却不敢造次,只能暗暗扭着身子朝顾邵身边扑腾。

顾邵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半跪下去从孙权手中将她抱过来,替她理了理脖上厚厚堆叠的衣料,笑道:“阿茹也来送我们?”

孙权垂眸冷然瞥着在顾邵怀里撒欢的孙茹:“没规矩。”

随即咳嗽一声,不知是在对谁解释:“她一定要找孝则玩。”

陆逊见他们三人来,不由有些讶异地挑眉,却也没揭穿这点别扭的掩饰,只转眸瞟了李隐舟一眼,深黑的眼眸透出些微暖融融的光晕。

李隐舟回以一个坦荡的微笑。

接下来的故事在耳熟能详的传唱中越发熟悉,而他清晰地记得,这场离别将会很长、很长。

长到风云变天,舞台上的英杰上场而又落幕。

江河推开波澜,狂浪激起水花,川流不息的水脉依旧东奔到海。

就如生命不会停歇。

作者有话要说: 香香不会是悲剧结局

第 84 章

仲秋的星夜辽阔得有些遥远, 水波粼粼映出满船清梦,随波摇曳的木浆划开渺渺烟波,前路迢迢若隐若现。

孙茹攀着顾邵的肩膀睡得酣甜, 绯红的脸颊隐约能瞧出熟悉的模样。

顾邵安静地端详她许久, 慢慢把她托到孙权的怀中:“她不是个坏孩子, 主公好好教养, 她会懂事的。”

孙权默然颔首。

即将破晓的时分,李隐舟送他们上了船。

刚踏上船头,一道形销骨立的身影便豁然映入眼帘。厚厚一层秋衫压在那人肩上, 似要将其沉坠地压垮;笼在广袖中的一双手微凸出轮廓,一枚枚骨节都历历可数。

少年的脸色惨白如纸,一双墨似的浓黑眼眸看得人触目惊心。

李隐舟心头一跳, 半响竟没认出来。

片刻, 才试着开口:“公纪?”

陆绩扶着栏杆脚步踉跄地走了过来。

陆逊和顾邵都适时地缄默。

江风一拂, 衣衫便卷了少年满身, 李隐舟才发现原来陆绩已经瘦成这个样子,一根根肋骨都浮现出来。

这一年来,内乱未平, 他始终处在严密的监控下, 唯有时时诊病的孙尚香陪他度过春夏秋冬。本来极敏感的少年骤遭剧变, 很难想象他是如何艰难地说服自己活了下去。

陆绩看了眼码头遥遥立着的孙尚香, 转眸看向李隐舟, 微微张口似想说什么,却又默然地咬住嘴唇。

慢慢地转身。

李隐舟陡然拉住他的手, 俯首贴着他的耳朵:“将军要救的,不是一个愤世嫉俗的陆绩,是那个迷途知返的陆绩, 不要让他失望。”

陆绩的脚步一顿。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瘦削的胛骨似薄薄一层蝶翅扑动。

李隐舟松了手。

响亮的一声号子划过朗朗泛蓝的天穹,浓黑的夜色一点点地被晨曦抹开,江风拨开朝雾,露出第一抹赤金的霞光。

他跳下船,目送江波送走故人。

……

回城的路上,三人牵着马缓行。

路过某处,李隐舟停下脚步:“你们送阿茹回去,我想去看看故人。”

孙尚香利落地翻身上了马,眸光含愁地看他一眼。孙权则抽出马鞭,踩着马镫回首道:“尽快回城。”

李隐舟挥手离开他们的视线。

踏着晨岚下微微发潮的泥地,慢慢踱到一座墓前。

碑上的文字已被风吹日晒模糊得不清,拨开丛生的草蔓,露出一个残缺稀碎的“暨”字。

他俯下身子,拈起地上枯萎的花藤,慢慢将墓前收拾干净,拍了拍手坐下。

想说说这一年发生了什么,许多话却哽在喉咙,酸涩地堵着心口。

十年前,他在这里接过暨艳的手,领着他走出秋雨。

如今面对枉死的暨老太,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交代。

朔风卷起满地的尘土,萧萧枯木漫漫飞舞,空气中氤着朝露的湿冷。

他靠着墓碑,慢慢启齿:“我们一年来都未曾打捞到子休的尸首,或许他还活着也未可知。我总觉得他并没有死,他还不曾真正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还没有去赎罪,他不会就这么撒手走了……”

一滴雨破空落下。

顺着微红的眼尾滑落,无声无息渗入泥土。

李隐舟伸手接住雨点。

漫长的雨丝飘摇地垂落,将天与地连接起来。眼前的景物倏忽洇上一层蒙蒙的水雾,潇潇风吟中唯有点滴切嘈的雨声。

头顶忽飘来一抹浓阴。

下意识地抬头,竹骨支起的伞隔开雨幕。一张清俊而略稚气的面容映入视线,垂下来关切的目光:“先生怀念故人,也当爱惜身体。”

李隐舟阖上双目,将情绪收敛于细雨微澜的眼眸之下,拍拍身上的泥水站了起来。

他立直了身,伞盖便够不着头顶,陌生的少年把伞柄递给他:“雨很大,快归家。”

李隐舟这才睁眼打量来人,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小少年,一身蓑衣在烟雨中溅起濛濛一层水雾模糊了他的神色,然而温驯的眼神中分明透着类似的哀愁。

他注意到对方手中一束淡黄的菊花,知道也是同样来墓碑林立的坟地叙旧之人,念他如此年幼,心头微微动容,收下递来的好意。

温凉的体温残留在指腹下坚硬的竹骨,李隐舟谢过来人:“请问少主是何方人士?伞是贵重的东西,日后某也好归还。”

少年抬起视线,对他微微地笑:“我叫张温,先生可唤我惠恕。”

张氏亦是吴郡著名的豪族。

李隐舟似乎隐约理解了他孤身来此的原因——即便张氏低调而隐忍地在世家的血光之灾之中保全了自身,与之牵连的家族中也必有无辜血亲赴难。唯有在这人迹罕至的旷野,少年才得有空暇怀念曾经的家人。

他道:“多谢,也请少主保重,前路还很长。”

张温点一点头。

水珠顺着伞缘垂成一线,同病相怜的二人彼此对视一眼,擦身错开。

李隐舟顺着来时的路,踏着泥泞一步步走远了。

张温收回远眺的视线,垂下眼睫,慢慢走到暨老太的墓前,拂开积雨。

将花放下。

——————————————

建安八年,春。

一封来自海昌的信送至孙府。

“陆议?”孙尚香不解地瞧着封上的落款,“为什么伯言好端端要改名?”

孙权淡淡地抬眸:“从言义声为议,他早年用的此名,因此后来取字伯言。是迁往庐江后,陆康公认为议字骄狂,才改为逊字。如今他到了入仕的时候,改回来也很寻常。”

闻言,孙尚香亦惊亦喜地绽开笑:“他可以入仕了?”

孙权伸手取过信,照旧冷冷地:“他身无功绩,只能从都尉做起,我会令他为海昌屯田都尉,领海昌县事。”

孙尚香从李隐舟口中得知过内情,心知肚明此任的重要性,却也惋惜又是数年不能相见,心头冷暖交加,不由叹道:“听说陆氏迁往海昌后很得当地人的尊重,孝则还办了所学堂,有志者不论年岁都可求学,他真是进益了。”

随即眼巴巴盯着一丝不苟批阅文书的孙权:“我从阿隐那里学了好些东西,母亲也再不拦着我从医了,兄长,下次出征带上我。”

孙权眉头一拧,一句“没规没矩”还没出口,便见她俏皮地笑一笑,飞鸟似的扑出门去,声音清亮地飘远:“骗你的!我才不去呢,我要留在这里,学好医术,治天下人!”

李隐舟端着药碗,和她擦身经过。

一见孙权沉郁的脸色,就知道准是孙尚香又故意惹恼他。

做了主公,万事不能随心随性,唯独气急了才能摆出一两分真实的脸色。

没好气的主公瞥见李隐舟手上腾着热气的药碗,眉头更深,眼神肃杀。

李隐舟万般从容地用药碗换下茶盅,淡淡地道:“当初不装那么久的病,也不至于亏损至此,按照这方子继续调养两年,就再也不会头疼心悸了。”

和当初无病呻/吟的顾邵不同,他的病是要装给全天下的眼睛看的,自然不得不下了狠手,再加上连年不要命的操劳,本来装病也染了三分真病,不得不日日用苦药调养生息。

孙权目光从那碗惹人不悦的药上错过,将竹简往前一抛。

李隐舟利落地接过来。

垂眸读信。

信里细细描述了海昌的风土人情和粮田收成的情况,亦借这个由头简略剖析了如今天下的时局。

直到信尾,才简略一笔提到,顾邵将娶陆氏女。

陆顾姻亲由此延续。

李隐舟心头微微一顿。

孙权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柄青色宝剑:“顾邵的婚宴,你代我去。”

李隐舟认得这柄剑。

昔年孙策将之抛给顾邵,调戏之余亦是希望他能够手握青锋护住自己心中珍爱,后来他则以此递信,助其不攻而取庐江郡。

兜转一圈,剑未蒙尘,人却不似当初年少。

又或许早在以剑递信那日,顾邵就已经学会了舍下私心,去保护更重要的东西。

孙权蓦地拔剑。

冷锋晃在眉目间,他的眼神狭了一狭,随即将之递给李隐舟:“带给顾邵。”

李隐舟从他手心接过长剑,俯首看着上面映出的一张微微蹙眉的脸,不由叹一口气,竭力放松表情,在心中措辞准备说些什么。

却听孙权道:“去。”

李隐舟驻足片刻,任轻风穿堂而过,携来雨后洪流勃勃涌动的浪涛之声。

孙权头也不抬地翻开下一册公文。

动作淡然,面色不惊。

自李隐舟庐江归来,保孙栩以笼络凌操,留诸葛瑾谋刘备相帮,以至设局令周瑜发声,让群臣舌辩,他越是襄助自己这个主公广纳英才充实部下,便越是透露出了无意留下的心迹。

陆逊顾邵以一己之力辟开了海昌这块荒土,如今春风正茂,那片得天独厚的宝地正待播撒教化的种子。

良木养在庭院固然赏心悦目,安在梁上却更能撑起一片屋脊,用人就要用在最合宜的地方。

李隐舟本打好了主意探好口风就开溜,未曾想对方先发制人,倒衬得他心眼小了。

沉默半响,万千心绪融在心头,终究只凝成短短一句话:“若主公有召,某必回。”

……

挎剑踏出孙府,回首而顾夕阳下庄严肃穆的宅邸,往事一一浮现在心头。

脚下的土地一如初来时的宁静安详,数年来绵绵不绝的风雨催生出新的枝芽,掩过了冷血与热泪。

江河万里,广袤的天地中,他这粒不起眼的水珠亦可以滋润一方土壤。

暮色落下。

春夜,赤色的商星历经了整个冬日的寒寂,遥遥出现在南天。

他在心中道:别了,吴郡。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到此就完啦,往后5年都是在海昌和小陆小顾开荒科普搞建设的种田生涯,以后会用小陆的视角写个番外,不写入正文。

第 85 章

建安十三年夏, 海昌。

六月的风绵着晌午过后将落未落的雨,湿哒哒的暑气透过毛孔直渗进心扉,便是摇了蒲扇在树荫下乘凉, 半响功夫也洇出满背黏糊的汗。

农人在艰辛的劳作里歇息片刻, 打了赤膊贴着泥蹭一点凉快, 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嚼起近来的稀罕事。

“听说曹公最近废了三公, 做了丞相,连天子都要瞧他的脸色,咱们大汉朝莫不是要改姓了。”

天高皇帝远的, 口舌便没个遮拦。另一人也咕隆灌下一口凉井水,啧啧品咂这世道里的滋味:“也不见得,当皇帝是要讲命数的, 单说这百余年, 殇帝不就早夭了么?曹公怕是没命享那个福咯。”

好奇的目光搭过来:“这话又怎么说?”

那人神神秘秘地:“听说曹公发了头风, 聘天下名医诊治, 却没一个有本事治好的,就连大名鼎鼎的华佗都被牵连地下了大狱,莫不是……”

粗糙的打掌比在脖颈上, 挤着眉眼做了个杀头的手势。

交头接耳的农人于是面面相觑地缄默片刻, 半信半疑的眼神交汇在空中, 齐刷刷地往县衙的方向一瞥——

说起神医, 远的不知, 他们海昌县可是有个妙手回春的李先生,这回不知能不能躲过一劫呢?

……

农人心口念叨的李先生正执了竹简斜倚窗柩, 广袖随意挽在腕上,未着冠的浓黑长发仅用木簪疏懒压下,暖烘烘的夏风扬起散落的额发, 在细碎晶莹的眸光中落下几丝淡淡的影。

隔了一行桑树,蒋干打量着眼前清俊隽秀的年轻人。

以他今时今日的声名,亲自来这鸟不拉屎的乡野之地登门拜访已算得上屈尊枉驾,而未曾想到江淮一带除却华佗与张机之外最为人称道的神医,竟是个弱冠之龄明眸皓齿的青年。

这倒有些意思。

他摇着蒲扇阔步走上去,一身褴褛浑毫无素日青衫玉冠儒雅斯文的模样,趿着草履踩出两排泥印。

听见咯吱的脚步声,李隐舟搁下没读完的《伤寒杂病论》草稿,抬眸不深不浅瞟来人一眼。

蒋干愁着脸:“先生可是李姓神医?”

李隐舟垂下视线。

眼睫在和风中微动,目光便明晦不定。也只是片刻的功夫,他眨一眨眼,神色复又温和起来,起身不紧不慢迎上去:“何事?”

蒋干心头一跳,也不深思,按拟好的谎话苦涩道:“家父近来不幸染病,家里人遍访名医,为此都已倾家荡产,却是一无所获。听说李先生宅心仁厚、医术超群,我才跋涉而来,恳请先生走一趟。我愿当牛做马,只求先生成全我的孝心!”

说着说着,滚下泪来。

李隐舟瞧他满脸凄楚,也郑重了神色,一面收捡药箱,一面细细地垂问:“你是哪里人,父亲又是什么病?”

蒋干见他轻易上钩,不觉喜上心头,抬手抹着泪:“我叫姜十一,家在邺城,父亲近来头痛异常、几欲昏死。我是个没读几天书的粗人,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毛病。”

李隐舟颔首若有所思。

在蒋干小心翼翼的目光中,慢慢点了点头:“我留封书信给朋友,姜兄等等我。”

蒋干岂有不肯,搓手摩掌眼巴巴地看他挥笔落墨、唤来个小童:“把信送给陆都尉,就说我要出门随诊,不必担心。”

——————————————

行船渡了长江,北岸的风光便大有不同。水乡里濛濛的雾叫狂放的朔风卷走,露出辽阔的原野与粗犷的群山,一碧如洗的穹窿极高极远,天地蓦地开阔无垠。

踏上邺城街头,暑热扑面袭来,灼灼的阳光刺得人太阳穴突突地发疼。两人奔波了月余,一路已经精疲力尽,看日头正毒辣着,索性找了个茶馆乘会凉。

躲在茶馆的荫凉里,不花两个铜板也说不过去,李隐舟看着满头大汗的“姜十一”,知道他身无长物,自掏腰包买了两碗凉茶过来。

蒋干年少成名,名利场里游走数年,素来是两军来使、座上宾客,何曾吃过这种劣茶?这李先生的好心他真吃不消。

不得不千恩万谢地接过茶碗,眉头一皱,啜了半口算意思意思。

果然又苦又涩。

李隐舟瞥他一眼,并不取笑,关切道:“家道中落,你不习惯?”

蒋干忙点头,慨叹一声:“如今四方都是战火,能停下来喝茶就不错了,城里还好些,乡下路边都是尸骨!若有人能平定天下,修养民生就好了。”

这话倒似隐约铺垫些什么。

李隐舟从善如流地接下话:“天底下群雄竞起,汉室式微,我看蜀地刘家大有可为。”

蒋干说笑般:“先生有所不知,荆州刘表已经身故,他儿子刘琮色厉内荏,已经投了咱们丞相了。”

李隐舟又道:“江东孙氏近年斩黄祖平江夏,虎踞一方,也算如火如荼。”

蒋干站起身,揉了揉额头准备动身:“先生出身江东,看重孙氏也不奇怪。不过我说句实话,孙家小儿在曹公面前实在太嫩了!曹公现在平了北原,又拿了荆州,我看……我看……”

话音未落,踉跄两步,一头往前栽倒下去。

李隐舟眼疾手快拉住他倾倒的身体,手指往他手腕上一扣,扯着嗓子装模作样大喊道:“不好,这是中暑了,兄长,我扶你去城里医馆看看!”

店家瞧人在自家的屋檐下昏倒,正怕两人讹上一笔,听李隐舟这么实诚地一说,忙不迭搭把手,麻溜地将兄弟俩送出门去。

李隐舟动作利落地将蒋干拖进人烟罕至的死胡同里,在他贴身衣物里摸索出令牌和名帖。

“蒋干,姜十一……”

轻笑一声。

这人演技极佳,可惜欠缺点细心,一双手脚细皮嫩肉怎么看都是养尊处优惯了,于是一开口就知道心怀不轨。

他假意上当,一路装作蒙昧无知,到了邺城才下手在茶碗里掺了麻药,直接放倒了蒋干。

行骗之人反被骗,也难怪以后被周瑜玩弄在股掌之中,蒋干徒有声名,手段不过如此。

指节哒哒叩着手中令牌。

蒋干不远千里撒下大谎,就是为了把他从孙氏的地盘骗来邺城,联想到民间广为流传曹操头风的说辞,那些捕风捉影的话未尝没有半点根据。

看来曹操的确病重。

且病得很急。

独霸荆州数年的刘表逝世,其子刘琮就是个扶不起的绣花枕头,被下头的人一怂恿就投了曹操。而今曹营势力如日中天,北原已平,蜀中刘备无依无靠,唯有江东孙家养精蓄锐还能勉强一战,却也孤掌难鸣、胜算寥寥。

天下眼看唾手可得,曹操岂能被疾病拖累?

想尽了办法搜罗名医,为的就是抢在攻击江东之前调整好身体,以最好的状态完成整块鸿图里面的最后一块拼图。

这事于他本鞭长莫及。

但华佗因之下狱,连远在海昌的自己都被蒋干找出来,师傅又岂能逃脱毒手?说不定此时此刻,张机也已经身在曹营了。

他只用了片刻就做出决定,要来邺城亲自探探风。

首先的一件事,就是甩掉蒋干这个麻烦。

若像华佗一样陷入被动,别说张机,自己就先一脚踏进了火坑。

李隐舟将他浑身扒得干干净净丢在胡同里,扯下布条将他的手脚绑了个结实,确认他短时间不能体面地走出来,才揣好搜出来的贴身凭证,慢慢悠悠重新踏上邺城的巷口。

和路边的乞儿打听两句,转身进了邺城最豪华的酒肆。

建安的风流,一半在萧萧乡野,一半却在醉酒狂歌里放肆着。

酒楼里有的是达官贵客,酒气一吐,将隐隐绰绰的秘闻吹开面纱。

李隐舟捏着羞涩的钱囊,拣了个角落里的位置,点了壶最便宜的刀头烧,凝眸看着喧嚣的酒客、交错的觥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昏黄的烛火替了明晃晃的日光,摇曳在醉醺醺的面孔上,照出发亮的眼瞳。

人群忽骚动了片刻。

李隐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只见门口众星拱月地簇拥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缁衣缂带,一身华服,儒雅又矜贵。然而青涩的脸上长眉挺鼻自有一股锐气,唇角挑起一抹笑,是见惯长安花的少年得意。

他揽剑阔步迈入酒肆,挑了个临窗赏光的好位置坐下,把玩手中的佳酿,同随行的友人不时交谈两句。

不用李隐舟问,周围已传来钦羡的窃窃私语:

“曹子建当真风流,难怪曹公也看重此子。”

“听说他七岁就能做文章,十岁便闻名四海,如今一见,当真不同凡响。”

……

李隐舟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