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斟上一杯酒。

竟撞上曹植。

后世看曹植,多惊艳其诗画才情,而总忘了他也是曹操最得意的儿子,曹丕最具竞争力的弟弟。

烛光染上少年意气风发的脸,将那剑锋似的鼻梁柔软了几分,他仰头痛饮一口,含笑疏懒地倚栏半仰。

李隐舟百无聊赖地竖着耳朵,试图从嘈杂的提取有用的信息。

变化就在这一瞬间。

只听嗖的一声,似有利刃破空而出,一柄青色的剑芒以迅雷之势穿透了桌角,借着人影的掩饰带着冷冽的杀意,直接迫近曹植!

“去死!”

曹植腾地起身,剑锋已擦过衣袖,只听骤然凝固的空气中传来咯吱一声骨节错裂的声响,那只偷袭的手臂被他单手擒住,竟生生地被折成扭曲的形状——

“啊——!!”

嘀嗒。

血顺着白净的手指流下,溅在桌上。

曹植稳稳立在原地,方才还谈笑风生的脸色顿时冷若冰霜。

微醺的眼已分明地清醒过来,一脚将偷袭之人踢翻在地,用了十分的力气碾着他的胸骨:“谁派你来的?”

那人如涸辙的鱼,挣扎中时不时猛地抽吸一口空气,忽瞪大了眼睛,七窍蓦地流出乌血。

脖颈挣着一抬,最终无力地砰一声重重磕在地板上。

死无对证。

曹植眉头一拧,眼神晦暗了一瞬,还来不及发声令人来查,在众人心有余悸的目光中遽然捂住臂上伤口。

——剑上有毒,下了十足的杀心。

酒家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惶惶不安地搓着手走上去,正想请罪,却见曹植脸色一白,指缝间的血由红转乌,沥沥淌下来。

“这,这……”

不待他从这下必死无疑了的崩溃中缓过神来,只听风声一动,一道轻快的身影越过栏杆,落在曹植身边。

一双白皙柔韧的手,不畏脏污,直接撕开染血的布料,用力在曹植的臂膀上端捆了个紧紧的结。

众人瞠目结舌。

那人却还敢造次,在曹植质疑的肃杀视线中将手松开。

平静地道:“你中毒了,必须立刻解开。”

作者有话要说: 去曹营干两天活,心是江东的

修bug,曹家大本营这会在邺城,皇帝在许都

第 86 章

“杨主簿, 少主人回来了!”

天色已暗了下来,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昏黄的光线在夏夜的微风里幽幽摇曳。

杨修已急成热锅上的蚂蚁, 忽闻这一声通报, 终于擦了把冷汗。

如今南征在即, 丞相急病, 火烧眉毛的关头,这曹子建居然还有心情在外纵酒放歌!若是被其长兄曹丕知道,岂不又被抓住了小辫儿?

他连忙批了大氅, 匆匆掷下手中的笔,起身去门口接人。

新筑的丞相府极阔绰,单辟了一处幽雅的宇篁馆给未分府的老三住。杨修深谙其中意味, 对曹植虽一贯以友人相称, 内心却时时以少主师傅的身份自省, 而今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放肆不羁、夜不归宿, 他哪里还能保持住以往温和斯文的脾气?

正酝酿了一肚子的规劝之言准备发作,便见一行众人面色惶然地簇着曹植,将人半架半扶地拥进了宇篁馆的大门。

一见冷面走来的杨主簿, 心虚的酒友们生怕被其问责, 一个赛一个飞快地脚底抹油, 跑路了。

余下贴身的仆从战战兢兢立在其后。

闲杂人等鸟兽散去, 唯有个二十四五、面容清癯的年轻人仍扶着曹植的臂膀, 其一身青衫透着贫寒,然而神色淡静从容, 又无那股文人一板一眼的酸腐气。

杨修压下火气,一掀衣袍快步走过去,从此人手中接过曹植, 不觉被他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脱口厉声问:“子建怎么了?”

那人眉也不抬、额也不皱地:“子建为歹人所袭,小臂受伤身中剧毒,贼子已经当场伏诛,某恰会一点医术,多管闲事将他送回。”

杨修心头一跳。

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便是曹丕。

这天底下岂有容得下幼弟夺宠的长兄?何况是将相之家,权倾朝野!

心头已把这笔账暂且记在了曹丕头上,面上只冷冷淡淡地扯开嘴唇:“多谢先生慷慨相助,还未曾知道尊驾高名。”

对方道:“某姓周,名隐,公可唤我的字子沐。”

声音平平似薄冰。

杨修少不得分神多看他一眼。

曹植年少轻狂,爱饮酒,好诗词,被人揣摩了行踪下手暗杀并不稀奇,然而就这么巧地出现个会医术、能解毒的异士施加援手?

心头疑窦丛生,他瞟着青年处变不惊、淡然自若的神色,目光闪了闪:“子建可转危为安了?那贼子用的究竟是什么毒?你又用的什么法子解毒?”

一叠声的质问劈头盖脸落下,“周隐”面对杨修冷风冷雨的表情仍不卑不亢地,垂首从腰间解开一个小布袋递给他。

“我观子建的症候,确乎是中了断肠草的毒。想起昔年游历吴郡时候,偶然从神医张仲景手中得来一副解毒的神药,因此时时揣在身上,没想到今日有了用武之地。子建目前已经没有大碍,只需再服用几剂,修养数日。”

杨修半信半疑地扯开布袋,端详里头黑黢黢细细的粉末。

而对方也同时不动声色打量着他的表情。

这“周隐”当然就是在酒楼里出手救人的李隐舟。

路遇此事,刚好借机敲打有无张机的消息——此人显然是曹营要员,又在最受曹操喜爱的三儿子曹植身边,如果张机果真也被“请”来邺城,那么刚才那番提及张机的话就能探出对方不同的反应。

杨修果真蹙了蹙眉:“张先生医术神乎其神,可惜……”

他警觉地住嘴,抬眸不深不浅地看周隐一眼,令人将曹植扶去房内休息,再差人快马加鞭悄悄去请御医来看。

冷静地吩咐完下人,他回转目光,满脸的不悦在昏昏灯火中暗了一暗。

“周先生,你救护少主有功,不如暂且留住几日。等少主醒来,修自当启禀丞相,到时候先生加官进爵,也算善有善报。自然,若少主不幸出了什么岔子,也不得不请先生出庭作证。”

话是商量的意思。

然而语气里暗藏的机锋已不容对方摇头。

李隐舟当然却之不恭。

点一点头,索性撩了衣袍,阔步踏入庭中。

擦肩的一瞬,杨修忍不住回头与之对视,然而对方神色坦然目视前方,竟没有一点畏惧,也不起半丝波澜。

杨修目光深了深。

他收回视线,垂首低声吩咐下人:“看好他,绝不能让他离开宇篁馆!”

……

李隐舟就这么悄无声息、堂而皇之住进了丞相府的一角。

然而杨修所言“可惜”,究竟是可惜他们找不到行踪飘渺的张机,还是可惜张机也像华佗一样不识抬举,亦或是可惜曹操同样不能接受张机的疗法,所以张机如今也身陷囹圄?

不管如何,都得冒险一探究竟。而“周隐”这个伪造出来的、曹植的救命恩人身份,要比江东背景、受制于蒋干的李隐舟安全得多。

闲散地翻阅着案上誊录好的诗文,手指便搭在“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归”字上头蓦地不动。

这是曹植去年所做《白马篇》。

十六的少年,生在权贵人家,被人众星捧月拥护着成长,自然是热血澎湃壮志满怀,只恨不能下一刻便能奔赴战场一抒豪情。

不过……

他搭下眼帘,目光下移,不等读完,门口便传来一道轻快的脚步声——

“子沐好医术!”

气血方刚的年轻人果然底子够好,短短三日就恢复得中气十足,腰间的剑哐当作响,他的笑音越发逼近。

门风一掀,拂来盛夏栀子花残留的一点清芬。

曹植微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见他正垂眸极认真看着自己的诗作,更生惺惺相惜之意,快步走上前去。

李隐舟起身和他见礼,被按住肩膀重新落座。

曹植垂首看了一眼,发现其停顿之处恰是自己近年来最满意的《白马篇》,不由深叹晚于相逢。而酒楼偶遇,他半信半疑地服下药,竟真的逢凶化吉,更见缘分使然。

于是含笑:“去年所著,今日看来也唯有一点志气还算可取了,见笑了。”

到底是未经人生历练、世道磋磨的少年人,笑起来的意气都比旁人风发许多。李隐舟听出这话里隐隐的得意,抬眸很给面子地问道:“不知子建今年有无更好的文章。”

曹植俯首抽出一侧新编钉好的竹简。

径直翻到最后一页。

李隐舟垂了眼睫看一眼——

“……近者奉辞伐罪,旌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1】

竟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曹操对江东孙氏所下的战书!

这一年,曹操在朝废除三公做了丞相独揽大权,对野则新得了刘琮乖觉奉上的荆州。一方面,汉室对其牵制日渐无力,而另一面,因有了荆州训练有素的水军,江东以长江为天险的地利也被扭转。

局面天翻地覆。

如今是曹营稳操胜券。

这一纸劝降的战书,言简意赅,毫不拖泥带水,字字句句都透着志在必得的野心与登临天顶的傲慢。

李隐舟一字一字读完,心头的血慢慢凉下,随着一声一声入耳绵长的蝉鸣不觉焦躁地叩动指节。

八十万水军当然是夸张声势的说辞,但折算下来二十万是绰绰有余,江东合计多少兵力?十万。孙权敢以其中几成拼命?恐怕不足一半。

这场对峙,势力竟如此悬殊,丝毫不啻于八年前曹操对袁绍的劣势,甚至更糟糕。

即便知道历史的进程,面对一个如此自信、胜券在握的曹氏少主,也难免为远方旧友捏了一把汗。

……

百转千回的念头在心间兜过,只眨眼便恢复了冷静,而今他身在曹营,保下张机是首要目的,其余唯有走一步看一步。

于是敛眉淡淡地笑:“子建文采斐然,心气更非凡,这样重要的檄文曹公交给了你,想必子建也要参与南征?”

曹植眼角扬起:“自然。大丈夫志在四方,国家危难更当挺身而出。”

你父亲就是危难的源头之一。

李隐舟在心间默默吐槽。

两人闲谈片刻,越发融洽,曹植才亮出来意。

“不瞒子沐,丞相近日头风越发厉害,请了无数名医都无计可施。于私,他是我的父亲,我自然希望他能康健万安。于公,他也是大汉朝的股肱之臣、国之栋梁。如今四方硝烟,虎狼竞起,正需你我青春之辈捐躯赴难。君既然身负奇才,何不施展一二,也算不负平生所学?又何必效那华佗老儿一味趋利避害,逃祸偏安!”

少年历历数来,言辞越发激昂,恨不能用一腔热血感化眼前波澜不惊的年轻医生。

也难怪华佗见了这家人就兔子似的到处逃窜。

救人还得把自己的名声与性命搭上,不救就是害国殃民,简直是道德绑架。

曹植这话论长论,说来不过是希望李隐舟可以去治曹操的病。唯一的差别是曹植是文明的读书人,绝不至于拿刀逼他出手。

且周隐这个身份没有江东背景,办事方便许多。

和煦的夏风顺着窗栏浮动片刻,筛着树丛摇了满室细碎的光点。李隐舟眯了眯眼,没有立即答应。

反而问:“某的手艺不过尔尔,只不过沾了张机先生的光。子建为何舍本逐末,不求张机先生,反找某这个半路出家的外行人?”

曹植究竟是没修炼出城府的少年人。

当即托出实话:“丞相的确请过张机先生,可他却一口咬定其无药可救,甚至连华佗所谓针石放血的法子都不赞同,说,唯有破骨开颅也许还有一二转机。”

李隐舟心下咯噔一声,没想到传闻中要做开颅的华佗只是提出了放血疗法,而自家师傅居然胆大到要在曹丞相头顶动土。

那可是曹操,不是什么小兔子,小老鼠!

许是他惊愕的神色不加掩饰,曹植亦感慨道:“这种疯话父亲当然听不得了,索性也一起丢进大牢了。”

这话轻描淡写的,仿佛只是说今中午杀了只鸡。

再怎么是墨客的风骨,这人也是曹操的血脉。

李隐舟适当地松了口风:“可某若力不从心……”

曹植立刻许诺:“丞相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你是我宇篁馆出来的人,我自然保你全须全尾。”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诿就太矫情了,李隐舟揣度分寸,不再犹豫肯定地点头。

……

次日曹植便荐了周隐到丞相府。

杨修同他二人一块前去,显然并不反对,但也存了戒心:“前几日的事情暂且不要提起。”

三人阔步穿庭入院,通报下人进了曹操下榻的房间,刚一进门便听一道凄切的声音泛着哭腔:

“那贱民委实狡猾,还有巫术在身,臣无能,不能将他拿下。丞相,李隐舟他……他……”

蒋干目光不经意地瞥到拱手肃立的三人。

一双眼珠子几乎瞪出眶来。

他怎么跟着曹植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出于《江表传》

我跑了,我装的

第 87 章

蒋干下意识垂了首, 掩盖自己且惊且惧的神色。

他料想李隐舟和自己无冤无仇,定是来到邺城察出不妙才下了黑手,算算回程的日子, 这人早该在长江的船头吹风濯足了。于是收拾好狼狈的心情, 随便寻了个借口来敷衍上司。

何曾想到李隐舟竟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曹公面前, 还搭上了如今最受宠的三少主曹植?

一念转过, 正想禀明,余光的一角却正瞥见李隐舟淡淡的神色,其目光似笑非笑的, 正迎着自己的视线!

老于世故的惯性令他警觉地打住喉舌。

手心蓦地捏出冷冷一层薄汗,蒋干登时醒悟过来,李隐舟既靠了曹植这个高枝, 就必隐了姓名瞒了身份, 不然哪敢大摇大摆地现身?

他若是把李隐舟下麻药、扒衣服又骗曹植的事情供出去, 暴露自己的无用事小, 拂了三少主的面子,开罪杨修一干人,那麻烦可就大了!

他蒋干效力曹营是为了什么?为名, 为利, 为局势, 总之不是为什么忠心。若今日抖出实话, 曹操未必会赏识他, 曹植却一定记下一笔账,那日后他在曹营还要如何立足?

自己一个小人物, 何必做了曹氏父子间博弈的秤砣?

“怎么?”

身前传来淡淡的一声。

蒋干打定主意绝不置喙,索性就吃了这个哑巴亏,装一回无公害的傻子:“他用巫术蛊惑了臣, 使臣浑浑噩噩如在梦中整整三日有余。臣无用,愧对丞相信任。”

说完这模棱两可的话,便不再吭声。

竹片碰出清脆一声响,里头大约是在看什么文书。

闻言,只道:“你下去。”

曹操不为难他,或许也没什么功夫计较这等小事。

蒋干如蒙大赦,不敢惊扰,弓腰无声地退出门。与李隐舟擦身而过时,对方竟还微微偏过头,和他颔首微笑,目光友善似熟悉的旧友一般。

这祖宗是定要连累他!

蒋干几欲呕血。

要是李隐舟的身份暴露了,决计也要拉他蒋干这个知情人垫背,这隐患埋下,以后有理也说不清了。

在杨修已微微狐疑的目光中,蒋干扯着唇角、硬着头皮强装没瞧见,走一步路便跌落一滴汗,逃也似的溜走了。

横竖都是倒楣,曹营真不是好干活的地儿。

……

待人走远,曹植蹙眉道:“小人长戚戚。”

杨修却道:“表露出异样的小人不及伪君子可怖。”

李隐舟颇认可地点头。

风动了半响。

竹帘撩起一角,沙沙地拂着地面,越发显出这房间的静悄空阔。

待午后的光线斜了一斜,曹操才忙里偷闲地令人卷起帘,和儿子说会话。

李隐舟这才见到赫赫有名的白脸奸雄曹孟德。

和影视剧里恣睢的扮相相去甚远,五十余岁的曹操已初露老态,那精明强干的外貌在人生巨浪的跌宕中磨平了棱角,使之看上去竟有丝亲切与和蔼,唯一双见惯风雨的灰黑眼瞳依旧透着股筹算千里的老辣,让人一瞥便不敢小觑了去。

他披了鹤氅、踩一双丝履,端静坐于案前,仅额角青色的血管偶然猛地抽动,证明他的确正忍受着非人的疼痛与折磨。

五十而知天命,历经半世浮沉,这点肉/体的痛楚已经不足以让他皱眉。

但的确影响到他的精神。

曹植简明扼要地将李隐舟举荐给曹操,大赞其高明的医术与过人的胆量,只字不提先前自己遇袭之事,仅用旁人指代搪塞过去。

曹操微微地阖目,灰黑的眼睫带一点沧桑的黄。

他不拘身份,闲话家常似的:“既是师承张机,想必本领不及张机,不如作罢。”

曹植并不服气:“丞相当闻,青出于蓝,冰寒于水,不试试怎么知道一个人的本领长短呢?”

听闻这话,曹操垂在膝上的手指略停了停。

他慢条斯理拂走沾在衣襟的一丝尘絮,以一瞥制止乱了眼神、张口欲言的杨修,毫不介怀地摆摆手。

“你说得对,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昔秦将军蒙恬蒙毅战功赫赫,父辈裨将军艰辛伐楚便不为人知;我朝周亚夫鼎鼎大名,谁还知道其父武侯竟是何人?可见不当以长辈的成就衡量晚辈,后浪无穷也。”

此话一出,便是少不更事的曹植也知道说错了话,煞白了脸色正准备分辩,却听身边的“周隐”以极随和平淡的语气道:“丞相所言,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如是而已。”

曹操倒不意此人竟敢答话。

这短短十六字,俗,却也俗得恰到好处。

他端起茶徐徐饮下一口,方才那隐约的威严随着雾气散去,露出和缓的笑意:“说的也是,便替孤看看。”

曹植的一颗心已噗噗直跳,李隐舟却心平气和极了。

曹操是什么样的人物?他若真想教训儿子,断不至于用这种透亮的话来恐吓,越是直白,越见其教导子辈谨言慎行的良苦用心。

自己借这句俗语替曹植表白谦卑懂事,饮水思源之意,也算给父子俩一个台阶下,省得再纠缠下去又易生变。

他错开杨修意味复杂的视线,搭上曹操伸出的手腕。

指腹下隐有一粒黄豆似的脉搏突突跳动,尺关勃然有如一颗明星独起。

一道暖烘烘的风掠过脸颊,吹落一滴不起眼的细汗。

——这竟然是肿瘤的脉象!

李隐舟竭力掩盖眸中惊愕,难怪张机一口咬定曹操无药可救,除非破骨开颅方有一线生机,曹操罹患并非普通头风,而是脑瘤。

抬眸瞥见曹操古井无波、淡若止水的双眸,谁能想到他如此平静的神色下竟掩藏了这样致命的死门?

华佗一句放血疗法被丢进大牢闹得满城风雨,而张机一定是判断出了其疾病的真相,其行踪才瞒得一丝不透。曹操畏惧的既不是针石也不是开颅。

唯独怕自己的绝症的消息动摇军心。

……

两人隔了明晃晃的阳光对视一眼,一个极冷静,一个极克制,彼此心知肚明,片刻竟无人说话。

窗外,鸟雀扑地展翅,将叶片擦落两片,落在泥里,细细的一声。

李隐舟飞快缩回手,口舌燎火似的快速道:“丞相身体康健,本无大碍。只因疲乏,风邪入体,所以偶有头痛。或兼有呕吐,视物不明,皆是同样的病因。某可开个方子暂且调养,也许可有转机。”

曹操抽回了捋平了袖口,颔首笑道:“你所说的病症都属实,孤未出口你却仿佛已经看见了,可见的确比张仲景出息,就留在孤身边伺候。”

听他赏识周隐,曹植不禁露出喜色,而杨修却生出更深的疑心——没有大碍?没有大碍怕不是最可怕的病!

李隐舟点头承答,于视线的盲区悄然擦去掌心涔涔的薄汗。

————————————————

是夜,邺城,大牢。

暮色冥冥罩下来,夜便森然。而对于大狱中的囚犯而言,也不过是天光由晦暗转成了更深沉的漆黑,日夜没有太大的区别。

一盏灯,摇摇曳曳,欲灭未灭,简直可怜地燃着豆大点光,隔了三尺开便只剩下一个针尖似的的光点,就如这里头的希望,仅用这一丁点的光明吊着人活下去的欲望。

一潭死水里头,两道枯朽、老迈的身影隔了厚厚一堵墙、在栅栏前凑近了脑袋,彼此只能瞧见对方努力伸出的下巴尖。

其中一个道:“谬误谬误,病由邪生,或外邪入体,或内邪过盛、错位、转移,则成病灶。一切病症都有其因,除去病因就能好转。”

另一道声音更嘶哑些,却也寸步不让:“枉然枉然,对症下药才是正道。只知其里不谙其表,纸上谈兵也!”

“顽固,难怪连病症都诊错!”

“可笑,你张老头不也在这里陪老夫?”

……

狱卒百无聊赖地挖了挖耳屎,放开指尖、对着灯火细细数着这些话磨出多少老茧。谁能想到名噪一时的神医华佗,和声动江淮的高士张机竟就是两个天天拌嘴皮子的糟老头?

再吵下去就要论盘古开天,女娲造人了。

一开始他还听来当说道的谈资,然而一到这些病啊邪啊的,就仿佛天书一般。索性对烛对耳屎抱怨两句,聊以慰藉心中寂寥。

许是听见他的心声,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顺着阴森潮湿的暗道传来。

他懒洋洋地抬眸,却见路的尽头幽深地摇着一盏明灯,掩在上头的广袖一拂,明亮的光便穿透了黑雾映出前路。

斗嘴的张机与华佗也察觉到了悄然而至的这一束光。

华佗道:“什么人?”

张机道:“不知道。”

来人一面跟着引路的狱卒前行,一面掀开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双隽永的眉、一对清又深的眼瞳。

往下看是挺秀的鼻峰、微抿的唇,清冷的下颌在明光中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张机越看越觉得眼熟,然而又隐约有一丝不确定。

来人却踏着满地脏污,提着灯,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

蹲下来、目光烁动着:“……师傅。”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当医生不仅要技术好,还得会心理学(bushi)。

第 88 章

一声熟悉的“师傅”, 张机方敢确定来人正是他阔别多年的小徒弟。

拧紧了眼皮细细瞧一眼,五官还是年少时清秀的模样,只是眼深一些, 脸颊瘦削了点, 十五六岁那股勃勃的生气沉静下来, 敛了锋芒, 修出一身好涵养。

他却有点不大高兴:“怎么瘦了?”

李隐舟鼻头一酸。

师徒久别重逢,张机不问学业,不问功绩, 不问成家与否安身何处,不问他今时今日为何出现在这里,头一件关心的是他瘦了。

将下颌搁在膝盖上注视着对方, 却见他花白了头发、深了皱纹, 老来枯瘦的身子仅裹了张草席蔽体, 一对膝盖磨出斑斑血痂。

李隐舟对他只笑一笑。

随即起身回首, 眼神蓦地冷却:“谁令你们这么轻慢二位老神医?”

那狱卒才和同行攀谈两句,知道此人正是丞相面前的红人,不敢与之争辩, 一味捏了笑语焉不详:“先生有所不知, 牢狱里素来就是这样对犯人的, 并没特别苛待老先生。”

言外之意, 人是上头丢进来的, 他们不过照章办事,委实不敢背着个黑锅。

李隐舟将眼帘一搭, 神色漠然:“没有特别?亏你们说得出口,你们就这样揣测曹公心意,当真是枉食俸禄。”

两个狱卒神色变化了一瞬。

左右顾盼不见他人, 立即垂首帖耳凑近了他:“我们是下等人,不比先生与曹公亲厚,若有什么上意,烦请先生不吝赐教。”

“某也不过猜测罢了。”李隐舟瞟他们一眼,淡淡的眼神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半响才悠悠叹一口气。

“你们细想,这二位神医犯了什么错处?不过和曹公犯拧,未曾碍着国法。也许改天想通了利害,就成了丞相座上宾客,到时候抱怨两句,岂有你们好果子吃?”

他压低了声音:“曹公若真有杀心还会留人?你们倒挺会秉公执法。”

二人神色一震。

随即醒悟过来,面面相觑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问:“那如今还有补救的法子吗?”

……真是蠢得朴实且单纯。

李隐舟终于明白为何蒋干那样的人也能成曹操幕僚,起码蒋干还灵光地知道该用哪种姿势上套。

唯有耐心地道:“所谓锦上添花人人会,雪中送炭最难得。只要你们这几日好好善待他们,多加通融,来日若他们身故,就当积了阴德;若其有幸重见曹公,还好少你们的好话吗?曹公是聪明人,也喜欢聪明人。”

最后一句话落下,这两人才算是慢慢回过味,终于知道此人如何做到短短一日的功夫就令丞相青眼相待。

于是出口便更客气:“您说的极是。这也到了晚饭的点了,我们两兄弟就先出去一步混口吃食,劳先生在此稍稍留步。”

李隐舟回一个“孺子可教也”的眼神。

待脚步声渐渐没出门,锁砰一声轻轻落下,李隐舟才敛了神色,将提灯搁在案上,剪掉焦黑的一截灯芯。

灯火登时一亮,暗沉的夜色又褪了几尺,通明的墙上绰绰地映出一根一根栅栏的影子。

张机已换了个姿势斜靠着墙,倒是略暗沉的另一隔间传来不屑的一声:“心术不正,枉为医者。”

李隐舟没工夫理会华佗,径直走到张机的牢前,脱下青衫从栅栏的缝隙中塞给他:“师傅,我已经见过曹公了。”

张机“嘁”了声,不搭话。

显然还在气头上。

在他眼中可没有什么丞相狱卒草民的差别,恩将仇报,曹孟德混账一个!

李隐舟知道师傅面冷心热的脾性,也不去戳破那层硬生生的壳子,只小声地和他商量:“他这头疾,非得破骨开颅才能有根治的可能,但即便是他点头答应,我们无法知道病灶所在,无异于大海捞针,所以我觉得这未必是最好的法子。”

张机微微转眸看向他。

隔壁亦传来窸窣草木擦动的声音。

两双耳朵静悄悄地竖起,倒要听听这个后起之秀有什么特别的见地。

李隐舟在这两位中医学的开山祖宗面前班门弄斧,面上也有些微微地发热,但出口的话却极冷静——

“徒弟以为,不能根治,却可以拖延。曹公已经五十有三了,让他陷入深醉再破骨开颅亏损过大,只会令其提前油尽灯枯。倒不如用药物抑制病灶,或许还能再延长几年寿命。”

以内科见长的张机倒未想到这一层。

他老来发白的眼膜上泛着暖橘色的光点,心头倒也踏实下来,遇到这样的疑难杂症,他这小徒弟也能和两个老古董掰扯掰扯,的确是进益了。

胳膊肘一抻,敲了敲了墙壁:“华老头,你说呢?”

华佗冷哼一句,不置一词。

李隐舟已猜出个大概。

以超前且精湛的外科手艺流芳千古的华佗怎么可能连疾病都诊错?倒不如说他根本不愿意治好曹操。

然而事关张机性命,他无暇去照料这个老前辈的感受。

张机也懒得揣测这怪老头的心思,只问李隐舟:“用什么药?”

小徒弟目光循着灼灼跳动的灯火四顾一周,起身立直,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张机的脸色在他投下的身影中暗了一暗。

隔壁的华佗却不再缄默,脚镣哐当一响,整个人竟挣扎着扑着栅栏,一双泥污的手遽然从缝隙里头伸出来,用尽全力扯住李隐舟的鞋尖,厉声呵道:“不可!”

李隐舟俯下身给老前辈应有的尊重:“前辈太激动了。”

华佗一张老迈的脸露在灯光中,眉眼方正,满脸浩然。

他义愤填膺道:“曹操何人?窃国贼也!汉室颓废,他身为重臣未曾有挽救之举,反趁国家衰微之际霸道横行!如此不忠不孝之人,人人得而诛之,而你空有一身本事,难道没有半点良知吗?你可知道你救了他一个人,将会有多少无辜性命遭到涂炭,有多少人的家乡会燃起战火!你若还当自己是个医者,就当以救济苍生为己任,断然不可助纣为虐!”

大牢高墙森立,不知何处漏进的风卷动枯草,露出乌黑泥泞的地面。

灯光也摇动片刻。

青年低垂的眼睫在面颊上投下淡淡的影,片刻不言不语。

华佗满目通红地盯着他,手腕渐渐无力,慢慢地垂在地上。

他的声音蓦地肃杀:“曹操是负心之人,你终有一日会后悔的。”

李隐舟弯着腰耐心地听他说完这句,慢腾腾地起身。

就当华佗准备冷眼目送他离开的时候,却见其解开腰带,掰开自己那双几乎掐出血的手掌,将长长的布带放在上头,细致地裹了几圈。

年轻的眼瞳映着融融的暖光,在华佗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弯眸笑了笑。

“先生的手是救人的手,不要受伤了。”

……

探过张机华佗二人,李隐舟方阔步出了牢狱。

方才领他那狱卒蹲在门口,已等了许久。只半响的功夫他的眼力价已十分有长进,见他单薄一层里衣,默默递了个眼神给同僚,自己安静地跟了上去,并不盘问他在里头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提灯走过长街。